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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度:?长得像个人?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还夸我好看!

他拿起勺子舀瓠羹沉默地吃着,头顶罩上小乌云,走了个貌美白榆,又来个不遑多让的大师兄,好气!

填饱了肚子,四人顺路拐进桑家瓦子,大师兄、大师姐也是头回进京,自要玩乐一番。

瓦子占地很大,里面有几十个大大小小围起来的勾栏,各有场地和唱台,勾栏间用雕花栏杆连着,婉转曲折,乱中有序。

这里鱼龙混杂,有唱曲的、驭兽的、耍杂技和傀儡戏的,也有相扑、魔术、杂剧,还有做买卖的,吃的喝的、用的玩的五花八门。

汴京城里的繁华富贵非外头能比,几人一时都忘了心里的烦忧,连白灵也趁人不备偷溜出来,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左右她也不能离星临鞭太远,苍清也不太担心。

有个戏台前坐满看客,四人便也凑上前找了位置落座看戏,台上正咿咿呀呀演着一出傀儡武戏。

只见一位将军扮相的傀儡手拿刀斧,骑在高头骏马上,边上围着一圈异国兵士扮相的傀儡,将军傀儡横劈竖砍做出几个漂亮潇洒的招式,打得边上兵士傀儡节节败退。

而后将军凯旋、受封、娶得如花美眷,演到了这里戛然而止,台上炮仗声起,涌出烟火。

待烟雾散去,台上换了新的伶人,演起杂耍,引得群众阵阵欢呼。

傀儡戏成了真人杂耍,虽说精彩,但也叫他们几个外乡人看得不明所以,苍清以手撑头,满脸疑问,“刚刚的傀儡戏想讲什么?”

另外三人均摇头。

倒是同桌一位有些年纪的看客说道:“几位不是京城人士吧?这演得是平国公府那位将军啊,少年英才,二十几岁便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国公,只可惜于姻缘上不大好导致英年早逝,若他还在那邻国也不敢常年来犯我边疆。”

祝宸宁问道:“后头演的不是抱得美人归了吗?怎么又说姻缘不佳?”

“哎,美则美矣,可是美人也是催命符啊。”那看客连连摇头,很是惋惜,“二十几年前,穆将军大败西夏军队,夏皇帝便将公主并宗亲女子数十人送来我朝和亲。”

“官家将除了夏公主以外的其余美人悉数赐给了将士。”他放低声音,“那似和夫人因是夏国公主,也就是现在宫里的俪妃娘子的表妹,据说在夏国身份也颇高,于是进了平国公府。”

那时候穆将军还是刚因大败西夏而封侯拜相的穆小将军,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轻轻松松就折在了温柔乡里。

看客咂咂嘴,“要说那似和夫人也确实貌美,她同穆将军成亲那日,仪仗队在城中浩浩荡荡行过,小老儿那时也年轻,有幸一见,一袭红嫁衣真真是惊为天人。”

“头上的花冠全是红艳艳的榴花,哎?差不多就是我们现在这时节,连那花轿上装饰的也全是新鲜的石榴花啊,我记得当时穆将军为了讨心上人欢心,在平国公府里植满了石榴树,一时传为城中佳话。”

“夫妇二人婚后确实也琴瑟和鸣,百姓都道这是对神仙眷侣,后来穆将军奉命再次出征,恰逢他的孩子出生,官家为了稳住穆将军,将他刚出生的孩子接进宫中抚养,又破格给他未满月的小儿赐下封号祈平,封为县主。”

“后来呢?”苍清四人听得入神,异口同声问道。

“后来穆将军大胜归来,却只见到夫人的尸身。”

“为何?!”四人皆惊,脱口而出。

“对外说的是似和夫人与夏国细作暗通款曲,官家大怒赐下白绫,当年好像也是五月里,反正这事闹得满城皆知,然而事实真相怕是只有地下亡魂才可知了。”

苍清两手托腮,叹气,“那穆将军回来得多伤心啊?”

“可不吗?好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夜之间白了发,官家为了慰藉穆将军,便将自己的妹妹德顺长公主下嫁与他,未及周岁的祈平县主也进封了郡主,依旧养在官家膝下。”

“可穆将军是个痴情儿,和德顺长公主最终成了对怨侣,后来长公主自回了公主府,穆将军也自请戍疆去了。”

终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苍清道:“亲娘死了,亲爹也见不到,小郡主一人在深宫中无依无靠长大真可怜。”

将军出征,就将他的小儿接进宫中,说白了不就是质子,苍清又剜了一眼李玄度,“你爹冷血无情,儿子定也好不到哪去。”

“……”李玄度:不敢说话,多说多错。

看客却道:“有什么可怜?郡主自小由亲姑母穆贵妃养着,俪妃娘子是她姨母,待她也极好,德顺长公主算是她名义上的母亲也多有照拂,她爹是为国捐躯的英烈,祈平郡主一身荣华,我们平头百姓几辈子都挨不着边。”

都是虚的,徒有一身荣华却无实权,苍清与看客讲不通,只问:“因为涉及皇室秘辛,所以这出傀儡戏才只演前半部分?”

“那倒不是,我朝向来开放,只要是放到台面上通报过的事就没有阻止百姓说的道理,一开始也是演全的,可上个月开始每次演到后半部,台上就隐隐约约显出倒吊着的死人影,这才将后半部改作了杂耍,压压邪气。”

看客说着话人还抖了一下,然后就噤了声。

台上也再次传来炮仗声,又换了节目。

苍清四人眼巴巴望着那位看客等他继续说下去,可他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摆摆手不再提,没多久就转去了其他勾栏。

不多时苍清四人也起身离去。

桑家瓦子实在很大,他们逛了一天竟也没有逛完,在里面吃过了晚食,几人便出了瓦子。

正巧苍清投宿的客店就在这条街上,于是四人决定今夜便住在这里,方便明日继续去瓦子里逛。

店家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见有客上门殷勤相迎,“几位客人要几间房?”

苍清道:“要三间离我那间近些的房间。”

店家应下,又问:“客人可要叫晚膳?如果需要沐浴我们也免费送热水,不是我吹,我家可是百、年、老字号!服务绝对是一流的。”

苍清一一答过,四人便在店家的带领下进了院中,互道晚安后各自回了房。

进房前,李玄度还特意拉住她,可怜兮兮地说:“小师妹,我身无分文,你可别丢下我。”

“晓得了。”苍清甩开他的手,丝毫不留情面。

刚关上房门,白灵便翻窗而入,面上心事忡忡,跑到桌前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也不多话就径自回了星临鞭。

搞得苍清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道白灵这是怎么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是小师兄敲开了她的房门,手里拿着几个竹筒,看见她便递了一个到她的眼前。

“昨日喝了你的胭脂醉,今日便重新去买了几杯。”

苍清接过,以这家铺子的火爆程度,能在这个点就送到她面前,他得起多早?

“你特意天不亮去城南排队买的?”

“今日排队的人也不是很多。”李玄度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我给大师兄和大师姐送去。”

“我也去。”苍清赶忙跟上,喝了一口凉饮,突然道:“你不是身无分文了吗?!”

“……”李玄度:“我说我会变术法,你信吗?”

“信你个大头鬼!”苍清白他一眼,他昨日给她的钱袋子有点眼熟,好像是之前买同风时她给他的其中一袋,里头的银钱数量……

“小师妹何必和吃喝过不去,喝完可以继续算账。”

有道理,苍清啜了一口凉饮,“别以为拿这些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

“是是是。”

二人说着话,又顺路叫上大师姐,最后停在大师兄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陆宸安敷衍地叩了三下,一把推开门先走了进去,“师兄你不会还没起吧?”

苍清和李玄度也跟着走进屋中,屋里无人,床铺整齐,桌上还铺着纸笔,昨日大师兄花八十两淘来的朱色琉璃砚台也放着。

“咦?师兄一早去了哪里?”陆宸安疑问道。

李玄度走到桌前,看了眼砚台,“墨迹未干,瞧着倒像是刚出门。”

苍清也走近桌边去瞧那方琉璃砚,昨天清晨随意一瞥并没有看清,今日才发现砚台边沿处还有立体的石榴花和榴子的图样,煞是好看。

怎么又是榴花,苍清伸手去拿砚台,大师姐比她快一步。

“那傻子写我名字做什么?”

