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就在不远处那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有所表示时,身后传来宿雨的声音。
“夫人,您过来可是为了找公子?”
宿雨的声音又清亮又清晰,不偏不倚,刚刚好覆盖住那边的交谈声。
姜云漾自然也就没听到谢砚的后半句是什么,她眨了眨茫然的眼,收回思绪,对宿雨道:“嗯。”
“对了,”她想着既然宿雨来了,自己或许也不用待在这里了,“谢砚手上的伤有没有好一点?”
“我这有一些药膏,效果应该被太医院的好点,你可以帮他涂一些,伤口恢复的应该会更快。”
宿雨顿了顿,说起这个事情他就心塞。
那日意外发生之后,他第一时间就去找随侍的太医拿了方子,按照太医所说,只要每天定时定点敷药,不出一个月的功夫就会痊愈。可惜他主子全然不把这点小伤当回事,第一次第二次倒还耐心配合他,今天他再拿药进去,就没空搭理他了。
夫人这只药膏看上去很精致,不像是外面大夫的手笔,倒像是夫人亲手所制,不知道他那没心肝的主子会不会珍惜……
不过夫人的心意,他肯定要接手,只不过在他准备伸手的时候,忽然福至心灵。
宿雨:“夫人,这东西属下怕是不便收下。”
姜云漾疑惑:“为何?”
宿雨摸了摸鼻子,为了主子的伤能好也是拼了,定了下心神,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公子近来都是在晚上沐浴时涂药,属下不便进去,所以……”
很灵性的一个停顿。
宿雨这话说的隐晦,姜云漾却听懂了。
谢砚这个狗脾气,怕是没什么耐心听宿雨讲这支药的来龙去脉。
她亲自给谢砚上药应该是最简单的了。
这事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左右她也没什么事,若是能借着上药的事情再强调一遍姐姐的事情,就更好了。
所以她并没有多问宿雨,便点了下头:“好吧。”
“那他今晚要回来吗?”
宿雨点了下头。他没想到夫人理解的这么透彻,今晚谢砚就是不准备回来,他也会将他给劝回来的。
姜云漾“嗯”了一声,一边盘算着晚上给他上药的事情,一边低头往回走。
这事对她来说难度并不大,毕竟两人前几天刚刚一起共浴,最起码比之前话本子上的任务简单多了。
另一边,谢砚和裴延依然相对而立。
一开始的对话场景,和裴延预想中差不多。
谢砚这样的人,生来便有资本目空一切,无论是才学、能力还是天赋,不知道是多少人用一辈子的努力都追赶不上的,皇子皇孙尚且不放在眼里,更遑论他这样的人。
虽然这一次,谢砚没怎么犹豫就接受了他的邀请,但论之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但裴延知道,和他生硬地套一些官话是没用的,倒不如一开始步入主题显得有诚意。
“谢大人,我今天来,其实是为了漾漾。”
之前几次见面要么仓促要么尴尬,说不定还为此生了些误会。
所以这次他准备一次性将话说清。
裴延就这样面对着一张冷脸,将前几次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说完后,裴延尴尬笑笑:“承蒙谢大人不嫌弃我啰嗦,我和漾漾之间,确实只有少时的情谊,也希望谢大人不要为此见怪漾漾。”
谢砚淡淡嗯了声。
裴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觉得谢砚比起往日,淡漠敷衍的意味似乎比往日淡了些。
因此他便继续:“漾漾因为自小没有母亲,比别人吃过不少苦,所以我是真心希望她幸福。”
谢砚一时没有回应。
隔了好半天,就在裴延以为谢砚不会回应时,他却忽然道:“她以前,是什么样子?”
裴延顿了顿,直到对上谢砚的目光,他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的目光和往日一样深邃,但是却没有那种淡漠,更像是一种难得的探寻。
“你说她以前吗?”裴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因为他眼中这点不同而稍微有些放松,跟着他的话回忆起曾经。
“和现在一样吧,胆子小,性子又软,受了欺负也不给人说,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谢砚凝视着他。
“有些姑娘觉得她太无趣,也不和她玩,她亲姐姐又太忙,为了能让两人在家中过得好,既要讨好长辈,又要结交朋友,没时间陪她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待着。”
“可你知道,有的时候,想要一个人待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裴延顿了顿,下意识地垂了下眸子。
裴延又继续说:“我时长会觉得她性格不该如此,若是她自小有母亲疼爱,父亲怜惜,性格应该比现在活泼的多。”
“环境造人,很多事情不能强求,后来觉得,她这样也很好,她就是那样的姜云漾。”裴延无奈地笑了笑。
他没有说她因为没有母亲而遭到学堂同学甚至夫子的中伤,没有说她因为孤独无援而受到的诋毁和揣测。
这世上诸多恶意其实根本不需要理由。
更何况还有门第、身份、地位,那一重重,枷锁般的阶层区分。
可是小姑娘自己不说,他也没有权利高高在上的悲悯和同情,这些事情自然也不能当做谈话的资本告诉谢砚。
他不明说,其实也就没指望谢砚能彻底听懂。他对姜云漾没有什么多余的、超出礼仪的情感,只是作为小时候互相陪伴的挚友,真心希望她过得好而已。
没想到下一瞬,裴延抬眸对上谢砚的目光时,他忽然觉得,谢砚似乎听懂了他那若有似无的停顿后的深刻含义。
也是那时,裴延觉得自己浅薄了。
谢砚虽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可是他是何等的聪明,对人生和人性的通透灵性岂非常人能比。很多事情不是他不能感同身受,只是他不屑于感同身受罢了。
就像此刻,虽然眸光冷静克制一如往常,但是却有种他从未看到过的克制。
至于需要克制的感情是什么,再清楚不过。
也因为此,裴延才终于鼓起勇气,让自己问出那个最根本的问题:“所以谢大人,您对漾漾,到底是何种情谊?”
短暂沉默后,谢砚沉稳开口:“相敬如宾。”
裴延滞了滞,他觉得从他的眼神中,绝不止于此,故而又追着问了句:“仅此而已吗?”
这一次,谢砚却没有立刻回复。
良久之后,他才再次沉稳开口:“我既心悦于她,必不会让她受委屈。”
对面的裴延终于松了口气:“谢大人能如此说,我便放心了。”
谢砚:“不需要你放心。”
裴延:“……”
这人简直了,是醋罐子里泡大的吗?
