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不经意间朝着自家宅院四周瞥过去几眼,便放下丝白软帕,侧过身偏眸朝着伺候的仆妇吩咐道,“我想出门买些东西,你去备马车,”
听到女主人的嘱托,仆妇有些犹豫,“可是男主子离开之前,吩咐夫人不准外出,要等着……,”
“无碍,不过就是去附近街口买些孩子用的东西,很快就会归家,”这个时候小妇人语气还是轻声细语的,
仆妇还是犹豫,实在是男主子在离开之前警告她之言太过严厉,她不敢违背,这个时候听到女主人的吩咐很是不敢擅自作主,“夫人,要不还是等等男主子……,”
“怎么,这个家我做不得主,连出个门为自己孩儿置办东西权利都没了?”小妇人猛然落下脸色,冷若冰霜地道,
“不敢,夫人恕罪,夫人恕罪。”仆妇听到女主人发怒,心头一颤,忍不住跪在小妇人身边求饶,
这个节骨眼小妇人自然不想大费周章的费事去处罚一个下人,毕竟处罚这个下人又有什么用,该出不去宅院大门还是出不去,
她最终目的就是出这个宅院大门,而不是像娈宠一样被禁腐在这里,
那浑人不知发哪门子疯,今日离开之前竟然将这处宅院给封锁了,还不提前告知与她,小妇人很是反感男人这般狂妄自大行径,
哪怕是小妇人落下脸色,冷若冰霜,仆妇也不敢大着胆子私自放行这位怀着身子的娇气夫人,
毕竟平日男主子有多宠爱她,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若是这位娇气夫人在她们手上伺候出了什么岔子,她们简直就是要以死谢罪了,
可瞧见仆妇们脸上还是一副不知所措的犹豫样子,小妇人在家里发了一顿脾气,伸手瞧见什么就乱砸什么,
导致本来布置清雅的家中宅院,现下一片凌乱不堪,碎片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不绝于耳,就连隐藏在暗处的影卫都忍不住对这个脾气大到离谱的小妇,脊背发凉,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毕竟这位娇媚夫人还怀着他们主子的亲生王嗣,别管这位夫人身份如何上不得台面,脾性有多蛮不讲理,但她腹中那个孩子却真真切切是他们主子的长子,
虽然不是嫡长子,可到底占了个长子位子,货真价实是身份高贵的王嗣,更是他们王上这么多年第一个孩子,自然感情要不一样,若是这个小妇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了胎气,让她腹中身份高贵的王嗣有个什么好歹,今日看管这个院子里的影卫都要遭受到处罚,更甚者要落个人头落地,
是以对这个难搞的小妇,影卫们不禁提起一口气,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呵护照顾于她。
这个小妇在家宅里发了好久脾气,听院子里碎片砸地噼里啪啦响声,到现在还没消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若是以往影卫们自然无所谓,任由这个小妇在宅院里砸个尽兴就是了,但现下这个小妇人怀着身子,若是动了胎气才是他们恐惧万分的点,
是以商讨一番,影卫们觉着就是在附近逛个街没多大一会儿就能归家,他们打起精神一路尾随护送应当是不打紧,就松口示意宅院里伺候的仆妇,让她们允许放行,
为保险起见,一个影卫还乔装打扮成马夫,为这位怀着身子的小妇鞍前马后,
小妇人刚刚在宅院里发过火,这会儿白皙脸蛋红扑扑的,避免这个怀着娇贵身子的小妇被炎炎烈日晒到,仆妇一路为她撑着一把黛色的油纸伞,
小心翼翼扶着娇贵小妇上了马车,小妇人踩着杌子登上马车的时候,凝眸一转,将视线定在那个马夫脸上,
或许感受到她的疑惑,身边仆妇当即有眼色解释道,“夫人,这是男主子新招来的马夫。”
小妇人听罢,不紧不慢哦了一声,
家中原本是没有伺候人的仆妇,现下家里所有仆从都是男人一手置办,自然更多要听那个男人之言,她这个女主人在他们眼里反倒是没什么威信,
平日尽心尽力伺候她,小妇人都未曾挑不出什么错来,现在遇到一些事差遣她们去办反倒是掣肘,瞧出她们到底有多在“忠心耿耿”了,
只是这“忠心耿耿”不是忠于她就是了,
小妇人坐进马车里,不咸不淡说了一个铺子名字,让马夫一路驾过去。
瞧见这个怀着身子娇贵小妇,确确实实是去采买东西,影卫心底里松了一口气,实在是怕这个娇贵小妇出了什么岔子,一路上都很是打起精神护送,
平日监视她家中宅院的人马可不止一个,
到了街口铺子,小妇人提着裙摆缓缓下了马车,身后仆妇跟随下来撑着一把油纸伞在她的头顶,
烈日被遮挡在油纸伞之外,小妇人朝四周瞥了一眼,然后径直进了铺子里,
监视她家中宅院的不止一个,但小妇人希望第一个找来的,是她心中所想那个,毕竟她家中那个男人平日是冷脸一些,但确确实实很是惹人,
就算她远离王朝京都,都对那人有多痴迷帝王犯下罪孽略有耳闻,
小妇人进了铺子里,直奔二楼不紧不慢四处瞧了瞧。
一间雅房里,掌柜在她身旁殷勤伺候着,拿出一样又一样的东西任她挑选,小妇人倒是也不着急,毕竟她想等之人还没来,自然不会那么快就归家,
何况家中宅院被她毁的一塌糊涂,小妇人并不想在回到那样一片狼藉的家中,
折腾掌柜给她换了几次花样,后面终于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响声,一阵轻盈脚步声轻轻落下,
小妇人凝眸一转,偏眸看过去,弯笑,“你来了,”
赵锦凝闻声,蹙眉,“你知道我会来,”
小妇人避而不谈,只是偏眸看着赵锦凝弯嘴笑,
甚至都不用她在过多语言刺激,赵锦凝就给身旁递了一个眼色,黛奴会意,迅速上前敲晕了在小妇人身旁伺候的掌柜和仆妇,
黛奴身手太快,仆妇甚至来不及朝窗外的影卫呼救,就被黛奴给敲晕在地,
小妇人平静看着这一切,在黛奴凑近她时候,微微抬手抵住她挥过来的力道,“我自会跟你走,不用敲晕我。”
黛奴侧身看了一眼小女君,赵锦凝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毕竟抬走一个昏迷过去的女人离开这家铺子还是有些惹眼,若是这个女人识趣跟她走,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黛奴接收到小女君示意,回眸对着那娇媚小妇冷笑,“算你识相,”
小妇人弯嘴笑并不多说什么,她们来这间铺子里找她能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灭口,
毕竟在赵锦凝眼里,那个男人做什么都让她疯魔般痴迷不已,实在搞不懂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父亲不是个痴情种,反倒生出个痴情种的女儿,
赵锦凝吩咐黛奴与那个上不得台面娇媚小妇换了衣衫,扮作伺候人的婢女随她出了铺子,临走之前,黛奴对这个娇媚小妇还是不大放心,又私自扒了掌柜男衣套在身上,
一路跟在她们二人旁侧扮作掌柜语气,送她们出了铺子,小妇人瞧着黛奴这副忠心为主的样子有些好笑,可她现下毕竟是阶下囚,自然是没有资格置喙什么,
小妇人怀着身孕,不想跟她们有直面冲突,很是乖巧懂事按照这一对主仆命令行事,几乎都不曾反抗,
赵卿和来到梧州城,就给了赵锦凝行事大胆一切的底气,想要处置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娇媚小妇,自然是没什么,
几个人一路避人耳目驾着马车出了城门,瞧着方向是往郊区山上而去,
也是,郊区山上爬是马上就要尸山火海,到时候在多加上她一具尸体倒是挺顺理成章,
马车就这样一路晃晃悠悠走在荒无人烟的道路上,
*
不知什么时候,赵锦凝和黛奴忽而觉着眼皮发沉,无法自控昏迷了过去,再次醒来,
就瞧见旁侧那个娇媚小妇,弯嘴笑着,“两位,想把我带去哪啊?”