陆宸安拿起桌上毛笔在砚台上沾了沾墨,在那张写有她名字的宣纸上又写上“祝宸宁”三个字,与她的名字并排。

写完不知为何心里发虚,想了想把李玄度的名字也随手加上。

宣纸上如今不仅有“陆宸安”三字,又多加上了“祝宸宁”和“李玄度”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一句卦象以及“祈平郡主”四字,就在李玄度名字的不远处。

于是李玄度拿起笔在砚台上沾墨,行云流水的在自己的名字边写上了“苍清”两字,隔开了祈平郡主。

苍清抽了抽嘴角,好幼稚的大师姐和小师兄,不愧师出同门,云山观四宝之二。

这时候她不写点什么是不是显得很不合群?

她干脆也拿起毛笔在砚台上沾了沾墨,写下了今日的日期“五月初九日”。

她刚写完,笔都未放下,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围在桌案前的三人同时抬头向门口望去。

推门进来的正是大师兄,见到他们三人有些诧异,“你们怎么都在我屋中?还以为你们丢下我自己去玩了。”

陆宸安赶紧问:“你去哪了?我们都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祝宸宁回:“我给祈平郡主卜卦后想找你们商量,结果你们没一个开门,谁想到居然都在我房中,这么小的院子怎么走岔的?”

说起了卦象,四人围在桌前又探讨开,苍清问:“蒙卦?好吗?”

祝宸宁略皱起眉,“中下卦,此卦艮上坎下,艮为山止也,坎为水险也,山下有水,必然途生雾气,致迷茫不识路,外止内险是为‘蒙’。”

“人有智却困于其中,想要走出困境需要主动出击却不可过于激进,循序渐进方为利,虽险象环生但六五爻为吉也有生机,且此卦的变爻为离卦,光明应当就在眼前。”

他眉心皱的更深,“我只是一时间想不通这和祈平郡主如今的处境又有何关联,所以不知细解。”

说完走上前将纸拿起,见上头多出的三个名字以及日期,眉头舒展不禁笑出了声,将宣纸折起塞进怀中。

陆宸安没有他这么好的心态,听完后唉声叹气,“好好的人怎么会昏迷不醒?奇的是还面带微笑,太诡异了。”

祝宸宁温声道:“郡主吉人自有天相,师妹也不必过于担心,恐怕郡主这事和你的医术好坏无关。”

他这卦说是为了陌生的祈平郡主,不如说是为了陆宸安,她向来在医术上极为较真,难得碰上疑难杂症,定会废寝忘食扑在上头,这回若非要瞧瞧让小师弟连着几日牵肠挂肚之人,估摸着得住在平国公府死磕——

作者有话说:拨霞供就是古人的火锅,出自《山家清供》,起源江西武夷山,信州在江西,信州是说吴语的。

接下来几章会出现开封话,即河南话,一般是小配角会说,别觉得出戏哈,以后一路还会有陕西话、四川话,有不准确的地方欢迎留言指正。

瓠(hu四声)羹,北宋名菜,是用瓠瓜做的,瓠瓜是葫芦的一种,我猜口感会不会像西葫芦?

第57章

苍清四人出了祝宸宁的房间, 准备再去桑家瓦子玩上一天,来到前厅却见店家今日不在,在前台低头盘账的是个年轻人, 看相貌和那店家九成九的相像, 应当是他儿子。

见了他们一行四人,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笑问:“几位客人, 可有事?”

苍清递上银钱, “今日那四间房依旧留着,我们晚间还回。”

店家儿子收了银钱, 喜笑颜开, “敢问客人是哪四间房?”

“你店里没记录?”苍清有些奇怪, 但还是报上房号, 前几日都未见到店家儿子, 也许是今日刚从外回来不知店里情况。

李玄度在她身侧,打量着店中光景, 从店中望出去, 街上贩夫走卒熙熙攘攘一切如常。

“苍师妹,今日还去吃那家瓠羹吗?”陆宸安问道。

“去吧,反正顺路, 这条街上就他家瓠羹出名, 以后离了汴京城可就吃不着了。”

边说着话,四人出了客店,今日陆宸安和祝宸宁也换下了道袍, 一排走在街上。

当真是,意气飞扬正年少,风流如画。

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然而片刻后, 四位意气飞扬的少年人呆站在某处写着王家香料铺的店铺门前发楞。

苍清:“徐家瓠羹店呢?”

陆宸安:“我们走错方向了?”

祝宸宁:“没有啊,走过一遍的路我绝不会认错。”

李玄度:“那店呢?”

四人同时抬起手挠了挠头。

隔壁店里卖蒸饼的铺子门前正冒出热腾腾的烟气,一阵阵香气传到了四人鼻尖。

四人一同转向。

陆宸安:“这家蒸饼好像也不错。”

祝宸宁:“昨日好像没有这家店。”

李玄度:“铺子成精半夜自己换了地方?毕竟麻绳都能成精。”

苍清左右四顾:“没见黑气,要不你俩也看看?”

大师兄口中念了几句咒语,剑指一一指过天、地、铺子,又结出个另外几人看不懂的印,没有任何异样,这里没有阵法。

李玄度取出八角罗盘,也是掐诀念咒,然而罗盘中心指针纹丝不动,这里也没有妖气。

他俩刚看完,苍清第一个冲进了铺子里。

“店家!一笼蒸饼。”

一盏茶的功夫,四人摸着肚子走出铺子,恰好遇见有摊贩推着摊子从他们面前走过,嘴里喊着:“卖石榴饮。”

四人正觉得蒸饼吃得干噎,于是将小贩喊住,“来四杯!”

小贩十几岁的年纪,麻利地递过来四个竹筒,苍清接过喝了一口,味道居然和今早的胭脂醉无甚差别,非要说那便是加冰的手艺比不上今早的。

李玄度也喝了一口,笑道:“早知道这条街就有卖,也不用早起去南街排队了。”

看着小贩推着车子已经走远,苍清纳闷,孙氏凉饮铺何时开了分摊?

喝完凉饮又朝着桑家瓦子的方向走去。

路上陆宸安搓搓手,“让我见见你们说得那位漂亮的麻绳精美人呗。”

“好。”苍清对着虚空喊道:“白灵,我师兄师姐想见见你。”

白灵没有现身。

苍清又喊了两遍,依旧毫无动静……

祝宸宁眯起桃花眼,“你俩刚刚不会是编故事骗我俩吧?麻绳成精,这合理吗?”

“她可能不想出来。”苍清说着伸手摸向身上斜挎的小锦包,结果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惊道:“星临鞭呢?!昨夜白灵明明回来了!什么时候离开的,我竟不知道。”

陆宸安道:“会不会留在了客店中?”

苍清摇头,“重要的东西,我都是随身携带。”

李玄度便道:“白灵一向玩心重,可能又趁你不注意自己偷偷跑出去玩了。”

“这倒是最有可能,但为什么要拿走星临鞭?”

吃饱喝足的苍清有精力思考了,今日怎的处处透着反常。

说着话,人已经到了桑家瓦子门口。

身边走过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走走走,今日夜叉棚免费放节目,去晚了可抢不到位子。”

爱凑热闹的四人组闻言立马跟上前。

等走到夜叉棚,李玄度四处瞧了一番,有些迟疑道:“这好像是昨日我们来过得那个勾栏。”

但又好像和昨日的有些许不同。

苍清拉着他们找了稍微靠前的位子坐下,“先看看再说。”

好在时辰还早,得到消息赶来看演出的百姓并不是很多。

离台子最近的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位红衣女郎,窈窕身姿瞧着还有些眼熟,她身侧是一位黑衣劲服戴着面具的郎君。

二人周围坐着一圈侍卫打扮的人,将他们和寻常百姓隔离开来,想必是哪家权贵出来看戏。

台上此时一群身穿青衣黑裤的伎艺,脸上或涂红绿颜料,或戴神鬼面具,他们手持刀剑互相劈砍做出驱鬼打斗的模样。

然而表演大多都用特制的木棍假刀,他们手中的却是开了刃的真刀真剑,这就让演出看着十分刺激,引得看客纷纷叫好。

苍清看得心里发慌,不是没经历过更紧张的场面,可以说正是因为常有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加上她作为狼妖的直觉,此时才会觉得惶惶不安。

