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人石观澜, 盼与怜玉公子相会,久矣。”
一人立在石拱桥上作揖相迎,背后是青砖黛瓦,两岸是织机操动。
连华按约定来到艮山水门以西, 便在这桥上与石观澜相会。
石观澜而立之年, 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 身穿一件交领暗纹丝袍,手执折扇,脚穿皂靴。
不同于大多数富商的大腹便便,连华对此人第一眼的印象是玉树临风。
“千呼万唤,石老板终于肯出来见面。”连华拱手回礼,问候道,“你们的一招‘桂枝擢秀’,可险些把我绕进江南烟雨之中。”
石观澜道:“久闻盛名,有幸请到寒舍一叙, 公子, 请。”
擢丝堂的正中挂着一幅字。
——江南义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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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华仰头观摩,久久没有说话。
他认得这字迹,如果没有猜错,这是圣人李庆的书法。
石观澜站在他的背后,端茶盏吹了吹气:“你一定在想,这是不是真迹。”
连华道:“既然敢在这个关口挂出来, 假的我也只能信作真的。”
石观澜道:“关口,指的是太子殿下昨日从临安府出发,连夜到余县提见范晏, 对么?”
连华道:“石老板消息灵通,怜玉佩服。”
石观澜道:“以皇太子的身份及东宫的权势亲办此案, 自然势如破竹,可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太子这样做,何尝不是在树敌呢?人心莫测,案子办得越深,树的敌人就越多,未来的隐患就越大。”
连华笑了一声:“都说商人重利,石老板身为商人,却如此关心天下大事,这番家国情怀如何不令人动容。”
石观澜道:“和气生财,石某请公子到寒舍来,不敢谈家国大事,只是希望公子劝说太子,不要就范晏之事压得太狠,失了地方和三司的人情。”
连华道:“以你的身份,能为三司说这个情吗?”
石观澜笑了笑:“商人是说不上话,但是,真金白银说得上话。”
连华不动声色地接过茶盏,抿过一口。
言下之意他听得明白,堂上之字他也看得明白——多年以来,石观澜不仅给掌管财权的三司送钱也给宫里送钱,使许多商人子弟通过捐学、辟举等非科举途径进入朝中为官,官又与商相照,形成了一张庞大的人脉网。
如果说他连华是科举考场的无冕之王,那么石观澜则是江南商政的舵主。
从擢丝堂往后走,可见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平房,是储存丝绸的仓库。
仓库打开,气流中含有芬香。
连华此刻有些意外,他在这位江南商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就像在这囤满丝绸的库房里他找不到一丝尘埃。
石观澜笑道,“怜玉公子,你读过春秋吗?”
连华道:“算读过,但不精。”
石观澜道:“这春秋之义有大义也有小义,讲小义之人墨守成规不思变通,虽有气节但无实干,似范晏之流比比皆是。”
连华道:“那你觉得什么是大义?”
石观澜道:“石某人心中的大义,是有其能者居其位,自古以来商人受士大夫轻贱,可当今之世,商人不仅精通律法也熟读文书,如何入不得流当不得官?朝廷不让商人科举入仕,那么,石某人自当闯出一条路来,也不甘居人之下。”
玄关之后的暗门打开。
暗室内摆放着一方石台,台上篆刻名录。
连华走过去,一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石观澜道:“怜玉公子号称东京第一才子,应当对这样的名录似曾相识。”
连华道:“这些都是经你捐学入流的人。”
石观澜道:“不错,截止去年,临安府织造局、盐铁局、驻泊司上缴的税金达到两浙路收入之五成,这些钱可不是偷来的抢来的,说官商勾结也好,狼狈为奸也罢,若换成范晏之辈来做这些事,铁定就不如他们。他们虽没有考过功名,但都深谙经济运行之道,我窃认为,他们反而更有资格担任相关官职。”
连华听完,心中有一种震撼之感。
他终于知道石观澜为什么有自信往菡苑送去那一棵纯金打造的柿子树,又为什么要留下那一封盼与自己相会的信纸。
“你不是挑衅,而是想通过说服我,进一步说服太子。”连华道,“江南捐学入流之事,事出有因,事后有果,你希望文兴阁的改革不要侵犯你的领地。”
石观澜道:“公子是聪明人,这样对太子也好,不至于树敌过多。”
“说得好。”连华敲了敲石台,一个转身,笑对石观澜道,“但你可想过,太子殿下到临安本就不想做各位的敌人,而是和各位交朋友?”
一句话,风云变化。
*
余县县衙门前,马蹄带风掀起尘土。
李契的突然出现让余县县官猝不及防。
知县带领一众文吏走出衙门,扶着幞头,跪地行礼。
李契观望县衙,除了文吏,里里外外还站着五百余名戴轻甲的士兵。
“这是宁海节度的兵,从钱塘调过来的。”李契拉过缰绳,“知县,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知县抹了抹汗:“回殿下,据说宁海军换防之后改在此地操练,别的臣不知。”
李契道:“好,孤不问了,孤要见范晏与他们无关。”
知县道:“是。”
李契下马,直接往监狱走去。
披风飞过枪林,五百名佩剑士兵无人敢动。
监狱大门打开。
一个男子手戴镣铐坐在草堆中读书。
知县连忙解释说,这正是月前因为私自到临安府告状而被关回此处的范晏。
李契隔着栅栏唤道:“范晏。”
“你是……”范晏放下书卷,眼神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澈,一股脑儿爬起来,跪地叩拜,“臣范晏!拜见太子殿下!”
李契身穿朱明服头戴进贤冠,对范晏认出自己没有太大的意外,只是他没想到,这人明明是中年,须发却已经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