98
第98章
◎“回王朝”◎
赵锦凝没想到她想将这个小妇丢到郊区山上佯装暴乱而死,途中却被这只家雀啄了眼,
毕竟她着实没想到,这个小妇会对她早有提防,可她以前就是为了避免这个小妇生疑,方才甚少在她面前露面,
马车行驶在宽敞的山道上,摇摇晃晃颠簸着,赵锦凝纤薄身子随着马车颠簸晃动而微微颤抖,她眼眸微滞,有了一瞬间慌乱之感,
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想到舟车劳顿从王朝京都,远道而来的父亲,一想到父亲,赵锦凝心底稍安,只要有父亲在她身后庇护她,哪怕她做了任何事父亲都不会狠狠斥责于她,
若是知晓有人敢动她一根汗毛,更加不会轻易罢休,这天底下,绝对不会有人敢跟一人之上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大人为敌,哦不……应该说自从帝王殒落以后,这天底下就再也没有父亲的对手,
想到那样丰神俊朗,高大伟岸的帝王殒落崖底,尸首至今未寒,赵锦凝眸底闪过一丝丝伤感,可很快就被浑身无力软绵冲散,她强撑着一抹清明之色,将视线落在马车里眼前这个弯眼笑着瞧着她的美艳小妇,
“你要对我做什么,”赵锦凝指尖死死掐进肉里,血迹顷刻之间蔓延,她尽量维持着神智清醒,不想就这样彻底晕厥过去,
黛奴不知为何,到现在还没有苏醒,赵锦凝紧紧蹙着眉头,按理说黛奴比她身体要强悍许多,不应当她醒来,黛奴都还未有要清醒迹象,
听闻这话,扶桑笑靥如花儿脸庞收敛了一些,沾染上丝丝缕缕冷漠,“这话应当我问女君,赵女君想对我做什么,”
“……,”赵锦凝心中一紧,她觉着自己平日甚少与这个美艳小妇接触,心底那些腌臢心思她应当不知晓才对,何况父亲方才到岭南之地,更甚之父亲要在岭南做的事,除却他们父子三人不应该还有旁人知晓才对,
那场暴动,兄长筹谋布署良久,为避免节外生枝,连她这阵子都甚少外出,直至父亲到了岭南,赵锦凝方落下悬着多日心绪,计划好一切来捉拿了这个小妇,
赵锦凝强忍镇定,“我不懂你说什么,”
扶桑美艳娇面弯笑出一朵芙蓉花,“赵女君不懂没关系,一会妾身会亲自让小女君体会一番你*为我准备的厚礼,”她俯下身躯,学着平日男人对她做过的那些睥睨轻蔑神态,
伸出细嫩手指拍了拍赵锦凝的脸庞,“别急,你为我准备的,你应当最是清楚不是吗?”
“你……,!”赵锦凝瞳孔一缩,“你别乱来,我父亲……你应当知道我父亲是谁,他已经低到岭南,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你若是识相,最好放过我,”
扶桑收回手指,扯过抽屉里的丝白软帕子,覆盖在娇嫩白皙的手指一点点细细擦拭,“赵首辅这三个字的名头还真是好用,让你安安稳稳借势从小用到大,”
“那是我父亲,”
扶桑扔了帕子,歪头瞥着赵锦凝笑,“是啊,他是你父亲,看样子他也知晓该怎样当一个好父亲,”起码赵锦凝兄妹,就体会过赵卿和无微不至的父爱,
赵锦凝这个人还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让人讨厌的厉害,烦得让人瞧一眼就作呕,
在梧州城第一眼看到赵锦凝的时候,扶桑就认出她是谁,可惜赵锦凝早就已经不识得她了,但那其实也不重要,
戏耍了赵锦凝这么久还挺有意思的,只可惜过了这么多年,赵锦凝在赵卿和身上学来的手段还是那样难登大雅之堂,不管她在赵卿和身边待了多少年,还是跟赵卿和相差太久,
扶桑抬手去掰正赵锦凝的脸,左右窥了窥,怎么都有些搞不懂,赵卿和到底偏爱这个蠢笨如猪的女儿什么,赵锦承毕竟是男子,手段也瞧得过眼,赵卿和偏爱那个儿子倒是情有可原,
这个女儿她凭什么能得到赵卿和的宠爱,赵卿和这个人平生不是最为厌恶愚蠢之人,没成想一遇到他亲生女儿身上,就又是另一番容忍境地,
扶桑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淡声警告,“赵女君,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不若一会逃命的时候跑不动可别怪在妾的身上,”
“你……你要做什么,”赵锦凝瞳孔微缩,微微吞咽口水,紧张道,
小妇人歪头弯唇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她想做什么,她能做什么,只是将赵锦凝想对她做的事,让她如法炮制去做一遍,有什么难的呢,
扶桑懒得在理会这个满心都是龌龊的女人,侧身贴在马车里阖眸养神,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行驶在荒无人烟的郊区山路上,
*
几十里之外,殷稷拿着一方舆图,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扫视过去,
男人紧紧蹙着眉头,任谁都能瞧出他此时此刻压抑的不悦,以及濒临爆发的震怒,
“主子,夫人去的那间铺子里都被看押在这,”李康说着有些欲言又止,赵卿和大批人马就在岭南地域安营扎寨,若是他们此刻弄出大动静,打草惊蛇被老狐狸赵卿和发现,到时候必然是一场硬仗,
他们此处关押的百姓实在太多了,主子又这般震怒,百姓们都是寻常普通人家,哪里见过这般世面,早就被主子阴晴不定的狠霾脸庞吓得腿抖,止不住哀嚎的求饶声,
为避免他们在发出惹人注目的吵闹声音,李康没法子,只能叫属下将这些人都给打晕了,
但主子又冷漠吩咐,让他事无巨细的将这些人挨个审问,将夫人失踪之前所有言行举止,都要不无错漏的攥写呈递到他手上,
主子都这样吩咐了,而且主子一看就在压抑愤怒的境况下,李康没法子实在不敢再去触主子的眉头,只能再去将那些百姓又给用水泼醒,开始一个个审问,将这些人所诉之言一字一句写在了纸张上,而后呈给了主子,
男人穿着金色战甲,正站在营帐里扫视着舆图,瞧见李康进来递呈的东西,殷稷立即方下手中活计,将李康递呈来的东西执在手中翻看,
一页页翻阅过去,殷稷越看越是皱眉,这个小妇人平日是有些不懂事,但失踪之前不知为何在宅子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非要吵吵嚷嚷着要出去。
但思虑到小妇人现下怀着身子,之前就听郎中说起过,怀着身子的小妇在孕中总是贪吃嗜睡,脾性不定,小妇人在家中宅院里发脾性仿佛又没有什么不对,
她想要出去倒是无可厚非,可这个小妇在他明明给过她警告之后,还是固执像个犟种一般吵吵嚷嚷要出去,就是这个小妇人犯下大错,以至于她如今下落不明,身陷险境,
这个该死的女人,待找到她以后,定然要严苛收拾她一顿,这个小妇的顽劣脾性和不懂事,着实让殷稷感到头痛无比,还是在眼下这般紧要的时候,殷稷感到心中烦躁不安,
“去找,让影卫沿着这几条线好好给我找。”男人忍着怒火攻心之感,扔给李康一张图纸,吩咐道,
“喏,”李康有些不敢面对现下压抑怒火的主子,拾掇起主子扔下来的那张图纸就快速出了营帐,
出了营帐,李康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主子扔下来的图纸,眉头紧紧蹙着,心底里其实也忍不住怪责起来那个养在青山书院宅子里的美艳小妇,
觉着那个小妇人平日脾性实在太坏,在主子这样生死攸关大事之上,还出了这等子事,让主子在大事之前分出心神去管她那些因为耍小性子而作闹出来的苦果,着实是有些不太懂事了,
这样的女人当真适合被主子带回王宫继续赐予宠爱吗,
到时候王宫怕不是会被那个小妇给搅合的鸡犬不宁,还没安然顺利回到王宫,李康都能想象的到,到时候若是王上继续像在民间一样这样宠溺无度这个女子,必定会引起朝臣不满,到时候弹劾这个美艳的妖妇折子都不知道要摞起多高,
这样顽劣性子的女人,一旦进了王宫,还深受王上宠爱,必然会引起诸多贵胄权势的不满,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这个美艳小妇,真真切切被王上宠爱过,且还顺利怀上了子嗣,到时候这个子嗣一旦出生,若是一个小公主还好说,可若是一个王子,到时候王上未娶王后就先被这个不知从哪里来乡野妖妃给占了嫡长子之位,世家大族,王权贵胄哪里会同意这般荒谬之事发生,必然会想方设法找这个妖妃的岔子弹劾给王上添堵,那个小妇又不是个懂事的乖觉性子,
