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契道:“臣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庆道:“数十年前的旧案,不管案情本身如何,但凡有人提起,你都应该在心里过一遍,这个人是谁,他把案情告诉你是出于什么居心。”
李契道:“陛下所言甚是,臣定当警惕。”
李庆道:“不是你没有警惕,而是你已经这样做了,所以现在朕要你给一个说法。”
李契沉默。
李庆道:“是谁,惹是生非,处心积虑,要让你在国宴之上提出如此大案,致使君臣不睦,险些触动本朝根本,是谁蛊惑你至此?”
李契道:“陛下,连安是儿臣的字师。”
李庆道:“你没有听明白朕的话。”
李契道:“儿臣……”
李庆道:“告诉朕,是谁?!”
正是这时,大殿之中一个清晰响亮的声音传来。
连华拿稳折扇,扶着桌案起身,走到正中:“陛下,是臣。”
“是你?”李庆嘶哑的笑道,“你,终于肯出面答话了。”
连华道:“陛下说得对,臣为了今夜的闻喜宴确实已经准备多年,但是臣这么做,并非是蛊惑太子动摇国本。”
李庆打断:“朕问你,你和连安是什么关系?”
连华抬眸。
——“臣乃连家第三子连华,连安是臣的父亲。”
满城钟楼鼓楼接连打更报时。
钟鼓与哗然在殿内混响,烛火狂动。
顾羽摸着自己的心口,紧紧攥住胸前衣襟。
他一直以自己是二十年来唯一的寒门状元为傲,现在才知道,并非自己命中不凡,而是有人在替自己保驾护航。
替他保驾护航的人正是他方才屡屡挑衅的公子怜玉,也是这个身背灭门之仇在人间似孤魂野鬼般漂泊二十余年却仍心向明月的连华。
连华挺直身子,让月光照在自己背上。
入夜风势渐大,素袍轻摆。
泪水笔直坠落,未曾沾染面颊一丝一毫。
“咳,咳咳,好。”李庆缓缓道,“好一个逃命天涯的儿郎。”
话说到一半,纱帘之后的人影忽然捂住口鼻剧烈咳嗽。
太监送上小瓷瓶。
李庆吃下十余颗丹药,靠着龙椅喘息,良久才恢复体力:“现在呢,连家的案子已经翻,你还有什么要说?”
连华走到两张檀木书案中间,往左边过了两步,拾起落在地面的素白稿纸:“臣要说的是,天下为公。”
李庆道:“连华。”
比起方才的严厉训斥,这两个字不显山不露水更让人感到压抑。
连华顶着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不卑不亢言道:“科举的意义就是让有才之士能以公平的渠道获得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如若不然,荫封、世袭、举荐都可以是选官之策,陛下为何不废除科举,效法怋宗呢?”
李庆道:“你把朕比作亡国之君。”
连华道:“臣不敢。”
李庆道:“凡事都需要权宜,非常时刻必有非常之政。”
连华道:“现在四方安定,难道在陛下眼中也要算非常时刻吗?”
李庆道:“朕没有这么说。”
连华道:“不错,如果陛下不能认同科举取仕,便不会认新科进士为天子门生,既如此,臣父当年的政见为何不能为今人所引用?如果当初不是吏部铨选失当埋没了那几名本应当被选用的河东学子,助长歪风邪气,事情又何至于此?”
一问一城,步步紧逼。
连华道:“臣谏陛下采纳太子殿下之策,剪除吏部对新科进士铨选之权,因为这一步早在编撰考纲之时就已经列入考量,此有吏部樊仑等人为证。”
李庆不再回答,只往左右看了看。
李睿冷道:“连华,你可以如此谏言,但不能逼陛下采纳,你这样咄咄逼人,还有没有人臣的本分了。”
连华道:“宣王殿下,若是不辨忠奸不分黑白才真正有失人臣本分。”
顾卫群和姜凯从第二排殿柱之后走出来,附议李睿道:“连华,当时太子殿下筹备此事并未说明要代替吏部铨选,而且主持这件事的人是你,你包庇张恳等人以权谋私,不会忘了吧。”
连华微微侧过脸,道:“宣王殿下,两位大人,翻起旧账,如果吏部铨选有用,景元二十一年、二十四年、二十七年的科举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滥竽充数担任要职?你们是想把胡颢从清瑶司调来问话吗?”
