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尤尼商人 欢迎来到诺安，图图尔特阁下……
夏末的气候总是潮湿闷热的, 哪怕站在阴凉处也会感到烦闷。
图图尔特摇晃着手中的羽毛扇子，竭力感受着气流吹拂到脸上带来的一丝丝凉意。
脚下奔腾不息的灰沙河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四周的闷热感，但很快这艘船就在岸边停靠了下来，图图尔特从船舱里走出来, 闻到了一股像是木头在潮湿处腐朽的气味, 顿时皱了皱眉头。
临水镇的码头一如既往的破旧, 木板踩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声响, 像是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
他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敢在这种时候跑到临水镇来……
这里分明还是他记忆中荒凉破败的小镇, 资源稀少人口贫瘠, 还深受魔力潮汐的侵扰, 根本攒不出什么像样的产业来。
历代从王都派来的书记官都是些酒囊饭袋的蠢货，屁股早就歪到西之公爵的府里去了，连带临水镇这点可怜的魔法素材出产也一并打包送了过去，连口汤水都不会剩下。
圈子里即使是最吝啬的商人也不屑踏足这座小镇, 因为根本无利可逐。
他大约也是鬼迷心窍了, 才会对那位王女殿下的政令起了兴趣，非要亲自过来看一眼。
图图尔特摇了摇手中精致的羽毛扇，盯着扇面上价值不菲的镶嵌宝石看了好一会儿, 在心中把自己哄好了。
高大的亲卫骑士走了过来, 俯下身对他做出了邀请的姿势：“图图尔特阁下，领主的接待队伍很快就会抵达, 请先——”
“不需要那么多排场, 劳烦肖恩阁下跟我一块儿走一趟吧。”尤尼商人摆了摆手, 合上了手中的羽毛扇。
来都来了，当然还是要好好看看，临水镇在那位王女殿下到来之后, 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又是否真的有让他倾力投资的价值。
由领主安排好的路线不具备任何参考性，图图尔特想要用自己的双眼去见证临水镇最真实的面貌。
亲卫骑士肖恩默默颔首，而后站起身指挥随行的侍从将船上的货物卸到码头上，再给领主城堡送去消息。
他亲自护送这位贵客进入了临水镇。
走进了城镇中心，图图尔特倒是品出了些不一样的氛围来。
街道上的人很少，临水镇就这一条主干道，有些酒馆铁匠铺之类的小铺子，那帮冒险者闲来无事就总喜欢在这边扎堆喝酒吹牛聊天，现在却都不见了踪影。
眼下已是暑月的末期，魔力潮汐蠢蠢欲动，永曜圣廷的圣堂骑士团却迟迟没有进驻临水镇。
看来此前的传言都是真的，那位王女殿下与圣廷非常不对付，甚至扬言诺安不需要圣堂骑士团的守卫。
图图尔特穿过了有些空旷的街道，看到了那些本该在酒馆里无所事事的冒险者们。
大量的人群聚集在镇外，正热火朝天地修建着什么。
图图尔特下意识的蹙眉，在这种时候大兴建设可不是什么好主意，难道王女殿下认为加固扩建城堡，就能挡住魔力潮汐带来的威胁吗？
但他很快发现，众人修建的并不是领主城堡的工事。
临水镇两岸与靠近灰沙河的区域，竟然在同步开展多个施工项目，单从外形来看，图图尔特也无法判断那些建筑的用途，但每一处施工地的方位都能感觉到构筑大型魔法阵带起的魔力涟漪。
临水镇原本是有一座落魄的法师塔，王女殿下本人据说也是魔力天赋卓绝的高阶魔法师，算起来的确是有修建魔法工事的本钱。
不过图图尔特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感觉怪怪的。
大约是因为修建这些工事的人，无论是正在往工地走的劳工，还是在现场进行测算的同时招呼人好好干活的监事，甚至是出入法师塔进行魔法阵绘制的学徒……看上去都是些没有魔力天赋的普通人。
任何一个超凡施法者，哪怕是最低等的法师学徒，也不会允许自己屈尊降贵跑来工地干这些低贱的活儿。
由普通人作为劳动主力修建起来的魔法工事……这是他从未想象过，更遑论在现实中见到的场景。
图图尔特继续往前走着，他闻到了一股很香的食物味道。
工地上一口大锅正在烹煮肉粥，是图图尔特很熟悉的熏肉味道，正是出产自落叶镇的特色储粮之一。
他知道临水镇此前正面临农田枯萎的污染异象，这也是王女殿下派人到落叶镇采购粮食的原因。
在这样的非常时期，熏肉本是宝贵的存粮，没想到从落叶镇进购的这批粮食没有被置放在领主城堡的仓库里，倒是煮在工地的大锅中，看样子最后都进了这些平民劳工的肚子里。
亲眼目睹了那些工人们排队分食肉粥的场景，图图尔特捏了捏下巴的小胡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能看到成片的农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枯萎的黑麦早已被清除干净，农田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土地里种满了成片的荆棘，不少刺藤上开出了艳丽的花朵，依稀能见到红荆果实的雏形。
临水镇内的情况与那摇摇欲坠的旧码头全然不同，镇民们大都精神饱满，干活儿也很积极，一点看不出有受惊挨饿的现象，看上去倒是比之前王都书记官在任的时候过得更好些。
农田的枯萎异象消失了踪迹，种植荆棘在这种时候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能赶在魔力潮汐之前进行收获，果实能补充鲜蔬食物的来源，干枯的刺藤还能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储备柴火热源。
