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淡淡回道:“我来听戏。”
姜云漾:“……”
她哼了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就要散场了,你才来?”
谢砚则面不改色道:“谁说要散场了?”
姜云漾刚准备说什么,只听前面的戏班班主忽然站上了台。
接着,只听他宣布道,今日要加戏一场,加的还是她刚刚看的那一折之后的《魂游》。
姜云漾不可思议地看了谢砚一眼。
只见谢砚薄唇轻抿,不紧不慢道:“刚好我有两张前排票,夫人可要和我一同去看?”
说着,竟真的从袖中摸出两张园子内的纸票。
一旁的娘子们听说要加一场戏,兴奋极了,立马吩咐身边的家丁赶紧买票,只扎眼间,售票的档口处便挤满了人。
姜云漾:“……”
她咬了咬唇。
她今日并未带男家丁出门,她和翠竹两个弱女子,论抢票,根本不是那帮人的对手。
而就在她犹豫间,档口伙计高喊一声:“甲等座售罄。”
甲等座便是前三排,姜云漾瞪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
就在她准备吩咐翠竹时,伙计又道:“乙等座售罄。”
“……”
四至六排的位置竟然也这样水灵灵的没了。
后排的座位买倒是能买到,但是和坐在野外有什么区别?
姜云漾艰难地做着决定,最后垂下眸子,勉为其难地道了句:“好吧。”
接着,她便跟着男人的步伐往前。
让她没想到的是,谢砚的座位不仅在前排,还在前排最好的位置。
两人依次落座后,台上的伶官们还在准备着,场下不时穿梭着各种各样的小商贩。
有卖切好的西瓜的,甜瓜的,还有瓜子,花生,还有加了牛□□开的玉米花子,简直不能再诱人。
虽说她和翠竹是吃了晚饭才进的场,但这么一场戏听下来,肚子难免有些空落落的,因此落在那些商贩身上的目光,也忍不住久了一瞬。
那小商贩也是机灵,对上姜云漾的目光,立刻就提着匣子过来了,“姑娘,买些瓜子吗?”
姜云漾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白皙而修长的手便出现在了她眼前。
付钱,接货,再然后,一包炒香的甜瓜子,就被直愣愣地塞在了她手里。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再然后,玉米花,糖饼,小吊梨汤……凡事过来的商贩,均能从谢砚这里做一笔生意。
直到最后,姜云漾身旁地桌子要放不下了,他才没有继续付钱了。
别说是姜云漾了,就连她身后坐着的那几位贵女,都忍不住开始议论。
“这位郎君如此样貌,还这般好性子,简直是人间仙品”
“我若日后能嫁的如此郎君,这辈子还有什么烦恼呜呜呜。”
两人交谈的声音不大,却刚刚好是姜云漾这般能听到的音量。
一时间,两边的脸颊红的厉害,也幸好,台上响起一阵悠扬的琴箫声,伶官那婉转动人的水磨腔响起,众人的目光被舞台吸引,才没让她的尴尬蔓延。
接着,她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戏。那戏词写的哀婉又缠绵,加上那扮演柳梦梅的伶官唱腔实在是独特,动情之处,姜云漾依然控制不住情绪,眼泪扑簌簌地就往下落。
直到一曲终了,眼眶还是红着的。
一只洁白的帕子,轻轻拂过她的面颊。抬眸间,对上男人那双深邃的眼,他微微敛眸,并没有多余的情绪,手上的动作,却足够轻柔,甚至让她有些不相信,此刻帮她擦着眼泪的会是谢砚。
帮她擦泪倒是没问题,可是这么动人的爱情故事,他竟然一点儿情绪波动都没有,简直就是铁石心肠。
也幸好她要和他和离了,日后若是有机会,她定会寻得一个感情丰沛的郎君。
一有这个念头,她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场景。她和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坐在一起,双双落泪,甚至旁边那人哭的比她还厉害。
这番场景,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和谐?