杨淮扶正帽冠正准备说话,听到这几句翻旧账的话又缩回宴席中。
堂皇殿宇之内金鼓喧词。
连华一人与群臣舌战,丝毫不落下风。
“陛下,科举只是一杆秤,秤本寻常之物,学会用秤容易,难就难在克制人心的偏斜。”连华再争,“臣今夜不仅要为臣父正名,更要为臣父正道。”
正此时,太监从侧殿走廊碎步跑来,附在李庆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大庆殿沉重厚实的两扇木门缓缓挪动。
月色被挡在外面。
连华回过头看了一眼,宣德门楼在狭窄的缝隙中渐渐消失。
李庆再次开口,淡淡道:“连华,够了。”
连华道:“什么叫够了?”
李庆道:“你是布衣之身,咆哮庙堂妄议朝政其罪一;你蛊惑太子,在国宴之上挑拨君臣和睦其罪二;你对朝廷不满,不走鸣冤正道,却剑走偏锋处心积虑十余年,闹得人心惶惶满城风雨,其罪三。”
连华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庆道:“朕念过三下,三下之内你若认罪,朕不再追究。”
轰,大庆殿门关闭。
一瞬之间,侧廊刀剑寒影林立。
众臣惊慌,缄口不言。
连华咬住嘴唇,直视御座。
阶前烛火如火山烈焰,在公私之间划下一道裂谷。
“一。”
“二。”
“三。”
*
“三。”
“二。”
“一。”
“放!”
十里城垛射下火箭,沿着汴梁河点亮一条赤红的长龙。
半个时辰之前,一切仍未开始。
从南熏门城垛望向远处原野,三万禁军的明光甲在月下闪着寒芒。
一位身披钢甲皮肤古铜的中年将领站在城垛之间,目中射出冰冷寒光。
“张副使,此事该如何是好?”开封府尹付伯玉举着火把,为枢密院副使张尧照亮石阶,“禁军为何会突然开到汴梁,我们开不开城门?”
军中皆知,张尧在辅佐李契推行新兵制的过程中所立下的功劳堪比怜玉在科举改革中的地位。
“付大人,不必问了,密院右半边虎符现在在我身上。”张尧果断道,“圣上是越过枢密院直接拿左半边虎符去找王翀的。”
付伯玉道:“那岂不是把兵制视同儿戏?!”
张尧一声叹息:“唉!”
付伯玉道:“若是如此,以我之见这城门不能开,兵符不对,谁知道他们是来救驾还是来造反的?殿下特意交代维护城中治安,说的原来是这。”
张尧道:“付大人,有神龙弩机么。”
付伯玉道:“这是军械库才有,开封府没有。”
张尧横起眉毛:“事不宜迟,来,派个人随我来!”
伴着亥时钟鼓之声,千万火箭射在禁军营帐的边界。
满城燃放烟花。
付伯玉道:“张副使这是何意?”
“火箭连成线是让他们知道此乃本朝军法,法令如山,谁要是敢跨过,那就是死路一条。”张尧道,“烟花是告诉宫里,军法不是儿戏,不可朝令夕改。”
一条发光的锁链捆住了三万禁军的腿脚。
烟花满空,声声震耳发聩。
*
大殿之中,三下早已念完。
连华没有认罪。
“陛下,臣不能认罪,唯有一死以证清白。”连华拿起梅花镖,掂量两下,笑了笑道,“但臣死以后,后世之人当歌颂臣的名字,臣谢陛下成全。”
李庆的手在颤抖。
他的眸中映入连华的神态。
连华的笑容是那么纯净,眼神清澈得像一只小鹿。
“陛下念三下,臣也念三下。”连华视死如归,“三下之后,若陛下不能为臣父正道,臣就血洒殿前,让今后士子引以为戒——这就是本朝做铮臣的下场。”
李庆道:“朕没有要杀你,你休得胡来。”
连华道:“一。”
梅花镖刮过,皮肤落下一道白痕。
连华道:“二。”
划痕泛出皮肉,殷红的血流下。
连华道:“三……”
在舌头顶到下颚之前,梅花镖被人夺走。
李契抓住连华的手腕,眼神示意停止。
“陛下,臣用人不疑。”李契道,“连华既是东宫属臣,臣就一定要护他,陛下若治他死罪,除非先将东宫之人杀绝。”
李庆道:“太子。”
李契道:“臣护连华,也是为陛下千秋万代的声名着想,但如果陛下一定要怪臣,这个罪,臣来认。”
李庆道:“你……”
李契转身的瞬间,宣德门楼之外烟花齐放。
“因为方才枢密院来报,儿臣才知道。”李契加重了语气,“三万禁军此时此刻正兵临东京城下。”
众臣哗然。
大殿之内的焰光忽明忽暗。
李庆微微皱眉,看不清阶下的人脸,一伸手抓起了纱帘。
这一下,李契眼中狠戾的目光直扑过来,吓得他后背发汗。
“瑾瑜。”李庆丢开纱帘,往后坐,“你在说什么?”