看上去临水镇的一切都发展得欣欣向荣，一点没有要被放弃的征兆。
图图尔特微微蹙眉，下船之后的所见所闻都让他愈发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那位王女殿下，难道真的打算依靠这些平民跟不知用途的魔法工事，来度过魔力潮汐带来的灾难？
在图图尔特身后，随行的肖恩骑士也看向了农田的方向，目光中流露出欣慰的神情。
老实说他也没想到回来之后，能看到这样一个生机蓬勃的临水镇。
看样子王女殿下已经顺利解决了污染异象的危机，甚至连城市级魔法护盾也有了眉目，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白龙骑士看向了陷入思考的尤尼商人，耐心地等待对方提出了会面请求，这才护送图图尔特前往领主城堡。
……
安妮丝在城堡用完早餐后，又闲得跟棘讨论了一番魔法护盾的法阵构造方案，完成两轮演算之后，终于收到了落叶镇商会负责人抵达领主城堡的消息。
她非常重视这次会面，不仅是为了临水镇与落叶镇未来的贸易关系，更因为落叶镇的商会负责人是一个尤尼商人。
尤尼人与远西高原上的高地人族相似，是外形上与人类无异，不具备任何兽类特征，但却拥有许多跟人类截然不同特性的「亚人种」。
高地人族有着鲜明的男女性征差异，而尤尼人的不同主要体现在身高身形上。
即使是成年的尤尼人，也只有普通人类一半左右的高度，身形也相对纤细，并不像矮人那样壮实。
因此在洛恩王国许多地区也将尤尼人称之为「半身人」。
尤尼人天生体型娇小，身体力量强度比不过大部分种族，也不具备兽人那样随血脉遗传觉醒的天赋「兽纹」。
他们觉醒天赋魔力的概率与人类持平，且不擅长战斗以及所有依靠身体力量的活动。
除了身形上的差异外，尤尼人还拥有一种相当奇特的血脉连结。
安妮丝不知道这道连结最初是怎么诞生的，到了现在，这道连结被称为「尤尼契约」，是一道涉及「虚空之环」的长效群体契约魔法。
每一个尤尼人从出生开始，就会将受到精神与血脉的感召，成为「尤尼契约」的一部分。
这代表着「尤尼契约」是有数十万人数规模的精神力汇聚而成，形成了接近信仰之力的强效精神烙印。
每一个尤尼人都能对外发出或签订契约，这些契约条款受到「尤尼契约」的约束影响，一旦出现违约现象，就会按照契约规定遭受反噬，无一幸免例外。
古早时期还有尤尼人凭借灵巧的体型，担任斥候一类职务的记录，大约从四百年前开始，尤尼人便开始偏向经商一途，凭借「尤尼契约」与众多国家势力种族进行贸易，最终成为人尽皆知的商人一族。
只要与尤尼商人签下「尤尼契约」，就不用担心毁约的情况发生，绝大多数贸易都能顺利完成，这是尤尼人成为商人一族得天独厚的经营优势。
安妮丝听过许多关于尤尼商人的传闻，他们的足迹遍布大陆各处，用贸易之网连接每一个国家与种族，甚至连六柱神的守护神龙也曾经与他们签下契约，成为商会交易的客户。
如果诺安能与这位尤尼商人签下契约，就等于间接加入了尤尼商人的贸易网，不仅是落叶镇，背后还有涉及整个大陆的巨大潜在市场。
眼下临水镇建立的魔法产业还只能优先供给自己使用，但安妮丝对发展魔法科技工业化的想法已经在规划的路上了，未来诺安必然会有无数便利的工业产品需要找到对外贸易的销路。
因此与尤尼商人打好关系，是诺安发展计划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面对图图尔特这样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与冒险精神，愿意亲身涉险来拓展商路的尤尼商人，安妮丝有足够的信心与实力可以打动对方。
她会描绘出能让任何一位商人都为之心动的产品与商机，这会是一份双赢的贸易契约。
正想着，会客厅外传来了护卫骑士的通报，肖恩亲卫与图图尔特会长已经抵达。
安妮丝站起身，她身边是协助参与会谈的诺安执政官奥莉薇娅，以及临水镇冒险者协会的雷诺。
身边似乎晃过了一阵微风，安妮丝知道这是没有露面的雪獠，影狼已经逐渐适应了作为影卫的职责。
随后会客厅的大门被打开，许久未见的肖恩单手抚胸，向效忠之人行礼致敬，骑士的身后就是这一次参与会谈的主角。
这位尤尼商人的身形只到骑士后腰的高度，走路的气势却是一点不弱。
他身穿昂贵的织锦长衫，手中扣着嵌有宝石的羽毛扇，留有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一双褐色的眼睛泛着属于商人的精明光彩。
安妮丝微笑着说道：“欢迎来到诺安，图图尔特阁下。”
第42章 贸易契约 她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图图尔特仰起头, 看向了这位年仅十六岁，却已经拥有众多传奇轶闻的王女殿下。
最初听闻安妮丝·谢洛斯殿下在成年之后被封到诺安领来的消息时，他也很是意外了一阵。
作为洛恩唯一的王女，安妮丝殿下自幼展现出傲人的魔力天赋, 理所当然地受到国王与王后的宠爱, 在洛恩的子民之中也很受欢迎。
然而这一切都在王后意外逝世之后发生了改变, 没有人知道王都里那位国王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在珍爱的王后离开后, 却从外界公然认回了一个私生子, 堂而皇之地扶上了王子殿下的位置。
图图尔特本以为诺安很快会风云聚变, 一个自幼在王都被娇宠着长大, 未经人事的贵族少女，骤然被扔到这荒山野岭般的领地来，还同时面临着外忧内患，她能做什么？
外有魔力潮汐甚至深渊污染的威胁, 内有西之公爵加上永曜圣廷虎视眈眈, 王女殿下那顺位继承人的头衔会变成一块诱人的肥肉，即使她不想也无力参与王兄们之间的权力斗争，也会被另有想法的人架上高台。
然而安妮丝殿下却以强硬的姿态稳住了局面, 将永曜圣廷的主教直接扫地出门。