她身侧的李玄度也是一脸警惕,这是常年行走于江湖斩妖除魔,练出来得机敏。

台上一阵炮仗声起,烟雾挡住台子,换节目了。

待烟雾撤去,台上走来一位身穿将军铠甲的伎艺,和昨日傀儡戏里平国公府穆将军的傀儡扮相极为相似,他的身后又跟着一对兵士打扮的人,手里羁押着两名异国将士扮相的人。

苍清目不转睛盯着台子。

身穿铠甲的将军和兵士说了两句后,挥起手中的刀。

手起刀落。

霎时鲜血四溅,那两名异国将士打扮的伎艺人头便掉下来,咕噜噜滚下台子。

正好停在那名红衣女子的脚边,可她却纹丝未动,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无所畏惧,倒是她身边戴面具的郎君,背影僵直似有所触动。

台下看客瞬间鸦雀无声,忽而有人尖声惊叫出来,打破了沉寂,看客们这才都如梦初醒,喊叫着想要跑出去,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台上那被砍下头颅的两名艺人身体忽然动了,一眨眼的功夫,他们的头又好端端长在脖子上,二人下来捡起那两颗被砍下的‘头颅’,抱着回到台上同其他艺人一起给看客们鞠躬,而后炮仗声再起,又是一片烟雾缭绕。

看客们这才明白刚刚那不过是场幻术戏,遂又坐回椅上,喝彩声源源不断传出。

苍清却真切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忍不住绷直身子,像一只随时准备进攻的狼。

这次台上的烟雾要比往常更长久些,直到烟雾全部散尽。

众人面前出现了十来个身穿兵士铠甲脸戴鬼面的伎艺,包括上一场演幻术戏的将军、兵士以及那两个掉了头颅的伎艺也在里头。

只不过这回他们不是脚踏实地站在台上,而是脖子上套着麻绳全部被挂在了棚顶。

有血从他们的胸口、脖颈和腰间流淌下来,一滴一滴在舞台的木板上汇聚。

场面惊悚血气冲天,可台下的看客这一回没有了反应,依旧等着接下来的好戏。

倒是最前头那位红衣女郎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这一下吸引了苍清的注意力,也让她找到了之前的熟悉感来自何处。

这女郎,红衣翩跹,而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人爱穿红衣。

女郎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在抖,女郎身旁戴面具的郎君也缓缓站起身,招来个手下不知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台上再次起了烟雾,炮仗声也比之以前更长些,烟火气也就更浓烈,遮住了浓郁的血气。

有人出来报声,让看客们稍后,只说是幻术出了点岔子。

无论台上再怎么精彩,苍清的目光自那红衣女郎起身后,便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

看着女郎一把推开来扶她的蒙面郎君,独自往勾栏外走去,动作下她的面纱被带起一角,让人轻易瞥见了她眼角的泪痣。

又见那被推开的郎君独自站在原地发愣,虽戴着面具看不出他此时的神态,苍清却兀自瞧出了几分颓唐。

她同另外三人低语了几句,而后快速跟着那红衣女郎出了勾栏。

追上那女郎,出声喊道:“白灵。”

女郎有一瞬的怔愣,她抬起发红的眼眸,眼眶里蓄满泪水,看着苍清的眼神却陌生又疏离,“小娘子,你认错人了。”

等李玄度三人从勾栏里出来的时候,苍清还站在勾栏的门口,安静望着远处红衣女郎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何?”李玄度轻声询问,深怕自己突然出声惊吓了她。

苍清摇摇头,“她不是白灵。”

走得近了,她就能闻出女郎身上的气息和白灵不同,“你们呢?去后台看了可查出什么?”

李玄度面色冷峻,“那十来个伎艺是真死了,不是幻术,现在场上演出的似乎是从其他几个棚里临时抽调过来的。”

祝宸宁接话,“那戴面具的男人恐怕有点来头,遇到这事不慌不忙也不报官自己就着手处理了。”

陆宸安:“还说呢,刚刚差点因为师兄你被他发现,早叫你平日里不要疏于练功了。”

祝宸宁并不还嘴,只回以温和的笑。

李玄度出声解围,“我看他身手不凡,手下也全部训练有素,怕是武将出身。”

只是他刚回京,对京中的大小官员都不熟悉,认不出是谁以及哪个班值。

苍清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日后多留意些。”

四人今日闻了血腥气,没有再接着逛下去的兴头,走出瓦子往客店去。

半路上苍清问另外三人,“你们有没有觉得今日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三人都点了点头,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才走几步又遇见今早卖石榴饮的推车小贩,石榴饮酸酸甜甜的清香,一下冲散那股一直盘旋在他们心中挥散不去的粘腻腥气,也将苍清的心间冲了个清明,让她生出一个另人难以接受的想法。

“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轻声道:“但我不敢确定,这太不可思议了。”

另外三人忙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苍清只道:“我得再确认一下。”

她喊住小贩要了四杯石榴饮,好巧摊子上只剩下最后四只竹筒,小贩今日将凉饮卖了个干净,收了钱准备收摊回家。

苍清低头看着手中红艳艳的石榴汁,喝了一口后问小贩道:“这不就是胭脂醉吗?”

“胭脂醉?”小贩停下收摊的动作。

苍清:“对啊,南街孙氏凉饮铺的招牌,胭脂醉。”

小贩脸上的表情愈加古怪,“咦!小娘子莫得玩笑,那南街可莫有啥子孙氏凉饮铺。”

“怎么没有?”苍清像是故意在逗小贩似的,“我看你就是偷了人家的配方不敢承认吧?”

“我莫有!恁可白乱说。”那小贩急道。

李玄度一转念也跟着说道:“对,我今早才刚去买过。”

“不可能!”小贩声音都大了许多,“这凉饮可是俺家独有的手艺!”

他脸都涨红了,急着为自己辩解,就差把配方说出来了。

“它叫石榴饮,但里头莫有真的石榴汁,里面的丸子也不是真的石榴子,是用染了榴花汁的糯米搓成的,配上碎冰,哧溜喝一口可得劲儿,再说嘞这季节榴花还开着,榴子才刚刚结出不到拳头大,哪会真的有石榴汁和石榴子。”

苍清突然没头没尾问小贩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等小贩回答,祝宸宁先道:“五月初九啊。”

小贩也点头道:“对,五月初九莫,九皇子的诞辰。”

闻言几人齐声发问:“你怎么知道今日是九皇子的诞辰?!”

小贩又露出那种奇怪的神情,“恁几位不是开封的吧,宫里头除了官家,其他贵人的生辰俺普通百姓当然是不晓得嘞,但这九皇子两年前出生时天生异象,后头送去道观为本朝祈福,宫里可是昭告过天下的嘞,恁外头人不晓得,俺城里头可莫人不晓得。”

陆宸安和祝宸宁望向李玄度,张口结舌,“两年前??你是说九皇子赵玄当下才三岁?”

“俺嘞个娘哎,这可不敢随便儿叫贵人嘞名儿。”小贩低头又去摆弄自己的摊子,咕哝道:“俺小老百姓咋晓得贵人叫啥子嘞。”

苍清心中那不可思议的想法得到了证实,却反而有些不敢信了。

看着眼前年纪比他们还小的摊主,心中升起感慨,她问:“你姓孙?”

小贩抬起头来又点点头,有些惊讶,“小娘子咋晓得嘞?”

苍清笑道:“刚刚我们是在逗你,你这饮子好喝,以后就叫胭脂醉吧。”

“胭脂醉……胭脂醉。”那小贩重复了几遍,“中!这名字恁好听嘞。”

“确实不错。”祝宸宁诗兴犯了,吟道:“深色胭脂碎剪红,巧能攒合是天公。”

“我不懂什么红不红嘞,但俺家这饮子颜色确实红的像妮儿们脸上的胭脂一样好看儿。”他喜得和什么似的,从钱罐里又拿出铜板塞回给苍清,“这几杯就当送给恁四位郎君娘子嘞,赶明儿俺家就去写个新条幅。”

苍清没收,趁小贩转身不注意之际,又给投进了钱罐里,这本来就不算是她取的名字,她不过是知道这小贩来日会在汴京城的南街开一家全城有名凉饮铺子。

等那小贩离去,苍清才有些不知所以地叹道:“今日不是元贞六年五月初九,而是宝兴六年五月初九。”

陆宸安满脸不可置信,“我们在十七年前?这怎么可能!!”