李契道:“儿臣固然有罪,可陛下又何尝无错?陛下为防止地方拥兵自重,令儿臣推行新兵制,曰‘兵符出于枢密院而不得统其众,兵众隶属三衙而不得专其制’,可是陛下自己却不召集朝会与群臣商讨就直接越过枢密院调禁军,如此反复无常朝令夕改,岂不是让天下人寒心么?”
李庆暗中问内侍太监,得知此时东京城防悉数掌握在枢密院龙武军、开封府驻军及东宫骁龙卫手中。
整个京畿如同一个“回”字,禁军在最外面,皇宫在最里面,而中间的区域全部在兵制的约束之下。内外讯息不通,过不了人。
李庆拍案喝道:“瑾瑜也要效仿乾宁太子造反么?!”
李契道:“儿臣不敢,皇宫、禁军尽在陛下掌控之中,杀完臣等,攻城城破是迟早的事,陛下可以选择做暴君,也可以选择做明君,但只有一条。”
李庆道:“如何?”
李契定然道:“陛下不能既行残暴之事,又留仁爱之名。”
李庆深吸一口气,闭眼宁神。
殿外烟花炸响。
气氛不同了。
殿内众臣及诸位新科进士从方才的惊慌失措转变为冷静观望。
一双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正盯着纱帘。
君在审臣,臣也在审君。
舟在划水,水也在掂量舟的轻重。
李睿忽然开口:“陛下,臣所奏吏部铨选新则,是为……”
裴剑回过头,给了李睿一记闭嘴的眼神。
李睿的奏请戛然而止。
阶前的烛火顺着气流朝东方倾倒,如一片丹红的凤凰披。
人心已有所向。
李庆睁眼,擦去额头的汗水,开口道:“侍郎萧子韫。”
萧岑道:“臣在。”
李庆道:“拟旨,第一朕采纳太子谏言,删减吏部铨选流程,以科举结果取仕;第二,旧国子祭酒连安,胸怀坦荡,直知灼见,追正一品光禄大夫。”
萧岑道:“臣遵旨。”
连华笑了一笑,撑住桌角。
李庆道:“太子……”
萧岑的笔悬停纸上。
李庆道:“太子,你记得承诺朕的事情否?”
李契道:“臣记得,臣听凭发落。”
李庆缓缓道:“好。”
萧岑道:“陛下?”
李庆道:“李契率属臣于闻喜宴逼宫,失德,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限三月之内带三千人往汐州治海。”
萧岑的手顿住。
殿中沸然,群臣跪地。
——“陛下不可!”
——“太子一片公心!”
——“臣为太子求情!”
——“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契没有解释任何,只是平淡地解下佩剑,摘去卷云冠,放在案前。
连华道:“殿下……”
李契路过众人,只捏了捏连华的肩膀,如释重负地笑道:“先生可还记得孤说过的话,只要心怀正道,孤是不是太子已经无所谓了。”
连华会意,热泪盈眶。
□□腾,闻喜宴结束。
*
大庆殿门再次打开时,已是翌日黎明。
李庆坐在御座上,发丝凌乱,呆呆地盯住李契迈着稳健步伐离去的身影。
内侍清扫,群臣散去。
连华走下殿阶。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温暖明媚。
——“怜玉公子!”
连华回过头,看见顾羽抱着簪花帽朝自己追来。
“怜,不,连公子。”顾羽扶住连华,深深地一个鞠躬,“晚生经此一夜,已经不知道该对公子说什么了,愿君长乐未央。”
连华一笑:“江山万年固,你对乾坤百世安,好,但还不够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羽怔住:“什么?”
连华道:“已有万年,要百世做什么?这应该对另外一句。”
顾羽道:“请公子不吝赐教。”
连华朝宫门外走去,挥了挥扇子。
——“江山万年固,天地一家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