最初在落叶镇听肖恩说到那场公开审判, 正是让图图尔特对这偏远封地产生兴趣的契机，王女殿下竟然没有成为权力场案板上待宰的肉, 甚至还有大量购入粮食, 让临水镇度过魔力潮汐与寒冬的打算。
她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图图尔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巨大的商机, 他也拿不准自己的想法从何而来，因此决定亲自来临水镇看看。
年轻的王女殿下同样重视这次会谈，邀请图图尔特进入了会客厅, 由侍女奉上了符合气候的凉茶。
这位「洛恩的花冠」有着不输名号的美丽容貌，皮肤白皙中透着健康的色泽，湖蓝色的眼睛宛如最上乘瑰丽的宝石，亚麻金色的长发令人想起丰收时节的麦穗，带着阳光般温暖而舒适的气息。
“见过安妮丝殿下。”尤尼商人对诺安的领主行礼，而后在客位坐下。
图图尔特的目光从王女殿下落到了其他几位参会人员身上，他记得这个灰豹兽人是冒险者协会的领头人，临水镇实际控制人之一。
肖恩骑士同样向效忠之人行礼，而后自觉站到了王女殿下身后，继续担任护卫的职责。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仿佛感觉到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飞快地抚过了铠甲，等到目光追过去之时，却又空无一物。
会谈正式开始，图图尔特摇了摇手中的羽毛扇，亲眼见到安妮丝之后，他终于确信，这位拥有惊人美貌的洛恩花冠，并非是温室里养大的娇嫩花朵，又或是未来某位给丈夫献上筹码权柄的公爵夫人。
她是引领这荒凉的封地走向繁荣的诺安领主。
图图尔特来到会议桌边坐下，看向安妮丝说道：“客套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想必殿下也懒得多听。”
“我可以为殿下带来所有需要的商品，而殿下这里也的确有着吸引我的东西，但尤尼商人喜欢长久而稳定的贸易伙伴，我可不想下次再光顾这里时，只看到一片被摧毁的废墟。”
“现在我最想知道的，是殿下要如何让诺安度过魔力潮汐？”
安妮丝微微挑了挑眉，这个问题果然够直接，直切图图尔特最关心的要害。
无论未来的饼画得多么圆满，在已经跟永曜圣廷撕破脸，无法获得圣堂骑士团庇护的前提下，安妮丝必须要拿出现下能够度过危机的证明，才能获得继续谈合作的筹码。
“从码头到领主城堡的路上，图图尔特阁下应该已经看到临水镇内多处正在兴建的工程了吧？”
安妮丝微微笑道，“这就是诺安度过魔力潮汐的保障。”
一旁的奥莉薇娅适时呈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是一份「水泥」的样品，以及凝固成型后的模块。
图图尔特饶有兴趣地接过了那些模块，一边听奥莉薇娅介绍了水泥的各种特性。
这像是某种炼金产品，见多识广的图图尔特很快摸清了手中模块的特质。
水硬性非常方便，意味着干固之前可以将之塑造成任何需要的形状，而凝固之后也拥有不错的硬度与魔抗性，还带有防火的高温耐性。
不过粉末能够塑造的精度非常有限，也不具备任何的魔导性，因此只能算是便利的炼金产品，而不能作为魔法素材来使用。
图图尔特将自己的判断如实相告，他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应用场景，用于武器防具上不如钢铁与其他魔导性的贵金属，而日常生活里顶多作为粘合剂替换一些建筑修补材料。
他不明白王女殿下如此看重这份炼金产品的原因……总不能是用来糊墙的？
“目前临水镇水泥厂的产量，一日大约有五十方，这个数字在未来还会成倍增加。”安妮丝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图图尔特把玩模块的动作一顿，随即露出了些难以置信的神情来。
奥莉薇娅已经展示过一方大小的水泥粉，是用「凝滞术」形成的一米见方块，图图尔特习惯性地认为那就是一次炼金所能达成的产量。
但王女殿下却说一日能有五十方……？
凝聚成一米见方块的大小不是因为产量只有这么多，而是方便统一进行运输保存的形状？
尤尼商人很久没有这种感到思考慢一拍的感觉了，如果一日能有五十方，临水镇内能积攒出多少水泥？那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数量了。
有这么多的水泥成品，使用场景当然不只是之前想到的那一点，搞不好王女殿下真是用来糊墙的。
甚至不只是糊墙……
“图图尔特阁下已经能明白了吧？赶在魔力潮汐到来之前，临水镇内就会用水泥修建起足够的防御工事，这是阻挡森林兽乱的第一道防线。”
“之后，这里还会建立起城市级的魔法护盾，哪怕在魔力涨潮之时，临水镇的一切都不会受到影响。”
“城市级的……魔法护盾？”图图尔特艰难地重复了一遍。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这简直是比一日五十方水泥更加不可思议的消息。
拥有诸多魔法师的洛恩王国内，也只有王都拥有建立城市级魔法护盾的实力，王女殿下却说要在这贫瘠荒凉的领地内也来一座魔法护盾？
这其中天堑般的距离，身为高阶魔法师的安妮丝殿下理应比自己更清楚才对。
然而她脸上却只有胸有成竹的神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天方夜谭的构想。
奥莉薇娅收起了巨大的水泥方块，安妮丝对震惊中的尤尼商人说道：“具体实现的方式牵涉到一些尚不能公开的秘密，图图尔特阁下只需要明白，眼下的诺安完全有能力安全度过魔力潮汐，我可以将这一点写入与你的契约，我们会是真正长久而稳定的贸易伙伴。”