不过既已得到谢砚的准话,他也不计较那么多了。但是却在离开之时,做了个稍显捷越的动作。
像是和自己的同年打招呼时或道别时那样,拍了拍谢砚的肩。
可惜的是,没停顿几秒,就被谢砚用手掰了下来。
……
姜云漾正在小心翼翼t地策划晚上的上药计划。
给人上药这样的事情她没做过,她只是在很小的时候给自己养的那只小兔子上过药,想来情况也差不多。
她回去的时候宫宴还会结束,盘算完上药的事情,就有些无所事事了,她便只能在房内看了会话本子。
这一天的行程太紧张,真正坐下来之后她才感觉到了累,因此没看一会,就忍不住趴在桌子上。
因此谢砚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摊开的话本子散落在桌面上,角落里还放着几张尚未折叠完的革草纸。小姑娘用两只胳膊垫着小脑袋,窗边的月光如水般落下来,镀亮了那张白皙乖巧的小脸。黑色的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动着,在眼下覆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安静的不像话,也乖得不像话。
为了不吵醒她,他的动作很轻,非常自然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披风后,轻轻地覆在她身上。
没想到这样的力度,姜云漾还是转醒了。
她眨了眨眼,明明一副困极了的样子,却还要强打着精神和他说话:“你终于回来了……”
“是不是还没有沐浴,我让翠竹先去放点热水。”
“等你洗完了我再帮你涂药……”
对谢砚这种不知情的人来说,这段话多少显得有些没头没尾,但目光扫视在她一直放在手边的那支药膏,多少将前因后果给猜出来了。
姜云漾等这么久,竟然是为了给他涂药?
他眸光沉静地注视了她片刻,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问:“你喜欢看话本子?”
姜云漾顿了顿,有些茫然地“昂”了声。
谢砚:“最近看的那本,讲的是什么内容?”
姜云漾有些懵,完全没想到谢砚竟然会同她聊起这个。
其实看话本子的乐趣,不止是看的过程中,还有看完之后的复盘,如果有人能一起讨论剧情或者人物,乐趣往往会加倍。
尤其是看到一些激动人心的剧情,她都在想,如果这书下面能设一个留言板,看看别人怎么评价,说不定能引起共鸣。
从前她的话本搭子是姜云映,虽然她一直同她维持表面上的姐妹情,但因为和她年龄差别不大,偶尔碰上都喜欢的书,还能兴奋地聊上一阵子。
现在两人各自出嫁,这点乐趣也渐渐没有了。
但谢砚这样问,又是什么意思?
第42章
姜云漾原本还朦胧的睡意,再听到谢砚的这句话后,消减了一半。
他是觉得她看的内容太幼稚,会把她脑子看出问题吗?还是觉得她这些东西太碍事,占了书桌的位置?
苦恼地思索了一番后,她发现谢砚的目光依然没有移开,只好慢吞吞地开口询问:“你说我手边的这本吗……”
“嗯。”谢砚淡淡道,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盯着她。
姜云漾吞咽了下,这才说:“这本讲的是一个家门败落的大小姐,嫁给一位清冷王爷,洞房当晚,女主因为撞到头失忆的故事。”
姜云漾简单概括了一下,她本以为谢砚听到后,会被这个内容劝退。
没想到谢砚的表情不仅没有厌烦,反而还在继续等着她往下讲。
姜云漾只好继续道:“女主失忆之后,完全不记得男主是什么人,什么家庭,也不记得自己为何要和男主结亲。男主没办法,只得帮女主寻找能让她记忆恢复的办法,遍访名医均无果,直到最后一位江湖术士说,他有法子能让女主恢复记忆,只不过这个药方,要取男主的心头血来做药引。”
谢砚听完后,短暂沉默了一瞬。
他从未看过话本子,从前偶尔跟着长辈取看戏,才会接触一些类似这样的故事。
戏文看似百花齐放,但是故事核心总是千篇一律,套路也总是那几个套路,什么心头血,长生草,百魂散之类的东西,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
但他还是问:“然后呢?”
姜云漾摇了下头:“我还没看到。”
取心头血作为一个关键节点,作者专门留了个钩子,卡在了这里,后面写了许多有的没的事情,就是不把后续放出来。
她也是一直没看到后续,困意才逐渐来袭。
摇完头,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敷衍了,连忙补充了句:“你想知道结局吗?要是想知道后续,我今晚熬夜看完后再给你讲。”
熬夜虽不是什么美差,但是姜云漾提起时,眼眸中忍不住亮了下,不仅没觉得辛苦,更像是觉得能和他分享,是件高兴事。
谢砚眸光动了动,半晌后,薄唇微启:“其实我们可以一起看。”
姜云漾一瞬间一位自己听错了:“一起看?”
少女一双茫然的眼睛睁大老大,“怎、怎么一起看?”
谢砚没回话了。
那么小小一个话本子,还能怎么一起看。
短暂沉默后,他眸光一转,将视线落在她手边的那支烧伤膏上:“这是你做的?”
也是他这么一提示,姜云漾才想起自己差点忘了正事,忙将烫伤膏塞到他手上道:“你、你快洗澡吧。”
说完之后,她忽然反应过来:“既你已拿了药,我就不进去了。”
之前她因担心谢砚不回来,自己算不准他沐浴时间,所以准备找个机会直接进去的,现在好了,把药给他,他们两个也都省事了。
谢砚眸光顿了顿,下意识地联想她话中的意思。
所以,她本来打算亲自帮他上药?
这点伤其实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若不是宿雨整天耳提面命地提醒着,他几乎都要忘记他还带着伤。
其实他手上也不是没有烧伤过。七年前,上元节,他作为内禁卫的领事官,负责东坊的秩序和安全。没想到,那天夜里,一家灯铺发生了火灾,他为救人,冒着火海进去,又冒着火海出来。
出来时发生了意外,他被一块坍塌的房梁砸中了小臂,小臂往下,直至掌心虎口的位置,几乎全被烧伤。
论起来,那次的伤口比这次要严重许多。
那会他都没觉得有多疼,更遑论现在这点小伤。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
只不过……
下一秒,他那只裹着纱布的手,像是不受控制般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暂停在一个姜云漾刚好能看清的位置。
“我不方便。”静静思索片刻后,他沉稳开口,没有丝毫不好意思。
姜云漾:“???”
