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早就看出公子不像商人只是为方便做事不得不隐瞒身份。”潘旭品味连华的话, 捋过胡须,“果然,水落石出原来公子本是读书人。”
“这话倒有争议,谁说商人不能是读书人呢?”连华笑了笑, “东阳公可知江南擢秀坊石观澜?他要听见怕不能认同。”
“失言。”潘旭道, “某只是想说, 公子剑走偏锋能到这一步,不仅熟读经典著作洞悉各派思想且四面逢源人情练达,实在可敬。”
连华微笑,当仁不让。
这时,榛树下一群正在辩论的少年郎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子霄你先入为主,不对。”
——“饮光兄,可你的说法也有偏颇。”
少年们围着的是一张往届乡试的题卷,题目问某地县官判案是否公正。
题卷泛黄,纸角翘起, 字迹也因受潮些许模糊。
只见一句话中每个字旁都有圆圈, 让人不知其意。
——牛。一。非。吾。子。也。家。财。尽。与。我婿。外。人。不得争夺。
徐子霄年纪小,嗓音尖细:“此句本意应为‘牛一不是他的儿子,所以家财全部留给他的女婿,外人不得争夺’,考生可能是不小心把墨水抹到旁边的,我觉得应该按原意誊抄。”
顾饮光摇了摇头, 思考之时,圆润脸庞渗出细小的汗珠:“从上下文来看,考生已看出这道题的关键, 题中人的儿子叫‘牛一非’而不是‘牛一’,所以原意应是‘牛一非是他的儿子, 家财由其继承,而女婿是外人,不得争夺’。”
徐子霄听了,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另一位少年。
杜晞杜君欣个头不算高,比较瘦,但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嘴瓣儿如恬静弯月,很有些灵气。
“你们说的都有理,从纸面很难判断考生原意。”杜晞淡定道,“若是我,我会上报主官,让他们来斟酌处理。”
徐子霄白眼道:“一点主见都没有。”
顾饮光把幅巾摘下擦汗,也觉得杜晞答得没意思。
两位少年又和其余几位辩论起来。
连华和潘旭走近时,场面十分热闹,大家争得面红耳赤。
铃声响,讲官此时也过来,催着大家回学室。
少年们异口同声地追问:“学官,这张卷面应当如何处理?”
讲官拗不过,只好匆匆给出答案:“这些圆圈有很明显的笔锋运转痕迹,说明是考生刻意画的句号而不是脏污,凡是遇到,一定要停止誊录,上报主官。”
徐子霄和顾饮光听了,当场对杜晞服气。
讲官道:“快,快回去吧,还有好多案例教你们。”
白衣少年郎在榛树下散去。
连华拂开一案落叶,叫住秋风中白衣飘飞身板略显单薄的杜晞。
——“杜小友,请留步。”
杜晞回过头:“你是?”
连华道:“芜州冷奕,愿与小友相识。”
杜晞抿一抿唇,站直交手弯腰行礼:“晚生见过冷大人。”
杜晞顿了顿,又对潘旭颔首:“东阳公。”
连华才知道杜晞是潘东阳友人的儿子,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这回恰好被抽中参与第一批誊录。
“杜小友,看你刚才的样子欲言而又止。”连华请人坐下,徐徐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些符号的含义?”
杜晞点了点头:“听传言,在有断句歧义之处画句读,一个句号一万贯,一个读号一千贯,考生通过标记表示自己出了多少钱让评卷考官认出自己。”
连华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已知道这些人世险恶,可方才他们问你,你为何不明说呢?”
杜晞道:“能看出这些句读的含义之人,眼睛明亮,耳听八方,是为聪明。”
连华道:“不错。”
杜晞的双手端在膝上,任碎发在额前飘摆,眼中透出清亮目光:“看出来却不叫别人知道,留着自己用,这是城府。”
连华道:“城府之外,还有境界吗?”
“有。”杜晞道,“如若看出来仍然能守住内心的平静,既不让他人投机取巧,自己也不为之所动,那便更高一筹,是为仁者,仁者无敌于天下。”
一番话道出聪明、城府和仁者三层境界。
潘旭听完笑了,鼓掌表示赞许。
连华道:“杜小友,你以后想做仁者吗?”
杜晞摇了摇头。
连华道:“为什么呢?”
“仁者无敌于天下,却不能爱也不能恨,没有自我。”杜晞道,“我不求无敌于天下,只想此生平顺安康,有多余的精力再做一两件功德之事,足矣。”
连华眼中微澜。
他在少年的清澈的眼瞳中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连华蹲身解下巾帽,取出配饰额前的翡翠,递给杜晞。
杜晞先是推却:“冷大人这是何意?”
连华莞尔一笑,把翡翠握进少年的掌心,鼓励道:“如果有一日你想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可拿此物来找我。”
杜晞再次推却,见连华已起身离去。
潘旭开怀大笑:“杜小郎君可知道冷大人还有另一个名号叫怜玉。”
杜晞一醒:“怜玉?可是传闻中两次替身考中状元后弃暗投明助太子改革科举的东京第一才子怜玉?”
潘旭道:“然也,他想收你为徒。”
杜晞垂眸,眸中映入翠影。
*
日升日落,朝露日晞。
云清院在培训之后对参与誊录的生徒进行了一次模拟测试,抽出五百张景元二十七年省试的题卷进行誊录后阅卷并检验效果。
连华、潘旭和礼部侍郎项琛再次亲到现场参与工作。
学室人影忙碌,卷面不停地翻动。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连华在看到第一处抄错地方之时,还特意叫来抄卷生徒悉心指导;在看到第二处抄错之时,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做下标记放到旁边;第三次第四次之后,他抬起头问众官吏,发现抄错是很普遍的,于是叫停检验召集商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