117、草席上的重逢:皇孙与孤雏的慈悲课(2 / 2)

“阿爹……撑住……”他喉咙里挤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咒语。

终于,他将草席拖到了巷口。外面是一条稍宽的、勉强算是街道的地方,行人不多,几家店铺懒洋洋地开着门。宏毅的目光迅速扫过,锁定了一家挂着褪色“回春堂”布幡的药铺。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草席拖到药铺高高的门槛前。

药铺伙计正打着哈欠倚在门框上,一眼瞥见门口这散发着穷酸和病气的景象,眉头立刻厌恶地拧成了疙瘩。

“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叫花子?大清早的别杵在这儿晦气!”伙计没好气地挥着手,像驱赶苍蝇,“要讨饭去别处!”

宏毅没有乞求,只是抬起头,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伙计,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执拗:“我阿爹病了,要看大夫。”

“看病?”伙计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草席上气息奄奄的关宏溪,又看看宏毅空空如也的双手,“诊金呢?药钱呢?我们这儿可不是善堂!没钱看什么病?快滚!”说着,竟抬脚作势要踢那草席。

宏毅小小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下意识地就要往前冲护住父亲。可最终,他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咬得渗出血丝,硬生生将那点暴戾压了下去。

他不再看那伙计一眼,仿佛对方只是路边的石头。他沉默地弯下腰,重新将那粗糙的草绳勒进自己血肉模糊的肩膀,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再次拖动草席,艰难地、一步一顿地,朝着下一家医馆的方向挪去。

草席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拖行,发出更沉闷的摩擦声,如同钝刀刮过人心。他没有哀求,没有哭泣,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永不停歇的向前。

命运的丝线,在扬州的街巷里悄然编织。

离那家“回春堂”不远,一家专卖江南精巧点心的铺子前,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光景。铺子门面敞亮,新出炉的糕点热气腾腾,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穿着靛蓝细棉布小袍子的弘昱,正站在铺子前,小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雀跃。他身后几步外,康熙一身低调的宝蓝绸袍,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鹰隼,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街景和人群,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侍卫无声地散在四周。

“皇玛法,您看这个!”弘昱指着橱窗里一碟做成小兔子形状、粉白可爱的糯米糕,“像不像妹妹上次捏的泥兔子?”

康熙含笑点头:“嗯,是有几分神似。买些带回去,给你额娘和妹妹尝尝鲜。”他话音未落,目光却越过弘昱的头顶,倏然定在了街角那个正拖着草席艰难移动的小小身影上——还有草席上那个气息奄奄的汉子。

康熙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是他!那个在码头卖艺、身怀不凡武艺的父亲,还有那个眼神沉郁如狼的幼子宏毅!才几日不见,竟落得如此凄惨境地?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思量在他眼底飞速掠过。他不动声色,目光缓缓落回身边正仰头看他的弘昱身上。

弘昱顺着康熙的目光也看到了街角的一幕。当看清那个拖着草席、浑身脏污却背脊挺得笔直的瘦小男孩正是几天前在码头上翻腾如飞的宏毅时,弘昱的小嘴微微张开,清澈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震惊和浓得化不开的同情。

他下意识地就想迈开腿跑过去,就像上次在码头那样。可脚步刚动,脑海里却猛地响起离开龙舟前,康熙抚摸着他的头,温和却无比郑重的话语。

“弘昱,善心可贵。然世事如棋,举手投足皆需思量。救人急难是善,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更要紧的是,须看清自己所为,是否真能解其困厄,而非徒惹祸端,或令其陷于更不堪之境。善心之外,更需‘善为’。”

当时皇玛法那深邃的眼神,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弘昱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