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睿看着他脸上的伤和眼睛下浓重的阴影, 胸口有点喘不上气。
在他的印象中,季恺城明明该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可在这里短短半年的时间,他却得肩负起一个家庭沉重的担子。
看着对方眉眼已经展露开成熟男人的坚毅, 可许睿却为他眸中褪去的本该属于这个年龄的少年青涩而心酸。
回观一路走来的旅程,许睿不过是为孕育的过程感到艰辛, 可除此之外, 不论是生活还是未来, 即便他忐忑迷茫,却并不会过于担忧慌乱。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他能感受得到季恺城在身旁时刻为他保驾护航,所以他只需要朝前走。
他仍旧可以肆无忌惮, 没心没肺地去追求远方,因为他自信季恺城会永远在身后, 帮他遮挡狂风骤雨。
“怎么了?”见许睿垂着眼沉默着, 季恺城低下头轻声问。
许睿忍着涌上鼻腔的酸意, 闷闷地说:“我也想你能睡觉。”
季恺城挨得很近, 几乎是与许睿额头抵着额头。他不是铁人, 自然也感到累。可他听着许睿隐忍而关切的话语, 又垂眸看了眼躺在俩人中间那个缩在襁褓中,恬静安睡的小孩。
心中的暖意却足以释怀一切的疲惫。
他缓缓地用商量的语气:“好, 等你休息好了, 就换我去睡可以吗?”
许睿知道他是在安抚自己,可此时此刻他产后精疲力尽, 纵然再心疼季恺城却也无能为力。
他只能默默点点头。
“快睡吧。”
许睿最后注视那双在暗沉光线下流淌着熠光的眼睛, 他叹息了声,闭上眼睛。
在病房的这一晚他醒来多次,可由于气血亏空得厉害,每一次都是半睡半醒状态。
他侧过头, 朦胧中看到季恺城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又迷迷糊糊察觉到旁边的那团东西跟奶狗似的,正在哼哼唧唧的。
接着便是季恺城轻声哄拍的声音。
他听着有些想笑,也不知道自己是开口了还是睡梦中,他想问季恺城困吗?
“不困。”有只手拍完旁边的小孩又来拍他,“你好好睡,不要说话了。”
一瞬间,许睿又安心了。
睡了几个小时后,稍微缓解了产后带来的疲惫感。
季恺城正支着手臂在床边小憩,听见床上发出的动静,他睁眼,见许睿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他忙起身上前:“怎么了?”
“不行了,估计是黄桃罐头吃的,我想上厕所。”
季恺城闻言立即扶他下床。
然而许睿下身还疼着,好不容易从床上下来,身体还是难以直立。
病房内没有卫生间,需要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季恺城准备搀着他过去,可许睿却让他在病房里,“你就别去了,万一小孩被人偷了就糟了。”
那可是他费了老命生下来的,这年代乱糟糟的,现在才早上五点多钟,外边天还是黑的,要真被人偷走,又没监控啥的,那真是叫天天不应。
“你看着亿万吧,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你路都走不稳,你怎么一个人过去?”
许睿说:“我扶着墙一点点挪过去。”
可季恺城却不放心,他沉思两秒后,让许睿先等等。接着他小心地抱起床上的小孩,又让许睿将手臂勾着他的脖子。
“走吧。”
许睿看了眼被小被子抱着的亿万,“不会冻着吧?”
季恺城便把小被子的一角给遮到亿万的脸上,确保不会被冷气渗着。
医院的走廊寂静,许睿就这么一手撑着墙一手勾着季恺城慢慢朝前走。
而季恺城生疏地抱着小孩,既要防止许睿摔倒,又要担心怀里的小孩摔了。
许睿走了几步口中就嘶着冷气,吓得季恺城忙问怎么了。
许睿苦着脸说:“屁股疼啊。”
“很疼吗?”
“废话,从屁股里生出比猫还大的玩意儿你试试。”
“… …”
季恺城有些好奇问:“那现在你感觉有恢复回去吗?”