甚至称得上奇怪。
确实,男儿有泪不轻弹,要是对方真的哭的比她还狠,她怕还真的招架不来。
这么一想,眼前的谢砚似乎立刻顺眼了不少。
而此刻,原本静立在她身侧的谢砚忽然道:“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姜云漾点了下头:“当然喜欢。”
“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连生死都不能阻挡,堪称人世间之绝唱,怎能不为其感动。”
谢砚又问:“所以你喜欢深情的人?”
姜云漾立刻道:“当然……”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反正我也说不明白。”姜云漾想到什么,又纠结着补充道。
喜欢这件事情,又有谁能说清楚。到时候还是要看缘分。
谢砚并未回话了。
此刻回程的人很多,门口的小商贩再次活跃了起来,姜云漾则因为刚刚吃的饱饱的,并没有任何兴趣。
谢砚看她神色有些倦怠了,便道:“我送你回去。”
姜云漾:“不用劳烦谢大人,我自己会回去。”
谢砚皱眉:“现在我们还是夫妻,送你回去也是我分内的事情。”
“更何况,白天另说,夜里不安全。”
姜云漾不服气地小t声反驳:“怎么不安全,道上这么多行人,害怕被人抢去不成?”
没想到她刚一说完,耳边便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声:“抢劫了!抢劫了,快抓人啊——”
一时间,戏院门口乱做一团。那名劫匪抢了手包之后,飞快地穿梭在不远处的人群当中,撞得旁人那叫一个人仰马翻。
姜云漾:“……?”
她这嘴简直了,好的不灵坏的灵。
与此同时,几个带刀的守卫从她身后冲来,像一阵风似的就要把她带走。
就在那时,她的身侧忽然被广袖深袍覆上,再然后,整个人都躲在一个温暖的怀里。
就在她缓神的片刻,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喑哑声:“现在让我送回去,应该可以了吧?”
“……”
耳尖不知何时变成了深红色,虽然她很想推开这个人,但是又觉得,要不还是等到危险全部过去吧。
左右只有九天就要和离了,这次便随了他的心意吧。
第57章
谢砚将她送到别院门口。
车子刚一停稳,姜云漾便跳了下来。
“我们既然马上要和离了,大人也不便进去了,送到这里即可。”说完,她又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麻烦大人了。”
谢砚绷着下颌,没什么情绪,却也没有坚持:“好吧。”
姜云漾:“那就此别过吧,下次再见。”
虽这样说,但她知道,下次就是签和离书时再见了。
夜里天色暗,为接姜云漾,两名仆妇掌着灯站在门口迎接。
那位之前接应过谢砚的刘仆妇看到只有姜云漾一个人回来,忍不住问:“谢公子没有跟上来吗?”
姜云漾漂亮的眉微皱了下,刚准备质疑,那仆妇连忙解释:“娘子,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因那公子晚间时送了只特别漂亮的猫儿过来,奴婢几个都没见过那样的品种,不知道该如何照料。”
“还以为谢公子会跟着来交代一番呢。”
姜云漾怔了下,疑惑道:“什么猫儿?”
结果就是她刚一问完,院中缓缓走过来一只淡黄色的小猫,个头不大,尾巴却竖的老高,因为腿有些短,走起来蹭蹭蹭的,却一点儿也不认生,一看到她,就立刻跑到她的脚边。
姜云漾望着小猫发呆。
刘仆妇笑着解释道:“公子说怕您一个人待着无聊,所以送了这只猫儿给您解闷。”
姜云漾迟疑了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都要和离了,送她一只小猫又是什么意思。
她本想狠狠心,让人将这只猫给送回去,没想到低头的瞬间,小猫已经开始用头蹭她的裙摆了。
它每蹭一下,便喵喵叫一声,睁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她。
一眼又一眼,一下又一下。小腿处微微发麻,紧接着,那点感觉慢慢泛上心间。
姜云漾眉心动了动,终是没忍住,蹲下来将它整个抱起来,揽在她的怀里。
算了,天色这么晚了,派人再送回去也不合适,她便先养着吧,和离的那天,再还给谢砚也不迟。
这小猫又软又绵,她便用一只胳膊垫着,另一个腾出来轻轻抚过它的头顶。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她怀中的温度,小猫立刻眯了眯眼睛,颇为享受的样子。
姜云漾忍不住问:“它有名字了吗?”