还未回到王宫里,李康就已经预想到以后鸡飞狗跳的生活。
李康拿着王上给的纸张快速去寻了影卫,甩了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想法给挤出去,现下想这些还为时尚早,还是等找到那个被王上放在心尖子上宠爱的美艳小妇再说其他罢。
没瞧王上都已经抑制不住心绪要发怒了,到时候王上一发怒他们谁都不想好过,现下李康的日子就已经有些苦不堪言了,实在不敢去惹王上了,
这边苦苦寻不到失踪已久的美艳小妇,而整个营帐都处在极为低气压的境况之中,
*
那边,马车一路来到了郊区山脚下,这边到处都有重兵把守,
按理说小妇人是进不到山里的,毕竟赵卿和从这郊区山里挖到了金矿山脉,他宝贝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任由人随意进出,
但最近几日却大有不同,赵卿和确实派了重兵把守,可只是表面看着严,实则处处是漏洞百出,只要有点身手的人都能进到山里一窥金脉山矿的虚实,
赵卿和是故意为之,具体他要做什么,扶桑其实并不是那么关心,
与她何干呢,只要赵卿和带着他的军队来到岭南,就是她所要达到的目的,
而赵锦凝,不过是顺势而为,这些日子若是赵锦凝与她和平相处,赵锦凝自然会相安无事,但赵锦凝和小时候一样性子让人厌恶的很,还是这样爱找旁人麻烦,
而她恰恰就有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谁惹了她,小妇人必然要十倍百倍报复回来,
扶桑从小就在岭南之地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再熟悉不过,何况是这样的郊区山路,
王逵从桃花山里一路来当了她的马夫,这时候自然也是王逵掣肘那两个主仆女人,
反正扶桑是懒得动手的,跟赵锦凝从小过招,其实她甚少有赢过她的时候,当然,也有旁的之处是她怎么也赢不过赵锦凝的,小时候也会为那种事情伤心躲起来抹眼泪,后来就逐渐麻木,其实也不是很在意了,以至于现在彻底的洒脱和不在意,
扶桑抚摸着还未鼓起来的小腹,弯眼笑着踩着精美绣花鞋一步步从无人知晓偏僻小路,缓缓上了山上,
这处山峰,其实有很多年头了,小妇人对这里熟悉无比,不一会他们几人来到一处山洞里,
赶路许久,扶桑毕竟怀了身子,体力大不如从前,现下爬了个山也感到十分疲乏,在山洞里挑了一个干净的石头坐着修整,就吩咐王逵去外头狩猎采些野果子过来冲击,
王逵打了一只野鸡和一些野果子,小妇人挑挑拣拣,拾了几个酸涩的果子扔给那边还未清醒过来主仆二人身边,等她们醒来以后吃,毕竟现下小妇人还没打算让她们死,起码不能亲自死在她手上,
至于过两日她们会不会死,就看她们的造化,她可比赵锦凝有良心多了,赵锦凝是想将她提前杀了然后扔在后山的尸山火海里,她为了给腹中孩儿积德,现下确实做不出这般丧尽天良之事,凡事都开始多思虑一些,做事也拐弯一些,就是避免作孽太过反噬到她腹中孩儿身上,
不过只要目的达成,就算做事拐弯一些也无妨,都不是很重要,扶桑从小做事就是只看结果,过程怎样都不重要,
就像她很轻易就能从赵锦凝手里抢走男人一样,哦不……那个男人从来就不是赵锦凝的,她连拥有都不曾拥有过,只会耍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在阴暗里令人作呕觊觎,那样一个高傲对凡事都轻蔑视之的男人,能瞧得上她就怪了。
其实得到手里也就那么回事,是有些索然无味的,但细细思索一番,毕竟是她腹中孩儿的亲生父亲,还是嘴中积德,少做些罪孽好了,
小妇人现下怀着身子,最是听不的吵闹,赵氏主仆一醒来就跟发疯了似的叫唤,小妇人直接让王逵将这两个人的嘴巴堵住,直至在发不出一丝丝声响方才满意,
前两日小妇人为了积德还大发慈悲给这两个主仆分几个她不爱吃的酸涩果子,直到这两个主仆总是吵吵嚷嚷,生怕惹不来守在郊区山上的那些重兵把守,
为了省事,小妇人再也没有将堵在这两个主仆身上的布条给摘下来,连野果子也不给她们吃了,至于这两日不吃也吃野果子,会不会饿死这两个主仆,小妇人就不想那么多了,
毕竟死不死都不重要,若当真是死了,也是她们命中劫数,怪不到她身上,她已经很善良了,还给从自己嘴巴里剩下口粮给这两个麻烦主仆吃,可惜她们实在没有眼色,
就这般在山洞里躲了几日,小妇人找了一棵百年粗壮大树翻身上去,用茂密树叶遮挡着自己,来来往往瞧了好几波人来人往,心里琢磨着这场仗什么时候能够打起来,
赵卿和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登基,而登基之前那个碍事的皇帝必须要死,他不死赵卿和如何能当得上皇帝,可堂堂一国之主不能死在毒杀,或者任何能跟他赵卿和沾染边的死法,
弑君之罪,能将赵卿和这么多年积累下名声毁于一旦,他怎么可能会舍得,
所以这个皇帝就要有一个轰轰烈烈的死法,有什么比平反叛乱更英勇就义的呢,毕竟“前任帝王”就是这样跌落山崖死去的,
在如法炮制用原来计策对付这个傀儡皇帝,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个皇帝不是先帝那般不好敷衍唬弄,想要弄死这个皇帝简直太过轻而易举,
赵卿和将郊区山上重兵把守关口放松,是他不在乎他挖到的那笔金子吗,当然不是,他在乎的要死,不然怎么会亲自来到岭南这样的贫瘠之地,
这里可是他顺利登基的底气,他自然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但各地王权贵胄又都不是傻子,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簇拥赵卿和,又或者有一些觊觎这条金脉山矿,想要占为己有,自己登上那山巅之位的大有人在,
所以这个时候“金脉山矿”真实性就无比重要,赵卿和放松重兵把守,就是给那些人探一探金脉山矿虚实的,簇拥他的瞧见这笔金子自然会举全力簇拥他,跟赵卿和同样有狼子野心的,自然不会让他这般轻易就得到这笔钱财,到时候就是一场真真正正的战争,而赵卿和也能借势除掉那些异己,一举多得,这趟贫瘠之地的岭南行程简直走的不要太值当。
除了可能会失去一个女儿,还有,小妇人咬了一口甜滋滋野果子,偏眸问王逵,“派去青州的人怎么样了,”
王逵,“放心,一定把事情办妥,”
听到这,小妇人就不再说话了,青州是赵卿和养兵的地方,那是赵卿和真真正正的大本营,平日重兵把守连只蚊子都很难飞进去,但这次赵卿和为了这趟岭南行程,将九成兵力都带了过来,重兵把守的青州终于有了一丝让她能钻进去的裂缝,
“他们快打起来了,办妥这边的事,尽快赶路去青州与他们汇合。”
王逵往后瞅了瞅,“那她们,……,”他伸手指了指后面那两个饿的饥肠辘辘主仆,
“等打起来就给她们松绑推出去,能不能活就看她们的本事,”
人不是小妇人亲手杀的,她自然没有什么负罪之感,
扶桑回到山洞里,拾掇起王逵之前放在山洞里的大弓,然后背到了纤薄脊背上,明明那么沉重的大弓,都不知道小女人是怎么背在脊背上的,
但是扶桑纤薄的身子就是背上了,还是很轻而易举的背,
扶桑背着大弓往石洞门口走去,途中路过赵锦凝的时候,她脚步微微一滞,
偏眸,弯笑,“赵黑炭,你还是这么蠢,”
“……,”赵锦凝瞳孔微缩,胸脯起伏不定,
扶桑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往石洞门口走去,徒留赵锦凝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赵……赵……,这个让她感到屈辱的名讳简直就是她的噩梦,她一辈子都不愿意想起的噩梦,
这个让她感到无比屈辱的名讳只有那个人会这般唤她,可……可她早就死了啊,
那个有着白皙肌肤的漂亮女童,已经多久没有出现在她的回忆里,赵锦凝甚至觉着自己永远都不会再想起,毕竟那个女童几乎得到了她童年永远不曾得到过的一切,
她嫉妒,扭曲,自卑,敏感,整个童年生长的都不快乐,直至她死了,赵锦凝方才觉着这个世间还是那般美好,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赵锦凝咬着唇,额头出着细细密密的汗珠,觉着自己都快呼吸不过来了,