不方便什么,显而易见。
姜云漾就算反应比别人慢半拍,也明白了谢砚的意思。
这人怎么回事,宿雨之前明明说,前面几次都是他自己给自己上药的。
怎么今天就不方便了。
姜云漾抿了下唇,有几分不情愿地抬了下目光看向对面。
男人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清淡漠,但是那纱布的位置,也确实是晃眼,也不知怎的,她就想起了自己从前养过的那只小白兔。
它受伤时,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盯着她看。
其实也不是这样的目光,姜云漾觉得有些心烦,兔子是兔子,谢砚是谢砚,这两个东西完全没有关联,她到底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为了不让自己的思绪再胡乱发散,颇为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好好,我帮你涂。”
其实她也没有很烦,但是这句话说出来,内心的想法便展露无遗。
姜云漾有些悻悻地抬了下眸,生怕谢砚听出了什么。
只见谢砚神色坦然,并无波动。
姜云漾:“那我们……”
“一起洗。”
姜云漾:“???”
谢砚眉目轻挑了下,反问:“怎么,不行?”
姜云漾掐了掐掌心,她能说什么,上次共浴就是个完美的,如同范例般的存在,这次她还能想出什么理由逃避。况且这房间本就是双人间,就连湢室里的浴桶,也贴心地准备的是双人大小。
“……”
姜云漾心脏有些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会,决定再次妥协。
其实,和谢砚一起共浴,也不算多么难熬的事情。有些部分,甚至能称得上享受……
胡思乱想间,宿雨的声音响起了:“夫人,公子,水已经放好了,您二位可以沐浴了。”
姜云漾没办法,只好赶鸭子上架般和谢砚一同去沐浴。
湢室里,热气氤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色的花瓣,整个室内都氤氲着淡淡的香气。
姜云漾想着他一只手受着伤,所以早就做好了要照顾他的思想准备。
想着该如何给他更衣,他要沐浴水时该如何,沐发时又该如何……
因为想的太专注,差点没发现,此刻的水中,竟然飘着一直自己用叶子折出来的,可以可以漂浮的乌篷船。
这是她平日里的习惯。
因为她沐浴的速度很慢,所以每次沐浴时,都会习惯性的折一只小船放在手边,一边洗一边玩,给自己解闷。
翠竹也真是的,怎么不把这东西收起来。
姜云漾不好意思极了,弯了下腰,准备探身把那东西给捞上来,没想到指尖刚刚触碰到那船,手背便被一个力量拦了下。
是谢砚。
他用那只完t好无损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掀了下眼皮,淡淡道:“这样就很好,为何要收起来?”
姜云漾垂了下眸,小声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谢砚:“不奇怪。”
“我觉得折的很好。”
很小的一只乌篷船,无论是船舱,还是上面乌篷顶,都非常逼真。这叶子的材料有防水的作用,能在水面上保持许久都不沉底,还会随着水面的摇晃四处飘荡,和真实的船几乎没什么别差。
谢砚盯着那小船看了会,又想起她折的那几枝玫瑰。
接下来的流程就很固定了。
只要像上次那般换好浴衣后入水即可,只不过地方比上次小一些,但也完全够他们两人用。姜云漾转过头,正准备去屏风里换浴衣,手腕却被一个力量握住。
“你要做什么?”谢砚问,深邃地眸子盯着她。
姜云漾顿住脚步,回眸看向他,眨了下晶莹的眼,很自然道:“换浴衣呀。”
室内的烛光有些暗,但是足够柔和,落在她的面容上,像是铺了一层淡淡的光,未施粉黛,却精致的让人挪不动目光。
谢砚凝眸看了她一会,然后道:“你平日里沐浴,还要换浴衣?”
姜云漾顿了顿。
平日里她当然不换,可现在,和平日不一样啊。
就在她犹豫间,谢砚再次开口:“直接洗吧。”
“只有你我,不必麻烦。”
“……???”
也就是她愣神这阵时间,谢砚身体力行的同她展示了,什么叫不必麻烦。
平日里平整到一尘不染的广袖长袍,流畅的被脱下,宽的肩,窄的腰,本就挺拔的身长,因为没有这层束缚,显得更加修长了些。
姜云漾吓了一跳,飞快地挪开了眼。
上一次沐浴,她也只是堪堪看到了他的裸背而已,至于身下的部分,因为在水下,看的并不真切。
但这一次,他却毫无顾忌地对她坦诚相待。
几乎只差那么一瞬,她就要看到那部分了。
虽然之前,在某些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已经碰到过了,但因为一直有东西遮挡,对她的冲击力,没有那么大。
姜云漾只庆幸自己转头的速度足够快。
好险。
不然今晚怕是要睡不着了。
就在她沉思间,谢砚的声音猝不及防的响起。
他看着她,定定道:“你还在磨蹭什么?”
很平淡的嗓音,短暂的停顿之后,再次开口。
“把衣服脱了。”
“……???”
第43章
室内和室外一时都静的落针可闻,夜风吹开半开的小窗,烛光映在白墙上,随着微风肆意摇曳。
姜云漾顿了顿,确定自己听到的确是那几个字后,脸颊止不住地变红。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明明两个多月前,还嫌弃自己那身小衣太单薄……
此刻的谢砚已经下了水,姜云漾也终于敢将目光往那边投了几分。
溶溶灯火中,男人顶着一张清隽却冷淡的面容,目光沉着地看着她,深邃黑眸中不带有一丝情绪,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一番思想准备后,她还是开口了:“那……你能不能转过去?”
谢砚看他一眼,冷道:“你的意思是,我沐浴的后半程,都要转过身去?”
姜云漾:“……”
虽然这个说法确实有些不现实,但是他如果能做到的话,最好了。
但谢砚没有一点要做到的意思。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偏移过,但又不是完全刻意的注视,好像他的目光本该放在那儿似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姜云漾没办法,一直僵持下去总不是个事情,于是掩耳盗铃般的转过身,才将上衣和下裙脱掉。
剩下里面那件小衣时,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姜云漾转过身,眼巴巴地对上他的目光,柔软的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恳求:“这件……等我下水时再脱,可以吗?”
谢砚没有点头。
却也没有摇头。
和谢砚相处的时间久了,她也渐渐摸索出一些关于他情绪的特征。虽然具体内容她说不出上来,但是她觉得此刻谢砚的心情还算好。
姜云漾不敢耽搁,立马穿着那件小衣下了水。
水面上飘着不少花瓣。
白色的,味道清新又淡雅。
姜云漾想起谢砚平日里似乎并不喜欢这些花瓣,怎的今日没给宿雨强调?