李玄度显然也觉得难以接受,“今早见客店里的墙壁、桌椅摆设就觉得有哪里不对,虽然位置未变又是百年老店,但还是比昨日的新,墙壁上的题诗都少了许多。”

苍清点头:“在前台算账的也不是店家儿子,而是他本人,十七年前的他自然年轻许多。”

所以看见他们四人从内院出来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只不过是本着生意人有钱必赚的宗旨,才对他们客客气气,这也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再问一遍房号。

所以徐家瓠羹店才会变成了王家香料铺,而隔壁又突然冒出了蒸饼铺子。

祝宸宁脸上也是不解之色,“可我们好好的怎么会回到宝兴六年?”

苍清、李玄度,陆宸安一起摇了摇头。

四人回到客店聚在祝宸宁的房中,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还是不要分开行动比较好,谁知道会不会又突然发生什么事。

从昨天到今天,并没有发生什么与往常不同的事,日落而息,日出则起,除了今日在桑家瓦子遇到的事,但明显他们还在客店时,就已经回到十七年前,所以和桑家瓦子应该并无直接联系。

苍清托腮趴在桌上,想了一会分析道:“今早小师兄还买到了城南的胭脂饮,但出屋去客店正堂时,一切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么问题出在……”

“大师兄的房中。”

“师兄的房中!”

李玄度和陆宸安同时答道。

独独房间的主人祝宸宁没有说话,另外三人朝他望去,见他正在书桌旁翻找着什么。

“师兄你在找什么?”陆宸安问。

“我那方朱色榴花砚不见了。”

陆宸安摇着头叹了口气,“一方砚台不见就不见了,我们现在最该想想怎么回去才是啊!”

苍清看着空荡荡的桌子,除了砚台,那本该在砚台旁边的松烟墨条和笔架也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只毛笔孤零零躺在桌上,正是她早上用过的那支。

“祝师兄,你确定砚台早上没有收起来吗?”

“我只收了纸就和你们出门了,我当时也忘了注意桌子。”祝宸宁皱着眉,将早上自己做得事捋了一遍,从怀中拿出那张写有四人名字和卦象的纸。

李玄度问道:“难道是有别人进来过?”

苍清想都不想就答,“不可能,大师兄有个习惯,他每次出门都会给房间里布阵 ,如果有人动了他的东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嗯?”李玄度一脸探究地望向她,他常年在外游历,不了解大师兄的习惯很正常,可苍清为什么会知道。

祝宸宁眯起了桃花眼,也是满脸的犹疑,“苍师妹怎么会这么了解我?”

连一向爱神游天外注意力不集中的陆宸安也看着她。

“我、我……”苍清满脑子都在思虑回到十七年前的事,竟无意间说漏了嘴,“我是半仙!算出来的。”

“嗯?!!”另外三人明显不信。

苍清期期艾艾半天,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突然灵光一现,忙胡说八道:“我在信州就非常仰慕祝师兄,我偷偷跟踪过你!”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陷入沉默,祝宸宁擅文不擅武,被人跟踪而不自知很正常。

祝宸宁默默退后两步,躲到陆宸安身后,“不曾想苍师妹你……还有这癖好。”

能将他的脾性摸得如此清楚,得暗中监视了他多久?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细思极恐,苍师妹是狂徒!

李玄度沉下脸发出三连问:“你也对大师兄一见如故?心生爱慕?还是俊俏道士你都跟?”

他轻声嘀咕:“小狗就是小狗。”骗人的小狗。

“嗯?”苍清干笑两声,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这借口她曾在信州客栈被他抓包的时候,用过类似的。

见场面有些收不住的样子,她立马转移话题,“我想起来,那砚台好像在今早祝师兄进门时就没在桌上。”

她上前拿过祝宸宁手中的纸,铺开放在桌上,模拟早上的场景,“我仔细回想了一遍,当时祝师兄进来时,我右手上拿着笔,左手还扶着纸,就像这样。”

她顿了顿说:“你们可还记得,我们四人有什么共同点?”

陆宸安:“都在纸上写了字?”

苍清道:“还有一点。”

李玄度心里正发酸,可她一说话,他还是忍不住接口:“是都用那方砚台写了字。”

“对,我们进来时祝师兄并不在房中,可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祝师兄就推门进来了,当时他还说‘这么小的院子是怎么和我们走岔的’对吧?”

这么小的院子根本不可能走岔,只可能当时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年份,自然在同一时辰同一个院子里却看不见对方。

当时他们的注意力都转到了进门来的大师兄身上,没有人注意桌上的变化,而后几人谈论着卦象出了门,也没有再记起桌上的东西,直到现在从瓦子回来。

“你们再看纸上我写的五月初九,而十七年前的这里,今天也是五月初九。”

李玄度问:“可为什么偏偏是宝兴六年的五月初九?而不是其他年份。”

苍清手指在纸上轻划,“这点我还没想明白,但如果我们想回去恐怕得找回那方砚台。”

她话音刚落,另外三人立即在房中忙碌起来,而后她也加入寻找砚台的队伍中。

一炷香过去,一无所获。

一个时辰过去,毫无所得。

半天过去,四人依旧是两手空空。

苍清无力地趴在桌上,李玄度沉默地靠在桌边,陆宸安怅然地跨坐在凳子上,祝宸宁失望地站着。

砚台凭空消失了,是不是代表着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几人都想到了这个问题,但没有人敢说出来,怕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说:“深色胭脂碎剪红,巧能攒合是天公。”——施肩吾《山石榴》

【小剧场】

李道长:“原来我不是你唯一跟踪过的人,说好的对我一见如故,心生爱慕,拿钱袋留作纪念呢?你到底还对多少人说过一样的话?”

妹宝掂着钱袋:“确实只有你啦。”上手掏兜,“还有没有藏私房钱?”

会乖乖上缴俸禄的除了李道长你还有谁?

第58章

天际遥遥挂着半轮明月, 伴着闪烁繁星。

客店屋顶。

坐着两个穿黄衫的少年。

“也许是我猜错了,回去的关键根本不在砚台上。”

苍清托腮望天。

坐在她身侧的李玄度说道:“别担心,该吃吃该睡睡。”

“怎么能不担心?”苍清满眼迷茫, “也不知道白灵在哪里, 我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李玄度道:“我倒是在想那位和白灵长得一样的女郎是谁。”

苍清醍醐灌顶,“那我们不如就从这红衣女郎和戴面具的郎君入手?”

等他们找到回去的法子, 不能独独把白灵留在这里, 白灵虽不记得任何在汴京时的事情, 但她和红衣女郎必然有联系。

李玄度点头,“你别忘了还有一个人和她们长得七八分相似。”

苍清道:“你是说阿榆?但以阿榆的年纪来推测, 现在她还是个二岁婴孩吧?”

李玄度道:“好歹是个思路, 眼下反正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不如就从榴花砚、白灵、红衣女郎以及面具郎君分别入手。”

“小师兄你看!”苍清突然抬手指着夜空喊道:“天罡北斗星。”

李玄度跟着抬头, 夜空中现着状如勺子的七颗星星, 最亮的玉衡星此时正指南方,仔细看得话两边还有左辅、右弼两颗隐星。

北斗星可以给迷途之人指明回家的方向, 却不知能不能替他们找到回家的路。

臂膀处传来轻微动静, 是苍清用手指戳了戳他,李玄度侧头,入眼是一根细长的枝子, 拿着它的人正红着脸看他, “给你,我用桃木做的北斗九星簪,当作你的生辰礼。”

李玄度受宠若惊, 强制镇定伸手接过,嘴上却道:“师妹确定这木枝子是根簪子?”

“是做得不好,比不得你的手艺, 本来那天就要给你的。”苍清垂下眼,“桃木辟邪,也保你邪祟不侵。”

李玄度借着半明的月光细看,这根发簪确实做成了北斗星的形状,阴刻的星星除了两颗隐星都填了朱砂作色。

要说这手艺嘛,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他手里攥着桃木九星簪,心里就是没出息的又高兴起来,真心道谢:“我很喜欢。”

“我可没原谅你。”苍清转开发烫的脸,扬着嘴角口是心非,“不过是还你端午百索的人情罢了。”

若换作之前给他的话,她定然不会这般说话,眼下情况有些不同,谁叫他惹她生气的?

李玄度轻笑,所以那日买的桃木枝,说要给他个惊喜,就是这根她亲自做得九星簪,之前客栈桌上的木屑断枝都有了解释,那桌上的血迹……

他忙拉过她的手,来回翻看了一遍,虽已过了好几日,左手食指依旧能瞧见一道浅疤。

“你受伤了?”