她阖眸,现下细细思量那个小妇人的容貌,当真和小时候那个小女童有几分神似,可是那个女童给她留下阴影太大了,而又早就死了许多年,赵锦凝这么多年众星捧月,顺风顺水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将那个已经死去的手下败将给忘却了,
现下经过她意味深长,偏眸弯眼笑着说出“赵黑炭”这个让她倍感屈辱的名讳,幼时那些让她不愿意想起的回忆又如潮涌般向她袭来,
赵锦凝想要放声大哭大叫,可惜嘴巴被堵上了棉布条,怎么都无法开口,只能呜呜咽咽着睁大眸子,眼睁睁看着那个背着大弓的美艳小妇离开了这个幽暗的山洞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锦凝脑子里乱成麻线,肚子里饥肠辘辘,浑身都没有力气,直至不知什么时候,外头响起来一片厮杀怒吼,兵戈碰撞之声,
赵锦凝豁然睁开了眸子,她知道父亲大业将成,到时候她就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这个王朝没有任何人还能威胁到她的地位,
她奋力挣扎,想要挣开绑住她的绳索,只要找到父亲,只要找到父亲,就一切都能够迎刃而解,到时候让父亲就亲手杀掉那个意外安然长大的女童,让父亲处置她就好了,
赵锦凝这般想着,挣扎的更厉害了,
直至她手都磨破了绳子还是没有挣扎开,赵锦凝更疯了一般,王逵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低眸窥了半晌这个恍若癫狂的女人一会,方才啧了一声,俯下高大身躯给这两个主仆松绑,
并且将她那个仆人给弄醒了,然后王逵邪肆一笑,“走吧,等着大爷拿刀架着你们走呢?”
赵锦凝狐疑了一瞬,但逃生之感强烈,只犹豫了一瞬间就奋力往外奔跑,黛奴紧紧跟在小女君的身后,
外头一片星火之火,厮杀之声冲天,
赵锦凝被赵卿和养的十指不带阳春水,并不会武,其间不知到多少次被刀剑无眼给砍伤,都是黛奴安然解救,
有的甚至认出了赵锦凝身份,厮杀的猩红眸底闪过一丝狠戾,直接就冲着她们主仆冲过来,
赵锦凝瞳孔微缩,惊声尖叫,
*
高山之上,扶桑站在整个山间的最高处,
她穿着一袭劲瘦简便装素,本是纤细娇嫩的手掌里拿着一柄沉重的大弓,
扶桑伴随着长夜漫漫下的月色,迎风而战,脚底下是无数火把走动,嘶吼,拼杀,
“那对主仆我给放了,”王逵赶过来说了这么一句,
扶桑拿着手掌里的大弓,偏眸瞥了一眼王逵,淡淡哦了一声,“去山脚下备好马车等我,我们去青州。”
王逵摸了一下嘴唇,咧牙一笑,“好嘞。”
等王逵下山之后,扶桑伸手感受了一下风向,阖眸静静听了一会风响,方才睁开眸子朝远处望了过去,
山上战况焦灼,几方人马不知道打了多久,早就筋疲力竭,毕竟山脉金矿实在太过诱惑,谁又肯轻易放下这个诱人的金箔呢,
那个新帝趁乱被人射杀,赵卿和悲戚朝天怒叫一声,就连在山峰之上的扶桑都听到了赵卿和这声悲戚怒喊,
当真是做了一场好戏,
赵卿和演技一向这般出神入化,
新帝趁乱被射杀之后,赵卿和仿佛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开始统筹布局命令手下军士平叛,“今夜所有反叛者都犯下弑君之罪,众军听令,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平叛怒吼之声几乎要突破云霄,就在赵卿和举所有兵力去平叛,血洗了郊山,在一片尸山火海里,有人大着胆子站出来,要荐举他名正言顺登上帝王之位,
赵卿和脸庞山闪过一丝犹豫,还是言辞诚恳拒绝,又有将士奋力规劝,
就在赵卿和脸庞山浮起一丝丝动容,正要松口答应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黄雀,身穿金泽战甲,威势凛凛带着大批精悍军马,仿若大军压境般驾着战马沉重踏地出现,
男人金泽战甲在黑夜火把里闪耀着不容忽视的威势,他似笑非笑,举起手拍了两下手掌,“赵首辅果然大义,就算这般被朝臣规劝,还是不曾觊觎朕的万里江山,赵首辅殚精竭虑为朕守住江山,”
“朕,该怎么奖赏你好呢。”
“你……你!,”赵卿和眼底闪过一抹不可置信,又很快恢复正常,毕竟再大风浪他都经历过,不过就是一个被他弄死过一次的小儿罢了,
赵卿和强忍镇定,实在不甘心放弃今夜这个大好时机,明明就差一步之遥,一步之遥他就能登上帝王之位,若是早知道今夜这个早就死了不知多久的“先帝”会忽而死而复生,他绝不会冒险在岭南设下这么一局,
以至于为旁人做了嫁衣,若是那个傀儡皇帝不死,就算殷稷出现他也无法光明正大登上帝王之位,可惜为了给他让路,赵卿和让人把那个傀儡皇帝给弄死了,反倒是给这个猖狂小儿做了方便登梯之路,
殷稷想要顺利登上王位,比他简单太多,只因他是殷氏王朝的“正统,”还有他手上那枚他找了许久都不曾找到的王印,
这么多年他都未曾找到过那枚王印,原来还是在正主手里,这样一来仿佛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今夜在这剩下的所有人都是他的人,异己已经铲除,可他为了平叛几乎用去自己所有军士,折损严重,有经过长久战争,他的军士早就已经精疲力竭,跟殷稷带来的大批精悍战马军队相比,他们简直不堪一击,
跟殷稷硬抗拼一次,只会以他们失败告终,说不定还会被安上个叛军名声,
思前想后,赵卿和紧紧握着拳头,实在无法在心中做出那个“忍耐”“妥协”几个字,他已经忍耐妥协太多年了,明明就还差一步之遥就能获得王位,
就只是棋差一招,一切都功亏一篑,
赵卿和不甘心,他甚至平生第一次想放肆一回,做出一个大胆决定,
他阖眸,正要启唇吩咐身后将士们随他杀出重围,
就见一支带着磅礴之势的箭矢朝他直射而来,
赵卿和是文人之躯,并不会武,若是凭他自己自然不可能躲过这一只带着磅礴之势的利箭。
殷稷对这个磅礴之势射击而来的箭矢熟悉无比,毕竟当初就是这支箭矢把他射下山崖,让他过了几年不尽如意的潜龙民间生活,
男人对这只箭矢,可谓是恨之入骨,咬牙切齿,
况且,现下赵卿和还不能死,起码现在不能死,
殷稷挥剑过去帮赵卿和挡下这支箭矢,只可惜箭矢磅礴之力太重,哪怕有殷稷相助,赵卿和肩头还是重了箭伤,
但比起刺伤在心脏口里简直好过太多,起码没有任何性命之忧,就是遭罪一些罢了,
见赵卿和无大事,殷稷犀利眸眼又往山上窥过去,
他留下李康在原地善后,自己带着一只小队,直奔山上而去,
扶桑见男人帮着赵卿和拦下那一箭,顿时勃然大怒,她花了多少心思才把赵卿和引到岭南这个贫瘠之地,
可眼下情况却不允许她在射下第二箭,哪怕射出第二箭也无法让赵卿和一击毙命,到时候反倒连累她无法顺利逃出山下,
扶桑只能扔了手中大弓,直接朝黑黑长夜里跑去,隐没了自己的身影,
另一头男人领着一支精悍小队伏击而来,
扶桑被堵截几处下山之路,心中除了气恼就是勃然大怒,
这个碍事的男人,平日对她就不好,这会儿更是与她作对,要不是看他是腹中孩儿亲爹份上,绝对也要亲手了结了她,
男人手中都是精锐军士,不是她一个人就可以轻轻松松应付过去的,小妇人这会儿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却猛然听见几声细弱的“救命之声”
扶桑眼眸一转,立马奔了过去,凑近一看果然是那对让人厌烦的主仆二人,这二人命还真是大,竟然被人劫持到这里还没死,
转动手中匕首,扶桑飞快闪身到那遇对赵锦凝行不轨之事的男人身上刺了一刀,
黛奴姿色差一些,自然吸引不到男人的兴趣,早就被敲晕了仍在一旁,
扶桑并不是大发慈悲,而是需要赵锦凝帮着她逃出生天,
这郊山她太过熟悉了,既然无法隐晦下山离开,那她就“光明正大”离开,
让那个让她火大的男人气死好了,反正她就要被气死了,大家谁都别想好,
扶桑拉起赵锦凝方才发现,她额下被划破了一道,正汨汨流着血,这会儿赵锦凝神情恍若癫狂,恰恰是扶桑想要的美丽精神状态,
抬起手,扶桑毫不犹豫朝着赵锦凝脸庞煽过去,并且轻蔑嘲讽侮辱她,赵锦凝果然更加癫狂了,拿着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就抵在扶桑脖颈上,
扶桑眉头微微一皱,
抬指点在赵锦凝一处穴道上,一旦有什么不对她就了结了赵锦凝,而后扶桑失声痛叫,“救命——救命——!”