“不只是今日呈现的水泥粉，未来诺安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产品，阁下此前感兴趣的魔法素材也在其中。”
“作为图图尔特阁下愿意亲自前来临水镇这份诚意的交换，诺安可以与你们签订长期多项的贸易契约，新产品问世之时，诺安也会优先考虑与落叶镇的尤尼商会进行交易。”
图图尔特重新握住了自己不离手的羽毛扇，感觉思维终于从震惊的状态中恢复了些许，开始能思考王女殿下给出的条件。
假设王女殿下今日在会谈桌上展示的一切都是真的，诺安的确具有她所描绘的那般潜力……那这份条件确实充满了交易的诚意。
诺安领主亲口承诺会优先考虑交易，约等于是尤尼商会拿下了诺安相关产品的优先代理，不说别的东西，单是这一日能产五十方的「水泥」，如果价格足够合理，很容易就能在各方城镇中打开销路。
还有那些无论在哪都非常行销的魔法素材，倘若临水镇真有安然度过魔力潮汐的余裕，那么冬季之后一定能在森林魔灾中获得大量可供交易的珍稀素材。
尤尼商人抬起头，对安妮丝说道：“殿下想要签订契约的对象是「我们」，其中并不只有落叶镇的尤尼商会，对吧？”
“当然。”安妮丝微微笑道。
从一开始她与图图尔特会谈的目的，就是看重他身后涉及全大陆的尤尼商会贸易网。
“那么，殿下所期望的条件呢？”图图尔特问道，“单单只是粮食贸易，一个落叶镇商会就能满足殿下的需求，而这并不足以让「我们」拿下与诺安的优先贸易承诺。”
安妮丝点了点头，说道：“粮食只是合作的第一步，等到来年开春之后，诺安应该就不需要再从外面进购粮食了。”
“我希望能从落叶镇大量购入各类矿石，尤其是铁矿原石。”
“铁矿的原石？”图图尔特不解。
一般贸易中出现的金属制品，最起码也得是熔炼之后的金属锭，至于武器铠甲，甚至更高端的附魔工具，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但很少有人……或者说根本没人会愿意直接收购原矿石。
不仅运输重量庞大，价格也很低廉，更何况不是每一个收购方都有熔炼提纯原矿石的能力。
“我计划建立一座钢铁厂……唔，这个不太好解释，就当是诺安需要大量的钢铁，而我们拥有远超阁下见过的所有熔炉产量的熔炼技术吧。”
安妮丝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说道：“事实上不只是熔炼，在开采矿石的效率上，诺安也拥有一些优势，如果图图尔特阁下认为运输原矿石的代价过高，那么交易的条件可以更换为落叶镇一座铁矿数年的开采权。”
图图尔特捏了捏下巴的小胡子，落叶镇周边有着丰富的矿产资源，不久之前商会才拿下了几座铁矿的所有权，王女殿下提出的条件不需要再请示领主，身为商会负责人的他现场就能做主决定。
他回想起了进入临水镇后所看到的一切，优秀的商人不仅需要敏锐的商业直觉，更需要在商机稍纵即逝的关键时刻拿出前行的勇气。
图图尔特看向了诺安领主，问道：“殿下在开采铁矿期间所使用的技术，可以由商会派人进行协助与学习吗？”
“当然可以。”安妮丝点了点头。
图图尔特露出了微笑，轻摇着羽扇说道：“那么，我愿意代表尤尼商会接受这次会谈的全部条件，与安妮丝殿下签订长期贸易的契约。”
第43章 魔能矿机 魔法世界的科技树。
与图图尔特的会谈非常顺利, 达成初步的合作意向后，尤尼商人在临水镇多停留了两日，就后续契约的条款进行详细沟通。
这方面就是奥莉薇娅的专业领域了，安妮丝放心将契约细节都交给她的大管家来拟订, 最后代表诺安以领主的身份在契约的尾页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在签名落款的那一刻, 安妮丝感觉到了一丝扑面而来的魔力涟漪, 以整个尤尼一族的精神力为支撑, 「尤尼契约」已经生效, 契约双方都将忠实履行所有约定的条款, 否则将会付出不愿承受的惨痛代价。
图图尔特最终答应了诺安在尼尔矿山五年的开采权, 以此交换诺安后续出产所有商品的优先代理权与贸易权的约定。
尼尔矿山位于落叶镇与临水镇之间峡谷的位置, 已经探明了大量的铁矿储备。
不过受到地形影响，矿脉开发并不算顺利，落叶镇的领主投入了大量的劳工，矿石产量却不见提高, 因此今年将所属权低价转让给了落叶镇的尤尼商会。
安妮丝看过了地图, 峡谷毗邻灰沙河，开采出的原石直接就能顺河而下运回临水镇，地理位置非常理想。
双方约定在度过冬季之后的来年开春, 诺安会派遣开采队伍进驻尼尔矿山。
在魔力潮汐正式到来之前, 落叶镇还会派出一轮粮食运输船只，并带来一部分原铁矿石, 之后就只能等到冬季之后才能进行实地贸易了。
作为交换, 图图尔特回程的船只上搭载了满满当当的各类魔法素材, 这些都是领主城堡与冒险者协会里的存货，为安妮丝带来了超过3000枚金币的进账，足以支撑临水镇整个魔力潮汐时期的建设计划。
送走尤尼商人之后, 安妮丝将重心放回了临水镇的各项建设上。
魔能塔的结构与符文列阵设计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是监督施工的时间，这些工作基本能交给法师塔的学徒们来完成，不需要安妮丝每日都去现场了。
水泥厂已经在稳定运行中，希芙拉近期都在重点投入钢铁厂的建设，预计不久之后就能完工。
棘这两日除了去终暮法师塔，其他时间都待在农田那边，第一批苍叶荆棘长势良好，他教会农奴们给苍叶玫瑰授粉的方式，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收获大量红荆果实了。
苍叶玫瑰本身也是一种低阶魔法素材，常用来制作安神熏香与驱兽药粉，相关配方在终暮法师塔都有记载，为此阿雅女士已经提前安排好了驱兽药粉的制作周期。