“谁准你拉我手了?”苍清抽回手藏在身后,下意识否认,“这伤不是做九星簪弄伤的。”

“那是怎么伤的?”李玄度瞧着她,眸色深深。

“我、我给祝师兄做毛笔时弄伤的。”

“毛笔呢?”

“没带,而且太丑有些拿不出手,等回去了我就送他。”苍清自顾转移了话题,“哎?你说是不是只有随身携带的东西,才能跟着我们回到十七年前?那我重要的东西都是随身带的,星临鞭怎么就不见了?”

她一紧张就话多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李玄度很久没接话,将九星簪收进怀里,又重新拉回她的手仔仔细细瞧了一遍,问了个让她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路上都不舍得用缚妖绳,也不卖,是早就想好要送人的?”

苍清摇摇头,又点点头。

一开始没送人的想法,后来想着既然给大师姐带了狐尾,不能厚此薄彼,思来想去手上也就缚妖绳最合适做礼,主要当时她也不缺钱了呀,就留了下来。

大师兄喜不喜欢不要紧,反正他是沾光的。

李玄度半垂下眼,又问:“你对大师兄似乎格外了解,能投其所好,花了很多心思?”

苍清点点头,又摇摇头。

了解是挺了解的,毕竟从小跟在大师兄和大师姐后头闯祸,花心思那倒是不太多,大师兄这么稳妥的人用得着她花心思?都是他和大师姐替她收拾残局好吧。

哦,十岁之前,是大师兄一人替云山观另外三宝打掩护、擦屁股,辛苦了宁师兄!

她这番先肯定后否认的模样落在李玄度眼中,成了不好意思的嘴硬,他叹了口气,“大师兄已有心悦之人。”

“我知道啊,这个家我融入的可好了。”

小狼只需在云上观转上一圈,什么事能瞒住她啊?

苍清抬头望月,今日的半月散着莹莹微光,好看,却比不上身边的明月好看。

她偷偷想,天上的月亮人人皆有,身边的明月只照她一人成不成?

她不喜欢他九皇子的身份,很不喜欢。

比与妖对立的道士身份讨厌百倍!

“我是他的道士替身吗?”李玄度突然问道。

“谁?”

苍清疑惑侧头,月光下,他半垂的眼眸瞧不清情绪。

小师兄的问题怎么越发奇怪了?

许是她盯得太久,看得他不自在,李玄度忽而站起身,“我们回去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侧起头,似乎在留心听她有没有跟上来。

“哎?这就回去了?不赏月了?”苍清起身跟上。

“夜风吹得人心凉,不如睡觉。”

她问:“哪有风啊?”

“我身边就有。”还是杀人诛心的风。

一夜再无他话。

第二日,十七年前的宝兴六年,五月初十。

白日里苍清四人去查探昨日在瓦子遇见的戴面具郎君究竟是何人,结果一无所获。

京中两司三衙一向驭下甚严,禁军诸军不到休沐日不会去勾栏瓦舍。

驻外将士更是未诏不得私自回京,而那位正班师回朝的穆将军也还在路上,过把个月才能到。

寻来探去,也没找到符合那位面具郎君的人选。

当然也许是他们黑户身份,人生地不熟,查不到罢了。

于是四人决定夜探桑家瓦子的夜叉棚。

可这里是汴京城,哪怕现在已经是三更天,瓦子里依旧灯火通明,相比于其他大大方方来去自如的客人,蹑手蹑脚一身夜行衣的他们四个就显得有些异类。

还好这边对穿着很是包容,只当他们是有演出的伎艺伶人。

苍清背着手举头望月,“不好意思,我之前夜里都睡得早,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是通宵达旦。”

“小事无妨。”祝宸宁道。

“我们也一样不知道,苍师妹不用抱歉。”陆宸安道。

“师兄师姐最好了。”说着苍清一手挽起一人胳膊,“来都来了,要不我们就逛逛十七年前的夜市?”

陆宸安亲昵地回挽住苍清的胳膊,“去看杂剧吧?”

祝宸宁倒是想甩开,可是苍清大力不容他反抗,拖着他就往前走,他回过头眨巴眼睛无声地向李玄度求助。

李玄度本来想说些什么,张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跟在三人身后往夜叉棚走去。

祝宸宁:小师弟!你这时候在通情达理什么啊?!!

刚进棚里,就有个班头打扮的人冲他们喊道:“恁四个信球,咋才来?还不快去妆扮!一会就要开演了。”

这是他们第三次来这个棚子。

前两次都是作为看客坐在台下,这一次他们阴差阳错进了后台,看着一个个在脸上涂妆的伶人,被人拽进后台的四人一时间彷徨无措。

那班头模样的人雷厉风行从梳妆桌上拿起一个脂粉盒,选了在场长得最漂亮的祝宸宁,用粉扑沾着就开始往他脸上涂,看到苍清三人还愣着,大声吼道:“你们牡丹棚的怎么回事?愣啥嘞,赶紧自己上妆!各个都等着我来啊。”

这手忙脚乱的情况下他还分出一只脚往他们三人站着的方向虚踹了一脚。

陆宸安手握在宝剑的剑柄上,骨节咯咯作响,她真的很想吼回去,但是她牢记苍清的嘱咐,她们是来探听消息的,万事得忍,所以她忍。

苍清最快回过味来,示意李玄度去拿脂粉,她相信以小师兄在手艺方面的聪慧,看着别人的动作,大差不差能学下来。

又让大师姐也赶紧跟着去镜前假模假样地涂脸。

而她自己则开始向班头套话,跳到一张矮凳上,居高临下佯作不屑道:“你们夜叉棚倒是厉害,不还要朝我们牡丹棚里借人?信不信我们撂挑子不干了?!”

“哎老子脑壳给你打烂,要不是那十几个不长眼的跑了,老子会受你这气!”班头倒也没有真动手,许是怕他们真不干了。

“十几个?跑了?”苍清心思百转,随即改了嚣张的模样,笑容堆在脸上,朝班头谄媚地道:“您人善仔细说说呗?”

班头觉她笑得实在瘆人,脚步都虚了几分,嘴上还是道:“老、老子需要同你们几个小王八羔子讲!”

他动作很快,一会就给祝宸宁涂了张金漆脸,转而就冲苍清喊道:“赶紧给老子下来涂脸,下一场就该轮到你们了!”

苍清沉声道:“你不说,我就不上场。”

不知触动了他哪根弦,班头这回真气到了,飙着开封话脱口大骂:“好恁个鳖孙!敢骑恁爹头上嘞!去球吧,爱上不上!莫心肝的白眼狼,好心给恁口饭吃,反过来还咬我一口。”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呸!真以为就能吃上贵家饭嘞。”

骂到后面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骂谁,反正骂得后台其他伶人都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苍清依旧淡淡说道:“哦,可我们是隔壁牡丹棚的,不归你管。”

有个年纪看着稍大些的女伶过来做和,轻声劝解苍清,“好妹妹快下来吧,虽说不在一个棚子里,但都是在这片地讨生活的,何必为难人,我们师父心善,几个月前好心留了一批外来谋生的在棚里讨生活,如今那几个不声不响就跑了留下一堆乱摊子,他正气头上呢,你还戳他肺管子。”

班头依旧不忿,“你呗吭气儿,还同她讲这些,少了他们我这营生难道还办不下去了吗?!”

这时台上传来炮仗声和乐声,班头吼道:“这场要演出的都赶紧上场去!”

他还真无视了苍清,只将李玄度、陆宸安、祝宸宁三人还有其他十几人赶上了台,好在其中没有那愿意说道的女伶。

李玄度同苍清交换了个眼神被迫上场,走前还将月魄剑留给她以护周全。

苍清留在后台正合心意,她下了凳,拉着那女伶试探问:“你刚说得是昨日表演砍头和上吊的十几个伎艺?”