那仆妇摇了摇头:“还未起名,娘子您给它起一个吧。”
姜云漾注视着它,观察了下。
她从前没机会养小动物,所以对起名字没什么经验,只是觉得要有些象征性的意义比较好。
于是问:“今儿什么日子了?”
翠竹掰着手指算了下,回道:“小姐,今日六月二十七了。”
六月二十七……
若是初六初七还好说,听上去还顺口,叫二十七,岂不是怪怪的。
又想了下,还是用外貌起比较合适。
这小猫确实长得很特别,身上是那种淡淡的,柔和的黄色,此刻团在她手上,圆鼓鼓的样子,有点像街上卖的黄片糖。
思索一番后,姜云漾道:“先叫它糖糖吧。”
“黄片糖的糖。”
几个人听了,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形象,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姜云漾便将糖糖抱回了房间。
这猫儿确是不常见的品种,脚似乎要被寻常的小猫短一些,眼睛却又比寻常的猫儿大些,因为年龄小,眸中还未脱去那层淡淡的蓝色,一眨一眨的,简直让人不能再怜惜。
其实她原本也不会照顾猫咪,只因在筹备铺子这段时间内,她看了不少书,其中有几本猫儿画谱,提到了不少喂养的方法和技巧,才让她有了收养糖糖的信心。
可这些远远不够的。
因此翌日,姜云漾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街上给它买些羊乳和必备的生活用品。
没想到刚套好车子,头顶上,浓云淤积,很快,一场大雨,瓢泼而下。
看那架势,一时半会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姜云漾没法儿,只能暂时放弃了出门的想法。
一阵冷飕飕的风从身后刮来,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去时,不远处,可见一个男人撑着油纸伞走来。
昏暗天光下,他穿一身鸦青色的长袍,而腰间的白玉系带,却很是扎眼,雨汽缭绕间,显得他的步伐很轻缓,很快就来到了她身边。
姜云漾简直无法想象,昨晚刚刚看到的谢砚,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你来干什么?”
自从搬到这里后,这句话她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她已无力吐槽。
谢砚却没有半分不自然,如实道:“来送小猫的东西。”
说着,身后的宿雨已经从马车上将东西卸下了。
整整三大箱,看的她目瞪口呆。
她想要的羊乳,饭盆,水盆,甚至还有好大一个架子,上面摆放了个小竹篓,能让小猫完全躺进去。
目送宿雨将东西全部送进来后,谢砚合上了伞,阔步而入。
姜云漾:“你这是做什么?”
谢砚拂了拂袖上的雨滴:“给小猫送东西。”
姜云漾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又听那人颇为不要脸地开口:“雨太大,暂时回不去。”
姜云漾:“……”
她简直懒得同她计较,提起裙子,气呼呼地就要转身离开。没想到那人竟然先她一步,挡在她面前。
再然后,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包裹。
一时间,香味撩了她满面。
“我听说小猫多喜欢吃虾仁,便买了这家的虾仁酥,你先尝尝,若是合适,待它长大后再给它吃。”
说着,在她面前解开油纸。
大概是一路在他怀里的原因,虾仁酥还冒着腾腾热气,金黄酥脆,在雨汽氤氲的檐下,有种独特的诱人。
书中说小猫长大后确实可以吃些虾仁之类的海产,那家虾仁酥和那梅子汤的铺子一样,都是新开的小店,听说里面用料特别扎实,一个虾仁酥里起码有三个虾仁。
因为每次排队的人太多,她一直没空去买。
外面那层炸物小猫不能吃,但是里面的虾仁,确实可以试试。
姜云漾觉得应该拒绝,但是想起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又觉得,这次不尝,下次忙起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尝,故而心软一下,接了过来。
雨越下越大,檐下,水汽弥漫,虾仁酥却温热又香甜,她尝了一口,整个人的味蕾彻底被俘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包虾仁酥,她对谢砚的怨气好像没有那么大了。
等到姜云漾尝完了虾仁酥,雨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两人便一起给小猫布置了一下窝。
不得不说,谢砚在这方面还是挺细心的,猫儿能用到的东西,他竟然一次性都备下了,而且那些东西材质极好,一看就价格不菲。
就这样忙碌了一早上,快到午饭时间,刘仆妇又非常殷勤地做了两人份的午饭。
姜云漾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也只得又留下他吃了顿饭。
千恩万谢,晌午十分,天空终于放晴。
她也终于有了机会,将谢砚给打发走。恰好府衙里面有急报,倒没让她费什么功夫。
送走谢砚后,她本想下午去铺子里瞧一瞧,但是吃完了饭,觉得整个人倦的很,便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
没想到,这一觉醒来,已经快到黄昏。
起床之后,整个人还是闷闷的,必须要躺下来,整个人才稍微好点。
翠竹端茶过来时,看出了异样,忙问道:“小姐可有哪里不舒服?”