奥莉薇娅与雷诺近期的工作重心也都聚焦在各类建设工程上。
大管家已经忙得分身乏术，从冒险者协会与法师塔学徒中挑了一些有识字基础，性格也还算机灵的人加入市政厅帮忙干活。
领主府每日的支出看上去是个天文数字，其中大部分都花在了雇佣劳工上。
不仅魔能塔与钢铁厂需要建设工人，采石场与矿场更需要人提升产量，奥莉薇娅已经将原木厂甚至是农田的农奴都抽调了一部分过来，距离领主制定的生产计划依旧有着不小的缺口。
如今采石场全部的燃素白石产量都供给水泥厂也还是不够，大部分都靠的是过去积攒的存货，铁矿石同样如此，最早一批从落叶镇运来的矿石也得是七八天之后，在此之前，只能依靠河谷平原上发现的一些零星铁矿。
安妮丝回到了自己的魔法实验室，在魔力结晶旁熟练地进入了冥想状态。
魔能塔的设计已经基本完工，接下来她需要创造出一批能有效提高各产业效率的魔法工具。
循着这样的想法，安妮丝的脑海中首先浮现出了一座笨重的钢铁巨兽，这是星外记忆中的人类在文明启动的初期所创造出的机械工具，以烧开水为源动力，彻底摆脱了纯人力的阶段。
然而想要在这个世界复刻出蒸汽机，走上相同科技树路线几乎是不可能的。
魔力本源造就了这个世界全然不同的能量法则，所有物理参数都发生了改变，过往的经验也只能随之废弃。
但文明发展的路程又总是相似的，安妮丝可以借鉴一些大致的思路，而后参考本世界的实际条件做出尝试。
首先她要找到的是能替代「烧开水」的能量源，在这个世界即是魔力，以及其衍生出的各环域能量。
其次，便是开发出使能量系统完成自循环，不再需要消耗人力的运作结构。
这方面安妮丝已经有了些头绪，参考水泥厂的成功建设，以魔能塔阵中积攒的魔力能量，替代常规魔法阵中的「魔力源」，并让其按照经过测算后的标准模式完成运行的思路，是完全可行的。
她可以根据需求设计出大致的工具外形，而后将关键的动力源部分拆解为能达成同样效果的魔法符文，以储能法阵为源使之顺利运作。
不过这样一来会有两个问题，其一是这些工具只能在魔能塔阵覆盖的区域内使用，一旦离开覆盖范围，就会失去能源变成废铁一堆。
其二是魔能塔阵的输出功率。
现在的魔力输出功率是对水泥厂与钢铁厂这样的大型耗能单位设置的，在建厂的时候就已经计算出维持核心魔法符文阵列所需的魔力源，因此对接的魔能塔阵可以一直保持在一个稳定的「灵流」输出频率。
但涉及到更小更分散的耗能单位，这套供能系统就不那么适用了。
假设开发出一种开采矿石的魔能工具，那至少需要满足灵活移动、海量运输、力大凿山等基本功能，工具在运作时的耗能效率是在不断变化的，甚至经常会在运作与停止的状态之间切换。
以某个固定数值的灵流供能，很容易发生运作故障，也会增加魔能塔的接口负担。
以现在的覆盖区域而言，一座工厂设置一道接口尚且能应对，但要让区域内所有的魔能工具都接上魔能塔，那传输接口肯定会发生路径混乱。
安妮丝一边思考着，脑内「维克托」的辅助系统迅速运转，为她提供一些解决方案。
目前来看，在魔能工具的符文法阵设计上增加类似电容器……或者说「魔能容器」的结构是最合理的。
为魔能塔阵设定一个低功率的广域接口，可供域内所有的魔能工具提供作为魔力源的能量，而后让魔能容器进行积攒并暂时储存，以达到激活维持不同耗能功率效果的目标。
不过魔能容器本身又是一个问题，理想状态是使用储魔效果的小型结构，比如天然的魔力结晶。
但这些有着优秀魔导性的素材必然价格昂贵，且数量稀少不易获得，有悖安妮丝做出技术改革的初衷。
如果考虑在每一类工具的魔能容器部分构筑一个小型的「储魔法阵」呢？
这个方案需要消耗的资源，相比天然的魔力结晶差不了多少，只是将消耗的能量换做编写符文阵列的魔法师了而已。
目前从终暮法师塔中解析出的技术，能优化符文法阵的排列方式，也能将魔力源替换为别的能量，解放对施法者的束缚，但还没办法批量复刻构筑法阵本身。
水泥厂与钢铁厂都是通过一次性构筑完整设计的魔法阵来运转的，即使普通人在学习魔法知识后也能成为构筑法阵的人，那也需要人来一点点完成满足标准的构筑过程。
建设厂房这样的大型设施还好，如果换到每一个魔能工具都需要人来单独构筑必要的符文结构，那与现在的附魔师有什么区别？
或许产量上能得到一点点增长，但距离安妮丝想要的魔法工业化可就差得远了。
王女殿下在实验室内冥思苦想到了傍晚，也没能理出个头绪来。
晚餐的时候棘与奥莉薇娅都回到了领主城堡，安妮丝跟半精灵魔法师讨论了一番，依然没能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案。
晚上的时间安妮丝跟棘一起待在魔法实验室，继续讨论对魔能工具的设想。
实在不行的话，小型的「储能法阵」也是一个折中的办法，先搞出少数几台魔能工具试用，毕竟现在提升矿场采石场的效率才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安妮丝在「维克托」规划的方案中设计了一台用于燃素矿脉的「挖矿机」，内部填充「湛蓝之环」与「深红之环」的复合型符文列阵，通过交互时产生的强烈魔能斥力来使前方的机械结构完成指令动作。
相较于目前的矿工作业，这台「挖矿机」有着人力完全无法匹敌的巨力，挖掘结构能够轻易凿开矿脉表层的燃素白石，将伴生矿砸碎成方便拆解运输的大小。
挖矿机的外层使用了水泥涂层，内部是钢铁结构，即使不慎挖到了燃素矿内部蕴含的火元精，这台魔能工具也不惧怕爆炸，可以顶着高温余波继续工作，甚至深入到目前人力无法触及的深层区域。
阻碍采石场效率的一大因素就是极度不安定的「火元精」，在脱离燃素白石的包裹后，这种高阶魔法素材很容易发生剧烈爆炸，让附近的采石工人非死即伤。
爆炸之后的「火元精」不会消失，而是再次进入相对稳定的状态，这时候也是唯一能采集存放这类魔法素材的机会。
如果能多投入几台挖矿机进行作业，不仅能保护矿工的生命安全，也能大幅增加开采「火元精」的几率。
第44章 法师塔测试 附魔师的考卷。