不过这个味道她倒是很喜欢,而且有了这层花瓣,水下的画面能被遮挡一部分,也不至于让她那么尴尬了。
姜云漾于是放松下来,将水撩到自己的身上,将自己完全打湿。
再一看谢砚。
他其实完全不要帮忙。受伤的那只手因为搭在外面,完全没有沾水的风险,另一只手也非常灵活,足以解决所有的事情。
姜云漾更放松了。
她无所事事地盯着水面上的那只乌篷船。
因为两人的进入,小船这会摇摇晃晃的,但是因为结构合适精巧,并没有侧翻的风险,这会正顺流而下,也不知道要飘到哪个方向。
若是往常,她会划一划水,给小船定一个方向。但今天,显然不合适。
姜云漾就看着它自由自在的发挥,心里盘算着下次要如何改进,或者下次不用树叶了,用竹条编一个更大更稳的船。
只是盯着盯着,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往哪儿看呢?”
姜云漾下意识抬了下头,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只是抬眸间,只见他虽语气不佳,眼神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睨着她,但是神情并没有很严肃。
姜云漾正语开口回答,便听那声音又道:“下水前怎么不看,这会倒是费劲。”
姜云漾拧了下眉,更不懂了。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直到又看了一眼那小船。
小船的方向倒是没变,只是航向更准确了,而顺着航向的下面看去,可以看到的是清晰的胯骨,以及胯骨当中的那片阴影。
“……”
“???”
……
救命。
这一眼因为带着探究,她的目光倒是比刚才停留的还久一些,以至于这次不仅是轮廓,连大小都在她脑海里有了样。
姜云漾彻底崩溃了,她又气又羞地抬了下手,指着那只小船,信誓旦旦:“我在看它啊!”
“我在想下次要怎样做一个更大一点的船,行驶的更稳一些。”姜云漾据理力争。
可耳边只有一声淡淡的“嗯”,敷衍和不相信的意味简直不能再明显。
“你想看也没关系,你我已为夫妻,我也不会见怪于你。”
姜云漾:“……”这都什么跟什么。
姜云漾简直要爆炸,就在她绞尽脑汁,准备进一步解释时,谢砚忽然来了句:“还上药吗?”
姜云漾虽然有些不悦,但这毕竟是正事,也不敢耽搁了,站起身来,从身侧拿来药膏。
就是这么会工夫,谢砚已经将手上的纱布给解开了。
那日的伤口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比起那一日的触目惊心,今日其实已经好多了。
就是好的有些潦草。
原本清白的手背线条,不再流畅光洁,像是一道道斑驳深邃的沟壑。
虽然是在慢慢痊愈,但是一看就是没有被精心照顾过的样子,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却还没有,看着样子,怕是真如翠竹之前所说,很可能留下块伤疤。
为了给他涂得更细致些,姜云漾又靠近了他不少。
药膏清凉,经她的掌心研磨化开,在一点点覆盖在他的伤口上。姜云漾偏着个小脑袋,目光也跟着偏移,仔细地盯着他这双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生的极好,看上去很有力量,尽管有烧伤的痕迹,但透过那些痕迹,依稀可以看到手背上交错着的青筋。
透着种难言的生命力。
她就这样一边帮他抹药,一边看,药抹完了,也将他这只手全部窥视了一遍。
“差不多了。”姜云漾一边说,一边用新的纱布将他的手再次包裹起来。
水中微波荡漾,此刻她的小衣已完全被浸湿,贴服在她玲珑的身段上,曼妙生姿。尤其是身前的那一段丰盈,在水光的映照下,摇曳出一片潋滟春色。
谢砚沉默地凝视了一会,开口道:“这药需要涂几天?”
姜云漾随口道:“七天。”
“嗯。”男人淡声回了句,“明天继续。”
“……”
虽然她觉得这句话着实过分,但是想到自己还在禁足的姐姐和后续可能发生的祸事,也只能默默接受了。
谢砚沐浴的流程并不复杂,他今日不用沐发,擦完药后,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姜云漾因为要洗头,所以又耽误了一会。
不过这次,谢砚走的还算干脆,并没有和她多说什么,擦干身子就走了。
姜云漾也如愿以偿地独自洗了会澡。
但她发现自己的心情好型并没有因此静下来。
以至于沐发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阵模糊的画面。
其实也不算模糊。
那会虽然水中有花瓣,但是因为水面清澈,烛光又足够明亮,完全能够看清楚。
看不清楚是她自己骗自己的。
虽然心中有些崩溃,但她还是觉得……好大。
而那日帮他t收拾衣物的事情也浮现在眼前。前后一联系,那衣物的尺寸,倒真的挺合适。
倒是合适衣物了,但她又怎么办……
她终究是要圆房的啊……
这东西,真的合适自己吗?
半刻钟后,姜云漾换了身轻薄的小衣,迈着步子走了出去。白日的妆面和头饰全部褪去,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动人,就像一株出水芙蓉,美艳却又脱俗,不染半分纤尘。
夜深了,风露也跟着重了起来。外面似乎还落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梧桐之上,她过了下外面的披帛,脚步也忍不住加快。
刚刚又莫名其妙地焦虑了一阵,她现在只想赶紧钻进被子里,看会话本子转移心情。
然而,当她跨过门槛,步入卧房时,却发现自己的床上已经有人了。
姜云漾脊背一僵,然后便对上了那双熟悉的黑眸。
不知道是不是烛光的作用,那双平日里深邃不已的眸子,多了些慵懒散漫,落在她身上时不紧不慢,且毫不掩饰。
姜云漾真的很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床上。
但最终只是抿了下唇,轻声道:“你今晚……没有公务要处理吗?”
谢砚:“没有。”
“……”
姜云漾有些不死心,又继续道:“也没有很着急的文书要批?”
谢砚:“没有。”
姜云漾仰了下头,抱着最后一丝期待:“也没有大臣要见?”
谢砚:“没有。”
“明早去见太子。”他补充一句。
以他对姜云昭的了解,被禁足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坏事,他若插手的太频繁,反而于情势无益。
而姜云漾听到这个消息,果不其然松了口气,但目光还是疑惑。
谢砚则再次开口:“今晚我陪你看话本子。”
“……?”
她以为谢砚在说什么梦话,但睁眼一看,他手上还真的拿了个话本子在翻看。
正是她之前给他讲的那本。
姜云漾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时,谢砚的目光又低低地压了过来:“站在那里吹风,很舒服?”