就在四周伏击她的男人果然听到她叫喊,果断收了伏击那个放箭此刻心思,随着声音一路追寻过去,
现下四周还没有人,小妇人连拉带扯着赵锦凝朝外赶路,她要下山去青州,就不能被抓到,这处有一个类似山崖的瀑布,她打算从那跳下去,
可那瀑布必经之路都被男人军队给严家把守,根本就过不去,只能让赵锦凝佯装杀她之心,将她带过去了,
扶桑一路带着赵锦凝往那处瀑布走,偶尔惊慌失措喊叫两声把男人给引过来,
这个男人惹恼她,碍事救下赵卿和,她必须要让男人亲眼瞧见赵卿和之女,伸手用力将她推下山崖之举,总之,今夜惹到她之人,谁都别想好过,
男人动作很是迅速,没多久就找到了扶桑,
扶桑这个时候已经连拉带扯将赵锦凝带到那处瀑布边上,在男人凑近之前,又言语刺激了一番赵锦凝,赵锦凝果然神情激动,开始亢奋失智,
男人一出现,扶桑就换上一副梨花带雨的恐惧娇弱表情,声声泣下喊着,“夫君,夫君救我,”
她的衣衫在方才喊救命之前就换上了那日她被劫持走的裙襦,她平日置办的裙襦都很是好看,这会儿梨花带雨唤着夫君的害怕模样,简直就是在催男人心肝儿,
“赵锦凝,你给朕放开她,”
赵锦凝听闻这句话,动作微微一滞,猛然转过身朝着男人看过去,
“你……你是,”像,太像了,许久未曾见过这个男人,竟然与先帝更像了,近乎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赵锦凝神情有些激动痴迷,“王上,王上你没死,”
殷稷紧紧蹙着眉头,“赵氏,你先放开她,”
“放?”赵锦凝闻声有些犹豫,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先帝死了,面前这个男人只不过是一个跟先帝很像的男人罢了,
先帝她得不到,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她却可以随意处置,只要眼前这个正妻死掉,一切都会名正言顺,毕竟天底下哪有男人没有野心,不爱权势呢,
但很快赵锦凝就越发清醒,忽而察觉这个男人方才禁止时喊的是“朕”而不是我,
她又细细思量过去,果然又发现了一些细微不同,这个男人身上气势跟先帝如出一辙,
赵锦凝正要松开手,就被扶桑凑到耳畔低语的一句话刺激到,
“你疑惑的没错,他就是你心心念念死去的帝王,”
“这几年他一直在我身边,举案齐眉,你应该听说我怀了身子,小时候你抢不过我,长大你依旧抢不过我,只要我回了王宫生下王嗣,我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王后,你一辈子都要被我踩在脚下跪拜,”
扶桑一面装着惶惶不安惊恐模样,一面口出恶言,赵锦凝一下被刺激到神经痛苦大叫推了一把扶桑的身子,扶桑顺势朝着瀑布跌落下去,
最后一声唤的是,“救我夫君——!”
殷稷目眦欲裂,飞身上前就要拽住小妇人袖子,可惜他现下功力不比从前,根本无法达到鼎盛最快时期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瞧着小妇人掉落瀑布,惊恐不安地喊叫,
此后数年,小妇人跌落瀑布之前依赖不安的叫喊都无数次入梦在男人的睡寝里,
而现在,男人一脚狠狠踹开了趴在地上还回不过神来的赵锦凝,赵锦凝一口血喷出来,心乱如麻,还从方才之事里回不过气,又被盛怒之中的男人踹了一脚,更觉呼吸困顿,
“将她押下去,严加看管,”
殷稷阖眸,痛苦,“命令所有人去山下给我找,都去给我找,”
说罢,男人就自己打前去了山下,
*
另一边,小妇人自然不会任由自己跌落瀑布崖底,毕竟她现下还怀中身子,瀑布有个水帘洞,跳到一半小妇人就借力树藤进了水帘洞,
从水帘洞里一路朝着另一边偏僻山路而下,直奔王逵的停靠的马车里,
跳瀑布时候毕竟沾了水,现下浑身湿漉漉不舒服,披头散发,头发上一点装饰都没有,素净的很,这般黑夜里从山上下来,还以为是那个艳鬼从水里爬出来找人索命,
王逵被扶桑这副模样下了一跳,“你怎么搞成这鬼样,”
扶桑一脸一言难尽,轻盈跃上马车,“先去赶路去青州,”
赵卿和没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青州这个大本营,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青州之事办妥,
方才她离开水帘洞时候,长了个心眼儿,将头发上的首饰全部都拆了扔下去,让那些训练有素的军士们找去罢,
在马车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扶桑将换下来的湿衣裳递给外面赶马车的王逵,“到时候找个人扔在郊区瀑布里,分散一些扔,”
王逵听闻此话,眦了眦牙,想问些什么,到想想那位被这个女人捡回去男人的身份,还是老实闭了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郊区山上发生这么多事,他哪能不去凑这个热闹,没想到远远在树上看热闹,竟然发现如此惊天动地的大瓜,那个一直吃桑娘软饭的男人竟然就是之前那个令人闻之丧胆的暴君,
暴君之名威压民间已久,王逵还是有点怂的,不敢在八卦那个男人身上什么事,彻彻底底装起鹌鹑老实起来,
他趁着黑夜架着马车,在外头暗自琢磨着,那个男人是当朝暴君,那桑娘肚子里怀的那个岂不是……小暴君……啊呸,什么小暴君,应当是小太子才对,
身份尊贵,要是认祖归宗,以后岂不是就是这天下之主,简直贵不可言,
还是桑娘看人准,一捡就捡回个来头这么大的男人,这福气可真是一般人享受都享受不到的,肚子里还怀了这个宝贝疙瘩肉,这可是整个王朝的帝王长子,
啧啧啧。
*
马车外,王逵神不思蜀,想些乱七八糟东西,
马车内,扶桑却紧紧蹙着眉头,
今夜折腾这么久,她抬手覆在自己的纤白的手腕子上,先是阖眸*静静诊脉一会,
又跑又哭又演戏,到底还是有些动了胎气,从马车抽屉里掏出一枚玉瓷瓶,倒出一粒安胎药含在嘴唇里,感受药里的温暖之气,
之后怕是不能在这般大幅度动作了,赶去青州之事也要往后拖延一些时日,起码不能是近日赶往青州,
只能靠飞鸽传书嘱咐那边人手,将她要办之事办妥,
而且……小妇人凝眸一转,梧州城也不能在待下去,要换个地方安胎养子了,
那个男人模样身材,哪哪都好,但跟她最初捡回家的威武雄壮样子还是天壤之别,她还是喜欢丰神俊朗,结实硬朗的俊俏郎君,
男人在家里被她养的养尊处优,处处都是小白脸样子,她其实到如今是有些腻歪的,何况他今夜所做之事让她很是不满,甚至是恼怒气氛,
但毕竟人家是九五至尊,她一介平民百姓到底还是有些惹不起,
何况九五至尊,就不大适合做夫君了,入赘进到家门夫君,可以任由她耍性子闹脾气,朝夕相处这么久扶桑能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臭德行?