看过安妮丝画的挖矿机设计图, 棘对其中魔能容器的结构很有兴趣。
有了魔能塔阵储存能量代替魔力源，分离施法者的技术为基础，将魔法阵作为动力核心用于复杂的机械结构上，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画面。
不过王女殿下似乎很了解这些机械的结构, 设计出了与复合环域魔法阵截然不同的符文排列结构。
其中最大的变化, 就在于这个魔能容器带来的功能分化。
由施法者展开的魔法阵, 无论构成多么繁复, 大多也是一次成型的, 这样在魔力源注入魔力激活法阵时, 才能顺利释放出对应的魔法效果。
而在这台挖矿机上, 棘却看出了不同的成型时间。
激活符文法阵后, 挖矿机可以由操作者选择进入不同的功能状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切换。
不同环域的法阵消耗的魔力源也截然不同，安妮丝以魔能塔的储存能量进行固定灵流频率的供能，这些魔力可以暂时储存在魔能容器结构中, 等到使用之时以所在法阵的频率再进行激活供能。
如此一来, 就能实现不同环域的法阵多重嵌套且同时释放的效果。
棘对此有一种茅塞顿开豁然开朗的感觉。
安妮丝看向了身边的半精灵，问道：“你想到什么了吗，棘？”
棘感觉到后腰一阵麻痒, 猩红睡莲不知何时钻出了衣服, 正好奇地往外探头。
“只是忽然意识到，魔能容器的结构跟花花的情况挺像的。”
棘下意识地看了钻到前方来的花朵一眼, 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家伙, 就顺着安妮丝此前的叫法来了。
“它在我体内大约也相当于一个「魔能容器」, 通过日常活动积攒聚集魔力，所以我在想，施法之时是否也能按照多重嵌套的法阵结构, 来实现同时使用不同环域魔法的效果……”
安妮丝挑了挑眉，新的技术反向促进魔法师的施法能力，这倒是被她忽略的一个方面，毕竟她并不是以施法能力见长的高阶魔法师。
猩红睡莲却是原地愣怔了一下，一朵花硬是露出了些许疑惑的神情。
不是，谁来为它发个声？它堂堂灾厄之花一世英名……现在就只能叫花花了吗？
棘把它摁回了袖子里，又与安妮丝就魔能容器的结构进行了深入的讨论。
与魔能塔阵的构想一样，魔能容器的结构也具有广泛的应用场景，现在的技术瓶颈是制造的问题。
安妮丝希望能找到一种低成本快速批量生产的应用方式，依旧被人力限制产量可称不上是魔能的工业化。
……
到了第二天早上，安妮丝与棘一起去了终暮法师塔。
最近在魔能塔忙碌的同时，安妮丝也从未懈怠终暮法师塔的授课，好在有阿雅女士的帮助，法师学徒们的进步有目共睹，不少学徒已经可以在各大施工现场帮忙监督了。
这是她来到诺安后的第一批学生，安妮丝计划在度过魔力潮汐后，让这些初步掌握数理与魔法知识的学徒们成为新的老师，在领地内开展夜校之类普及教育的机构。
工厂需要更多接受过教育与培训的工人，各行各业也都需要拥有学识的人，这是让诺安走向魔法工业化发展的必经道路。
阿雅女士正在进行终暮法师塔内的第一次学徒测试，这是王女殿下提出的建议，通过定期测试来了解学徒们的学习情况，有助于后续调整进度或是分批教授。
测试内容包括纸面理论题与魔法实操题，在终暮法师塔完成储魔法阵的改造后，知晓理论知识而不具备魔力天赋的学徒们也有了施展魔法的机会，许多人都为此受到鼓舞。
由于参与测试的学徒不少，阿雅女士使用了中控室的魔能台来记录每个人理论题的答案。
羊皮纸卷非常昂贵，在临水镇内大约只有领主府能负担得起，在终暮法师塔里反倒是储存的魔力更加便捷易得。
安妮丝思考着建立造纸厂的计划，廉价易得的纸张也是普及教育的必需品，只有当人们能轻松获得承载知识的书籍时，才能真正为更多人提供学习的机会。
正好临水镇附近就有丰富的原木资源，回头让「维克托」进行造纸厂条件的推演，终暮法师塔辅助重点解析其中需要的符文法阵结构，差不多就能把量产廉价纸张提上议程了。
一边想着，安妮丝看向了关于实操魔法题的记录。
跟阿雅女士一起阅卷的感觉很不错，作为主要的授课老师之一，安妮丝也很关心学生们的学习情况。
王女殿下的目光快速扫过所有记录，而后停在了其中一条上面。
“这是……关于「附魔」刻印法阵的构思？”
银发的魔女看过了答题人的名字，回答道：“是的，这份构思来自于露柠。”
实操题中设置了没有固定答案的部分，让学徒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自由发挥，毕竟对现在的终暮法师塔而言，许多符文法阵的拆解都还在摸索阶段。
“露柠啊……”
安妮丝记得这个名字，是阿雅女士招收的所有学徒中，唯三拥有魔力天赋的其中一人。
露柠在进入法师塔之前就很擅长附魔作业，她的父母同样是附魔师，在临水镇内经营着对冒险者开放的武器附魔店铺。
她在实操记录中提出了一种独特的附魔方式，将储能法阵取代魔力源的理论结合起来，构思出了一种未有人尝试过的做法——将这份「魔力源」作为附魔刻印的映照源。
“映照的魔力源？”安妮丝隐约抓住了一丝关键点，让阿雅女士将露柠叫到了中控室来。
作为一出生就拥有魔力天赋的高阶魔法师，安妮丝并不太了解民间附魔作业的过程。
对于魔法师而言，「附魔」就只是将部分固定魔法效果的符文法阵，镌刻在对应物件上的行为而已，与普通的施法过程需要准备与消耗的素材没有多大区别。
因此让魔法师直接附魔是非常昂贵的，不只是请动超凡施法者的代价，用于附魔的物件本身就得具备一定的魔导性，都是价值不菲的魔法素材。
而民间俗称的附魔师，大多是魔力天赋低下，连法师学徒都难以成为的普通人。
附魔师们使用一种独特的技巧，将一些简单的、无法构筑成完整法阵的魔法符文刻印在没有魔导性的普通物件上，同样能形成一些方便好用的魔法效果，在民间尤其是冒险者这类职业中很受欢迎。