“上吊?”女伶面露疑惑,“上吊是什么我不知,砍头倒是他们拿手的幻戏,自他们来后,不知如何讨得了永平侯府那位娘子的欢心,常常来点且只点他们的戏,棚子里其他人空了下来便都去其他棚子里帮忙了,昨日我们都不在。”

她叹气,“本来生意好有贵人捧场,大家都高兴,可昨日等我们其他人回来,他们就全不见了,现在很多师兄弟都还在其他棚子里抽不开身,我们这的生意也差了许多。”

班头没再阻拦女伶说话,自顾走到镜前给自己脸上也涂起了妆,他瞧着已经有五十多,这是人手不够打算亲自上场。

这些伶人显然并不知道昨日那十几个伶人已死,而后来替演得也不是原本夜叉棚的这些人。

苍清不动声色打量着后台光景,不见一丝遗留血渍,深吸一口气,也只闻到满鼻腔的脂粉香,看来那位面具郎君办事相当妥贴,处理的干干净净。

这身份绝不简单。

而综上所述,那位红衣女郎恐怕就是永平侯府的娘子。

苍清还是谨慎地问道:“昨日免费放戏的可是永平侯府的贵人?”

女伶点头。

突然,身后的帘子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面向她的女伶神色逐渐惊恐,苍清不用回头,灵敏的直觉已经让她握紧手中的月魄剑。

可还来不及动作,脖间一凉。

“别动,不听话就割断你的喉咙。”说话的是个陌生男人——

作者有话说:57、58章内容提要出自: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唐.李白《把酒问月》

李道长:小师妹要为爱做三?

妹宝:一家三口,她是小狗。

(大师姐+大师兄+妹宝,一家三口狗男女组合。)

白榆有星星之意,也可指代玉衡星,最亮的一颗。

第59章

苍清脑子转得飞快, 后台除了她和女伶,剩下的另外几个伶人和班头此时也吓得不敢作声。

前边台子乐声响亮,无人能听见此处动静。

苍清松开握着月魄剑的手, “铛”的一声, 剑倒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缓缓抬起双手,一脸人畜无害, “有话好说, 好汉是求财?”

身后的男人冷哼一声, 并不回答,只对着女伶道:“你, 走过去和他们站在一起。”

等女伶过去后, 他又道:“你们全部捂住耳朵背过身去, 若是谁敢回头, 便一并要了你们的小命。”

苍清听出不对劲, 这是单冲着她来且要对她下手了?忙道:“死也叫我死个明白,我们可有什么仇怨?”

男人将剑锋更贴近她的脖颈, “闭嘴。”语气里尽是不屑。

眼看着伶人们就要听话地转过身而去, 只能赌一把了,苍清出声喊道:“等等!加我一个!”

这么说着人却是往台子的方向跑,她赌身后之人不会当着这些人的面杀她。

可刚离开剑锋一会, 那冰冷的感觉立马又追上来紧贴在她的脖颈处, 此时她已经离前边的台子距离很近,伸手就能摸到幕布帘子。

“老实点!”男人冰冷开口,又催促那些伶人, “赶紧转过去。”

苍清的脸上浮现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她起心动念,丢在地上的月魄剑, 凌空而起,朝她身后之人的后背刺来。

剑气激荡,那男人明显有所察觉,本能拿剑侧身去挡。

苍清趁着这空隙,立即回身召回月魄剑,让男人挡了个空。

看着眼前这个蒙面男人,苍清执剑与之对立:“见不得光?你是刺客?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

正面对敌让苍清掌握了主动权,她只是进步慢,并非依旧什么都不会,这一年来在严师监督下,她学得很刻苦。

男人也不慌,冷哼,“西夏妖术。”

苍清见那些伶人已捂着耳朵背过身去,便有意套话,左手一翻,引火决出,掌心火凌空在她手心上方跳动。

“这才是妖术。”

男人周身蓦地一冷,“你们果然是西夏细作,断不能留你们!”说着一剑朝苍清刺来。

后台摆设太多施展不开,苍清也不忍心砸了人家吃饭的伙计,这位不明刺客似乎也是如此。

她慌忙隐去掌心火,转身一剑挑开幕布冲上台子,蹿得比兔子还快,“小师兄来活了!”

刺客男人紧跟而来,一时间台上演出的伶人都朝着他俩看来,一脸探究和迷茫。

台上空间大,打起来确实更为方便,刺客的剑朝着苍清后背砍来,李玄度反应极快,赤手空拳飞身抬脚踢开剑锋,刚站定,眼前落下来一红一篮两把宝剑。

“小师弟,接剑!”

李玄度出于本能接住,双手各持一剑与刺客打在一处。

乐师机灵地改奏打戏的配乐,伶人们回神后纷纷退避,留出中心位置给他们,跑边上做起氛围组。

李玄度耳边是急促的鼓点声,和大师姐冷飕飕的威胁:“小师弟,我这两把宝剑可是花大价请名师铸造而成,敢让它们有丝毫损伤,我一碗大补汤送你上路。”

他想起恶心的毒药,额……大补汤,只得小心翼翼回防,一是不信任大师姐看宝物的眼光,怕磕到了‘宝剑’被送补汤,二也是怕真打死这刺客,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刺客不会手下留情,步步紧逼招招致命,李玄度每每抬剑去挡,想起大师姐的话又紧急撤回招式,只用刀柄打在刺客握剑的手腕上又抬脚猛踹在对方膝盖上。

看客们不明情况,这一来一回真刀实枪,倒是引得台下掌声雷动。

越来越多的看客闻声而来,逐渐将棚子挤满,晚来的客人只能站着看,更有甚者朝台上扔起了铜板和银锞子。

李玄度听着喝彩声和激进的鼓点声已是烦躁,现在还得躲四处砸来的银钱,刺客可以拿剑挡,他却只能凭身法躲。

平日里打妖怪都是速战速决,今日碰上的只是个凡人反而束手束脚,他又一次避过剑击,喊道:“大师姐,你这祖宗似的宝剑还是拿回家供起来吧,下次可别给我了。”

陆宸安忙道:“你若是敢丢在地上,我就给苍师妹也送上一碗!”

“……”苍清无语,怎么扯上她了?谁要喝大毒汤啊,求生欲让她高喊:“小师兄,你就替陆师姐好好秀秀这两把宝剑吧!”

小师妹的话比大师姐的管用多了。

李玄度双手拿剑舞了一套漂亮的剑花,脚下生风,躲过几个砸过来的银锞子,用剑一扫,银锞子便稳稳当当停在上头,将剑往苍清所在的位置一送,朗声道:“小师妹接着!”

苍清伸手,银锞子悉数落进她掌心,她当即眉开眼笑,“小师兄好厉害。”

男人怎么能被夸厉害?

这简直比大力丸还好使。

听了这话的少年,嘴角高高扬起,压不住,根本压不住。

哪怕脸上涂了彩,依旧藏不住眼角眉稍的神气飞扬,右手的剑在送银子,左手的剑又挡下了刺客的攻势。

一红一蓝的宝剑在他手中犹如两道彩绸,只见道道剑影忽而在前忽焉在后。

这下往台上砸的可不只是银钱了,有大胆的娘子、郎君们开始往台子上扔花束。

红艳艳的榴花过了李玄度的手,又上了苍清的发间,哄得她弯起的眼成了月牙,“好看吗?”

李玄度随手用宝剑挥开攻势,点头如捣蒜:“嗯!小师妹人比花娇!”

刺客男人:喂!我还在这里,你小子!能不能正眼看我!懂不懂尊重对手啊!!!

陆宸安气道:“不准用我的宝剑接银子!!!”

“算了吧师妹。”祝宸宁悄悄和陆宸安咬耳朵,“小师弟现在忙着开屏讨好苍师妹,哪里还听得到别人说话。”

刺客男人见自己毫无胜算可言,反而成了这棚子的摇钱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飞身跳下台子,踩过桌凳,几下出了棚。

看客们不免惊呼,在后台偷偷撩幕布偷看的班头忙叫人点起炮仗,喜笑颜开地扫起台上的银锞子和铜钱。

苍清、李玄度四人也在这烟雾中下了台,不着痕迹溜出夜叉棚,出了瓦子,李玄度将两把宝剑扔还给陆宸安,说道:“饿了。”

“本仙姑带你吃宵夜去!”苍清来回手扔转着银锞子,步子都比来时要轻快许多。

祝宸宁没有他们这般轻松的心态,“刚刚那个人是冲着我们来的?可我们才来这里一日。”

苍清点头,“他将我们当成了西夏细作。”

又与他们说了一遍从女伶那打探到的消息,“我瞧着他的身形极为熟悉,像是昨日那面具郎君身边的人。”

李玄度也道:“他绝非江湖中人,他一招一式都特别正派,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出身,我在他身上下了追踪符,不如去探探?”