姜云漾觉得此刻自己的感受有些难以描述。
翠竹便将手贴在姜云漾的额头试了试,疑惑道:“也没有发烧啊。”
于是又问:“小姐可是腹部有些不舒服?”
被这么一点,姜云漾才觉得自己有点恶心。
同时腹部有些微涨的不适感。
可她中午明明吃的都是极好消化的东西,应该不是积食才对。
两人沉思了一会,翠竹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小姐这个月的癸水来了没有?”
自从及笄之后,姜云漾的月信时间就不再麻烦翠竹记了,都是她自己勾在日历的册子上。
姜云漾摇了下头t:“应该快来了。”
翠竹:“那奴婢去帮您看一下,许是要来癸水,所以有些不适感呢。”
这一看,简直要吓翠竹一跳。
哪里是快来,是已经逾期了整整十天了!
再翻看一下之前的记录,前面半年的时间,几乎都是准准一月,怎么这个月突然推迟了,还推迟了这么多?
姜云漾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愣住了:“怎、怎会这样……”
翠竹安慰道:“莫不是最近姑娘贪凉了,导致月信推迟?”
“还是说最近没有休息好?身子没有调整过来?”
翠竹还在做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姜云漾心中却忽然一凉。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想到这种可能,她整个人完全崩溃掉。
第58章
从前姐姐说过,女子月信可以反应身体的很多情况,比如受凉,冷热不调等,而最直观的,就是能通过月信时间判断是否有孕。
若是从前,她或许还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别的理由,可是今天,所有答案似乎都指向一件事。
她和谢砚做那事了。
事前,两人没有做任何措施。
事后,她也没有服用任何汤药。
那岂不是……
姜云漾简直不敢想。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指尖微微颤抖着,若不是她极力控制,整个身子都快要跟着抖起来。
一时间,脑子混成一团,根本无法思考。
她随便附和了翠竹提出的一种可能,然后以身体不舒服,连晚饭也没有吃,继续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可是躺在床上,她发现自己根本平静不下来,无论是头晕还是恶心的状况,不仅没有改善,反而加剧了不少,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卷着风,吹得小窗咔咔作响。
终于,到亥时时,姜云漾坚持不住了。
翠竹也慌了神。
她从未见小姐这般痛苦过,躺在床上捂着腹部,脸色苍白,额头直冒冷汗,问她话,她也答不清楚,只说想找大夫。
可是这个点,哪里还能找到出诊的大夫?只能碰碰运气,赶车去东市看看有没有值夜的医官了。
半刻钟后,翠竹撑着伞,搀扶着姜云漾,快步出了门。
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好不容易上了车,车子却突然坏在了巷口处。
雨还在下着,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们主仆三人,就这样被搁置在雨中。
车夫累得满头大汗,最终无奈道:“翠竹姑娘,这车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翠竹撑了伞下去查看了半天,着急道:“怎么就走不了了呢?白日里还是不好好的,我家娘子等不得了,您一定想想办法啊。”
车夫哭丧着脸:“车轴坏了,就算现在换,也得一个多时辰,更何况现在雨天,找不到好材料和工具啊……”
天黑的要命,因为下雨的缘故,不少门户把原本挂在门外的灯都灭了,原本熟悉的路也难走的紧。
一时间场面陷入僵局。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不远处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再然后,一阵马蹄声靠近。
翠竹连忙仰着脖子张望,直到那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翠竹眼中露出惊喜的光,连忙将车拦下:“是宿雨?”