露柠的情况就很具有代表性，她继承了附魔师父母的魔力天赋，却没办法像爱拉那样顺利使用兽语魔法，与动物搭档们结下契约。
魔力天赋对于露柠而言只是感知自然界与自身魔力存在的桥梁，这一点与安妮丝倒是有些相似。
她在终暮法师塔学习与魔法相关的知识，同时也没有忘记自己家的老本行，法师塔里事务不繁忙的时候，时常会回附魔店里帮忙，临水镇的冒险者们都很信任露柠的附魔手艺。
从中控室的传讯很快到了对应学徒的手中，露柠从门外走了进来，对诺安的领主行礼。
“见过安妮丝殿下！”她的动作并不标准，也知道安妮丝不会对此介意。
这段时间里的授课早已让法师塔的学徒们与安妮丝熟络起来，大家都很喜欢这位年轻却博学的王女殿下。
在魔法领域的研究与探讨上，安妮丝殿下没有一点领主的架子，总是细心回答所有人的问题，也鼓励大家认真思考，更多填满符文解析领域上的空白。
安妮丝微笑着对她招招手，说道：“露柠，来说说你这个附魔刻印法阵是怎么回事？”
“是我之前在殿下的课堂上得到的灵感，趁着这几天有空，把家里的附魔台带到了法师塔里试了试，结果好像真的成功了……”
露柠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突发奇想的尝试能这么顺利，对安妮丝简单解释了一遍。
“详细的情况我也说不清楚，殿下来操作台这边看看吧，您一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她这么说，安妮丝便跟阿雅女士，还有随行的棘一起去了操作台的位置。
这里位于终暮法师塔核心魔力源的上方，从储魔法阵内设置了多道魔力源的自由接口，供学徒们解析符文结构使用。
操作台上的魔力源能够进行实时连接，即使是完全没有魔力天赋的普通人，也能在镌刻出标准符文法阵后迅速激活其魔法效果，用以验证拆解后的符文结构是否与猜想的情况一致。
安妮丝看到了露柠口中所说的附魔台，那是一座造型奇特的装置，有三层平铺后重叠的结构，最上方是一块放置魔力结晶的圆锥形状。
每一层平铺结构上都有不同的素材，最上层是黑色的细粉，中间一层是灰白的细沙，安妮丝能够辨认出那是经过研磨后的燃素白石。
最后一层则放置了一把轻巧的匕首，做工不算优良，刀刃与刀柄结合处有些磨损，应该不是矮人铁匠铺的出品。
安妮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上层的黑色细粉上，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黑银沙。
这是秘银矿的伴生矿石，有轻微的魔导性，但几乎不能作为魔法素材来使用。
黑银沙唯一的特性是对魔力的波动较为敏感，当环境魔素浓度上升时，颜色会从黑色逐渐变为银色，因此经常作为检测魔素浓度的试剂来使用。
第45章 附魔刻印 诺安附魔工厂的雏形。……
安妮丝在看到附魔台装置的结构后, 蓦地在脑内产生了一个疑问。
如果民间的附魔作业大多是用于普通物件，这些没有魔导性的“素材”，是怎么激活对应魔法符文的？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就是这一层黑银沙。
借助黑银沙对魔力变化的敏锐性, 将之与魔抗性的燃素白石粉末重叠, 最后以魔力源对特定符文进行映照, 黑银沙便会精准地显现出同样的符文形状, 并将之映照在第三层的附魔物件上, 完成刻印。
整个附魔过程的设计简单而实用, 相较于主矿秘银昂贵的价格, 黑银沙更为廉价易得, 普通人咬咬牙也能负担，而通过对魔力敏感素材进行「映照」来完成刻印更是巧妙。
这个方法还能使用纯度高一点的魔力结晶来辅助刻印，以弥补附魔师魔力天赋不足的情况。
虽然受到整体设备精度的影响，没办法映照复杂的符文列阵, 但露柠交上的这份答卷依然让安妮丝感到惊喜。
用映照魔力源的方式来完成附魔, 与她记忆中的光刻技术有一些异曲同工之妙了。
安妮丝从中看到了人类智慧的结晶，是魔力天赋不足的人经过努力思考与技术迭代之后完成的作品，比法师塔里那些纯靠天赋跟本能来刻画法阵的魔法师们更加先进。
露柠走上了附魔台, 将原本用于置放魔力结晶的位置对准了储能法阵的接口, 魔力的辉光随着她的操作迅速聚集，散发出柔和如轻纱的纯白光芒。
“之前安妮丝殿下不是说过, 储能法阵的魔力理论上可以用于任何环域魔法阵, 只要满足演算的接口条件吗？”
露柠一边操作一边解说道：“我就在想, 那是不是也能取代附魔过程中的魔力结晶，让附魔师能够刻印出超越自身魔力天赋的符文。”
法师学徒把接入的魔力源对准了第一层的黑银沙，而后勾勒出几道魔力的涟漪, 四组符文按顺序往下落入，通过魔力的映照在黑银沙与燃素白石粉末之间流转，最终在第三层的匕首刻印下了相同的符文组合。
匕首微微发出光芒，刀刃的位置焕然一新，散发着森冷的锐意，仿佛能轻松割开空气。
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把匕首已经完成了附魔，从普通的铁制武器，升阶为能与魔物以及低阶魔法抗衡的超凡武器。
露柠拿起了附魔匕首，有些赧然地交给了安妮丝查看。
“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技巧，殿下不要介怪就好……”
安妮丝放出了感知魔法，有些意外地看向了对自己的能力并不自信的少女。
“「白银之环」所属的低阶强化魔法·锋锐术，完成得很不错，露柠。”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魔法符文组合，而算得上是标准的低阶强化魔法了。
得到王女殿下称赞的露柠很高兴，老实说在安妮丝殿下面前她其实是有些忐忑的，因此没有在实验成功第一时间就上报给领主府，而是留到了统一测试的时候。