一恢复真龙天子身份,绝对就拿乔拿调,用下巴颏轻蔑看人,不会在轻易让她作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这要是他回到王宫里用那些规矩压着她,扶桑光是想想都觉着窒息,往日男人又不是没有跟她正正经经讲过“规矩”二字,但是都被她给唬弄过去,
扶桑讨厌规矩,更不想在绞尽脑汁去哄男人,
她哪有耐心去哄这般惹人厌的男人,
以前都哄的她头痛,更何况是现在自持身份的他,反正孩子也骗到手,往后有他没他其实都一样,也没什么差别,
细细想来怎么能是骗,他两明媒正娶,所有官契手续都有,是堂堂正正怀上孕子的,这么一想扶桑反倒是浑身轻松,
没那个恼人的男人在,她生活的还自在一些,不若平日连穿什么都被男人管束,
他们的感情终结在梧州城是最好结果,
因着动了些胎气,不宜舟车劳顿,扶桑就唤王逵赶去最近一个州郡里租了宅子修养,
附近客栈还是有些不安全,又问了遍王逵可把她的湿衣裳扔去郊山瀑布,得到肯定答案,扶桑方才安下心来养胎,
至于远在天边,回到王朝京都的高贵帝王现在是如何痛彻心扉,扶桑自然不会理会,毕竟现下保胎方才是大事,
【作者有话说】
一会还有一章
99
第99章
◎“死鬼夫君”◎
养胎日子是枯燥而乏味的,而且是一个漫长过程,王逵还特意去买了两个仆妇回来专门照顾她这个孕妇,
毕竟他一个粗糙大男人,哪里会照顾什么孕妇,他能把自己照顾好,不饿死自己都不错了,平日吃食更是唬弄,扶桑怀着身子,还是那样身份尊贵的“小太子”。
自然要金尊玉贵的对待,不然岂不是对不起他那个有着高贵身份的“爹”
是以王逵马不停蹄就去给扶桑买了两个会照顾人还手特别巧的仆妇回来伺候,
扶桑听着王逵这些只为找几个伺候人的仆妇回来,可谓是煞费苦心编着理由,但到底也没出言拒绝,毕竟她确确实实需要人照顾,王逵粗手笨脚也不合适,
为了避免动了胎气,扶桑前几日是在榻上老老实实待了几日,并不敢下榻走动,几乎是被伺候人的仆妇全心全意照料在榻上,凡事都不需要她动手。
反正扶桑被伺候的很是满意,艰难熬过去前几日最是不稳妥的时候,扶桑是个喜爱热闹的性子,到底是有些在榻上待不下去,迫不及待想要出去逛一逛,
外头人多眼杂,扶桑对这个州郡还是不放心,到时候还是要在换个稳妥州郡养子,现下这个只是临时安置的宅子,为了疏解心绪,
扶桑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应当去一些人少之地观摩赏玩,
直接找来仆妇问了当地一些事情,到了马车上,扶桑吩咐王逵一个地方,两人架着马车就直奔那处而去,
一开始王逵自然是扶桑说什么就是什么,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都是听扶桑的话办事的,
但这回去的这地方,让王逵一个顶天立地男子汉,也着实有些遭不住,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仿佛身上有虱子咬他似得,不是这动动,就是那动动,
一会把大长腿伸直,一会又把大长腿缩回来,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到的人,
这地方,竟然是这个州郡里最大的清倌,来这玩的男郎女郎都有,说是人多眼杂不为过,
之前明明说过怕人多眼杂,要去个人少地方放松一下心绪,
王逵抬眸瞥着这屋子里点的五六个清俊男郎君,怎么瞧着也不像是人少之地,
一个男郎抚着琵琶,一个男郎弹奏琴弦,一个男郎细声唱唱,
屋子里面不知是什么清淡的浅香氤氲袅袅,
王逵偏眸,还有一个男郎正蹲在扶桑脚边给她剥着葡萄,还有一个男郎坐在她身侧说着一些讨巧之话逗闷,
而女人则侧身懒躺在美人榻上,心安理得享受着这些男郎们的伺候,
这一屋子男人,王逵是瞧的眼皮子直跳,这可是一屋子男人,不是什么良家男人,是清倌里以色为生的男人,
直到这会儿王逵真是有些咬牙切齿,不知道是该制止,还是就这样助纣为虐干巴巴硬看着,
他眼前这个女人是谁?
她可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她是当朝暴君宠爱过好一段时日的女人,说是宠姬都为不过,现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在做什么,
这个女人怀着帝王之子,给天底下最尊贵的王上戴绿帽子,
王逵现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方才能够平缓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绪,
他现下真是被桑娘搞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之前他还做梦以后跟着她怀中这个“小太子”飞黄腾达,改变穷人命,升官晋爵,
这会儿瞧着这一屋子乌烟瘴气的男人,王逵猛然又一下子清醒过来,桑娘肚子里这个“小太子”还是别认祖归宗了,有这样一个不靠谱的娘,王逵都有理由质疑到时候殷氏王朝会怀疑她腹中那个“小太子”的血统问题,
再加上这么多数不清绿帽子,到时候那个暴君别再恼生成怒,一气之下将他们都给噶了,那简直是得不偿失。
现下王逵心底里有些乱,但是扶桑心底里可一点都不乱,甚至还十分惬意,
这才是生活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无人敢管束她,说七弄八斥责她,一个不高兴还要她绞尽脑汁,巴心巴肝上赶着去哄人的臭脾气,
这会儿被貌美男郎君们环绕,扶桑心绪畅快多了,但清倌里的俊俏男郎君们,跟她曾经豢养的那只其实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小白脸那一挂的,
这种姿色的小白脸男人,其实扶桑都有些审美疲劳,实在看腻歪了,
现下也觉着很是索然无味,但聊胜于无,了解了解心绪还是绰绰有余,毕竟这里每一个男郎君还是很养眼,
怀子的时候瞧着这些俊俏郎君,心绪还是疏解了不少的乏。
在清倌里待了许久,扶桑才施施然从里面出来,毕竟被人捧在手心里伺候的日子还是很舒适的,又是剥葡萄又是唱曲的,还不敢跟她犟嘴,很是惹人怜爱,
大方给了打赏之后,扶桑就领着王逵离开了清倌坊,
在州郡夜里的坊市里逛了逛,买了一些当地吃食特色就归家了,
一连多日扶桑都大手笔光顾那家清倌坊,
清倌坊这地方的确是人多嘴杂,什么新鲜事都有,
这不,一个俊俏的男郎君最蹲跪在美人榻旁边,给扶桑剥着葡萄,一粒粒葡萄个头饱满,水嫩多汁,
男郎声线温柔,边剥边细细讲着,“咱们王朝又变天了,听闻先帝死而复活,又当了皇帝,”男郎讲着讲着就一顿,“不知道这个皇帝这几年潜龙民间发生了什么,脾性比之以往还要阴晴不定,听闻岭南那边近日都不太平,皇帝派了大把精悍军士将岭南翻了个底朝天,不知道要找什么人,劳民伤财的,苦的啊,最后还是咱们老百姓,”
说着男郎就匍入喂进扶桑嘴里一粒葡萄,
扶桑张口吞咽,倒是没什么反应,“放心,苦不了你,”她意味深长一笑,“我表哥说皇帝在岭南挖出一条金脉山矿,够充足国库了。”
男郎微微一怔,
扶桑挑眉,“怎么,你之前没听过岭南金脉山矿之事?”