“不知道,我整个屁股都是麻的,可能已经变成山洞了吧,反正我感觉风凉风凉的。”
“… …”季恺城有点想沉默。
不过他还是宽慰许睿:“我听医生说,会很快恢复回去的,所以你别担心。”
许睿:“哦,看来刘雨萌对这个世界能生小孩的男人还算手下留情了。”
幸好许睿只是尿急,要不然他真是不敢想,估计会鬼哭狼嚎叫得整栋医院楼都听见。
到了厕所门口,他生怕熏着小孩,就不让季恺城抱着小孩进去了。
解决完后洗洗手,又蹒跚着走出去撑着季恺城的肩。
回到病房里,隔壁床的小孩开始闹腾了,一闹腾,亿万也在小被子里直皱眉。紧接着隔壁床的陪护家属又是脚步声不断,许睿都没法继续睡觉。
季恺城见动静大了,便抱着亿万在床边来回踱步哄着。
“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们了。”隔壁床的丈夫拎着热水瓶冲季恺城抱歉地笑笑。
“没事。”季恺城回了句。
隔壁床丈夫问:“就你们小夫妻两个啊?那可真是辛苦的,像我们都是爸妈白天过来晚上回去,要不然光是两个人真吃不消。”
季恺城跟他礼貌笑笑,又垂下眸看一眼怀里,见亿万拧着的眉毛慢慢舒展了,他小心地放回许睿身边。
隔壁床忙完,另外那床又折腾了。许睿见状便同季恺城商量:“要不我们天亮还是回去吧。”森*晚*整*理
其实许睿产后身体无恙,倒是可以回去。只是季恺城私心是希望许睿可以多住院几天,毕竟许睿遭了不少罪,而他目前的能力也仅限于此了。
只是现在看来,住医院确实有诸多不便。
季恺城思考后说:“好,等天亮了就回去。”
现在都快六点钟了,许睿索性不睡了,反正走廊上渐渐响起来往的脚步声,他也睡不好,干脆忍忍回到出租屋里休息。
估摸着宋崎起床会过来医院,以免和他错开。俩人便准备早点回去,也省得宋崎跑一趟了。
才住了一天院,东西却不少。昨晚宋崎除了带过来小孩的衣物之外,还有一身许睿替换的棉睡衣裤以及外头的棉袄。
季恺城帮着许睿把身上的病号服脱下,换上干净的棉睡衣。
这个点,隔壁的两床也起来吃早饭了,动静一大,两床的小孩就哭闹,一哭闹,亿万也跟着哭。
于是整间病房里全是婴儿哭声。
季恺城要整理东西,许睿便只能忍着嗡嗡疼的脑仁将旁边的小孩抱怀里,然而哄半天,还是哭得不行。
“哦哦哦不哭了,亿万听话。”许睿急得问季恺城,“会不会是饿了?”
季恺城放下手里的事,走过来,“一个小时前刚喂了,应该不会饿。”
“那他怎么了?”
正说着,俩人突然闻到一股异味,当意识到是什么的时候,许睿差点呕得丢了怀里的小孩。
季恺城只好接过放在床上,接着又去袋子里拿尿布。
亿万生下来时,尿布是护士帮忙系的。现在轮到自己,他也是手忙脚乱。
他解开小被子,又扯下开裆裤里的尿布,暂时也不知道这条脏尿布该怎么处理,只能放地上。
然后又在亿万嗷嗷哭声中,拿了纸去帮他擦屁股。
许睿看着季恺城生硬地提着小孩的两条腿,头低得,脸都快贴小孩屁股上去了。
说实话,他有些佩服季恺城了。
尿布是用一根橡皮筋绑在亿万的腰间,季恺城换完后累得满头大汗。
这还是第一天,真没法想象之后的日子。
“脏尿布怎么办?要不要扔掉啊?”许睿指着地上的尿布。
季恺城想都没想,抓起尿布折了又折,然后塞进许睿换下来的脏衣服的那只袋子里。
他说:“尿布洗洗还能接着用。”
清清爽爽的小孩不哭了,但也没睡。今天眼睛倒是能够彻底睁开了,他被季恺城侧躺放着,就这么乌溜溜地盯着许睿。
“嘬嘬嘬。”许睿看着他茫然又严肃的小表情感到好笑,便忍不住逗他。
逗着逗着,又止不住一阵感慨,这居然是他肚子里生出来的。
季恺城收拾好了东西,又办了手续。回到病房里,先给许睿围围巾戴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后,拎起袋子准备去抱小孩。
许睿见他肩上大包,手里小包的,便说孩子他来抱。
见季恺城担忧,又安慰道:“没问题的,你放心好了。”
季恺城点点头。
“走咯,回家去咯。”许睿抱起床上的小孩,又将小被子遮紧。
季恺城左边肩手腾不出,就右手搂着许睿慢慢走出医院。
现在是二月底,天气仍旧寒冷。尤其是早上,还有霜冻。
季恺城要出去找三轮车,许睿便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等着。
他揭起小被子的一角看一眼小孩有没有睡着,结果这小东西还清醒着,看到许睿,那张小嘴微微蠕动着,又时不时地舌头吐出一点泡泡。
季恺城叫到了三轮车,他跑回来拎袋子又扶着许睿走出医院坐上去。
回到出租屋的楼下,正好碰到宋崎出门在跟陆房东聊天。
宋崎看到他俩一愣,“你们怎么回来了?”
季恺城说住院不方便,晚上许睿和孩子都睡不好。
清晨的一楼,租客们都在洗菜,得知三楼租户昨天生了小孩,都凑过来围观。
许睿他们三个平时同这些租户不太打交道,不过见他们这么热情,便抱着小孩也说笑了几句。
租户们都夸亿万壮实,才生出来就跟半个月大的小孩一样。
许睿和季恺城从前没想过未来当了父亲会有什么心情,但现在听着租户们的夸赞,不得不说,心底有些骄傲。
陆房东笑着同许睿说:“小许,你可得好好坐月子了,赶紧让你老公给你炖鸡汤喝。”
许睿没当回事,季恺城倒是认真得不行。他听着租户大姐大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嘱月子里的事项,慎重得就差拿纸笔记下来了。
于是回到房间里,他便让许睿躺床上了。
许睿哭笑不得:“不至于吧?不坐月子有那么严重吗?”
季恺城凝着神色道:“就怕万一,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你别碰冷水,也别吹风,还有别洗澡。”
“一个月不洗澡?疯了吧!”许睿盯着季恺城啧啧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封建古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