像安妮丝殿下这样的高阶魔法师，能轻松进行复合环域的高阶魔法附魔，自己这点用尽了技巧与手段，才勉强从简单符文组合，升阶到低阶强化魔法的狼狈模样，在她眼中当然会显得不入流。
露柠悄悄看了安妮丝一眼，不过殿下看上去并没有这么想，她在真心实意为自己的进步感到喜悦，甚至是惊叹……就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新发现一般。
这就是殿下真正与众不同的地方，露柠想着，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不会有像安妮丝殿下这样平易近人的高阶魔法师了。
她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我家在临水镇已经很久了，虽然在镇上被尊称一句「附魔师」，但其实从祖父母那一辈开始，熟练掌握的符文组合就只有一个「锐利刀锋」而已。”
这道符文组合只有一个功能，就是让武器变得更加锋利，增加一些使用寿命，不会附加任何超凡效果。
对于经常有武器损耗的冒险者而言，这是一道非常好用的附魔效果，因此露柠家的附魔店铺一直生意不错。
“我的父母一直非常希望我能成为真正的魔法师，完成更多青史留名的附魔作品，在我觉醒魔力天赋，阿雅女士答应收我做法师学徒的时候，是我有生以来来最让他们开心的一天。”
说到这里，露柠苦涩地笑了笑，“但我知道那终究只能是父母的奢望而已，我的魔力天赋不足以构筑任何魔法阵，这是我从出生就被决定的命运……”
她抬头看向了安妮丝，目光中多了一丝明亮的神采，“直到听到了殿下的授课，您说过对魔法的造诣不该为魔力天赋所限制。”
露柠踏上了由王女殿下指明的全新魔法之途，也终于突破了魔力天赋的极限，完成了真正强化魔法的附魔。
她从祖辈与父辈那里学会的符文组合，在过往的人生中绘制过无数遍的「锐利刀锋」，哪怕闭上眼睛也能在精神域中丝毫不错地描绘出所有符文排列的细节，早已经积攒出了冲击上位低阶魔法「锋锐术」的基础。
如果能拓宽黑银沙的承受极限，露柠甚至觉得也能试着冲击一下「白银之环」所属的中阶强化魔法。
低阶强化魔法能让普通的武器具备与魔力造物抗衡的可能性，中阶强化魔法则会赋予武器「加护」效果的魔力光环，像是白龙骑士所施展的剑势与刀劲，还有许多超凡斗气一类的武装效果。
听完露柠的叙述，安妮丝很是欣慰。
她一直致力于终暮法师塔的授课教学，哪怕在领地最危急的时候也没有懈怠分享知识的课程，就是想看到更多像露柠这样的例子出现。
魔力天赋不该成为人类以及其他智慧种族学习与思考的桎梏，技术的本质在于开发出各种工具来更有效的利用自然界的能量，才能使得文明走向更遥远开阔的未来。
露柠对现有附魔方式的思考与改良，具有非常高的实用价值与进步空间，甚至也为安妮丝近期烦恼的技术瓶颈提供了一个新的尝试思路。
露柠已经发现了黑银沙带来的限制，既然魔力结晶的功能可以被外接魔力源替代，那么刻画符文组合的部分呢？
黑银沙与燃素白石粉末的作用，是通过其敏锐的魔导性，与绝佳的魔抗性，将魔力源映照出的符文组合准确地刻印到附魔物件上。
魔力源可以替换成储能法阵的接口，符文组合也不一定非要由附魔师来刻画，使用记录成像的魔法来呈现这一步似乎也同样可行。
安妮丝掂了掂手中的附魔匕首，跟露柠讨论起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闻言年轻的法师学徒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眼神整个亮了起来。
是呀，她怎么没想到这一步呢！
符文组合中可能没有对应的排列，但记录成像的魔法在许多环域都有同样效果的法阵。
假设能先构筑记录成像的魔法，将较为复杂，附魔师难以独自完成的法阵呈现出来，再以魔力源映照完成刻印会怎么样？
一些难以想象的复合环域魔法，也能通过附魔来进行刻印了！
附魔师的极限不再取决于魔力天赋，只会受限于自身学识，只要掌握与解析的魔法足够多，理论上任何环域的魔法都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进行附魔刻印！
想到这里，露柠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了，附魔师一途像是被拓宽出无限的可能性，这正是她的家人，来自临水镇的无数位附魔师毕生想要追求的境界。
能想到这一点的安妮丝殿下果然是天才！
安妮丝的想法则要更深入一些，已经解析的简单符文甚至可以通过制作基板之类的方式来呈现，复杂的多重复合环域魔法则采用成像魔法，刻印的魔力源可以通过储能法阵的接口变化来调整输出效率，而黑银沙一类的介质可以根据刻印魔法的环域进行变更。
整个附魔过程完全可以通过演算找到最合适的材料组合，所有环节都能以此替代，摆脱附魔师本身的限制，这意味着「附魔刻印」完全可以进行魔法工业化的批量生产。
不久前她还在烦恼要如何攻克无法批量刻画法阵的难题，解决方案这不就送到眼前来了。
以临水镇现有的产能而言，即使不考虑更复杂的中高阶魔法，单是进行「锋锐术」的附魔刻印，配合即将竣工投入生产的钢铁厂，很快就能制造出一批低阶的超凡武器，解决军队的燃眉之急。
一百个手持木枪破剑的普通士兵，或许在超凡施法者跟前还不够看，但一百个手持超凡武器士兵的战斗力，即使在魔灾之中也非常可观了。
不仅是附魔武器，只要能精准解析出所需的魔力映照频率，与刻印成像的素材，这份技术可以用在许许多多的领域，包括此前困扰安妮丝许久的魔能容器上。
她完全可以制作出小型储魔法阵的成像魔法，而后使用魔力源批量映照刻印到具有一定魔导性的储存素材中，人工制作出各种适应规格的魔能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