姜云漾这次又感受到飕飕的凉意,也顾不得什么了,赶紧跑了过去,钻进了被窝。
一瞬间的暖意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其实和谢砚睡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被子里很暖和。
不仅被子暖和,他还前提前在两人身后摆放了靠枕,这样一来,就能一起读话本子。
一回到话本子的快乐老家,她整个人都舒展放松起来,也没那么多顾虑了。
谢砚虽然比她早出来不少,但是书页依然停留在她看过的那一段,所以两个人又续着那一段看了起来。
起初两人之间尚且还能保持着距离,但是因为书本太少了,因为那点克制的距离,她几乎就要看不清字。
慢慢地,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大腿贴在了一起她都毫无知觉。
这会已经进入了剧情的关键点,男主想要自取心头血为女主救治,但这心头血取之何等不容易,在这期间,不得不做了许多让女主误会的事情。
姜云漾看的很是气愤,甚至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书中的男女主,为什么都没有嘴呢!”
“这些事情,全部说出不就好了,何苦要如此相互隐瞒。”
此刻的她简直红温,脸颊鼓鼓的,简直就像个熟透了的樱桃。
这样的情绪谢砚自然不会理解。
这些话本子的写法都是如此,要是第一章 就将一切交代完了,又如何吸引读者看下去,读者自己又如何赚钱买米。
不过他没有说破,而是盯着姜云漾的眼睛,问道:“如果是你,你会说吗?”
姜云漾还沉浸在愤怒当中,有些没听清:“什么?”
谢砚指了指那话本子,“换做是你,你会坦白一切吗?”
姜云漾没多想,下意识便脱口而出:“他若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他,自然会无条件的相信他,就不会隐瞒了呀!”
“是吗?”淡淡的几个字飘入她的耳中。
虽然足够轻描淡写,却有种难掩的意味深长。
姜云漾下意识地攥了下衣襟。
她虽反应慢了些,但今日却福至心灵,似乎猜到了谢砚那句还未说出的话。
可这句话最终没能被验证,因为下一秒,两人的房门被重重地拍了下。
*
返程的日子就定在第二天的凌晨。
因为下过雨的缘故,地上还有些泥泞,陪同的差役官生怕路况影响了圣驾回銮,因此刚刚破晓,就已经安排大部队出发了。
姜云漾还坐着来时的那趟马车。
谢砚则是前一天晚上出发的。
豫州发来急报,因为连日不断的大雨,豫州的堤坝终于到了抵挡不住,洪水倾泻,农田民宅皆被损毁,户部拨下去的银两不够赈灾,急需调度。
因此,当晚他便冒雨而归了。听宿雨说,还是要亲自去一趟豫州。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爹爹就在豫州任上,此番事故,也不知道会不会牵连他。
故而回程的路上,她一直很苦闷。
翠竹看出了她的担心,忍不住道:“夫人可是担心老爷的事情?”
姜云漾小声嗯了下。
翠竹安慰道:“夫人不必忧心,有姑爷在,想必老爷不会出事。”
姜云漾却叹了口气。
谢砚是什么样的脾气,她能不知道吗。
这个人最是秉公直守,从不徇私枉法,前几日三皇子之事,听说还牵连了一位谢家旁系的亲眷,他也没有任何私情,全权交给大理寺。
她对谢家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她们姜家。
姜云漾神色委顿:“我不奢求他能保全爹爹,只要他能够住持公道,不让人从中作梗,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爹爹就行了。”
翠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了,只好道:“姑爷秉公持正,肯定会给老爷公道的。”
她们两人就这样跟着大部队回到了谢府。
这样一待就是三天,三天内,无论是豫州,还是太子府,都没有消息传来。
姜云漾看的出,陆云似乎也很为谢砚忧心。谢砚和太子此番出行,虽然担着钦差的名头,但是凡事具要亲力亲为,洪水无情,万一发生什么意外,非人力可控。
不过作为长辈,她的情绪还算稳定,安慰姜云漾:“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漾漾,你先放宽心。”
姜云漾点点头。
而为了转移注意力,陆云给姜云漾找了个新的事。
打络子。
这种女工的活,她小时候没怎么做过,一来是没有母亲长辈教导,二来她朋友少,打出来的也就只能自己用,没有人能送。
所以这项技能她便一直没有学会。
陆云本来也只是想让她试一试,没想到姜云漾还真的来了点兴趣。
漂亮的丝线经过那么一转一绕,就能变成一个漂亮的造型,和折纸给人的感觉很像。不用一会时间,她便完成了一个。
陆云看了后,忍不住笑着称赞:“漾漾的手真的很巧啊。”
看着看着,又忽然想起什么道:“这样子看着还有点眼熟……”
“好像和阿砚那块无事牌上的络子有些像呢。”
姜云漾起初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直到听到这句,骤然怔了下。
她就说自己打起来为什么那么顺手呢,原来自己之前见过。
“那块牌子陪了他好多年,那络子怕是也有些松动了,过两日,我让他把这条给换上。”
姜云漾好尴尬。
她能说那东西现在还在她手里吗……
因为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她也就一直没还,一直拖到了现在。
还是得找个机会赶紧给他。
为了不让陆云看出异常,姜云漾尝试转移陆云的注意力:“母亲。”
陆云看她一眼。
姜云漾:“您觉得,我这手艺,和街上绣坊绣娘的手艺差多少?”她本意是如果差的很多,她就再多去找人请教,谁知陆云道:“我觉得比她们还好,好的都可以开店了!”
姜云漾:“?”
陆云又道:“对了,漾漾你之前不是说想开店吗?可有想法了?”
之前开店的事情她只和谢砚的表姐苏柔莹说过,想来是她和陆云闲聊的时候,同她提到过这件事。
姜云漾有些意外。
大夏朝民风开放,女子经商是常事,可是像她这般毫无经验的,不被家长指责头脑发热就行了,竟然还被陆云留了心,并主动问起。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不过闲暇时,她还真的仔细想过开铺子的事。
姜云漾心中感动的微微发热,小声道:“回母亲,是有些想法了,但是还没有具体规划。”
陆云:“哪方面呢?”
姜云漾想了想,不敢说的太具体,只笼统道:“手工艺品。”
陆云笑了下,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个可行,漾漾你手巧,心思也灵敏,做出来的东西,必定很受欢迎。”
“改日我让小莹过来,将铺子资金人员等的事情给你说清楚,找个好日子,开起来就行了。”
姜云漾:“?”