“听……听说了,只是没想到这事竟然是真的,”
闻声,扶桑就没在说什么,直接给了这个男郎一些赏钱,便径直推开她下楼了,
王逵自从跟她进过一次清倌坊就不肯在踏足了,之后每一次都是在外面等候,
他不想进去,扶桑也不勉强,
其实她来这个清倌坊也不止是享受,更是为了打探一些消息,
但打探来打探去,都是一些对于她来说很是无用的消息,
这里的清倌男郎跟她之前豢养的小白脸男人实在太像,最近确确实实有些腻歪了,想起之前男人伟岸之资,她只瞧过,却未曾真真正正拥有过,还有些不显的惋惜,
但那个男人现下已然是九五至尊,不是她随随便便就能接近的了,想想还是罢了,
而且就算他恢复九五至尊身份,身子骨还是那一副小白脸样子,还是有些索然无味的,
近些日子她是不打算来到清倌坊了,在稳妥安胎一阵,就离开这,
若是岭南郊山瀑布下,一直打捞不到她的尸体,男人必定会生疑,毕竟连他自己都能在山崖下安然无恙活过来,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呢,
方才听清倌人描述岭南情况,很显然男人有些疯魔征兆,这可不是个好现象,这个临时落脚的州郡已经不在安全,一定要尽快离开才是,
就这般又过了几日,扶桑抬起指尖给自己把脉,觉着脉象平稳,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岔子,方才吩咐王逵架着马车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路上特意买了一张舆图,扶桑近些日子一直在琢磨着去哪个州郡里养子好,
这个州郡不能里王朝京都太近,还不能太差,毕竟要养子,自然选一处人杰地灵的富庶之地,委屈什么都不能委屈她的孩儿,
在舆图上圈了好几个地方,扶桑都没有下定决心,
青州之事过去这么久,派过去的人早就帮她办稳妥了,现下只待汇合,
但两方人马汇合还是太过扎眼了,是以扶桑还是觉着等她们择好地方,在通知他们过来,
纠结了几日,扶桑还是觉着江南水米之乡不错,这地方里王朝京都十万八千里,不出意外,这辈子都碰不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会有人跟她抢孩子,
扶桑大手一拍,就决定去江南那个水米之乡的富庶地方养子了,
反正她手里什么都不多就银子多,去哪里她都能好好生活富足一生。
舟车劳顿近一个月,他们方才架着马车来到江南,
因着她怀着身子,是以这一路马车走走停停,行程很是缓慢,
到了江南这个水米之乡,扶桑还脸庞红润着,半点儿都没受这一路的行程颠簸而被影响到,一瞧就被保护的很好,
扶桑花了大把银钱,在江南置了一处阔气的宅子,这处宅子跟她之前住的任何一处宅子都不同,
以前的宅子扶桑没那么多讲究,只要装饰雅致,能住就行,毕竟养男人嘛,随便给处宅子就行,反正就是夜里睡睡觉的安寝地方,没必要花费大量心神去布置,
但养子却不同,孩子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自然跟同榻而寝的男人不同,不能马虎行事,江南水米之乡这处宅子,扶桑花费了大笔银两,还有心神去布置采购,
整个宅子就像是哪家高门大户的权贵人家般别致,
宅子里的空间大小由她过去住的那些宅子二十几个围起来大小,
就连仆妇她都不止是两个,该是厨娘就是厨娘,该是丫鬟就是丫鬟,该是小厮就是小厮,该是马夫就是马夫,势必要她腹中还未出生的孩子,感受到无忧无虑家庭般的温暖,
毕竟一出生就死了“爹”,扶桑对腹中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很是愧疚,毕竟她原先是打算跟男人一起抚养孩儿几年的,但谁让那个男人野心勃勃,想要恢复帝位之心迫切,这会儿搞的她很麻烦,只能去父留子了,
日后她们娘两生活也没什么,给他立个牌位,让孩子年年供奉他,也算有个爹了,这也不算是没有父爱会影响孩子安然成长,
毕竟生老病死,常人也无法控制,
想到这,小妇人凝眸一转,当即大声吩咐仆妇,要去一趟棺材铺,给她已经过世的夫君立一块牌子回家供着,
做戏要做全套,不能有一丁点的漏洞,要在孩子还未曾出生之前就将牌子供好,还要有意无意跟左右邻居说起她那个死鬼夫君,
以做到事无巨细的逼真,
眼下,扶桑坐上马车,先去立了一块牌子回家。
100
第100章
◎“她不可能骗我”◎
扶桑当真去立了一块牌位回家,还是用最好的木料刻成,瞧着就像那么一回事,总之扶桑对这块而她“亡夫”牌位很是满意,
自从这牌位供奉在家中,扶桑就开始有意无意绞着帕子,咬着唇瓣佯装伤心欲绝跟左邻右舍提起她的“亡夫”,甚至还为了逼真连穿了三个月丧服,家中饭桌上的摆得都是素食,很是艰难地熬过了这三个月,
扶桑方才扯了身上乌漆麻黑的丧服,开始吩咐厨房做起荤腥吃食,这三个月她嘴巴都快淡出鸟来,她现下还是个孕妇,这么多月余过去,扶桑肚子彻底滚成了一颗圆溜溜的球,就是还没那么大,但好在是鼓起来了,不然之前肚子一直平平坦坦没什么反应,扶桑有的时候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怀没怀上身子,
这要是没怀上,她岂不是还要绞尽脑汁再去找个男人孕子,一想到这两年她在那“死鬼夫君”身上耗费出的心神,光是想想扶桑就觉着身子先疲乏起来,那浑人简直是难唬弄,一生气挂脸子还要她巴心巴肝地哄,
想想都觉着过去的婚姻生活很是糟心,哪有现下这般肆意快活,平日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睡到日晒三竿就睡到日晒三竿,
根本无人敢越俎代庖斥责于她,在这个整间宅子里,她就是这里的规矩,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每天被仆妇和婢女们伺候的跟王宫太后日子一样,简直不要太逍遥自在,
扶桑整个孕期都是在如沐春风中度过的,这近十个月的产期一点糟心事都没有,
反观千里之外的另一边,境况就不那么美妙了,简直跟江南这个水米之乡的如沐春风天壤之别,
*
小妇人被赵锦凝推下瀑布当天夜里,整个郊区山上都不太平,不仅血流成河,尸山火海,天色一亮更是被精悍的重兵把守,方圆百里之内,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打探。
重兵把守的严苛程度,甚至比以往还要密不透风,让人根本无空子可钻,
当天夜里殷稷带着他的精悍军队在瀑布河沿找了整整三个白昼都没有阖眼,
最后还是男人精神不济晕厥在岸边,被一众将士带回营帐里休憩,方才喘息了那么片刻,但也就只是那么片刻,
男人醒来以后,眼眸血丝爬满脸庞,他面无表情揭开军被褥,穿靴下榻冷漠朝外唤了一声,“李康。”
“王上,”李康出声,悄无声息出现在营帐之外,弯身恭敬屈膝道,
“那边可有情况,”
“回王上,方才下面军士来报,从瀑布河沿打捞出来一枚夫……人金钗,还有一支绣花鞋,”
李康说完这句话,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屋子里明明没有人说话,李康跪在营帐之外,却觉得自己脊背发寒,就快要呼吸不畅,
只能将头颅压的更加低微,
男人坐在营帐高椅上,双手覆在膝盖骨上,阖眸许久都未曾动过一下,
不知过去了几息时辰,殷稷方才睁开一双爬满可怖血丝的冷漠脸庞,
“赵锦凝何在,”
“被关押在囚车上,”