苍清笑得一脸贼:“那我们就去永平侯府蹭顿宵夜吧!”

道德标杆祝宸宁迟疑道:“这不请自去,还是去偷吃……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李玄度近一年来,近墨者黑,已不知“道德”二字怎么写,“趁天还没亮,早去早回。”

陆宸安借着路边灯烛,只管目不转睛检查手中宝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还好还好,没有丝毫损伤,哎?你们去哪里?”

“永平侯府。”

“你们认路吗?”

“有追踪符。”

大师姐刚刚显然又在神游天外,什么消息都未摄入。

一炷香后。

四人在永平侯府的后厨,借着厨房已经燃掉大半的蜡烛光,苍清、李玄度以及大师姐正在翻橱柜。

祝宸宁站在一旁直摇头,“有碍观瞻,有碍观瞻。”

“这里有冷元子,祝师兄要不要来点?”

苍清从木制冰鉴里取出来一碗沙糖冰雪冷元子,“都这个点了,这家主人今日是不会点宵夜了,不吃明日也是要倒掉的。”

祝宸宁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但他很执着:“苍师妹,勿以恶小而为之啊。”

“苍师妹别管他,我们吃自个的。”陆宸安也来冰鉴里取了一碗,“不愧是侯府,好大的气派,连吃食都是放在装满冰块的大木盒里保鲜着。”

苍清也给李玄度递过去一碗,“量大管饱……”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冰鉴深处纳闷道:“这里怎么有一只空碗。”

另外三人也凑上前,冰鉴里果然有一只空碗,从碗里残渣能看出这也是一碗沙糖冰雪冷元子。

苍清一下警惕起来,“这里还有别人来过。”

若是主人家吃的,手下人绝不可能把空碗扔回冰鉴里,只可能是外人吃完随手一丢。

屋顶处突然传出轻微响动,有人从他们头顶的瓦片上快速踩过。

四人瞬间停下手中动作,一脸严正以待,直到头顶的声音朝着其它方向远去,李玄度轻声道:“今日的永平侯府相当热闹啊。”

苍清赶紧又往嘴里舀了两口元子,含糊道:“赶紧吃完出去。”

他们要赶在天亮前再去侯府其它地方瞧瞧。

三人刷刷刷吃完凉饮,将碗整齐叠在发现的空碗上,出了后厨。

说来也巧,他们顺着追踪符往东走了半炷香功夫,寻到的永平侯府竟和十七年后的平国公府是同一个地方。

苍清猜测,要么是这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府邸换了主人,要么永平侯府就是后来的平国公府。

想要印证很简单,宫里的宫人,以及那位给他们讲平国公生平的看客都说过,穆将军曾给似和夫人种了一园子的石榴树。

如果这里是十七年前的平国公府,按照历史时间来推测,那么这里的后花园应当已经种上了石榴树。

他们踮手踮脚躲过几队巡逻兵卫,来到侯府的后花园,果然见到满园的石榴花,隐在夜色下暗绿色的叶间,依旧夺目。

可比石榴花还要耀眼的,是站在园中的提灯美人,红衣翩跹将这些花儿都比了下去。

借着灯笼光,躲在暗处的苍清四人看清了美人的面容,与白灵长得一模一样。

美人突然开口说道:“将军深夜跟我至此,是来要我性命吗?”

黑暗中又缓缓走出来一人,等走到灯笼的映照范围内,苍清一眼就从身形和衣着上认出,这正是那日的面具郎君。

今日他没有带面具,风神俊朗的面容上,一双眼充满哀戚地瞧着他眼前的美人,“你知道我不可能杀你。”

美人只是冷哼。

那郎君又道:“似和收手吧,只要你现在停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这美人是似和夫人?那么这位被称将军的年轻郎君,定然就是十七年后的平国公,现在的永平侯穆将军。

可他此时不应该还在回京的路上,且回来后便见到了似和夫人的尸体吗?

传闻说这是对是神仙眷侣,怎么如今瞧着像是不大和睦。

苍清四人面面相觑,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后者的答案。

只听似和恨恨道:“你杀了我父兄,却还要同我讲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穆将军身形一僵,“你……你果然都知道了。”

“是。”顿了顿似和又道:“我一直都知道。”

穆将军大抵是不愿相信,艰难开口:“所以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另有目的。”

“对,没错,我一想到过去的每日都与你同床共枕、假意缱绻,我就觉得恶心。”

这话对于穆将军来说确实有些伤人,连苍清他们听了都觉得难堪,默默低下了头。

穆将军显然还是不死心,问道:“那你为何肯和我生下小白”

似和打断他,冷冷道:“孩子只是个意外,我恨不得她从未来过这世间,多少次我都想将她掐死在襁褓中,她有你这样的父亲她就不该活着,若不是宫中早早将她接走,你这次回来就该见不到她了。”

穆将军脚下踉跄,面上失了血色,“所以你拿到边防图后就迫不及待约我去桑家瓦子,想让你养得那群死士取我性命?”

“可惜被你识破了。”

“你就这么想要我死?”

“穆将军不是都知道吗?何必再问,连边防图也是假的,真是好计谋啊——”似和越说越激动,近乎是吼道:“一如当初率兵攻打我夏国,你在帐中一声令下,便让我家破人亡,被迫离开故土,你又何尝不是要了我的性命!”

听到这里,苍清四人又忍不住朝榴树间那光亮处看去。

苍清想穆将军此时的心大概如坠冰窟,一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眨眼间就要了敌人性命的男儿郎如今眼眶血红,近乎哀求,“似和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收手。”

似和夫人放柔了声音说道:“要我收手可以,你把真的边防图给我。”

“只有这个不行,我绝无可能叛国!”穆将军摇头,“我欠你两条命,合该还你,只要能让你开心,你便将我的命拿去。”

“好。”似和手中银光一闪,掌心中赫然握上一条银白色的鞭子。

星临鞭?苍清摸不着头脑,怎么会在似和夫人手上?

穆将军突然道:“等等。”

“怎么?将军刚说的话就要后悔了?”

穆将军不答只从腰间拔下一把匕首,递给似和夫人,“用这个吧,方便你日后脱身。”

今夜无风,似和夫人的袖摆却在轻颤,她接下匕首,最终还是朝着她眼前之人的心窝刺去。

苍清这边刚要出手阻止,另一个方向有人比他们更快一步,一颗石子击中了匕首,“哐当”落地。

“谁?!”穆将军朝着石子击来的方向厉声喝问。

第60章

趁着永平侯府捉拿刺客的空当, 苍清四人摸出了侯府。

走在回客店的路上,大师姐先开口感叹:“原来平国公夫妇还有这样的恩怨,市井所传有真有假不可尽信啊。”

李玄度道:“看来穆将军是先大军一步回了京, 那坊间传言将军回来只见到似和夫人的尸身与事实不符啊。”

祝宸宁不动声色地试探道:“不如苍师妹你来给我们理一理。”

他和陆宸安奉师命前来助苍清寻找玉京, 此去凶险,多少也要对自己未来领头人的能力有些了解, 若她是个绣花枕头无能草包, 他自己也就算了, 总不能让陆宸安也跟着丢了性命。

正在埋头思考的苍清听到这话,抬头说道:“我心中的也不过都是些猜测。”

祝宸宁笑道:“无妨, 先说来听听。”

苍清先将信息简单梳理了一遍。

从刚才所探得的只言片语中可知, 夜叉棚里那十几个被杀害吊在棚上的伶人, 是似和夫人暗中养的死士, 砍头幻术之后应当是会刺杀穆将军, 不想被穆将军反杀并吊在梁上,想来是要给似和夫人一个警示。

而他们昨日大概就已经引起了这位将军的注意, 这才会被当作西夏刺客, 派手下前来绞杀。

“鉴于这几日的所见所闻推测,既然似和夫人同穆将军有家仇国恨,很可能最初就并非坊间传闻的琴瑟和鸣, 或许是一方有意接近, 另一方刻意防范,也可以理解为盯梢。”

穆将军偷偷提前一月先行回京不知为何,但也能解释昨日在夜叉棚时, 为何脸上会带着面具。

神仙眷侣的传闻可以是假,但他们从十七年后来,似和夫人命丧黄泉的事做不了假, 到底哪里出了变故?