她没想到陆云口头上支持她,行动力竟也如此强。
故而接下来的时间,t两人都在设想铺子的美好未来。铺子如何选址,如何招人,如何供货,如何发展壮大。
直到门外忽然有人传话进来。
那人神色匆忙,说是姜府里来了人,让姜云漾即刻赶回姜家。
第44章
马车一路长驱直入地入了姜府。
那通报的小厮只是说了姜家有人唤她回来,却未明说到底是什么事。所以这一路上,把姜云漾吓得够呛。
回程的路上,她幻想了无数种爹爹受屈含冤的画面。
说实话,她爹爹算不上多么合格的父亲,她不会像二叔那样,牵着她二姐姐的手,给她买很多漂亮裙子和糕点,也不像巷头那家女郎的父亲,在她受人欺负后拎着棍子上门找个公道。
他好像永远都在忙,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关在府衙内,看公文,搞交际。
就连她要去替嫁这样的大事,他都没有勇气去祖母那边争一争。
可她忘不了,小时候每年清明,他都会牵着她和姐姐的手,去给过世的母亲扫墓。出发前,他会先去南街的王四娘子家买四个黑芝麻馅的糕团,用油纸包好,放在小竹篓跨在腕上,再带着她们两个爬山。
母亲葬在远处的南山里,过去要翻一座很陡峭的山头,那时,他会弯下腰,先将姐姐背过去,再返回来,将她背过去。祭拜完母亲后,他们三个就一人拿着个青团,蹲在墓前吃完。
那是她离父亲最近的时候,也是她离母亲最近的时候。这时候,他是个好父亲,母亲也好像从未远离,他们和街上那些普通的一家四口一样,在踏青。
思绪翻飞之间,马车已经到了姜家门口。她飞快地跳下马车,小跑进去。
此刻,祖母的寿春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二叔一家,二姐姐竟也回来了。
一看到姜云漾进来,祖母立刻握了握手边的扶手,焦急道:“你可有豫州的消息?”
姜云漾怔了怔,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以为大家这样着急地喊她回来,是通知她父亲的事情。
怎的上来先是发问?
一时间她有些弄不清形势。
可祖母的目光太有威慑,姜云漾纤细地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地回:“祖母,我没有……”
听到这样的回话,姜老夫人面色冷了下,不满道:“这么长时间,谢大人也没有传话回来?”
姜云漾顿了顿,心里不太舒服的想着,其实谢砚也只是走了三天。
从豫州过来,就是加急的信件,也要跑上三天才能过来,这样算来,谢砚也并没有出门很久。
但祖母的话她不敢反驳,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没想到她这样沉默的样子,倒是让祖母更加恼怒了,她平日里本就严肃,加上本来就对她没什么好感,此刻蹙着眉,威严道:“你这个谢家夫人是怎么当的,明明已经嫁入谢家两月有余,怎么说起话来,像是跟对方不熟悉一样?”
“如今你大姐姐被禁足,你爹爹又在豫州没有消息,你也一点也不着急?”
“谁不知谢大人是太子的心腹,他若听你的,同太子说上几句话,你姐姐何必被禁足至今?如今谢大人又在豫州任上,你若是稍微有点良心,同他提几句你爹爹的事情,全家人又何必如此担惊受怕?”
这一番话,说的姜云漾完全不知所措。
但这句话说完,祖母似乎并没有消气,盯着姜云漾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又要发作,直到被一个声音阻拦。
“祖母——”
是姜云映。
她急急站了起来,清丽的面容上写满了忧心,立刻劝慰道:“想必妹妹已经力所能及地同谢大人寻求过帮助了,只是谢大人如何做,妹妹也无法决定啊。”
没想到祖母听了这话,不仅没有宽慰,反而更来气:“力所能及?她的力所能及,就是让姜家陷入如今这般困境?”
姜云映听完后,先是静默了一瞬,然后恭敬地走到祖母身边,一边捏着帕子给后背舒气,一边捧起桌子上的茶,亲自给祖母递了过去。
“您先喝盏茶解解渴,夏日天燥,性子也难免会着急,这个事情不关三妹妹,也不关祖母,要怪就怪这天气。”
姜云映声音本就柔软,此刻这么轻声细语地一哄,祖母心情果然好了些,接过她手上的茶,慢慢喝了起来。
另一边,二叔母也开口了:“映儿说的对,什么事情再着急,也比不过您的身子,若是因为这点事情,气坏了您的身子,那才真是得不偿失了。”
这边的姜云映奉了茶,又给旁边侍女使了个眼风,立刻有人拿过来一个靠垫,又有人拿了把更大的扇子,给姜母扇凉。
姜云映也适时开口:“祖母,您别生气,我看三妹妹也怕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如让孙女先把三妹妹带去房间聊几句,说不定问题能迎刃而解。”
二叔母沈氏即刻开口:“小辈间说话方便些,母亲您就先吃盏茶,歇歇吧。”
姜母虽心里仍生着气,但也点头同意了。
姜云漾这会正慌着,也没什么想法,但她知道自己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情况怕是更糟糕,只得跟着姜云映先到了偏房。
短暂沉默后,姜云映开了口:“三妹妹,祖母方才那番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也是关心则乱才会如此,说到底,也都是为了姜家。”
姜云漾此刻还没缓过神,虽然确实委屈,但更多的是疲惫和麻木。
她抿了抿唇,并未回话。
“三妹妹。”姜云映却再次开口。
姜云漾闻声抬头看她一眼。
而此刻,姜云映的眼中再无刚刚面对祖母的温柔和耐心,用的是曾经作为姐姐的那种压迫感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她。
其实从小到大,姜云映大部分时间都是懒得搭理她,但毕竟是生活在一个大院的姐妹,难免会有竞争关系,争吃食,争首饰,她不会闹到长辈面前去,就在没人的时候,拿出作为姐姐的威严。
就像此刻。
对上那个目光时,姜云漾心中下意识地紧了紧。
而下一瞬,她问出的话,彻底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她说:“三妹妹,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和谢大人同房。”
*
连日的雨过后,豫州终于迎来难得的天晴。
原本的干燥的风,因为雨汽变得潮润。
裴延望着刚刚修筑好的堤坝感慨:“总算是修筑好了,这连日的雨,倒是让豫州生出几分江南的感觉。”
一旁的刘若昭叹了口气:“裴大人说的对,只不过这几场雨,只能让豫州有江南之感,却不能有江南之富饶,只能带来灾祸,也着实可惜。”
“你说是不是啊,明堂?”说完,刘若昭又将目光转向谢砚。
此刻的谢砚一身玄色黑袍,神色淡漠地在河边负手而立,闻此也只是敛了敛目光,却并未回话。
他因调遣及时,京中的三千兵马星夜驰来,不仅及时堵住决口,同时疏导下游百姓撤离,虽淹毁了不少农田,但人员身亡极少。
因为他有太子在户部的手令,行事从宜,安置完灾民后,又立刻着手分配了新的农田下去,一并解决了受害百姓的后顾之忧。
因此此番调任的官员,包括姜大人在内,不仅没有受到责罚,还被圣上表彰治灾有功。
只不过现在尚有水路不通,所以只有圣上的暗谕,未能明发各省。
现下赈灾重建是重事,又因为谢砚治理有方,各处调配任职,皆为人心所向,众人恪尽职守,丝毫没有渎职的心思。
他为百姓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连家书也不曾寄回去过一番,其余官员也上行下效,只先忙各自手头上的事情,对于家人来说,几乎等同于失联。
直到今日,云过天晴,风朗气清,一切复归正常,大家才稍稍松了口气。
沿河查看的心情,也终于能得几分悠闲。
刘若昭看谢砚不回话,也没生气,只是转过头,自娱自乐地笑了几声。
刘若昭习惯谢砚的狗脾气,很无所谓,裴延却觉得有些尴尬,于是适时开口。
“明日各位大人们便要启程归京了,难得今日得空,大人何不前往豫州街市逛一逛,听闻那里有一座已矗立千年的琉璃双子塔,很是壮观,瞻仰古迹时,还可体察豫州的风土人情,日后写在奏章上,也能让圣上一睹豫州风貌。”
几位随行的大臣听到后,都出声赞同:“好啊!”