“带来我亲自审,”
“喏。”
其实方才李康已经审过赵锦凝一遍,并且将赵锦凝招供全部事无巨细攥写在纸上递呈给王上,
可屋子里面无表情的男人,只是翻动两下纸张就轻蔑不屑地扔在火盆里烧掉,
赵锦凝他了解,这么多年什么阴司手段没使过,她从小就精于心计,这么多年方才一直不讨他喜欢,
美艳小妇被她私自掳走就已经犯了死罪,跟何况那日是他亲眼所见,那个贱人将他怀着身子的娇弱小妇推下瀑布山崖,
小妇人跌落山崖之前,还那样凄厉惨叫声声唤着他“夫君”。
没到阖眼时候,殷稷头颅里就抑制不住想起每夜躺在他身下,受他无数日夜宠爱的小妇,就这样跌落山崖,生死不知,每每都是他控制不住的锥心之痛,
她腹中还怀着他的王嗣,
一个他期盼已久的王嗣,明明只要今夜过后,他们就能回到王朝京都里,回到金碧辉煌的王宫,将那个作闹不懂事的安置在君王殿孕育诞生下他的王儿,
明明只要过了今夜,她就能够更加肆意生活,天底下无人再敢给她脸色看,所有人都会巴结讨好她,获得这个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帝王宠爱和尊荣,
到时候这个媚俗的小妇人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毕竟她平日就十分喜爱那些粗俗之物,
可这一切都被赵锦凝那个贱人给毁了,
早知道这个贱人今夜会犯下这等大祸,幼时他就不该心软留下她一命,以至于多年以后这样回报他慈悲的帝王之心,
殷稷再睁开眼睛,眸子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都要覆着一层厚厚的寒霜,
毕竟这次还涉及他那个期盼已久,还未曾出世的王儿,
赵锦凝这个贱人,供述竟然满篇都是不知所谓的谎言,李康递呈上来一页页纸张里,写满了对那个惊慌失措娇弱小妇的控诉,
这个贱人竟然将一切责任推卸在那个辛苦为他孕育子嗣的女人身上,
小妇人怀了身子以后,就总是浑身无力,软绵绵没什么力气,有时候夜里水喝多了脚掌还会水肿,
平日走路都费劲,如何能扯着赵锦凝郊区山上的瀑布上,小妇人当时那样害怕呼喊求救,
何况那日小妇人从家里到铺子里所有遇到的人都被他审问过一遍,小妇人那日还被赵锦凝这个贱人下了迷药,如何会乖觉跟着赵锦凝来到郊区山上的瀑布处,
赵锦凝是赵卿和的女儿,她会不知道赵卿和在今夜想要做什么?
这个贱人带他的心肝儿来到郊区山上的目的是什么昭然若揭,
殷稷心中震怒,面庞却依旧冷漠如水,
“王上,赵氏押来了。”
闻声,男人犀利的眸眼顿时朝外迸射过去,
赵锦凝还没进帐篷就已经开始瑟瑟发抖,她没想过王上竟然没死,她心中又惊又喜,还有恐惧的后怕,王上对付人的手段她太了解了,
那个狐媚子怀了王上的孩子,却跌落瀑布山崖一命呜呼,赵锦凝心中别提有多痛快,但痛快之后又是巨大无比的恐惧,
那个贱人死了她确实得偿所愿,可她那夜根本就没有推那个贱人,不是她害死的那个贱人,
她没做,对,她没做,她怎么能背负这样的骂名,
哪怕王上掐着她的脖子狠戾到要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赵锦凝还是一口死死咬定她没推那个贱人,甚至将那日贱人所作所为事无巨细哆哆嗦嗦迅速讲给尊贵的王上,
对于这些挑拨离间之言,殷稷自然嗤之以鼻,并不相信,毕竟那日小妇人已经听到他自称为“朕”,那日跟随而来的众将士也都恭敬喊着他“王上”,
他养在身边的小妇,男人会不知道她是什么都德行?
她就是个愚昧爱被人追捧的俗媚女子,有这样一个登天获得天下尊荣的机会,怎么会不死死巴住他,
何况那日他亲眼所见,小妇人是那样害怕颤抖,睫毛湿润,那样期盼他这个“夫君”去救救她,恐惧根本不似作假,
殷稷阖眸掐紧手中快要断气的贱人,心底骤然紧缩一痛,就快要正常无法呼吸,她还怀着身子,那个小妇费尽心机方才得到的孩儿,瀑布山崖那样高峭,摔下去非死即残,养在他身边娇气了这么久的小妇人怎么可能会舍得腹中的孩子,
她怕痛,那一身细皮嫩肉,雪白肌肤平日不知道多宝贝,更不可能自己跌落山崖只为栽赃嫁祸给赵锦凝这个贱人,
但赵锦凝的每一句话都刺耳非常,到底是让多疑敏感的男人闪过一丝丝不显的狐疑,
为了弄清那日小妇人到底是因什么缘故忽而颠婆疯妇一般,吵吵嚷嚷着无视他禁止外出命令,非要出门去逛铺子,
殷稷将那日小妇人一路遇见所有人都带回了地牢里严苛审问,地牢里一时人满为患,哀嚎不止,
男人就像走火入魔般,瞳孔爬满血丝,一个人一个人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的去盘问,然后在无数次从这些人身上审问出来的细节粘合,抽丝剥茧一层一层去窥探那日小妇人到底在想什么,那日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怕有一个细节对不上,殷稷都会冷漠着脸庞从头一个人一个人再审问过去,直至所有人的话都能严丝合缝的粘合对上,
人,自然是单独审问,没有人能够哄骗过无上尊贵的帝王,
就这般审问了十天十夜,男人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待了十天十夜,浑身腥臭,沾满了粘稠的斑驳血迹,
男人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踏出来那一瞬间,李康仿佛觉着自己见到什么来自地狱修罗的煞鬼,乌红血貌,就像要来索谁的命,
“郊山瀑布情况如何,”
“这几日一直断断续续能够打捞出来夫……夫人那日所用之物,但……还未曾找到夫人,”
李康低着头,拱手作揖对着浑身都是阴霾血迹的男人,身线也压得很低,根本不敢大声朝男人禀告郊山瀑布的事,
这么久都没找到夫人,只怕是尸首异处,
其实一个女人对无上尊贵的帝王来说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了,可那个香艳小妇金贵就金贵在腹中怀的那个孩儿,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王嗣,是王上心心念念期盼许久的王儿,
就这般因为赵锦凝这个女人而意外殒落,李康都不知道是该感叹那个小妇命好还是不好了,
若是那个小妇人能够顺利跟王上回到王朝京都里,在生下王上第一个子嗣,他都不敢想象这个乡野的俗媚女子日后该是获得怎样的泼天尊荣,
在王上眼里,很是重视亲缘,那个乡野村妇只要进了王宫顺利诞下王嗣,绝对能够母凭子贵,一辈子在王上心底留有一些方寸之地,
可惜那个乡野女子实在太过福薄,明明都怀上王上的子嗣了,却又惨遭不测,李康这时候心中也有些五味陈杂了,
王上自从那个乡野女子跌落瀑布山崖之后,好不容易变好了一些的帝王脾性,这几日越发令人捉摸不透,阴晴不定起来,
整个王朝大臣根本就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王上的眉头,毕竟以前被王上整治手段,如今还历历在目,现下京都那些世家贵胄听闻王上死而复生,皆都马不停蹄朝着岭南这个贫瘠之地赶过来,
就怕到时候接驾来迟,被王上记恨上秋后算账,
李康回禀完男人,一直没有得到帝王回话,
许久之后,男人方才敛目低眸,
神色不明扯动唇瓣笑了下,“将郊山瀑布一点一点给我填平了,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