苍清道:“你们说如果刚刚没有人暗中击落那把匕首,最后死的会是谁?会不会是似和夫人?”

毕竟从十七年后的信息来看,穆将军要比似和夫人活得久。

又或者说这后头还发生了什么大事,叫皇帝最终赐下了白绫。

“具体到底如何,我们恐怕得等回到十七年后再去查,还有一点,白灵同似和夫人长得一模一样,所以似和夫人应该就是星临鞭的原主。”

祝宸宁听完笑道:“苍师妹所猜定八九不离十。”

天光将亮,四人在外一夜,决定先回客店好好休息一下,想不通的事也许睡一觉就能有结果。

不曾想到了下午,一觉醒来,客店竟被兵丁包围,说是昨夜永平侯府遭了刺客,现下正一家家客店搜可疑人物。

这不他们住的这家也没有被放过。

在后院路祝宸宁的客房里,四个脑袋从上到下挨在一起透过门缝往前厅望去,几个身穿衙役服的官府中人,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兵丁,一行人在门口盘问店主。

官府的人还算和气,兵丁却是直接将刀砍在桌上,喝问:“你这里近几日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

店家哪里禁得住这样吓,战战兢兢直接用手指了指他们所在的房间。

这下四人慌了神,他们的身份公验是十七年后的,会将他们当作伪造公验的不法嫌犯吧。

苍清、陆宸安、祝宸宁纷纷低头看向李玄度。

最下边的李玄度眼都没抬,“别看我,斩妖除魔我行,和官府打交道我不行。”

他总不能冲出去大喊一声“我乃十七年后的九皇子,尔等还不速速前来叩拜”?谁会信?不得被追着打?

趴在李玄度背上往外看的苍清提议:“要不趁现在赶紧跑?”

最上边的祝宸宁拒绝:“卜卦设阵我行,叫我爬这么高的院墙我不行。”

苍清从下往上看院墙,这家的墙确实比别家的高……很多、很多、很多……这也太高了吧???

大概是为了防止夜里有贼人顺着墙檐爬进二楼客房去。

挤在苍清和祝宸宁中间的陆宸安豪气道:“那要不就打一架,我们还会打不过他们?”

“不行!我们是良民!”另外三人义正辞严拒绝,怎么能殴打官府人员呢?

眼看着官吏和兵丁往院子里走来,四人整齐划一的将脑袋一缩,“砰”关上了房门。

听着门外离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见着房门就要被推开,突然听到院子二楼传来一个女声:“那是我的屋子,不用查了。”

有男声回道:“夫人怎么在此?”

这两道声音在苍清听来都异常熟悉,男声不就是那刺客男人吗?女声嘛……

那女子应当下了楼,听她的声音离屋子更近了,“这不关你们的事,查完了就赶紧走。”

房中的苍清四人心下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房门突兀地被撞开,几个人高马大的兵士出现在门口,他们没进来只是整齐站在门外两边。

走进来的人果然就是刺客男人,今日没带面巾,面相有些眼熟,像是十七年后谁的爹。

他道:“既然是夫人的屋子,那更要好好查看一番,将军嘱咐过,凡是有关夫人安危之事,都需谨慎对待。”

“呵哟。”那男人看见苍清四人嘲讽道:“夫人的屋里好生热闹啊。”

“不要伤害他们!”似和夫人也走进房中,“这是我的朋友。”

她今日穿着朱色衣裳,脸上依旧蒙着面纱,苍清在见到她后,眼神更亮了。

男人再次发话:“既然是夫人的朋友,自然该请去侯府做客。”他对着门外下令道:“带走。”

兵丁听令走进屋里来,似和夫人更快一步,挡在四人面前,取出一把玉柄小剑,横在自己脖间。

“谁要是敢动他们,我便一刀了结自己,元指挥使!叫他们退后!”

这男人姓元?苍清想起来了,他长得像扬州的元真意,说反了,是元真意长得像他,没猜错的话这男人是元真意的爹。

元指挥使面露紧张低声道:“夫人不要再做傻事!”

似和夫人将小剑逼近自己脖间左右比画了几下,语气发狠,“你大可以赌一赌,看我敢不敢下手。”

“我这就走,夫人把剑放下!”元指挥使竟不假思索立马退让,离开时只带走了官吏,将兵丁留在了客店门口看守他们。

等确定人走远了,似和夫人如获大赦,一下坐到凳子上,“可吓死我了,还以为真得划拉自己一刀呢。”

她随手将小剑扔在桌上,又扯掉脸上面纱,眼角处并无泪痣。

门户大开着,但凡外面有什么鬼鬼祟祟的人,他们一眼就能看到,那些兵丁远远守在店门口,也在他们几人的视线范围内。

祝宸宁彬彬有礼,上前道谢:“多谢似和夫人解围。”

“她不是似和夫人。”苍清立即凑到她身边,笑起来,“你怎么也来了?怎么来的?”

“嗯?”祝宸宁疑道:“难道她是麻绳精白灵?”

苍清只笑不答,拿起茶壶倒了杯水,冲洗了一遍,才又倒上水递给身边人,等着她自己说。

“我叫白榆,榆树的榆。”白榆接过水,不疾不徐饮了一口,“几位幸会。”

“白榆?你是白榆?!”李玄度瞳孔瞬间收缩。

“臭道士,这么惊讶干什么?”

李玄度也坐到桌前,盯着白榆左右看了许久,苍清给他也倒了杯茶,他接过喝了一口,“白大郎君为了救我们,都扮上女郎了?”

白榆白他一眼,“臭道士瞎了你的牛眼,我本来就是女儿郎,还有我、姓、穆。”

“咳咳咳……咳咳咳……”

李玄度一口水全呛进了肺管里,咳得面颊通红。

苍清笑着给他顺背,不待嘲笑一番,笑容突然僵在脸上,“你姓穆?!!平国公穆将军……的穆?”

李玄度也不咳了,强行憋住气,“祈、祈平、郡、郡主?”

穆白榆一脸看傻子的模样瞧着她和李玄度,“你俩没事吧?一惊一乍的。”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的局面,苍清和李玄度都垂下头安静如鸡,幻觉!一定是幻觉!

不明原因的大师姐和大师兄也不敢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瞧不懂这三人是什么诡异的关系。

苍清深吸一口气,掐了掐自己的脸,率先问道:“阿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是说为什么会来客店?还是说为什么会在十七年前?”

苍清道:“两个都是。”

五个人围坐一圈,听白榆缓缓道来:“我是上月初六来的这里……”

当时白榆正在查她阿娘死亡的真相,在她爹旧时的书房查线索,一直待到第二日,早上如往常一般从家里出来,路上遇到几个仆役喊她夫人,都是不太眼熟的,白榆着急出门也没注意。

她出门寻任职邢妖司主事的暻王,想让他帮忙偷调几卷和她阿娘有关的旧时卷宗,结果竟遍寻不到暻王府,才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七年前。

白榆讲了半天,口干舌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小口抿着。

“我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不过来都来了,如果能救下我阿娘或是查明她的死因,回不去也就不回去。之后我就一直暗中藏在永平侯府,结果昨夜竟发现你们也在,本该当时就和你们相认,但我有更重要的事。”

“哦——”苍清恍然大悟,“那碗少了的冰雪元子是你吃了?”

白榆点头,“我当时带的银钱不多很快就花光了,只能去翻侯府的后厨,毕竟我对那里熟悉,没想到他们夜间不开灶,连残羹冷炙也寻不到半点,但半个月前不知道为何突然运来一个冰鉴,我就再不愁吃喝了,前两日端午我还吃到了粽子。”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们追踪的那名刺客是我,是我连累了你们,我找到了你们的落脚点,却忘了甩掉身后的尾巴。”

苍清四人都想到了昨夜后厨屋顶的动静,以及榴花园里突如其来打落匕首的石子,纷纷出言安慰。

“与你无关,我们本来也在追捕范围内。”

可有个问题四人想不明白,看着白榆生龙活虎的模样,“你不是重病昏迷了吗?”

“啊,谁?我吗?”白榆迷茫。

陆宸安和祝宸宁见过十七年后,躺在平国公府闺房中的祈平郡主,不长白榆这模样,也确实是重病昏迷来着,不会错的。

如果眼前的是真祈平郡主,那……

“十七年后平国公府里那位重病昏迷的人是谁?!”

“怎么可能会有两个祈平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