唯独谢砚道:“各位大人请便,谢某不陪同了。”
谢砚能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意外。
这几日谢砚虽调度四方,但也从没和哪位大臣走的亲近的,更遑论一起出游。
表明意思之后,便告别众人,准备离开。
一旁陪着的宿雨抿了抿唇。
天知道裴大人说出这个建议时,他有多开心,谢砚忙碌的这么些天,他也是全程起早贪黑地在身后跟着,早就想出去散散心了,而且她听说那豫州集市又大又热闹,价t格还都便宜,最适合他这种有点小钱但不多的人。
然后美梦不过一瞬,就此覆灭。他是个合格的下属,其实跟着谢砚这么多年,这样的决定是意料之中,但也是真的失望。
只是忽然间,他福至心灵。
宿雨:“主子,您真的不去集市吗?”
谢砚:“不去。”
宿雨:“出来一趟不易,是不是也应该带点礼物给夫……老人。”
谢砚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宿雨又道:“老夫人,我是说,您可以带点东西给老夫人。”
*
半刻钟后,豫州最繁华的中街。
街上熙熙攘攘人流穿行,商铺酒肆热闹非凡,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冒着腾腾热气,沿街的垂柳的微风中微微涤荡,一片清明祥和。
中街距离水患地较远,灾民们已有朝廷救济,因此此处百姓的生活并未受影响。
临近黄昏,夕阳西下,一天的暑热散尽,街面越发热闹了起来。
宿雨静静跟在谢砚身后。
说实话,有些怪。
从前也不是没有跟着谢砚上过街,但要么是公务,要么是太子府的任务,两人甚少以这样的状态出行。
谢砚不逛街,但宿雨偶尔会利用短暂的假期出去转一转。倒不是真的要买什么东西,他更多的是享受那种过程。
叫上两三个熟悉的朋友,从街巷走到街尾。各式各样的点心吃食买一些,等到走累了,就找一家糖水铺子坐下来,点一杯酸梅汤或者荔枝圆子尝尝鲜。
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和侍卫巡查一样的逛街法。
宿雨觉得这么走下去不是个办法,再这样走下去,半盏茶的功夫就能将全部走完,到最后还是两手空空,毫无收获。
于是他忍不住开口道:“公子,要不要去前面那家店逛逛?”
这一片多是绸缎庄和珠宝商行,要给夫人或者老夫人带东西再合适不过。
说完后,宿雨便肃立等待。
谢砚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宿雨虽不解,但也没敢反驳,想来自家公子该是看不上这几个店铺的档次,所以不进去。
两人又继续往前。
这一片则是首饰和香粉胭脂等铺子,里面人很多,有出来给自己挑选的娘子,也有在挑选礼物带回家去的郎君。
男女搭配,不会显得怪异,宿雨便又建议道:“公子,要不在这两家店看看?”
谢砚顿住脚步,斜视一眼,不为所动地离开。
宿雨有些慌。这些还都不满意?
宿雨只好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接下来,他跟着谢砚路过了豫州特产店,糕饼铺,饮品铺,补品铺,甚至连药铺都经过了,谢砚依然没有停下步伐。
宿雨已跟着走了一身汗。
想象中一手端着小吃,一手拎着糖水的画面根本没有出现。他觉得好累,好疲惫,他觉得再走下去,就要走出豫州了。
他开始有些怀疑人生,他甚至觉得自己主子根本没有想买东西的意思,就是在这里锻炼身体来了。
就在这时,谢砚的步子终于停住了。
宿雨只顾着低头赶路,差点一头撞上去。
连忙刹住脚后,他道:“公子是有想买的东西了?”
谢砚静静地嗯了声。
宿雨抬头看了眼,斑驳古旧的招牌上,写了四个字“农资大全”。
“……?”
他不是眼花了吧。
第45章
暮色四合,乌金西坠。夜风一阵阵,却吹不走夏日的燥热。
马车内,姜云漾一张小脸,垮地很彻底。
午后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的闪现。
姜云映将她叫至偏房后,问出那个令人难以启齿的问题后,她久久没有回应。
姜云映是何等聪明,看她这幅样子,就知道事情真相了。
而猜到结果之后,她并没有很惊讶,好像觉得事情本该就是如此似的。
“难怪大姐姐的事情以及父亲的事情,谢砚都没有帮你。”她撇了下嘴,语气冷淡的不带任何感情。
“男人都是自私的,你们两人成婚了这么久,都没有同房,足以见你在他心中的分量。”
姜云漾抿了抿唇,并没有回话。
而如此沉默的理由,她自己也是知道的。
姜云映确实说出了一部分事实。
谢砚对她,并无真心。
两人虽然亲密过,不过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换做其他人,他也会如此,或许还会和她相处的更好一点,若是能够一见钟情,说不定洞房当日,两人就已经圆房了。
而那日她不小心听到的对话,更能说明问题。
若是谢砚真的对她有感情,又何必在裴延问起时,犹豫那么久?
但论感情,她对他又有几分?
这些事情尚且不论,但若因为她连累了爹爹和姐姐,才是最绝望的。
姜云漾顿了顿,心中有些难过。
姜云映却再次开口了。
“三妹妹,”她轻唤姜云漾,“你可知,你这亲事本是我让于你的?”
姜云漾没料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件事,指尖没来由地攥紧了些。
抬眸间,对上姜云映冷淡的眼。
再然后,她淡声道:“既然你与谢大人并无感情,不如,再将谢大人还给我?”
那一瞬,姜云漾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与谢砚成了亲,姜云映与叶表哥成了亲,又何来将谢大人归还一说。
姜云映静静地凝视着她。
只一眼,似乎就猜出了姜云漾心中所想。
因此,在姜云漾想要开口前,直接道:“你放心,我会和叶表哥和离。”
“也会护你爹爹和大姐姐周全。”
……
梦一般的场景。
可让这场梦和现实接轨的,是回去之后,祖母亲自同她说的话。
两人走出偏房后,姜母的情绪并没有和缓多少,她的话,一字一顿,几乎和姜云映同她说的一模一样。
“将这桩婚事还给你二姐姐。”
“谢大人对你的感情尚且不说,你总不能弃你爹爹和你姐姐于不顾吧?”
“你好好想想。”
这句话像是一定罩在她头顶的乌云,久久无法散去。
她从前不是没有想过和离这事,但自己和离,与被人逼着和离,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况且到现在,那个话本子上的剧情还没有走完,书铺刘掌柜也完全没有音讯,她真的不知道,如此仓促地改变剧情,又会带来怎样的改变。
但爹爹和大姐姐的情况都很不乐观,若是姜云映真的能救爹爹和大姐姐,如此,便是最快的办法了。
接下来的路程,又是胡思乱想一通。
终于,马车到了谢府门口。
门外站着的人有些眼熟。
又是大姐姐身边的碧桐。
这次,她的神色,要比上一次更加绝望。
姜云漾立刻跳下马车,跑到碧桐面前。
碧桐说,那徐良娣禁足了姐姐不说,竟然仗着太子不在府内,将份例的食物和衣物都克扣了下来。昨日夜里,也不怎的,姜云昭突感风寒,高热在床,却又被徐良娣拦着,不让请大夫。
姜云漾听到后,眼睛立刻红了一瞬,当即就要亲自去太子府找徐良娣。
碧桐将她拦下:“二小姐,如今徐良娣把持着太子府,您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现下最重要的是,是大小姐的病。”
“恳请二小姐准备一些食物和常用的药材,我会找人托送进去。”
姜云漾担心道:“这样行吗?”
碧桐笃定地点了下头:“这时谢大人的府邸,徐良娣就算真的想查,也不敢将手伸到这里。”
姜云漾:“那、那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姐姐?”
碧桐摇了摇头:“送些东西可以,但是您要过去,风险就太大了。”
姜云漾虽然再想坚持一下,但是又觉得碧桐的话有道理,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赶紧准备了些食物和药物,打包给碧桐,让她带回去。
碧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姜云漾的心情却更沉重了。
她觉得自己被一种深深的茫然和无力所包裹着,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整个人就像置身于迷雾中的森林,看不清来路,也找不到归途。
她既不知道自己的感情,也不知道谢砚的感情。她觉得如果谢砚对他的态度足够明确,强硬也好,冷漠也罢,这样她就可以义无反顾地和离了。可是偏偏有时他是那样温柔,就像天上的月亮,遥远,却又透着明亮。
她根本分不清他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所以很容易患得患失。
姜云漾咬着唇,又思考了长久。感情的事情多是虚妄,但眼前的困境,却是真的。
可现在……能是和离的时候吗?
沉默片刻后,她趁着翠竹不在,又从房间里再次摸出那个话本子,仔细翻看起来。
前面的剧情断断续续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除非是一些非常细小的地方,她做不到之外,其余的基本都是按照书中所描述的那样进行的。
全书所写时间为三月,而她和谢砚婚后已两月有余,算着时间,也该到大结局了。
姜云漾于是将靠近结局的内容又细细复盘了一遍。这一复盘,还真的被她琢磨出了点东西。
她好像知道剧情不同的那点问题t出在哪里了。
真心。
之前她满脑子都是走剧情走剧情走剧情,却忽视了女主的感情。
她忽视了在这个情节点,男女主之间朦胧的情谊,忽视了两人在相处的过程中,生出的那几分真心。
后期女主做法虽然依然是“攻略”,却多了些爱而不自知的意味。
但这些东西,她好像没有。
所以这就是导致现实和话本子上差异的原因吗?
是不是她只要在后面的情节中,增加几分感情,是不是就能顺利过关了?
无论如何,她要先过这一关,如果这个法子再行不通的话,她也只能和谢砚和离了。
姜云漾又翻了几页,终于将目光定在一行文字中。
*
豫州至京城,谢砚的马车跑了三日。
宿雨和谢砚同乘一辆马车。
谢砚这个人平日里古板惯了,就连坐马车,也是禁欲端方,姿态清越严肃,无可指摘。宿雨作为他的属下,自然也是秉承其志。
但今日,宿雨坐的异常艰难。
只因往日宽敞的车驾中,塞了三个原不该在此的东西。
这地方占据了不少原本属于他的空间,他必须要将整个人缩在最角落,才能勉强舒服一点。
当然,谢砚的位置也不能幸免。
这三棵小树的幼苗,正是那日谢砚在豫州中街挑选的礼物。
一棵梧桐树,一棵桂花树,还有一棵玉兰树。
豫州所属平原,地势开阔,沃野千里,是天然的树种种植地。
这几棵树苗虽然尚且矮小,但看其发达的根系和离土后依然繁盛的枝叶,便可知日后生长地磅礴之势。
别说主干了,就是刚长出来那个的侧枝都了不得。
就是了不得地有些过了。
以至于车马颠簸间,旁支倾斜,戳在了宿雨的大腿上,惊得小声“哎”了声。
尽管他的声音足够小,对面正在执卷的谢砚,还是投过来目光。
宿雨一句“属下没事”已经到了嘴边,但他忽然发现,谢砚的目光似乎并没有落在他身边。
比起关心他,谢砚的目光更像是在关心树。
宿雨: “……”
等确定三棵小树苗确实无事之后,谢砚的目光才又转向了他。
宿雨为了掩饰尴尬,只能咽了下嗓子,生硬地改口道:“公子这礼物别出心裁,老夫人和夫人一定会喜欢。”
吗?
谢砚顿了顿,没说话。
谢夫人喜欢玉兰树,但如今谢府中只栽了白玉兰,这一株玉兰听说是树匠栽培出来的新品种,开淡紫色花,且花瓣很大,春日里盛开,颇为漂亮。且夫人平日里也没收藏珠宝首饰的爱好,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侍奉花草,这样的礼物对她来说肯定满意。
但是送少夫人梧桐树和桂花树……真的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