“你怎么突然来这边?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公事?谢大人呢?谢大人是不是在里面?”
宿雨摸了摸鼻子:“没什么事,就是……路过。”
此刻,车内的谢砚则立刻掀开了帘子,望向两人这边:“发生什么事了?”
翠竹看到谢砚,就像是看到救星,刚刚的阴霾一扫而散,根本顾不得宿雨话中的漏洞,连忙将姜云漾的事情说清楚了。
再然后,姜云漾便坐在了谢砚的马车里。
起初她也是不愿的,但她实在难受的要命,已无暇顾及其它。
车子飞快地行驶,渐起的水花一尺高。
外面的雨依然在下着,但似乎小了些,雨滴落在车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云漾因为陷入深深的焦虑之中,完全顾不得身边坐着的是谢砚。
默了半晌后,她忽然感觉到肩上一个轻轻的力度。接着,她被一件披风完完全全地裹住。
不仅如此,微颤的双手被一个温热的掌心握住。
还是那股淡淡的冷香,像是寺庙中燃烧的白檀,在这样一个雨夜里,莫名让人心安。
半晌沉默后,谢砚问:“现在什么症状?”
姜云漾垂下眼眸,“还是头晕,恶心。”
谢砚:“还有呢?”
姜云漾:“手脚无力,浑身发软。”
谢砚刚欲开口,就听她急急道:“肯定不是怀孕!”
谢砚:“?”
姜云漾:“?”
不是,她刚刚把什么说出去了?!
一瞬间,她连想死的心都有。
这下,谢砚想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都难了。
马车中沉寂了一瞬,再然后,只见正襟危坐地男人,敛了下眉,半阖着眼眸注视她,“你不会怀孕。”
姜云漾怔了下,睁大眼睛看他。
“你……你确定?”
“那天我们明明——”
话还没说完,便被生硬打断:“确定。”
姜云漾抿了下唇,抬起眸子看他,眼睫微微颤抖:“万……万一呢?”
谢砚却道:“没有万一。”
姜云漾默了下。
只见男人神情和往日差不多般内敛,可也不像是说谎。
他一向不说谎,她其实也不知道他说谎到底是什么样。
虽然现在没有丝毫证据证明能证明,可因为他话语中的笃定,让她稍稍放松了些。
而这么一放松,刚刚头晕恶心的症状,好像减轻了不少,连呼吸都跟着顺畅了不少。
姜云漾只好小声道:“我还是想看看大夫。”
谢砚:“自然要看大夫。”
马车内再次陷入阵沉默。
这时,宿雨的声音适时传来:“公子,夫人,到医馆了。”
掀开门帘的瞬间,宿雨已经提着灯候着了。
翠竹也撑了把伞,在下面等她。
她注意到,这把伞要比两人出门前带出来的那把更大,更稳,在风雨中,很坚固。
像是早上谢砚过来时撑的那把。
她眸光微动了一下,另一边,谢砚伸了下手臂,准备扶她。
可她默默往另一旁挪了挪,拒绝了。
灯光照不到的暗处,男人唇角不经意地扬了下。
既有脾气拒绝她,说明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
接近午夜的医馆,比白日里清净不少。
前面有一对已经把完了脉的母子。
她来时急的满头大汗,自述孩子自入夜起便腹痛不止,她心急如焚,以为是突发什么严重的急症。
结果大夫诊出的结果是,吃多了。
两人抓药去了。
接着便是姜云漾。
大夫年岁不大,看上去却很是慈眉善目。听完姜云漾的复述之后,很快便给她搭了脉。
问诊时还好,但一诊脉,她觉得自己又有点受不了了,心跳的像是能从嘴里吐出来似的,生怕大夫说出那几个她最害怕的词。
偏这大夫诊脉的速度还很慢。
摸完了又右边摸左边,摸完了左边,竟又开始摸自己的胡须。
“依老朽看,娘子这病怕是……”
偏说到这时,他忽然嗓子发痒咳了一阵。
就在对面坐着的姜云漾快要撑不住时,才道:“也是吃多了。”
姜云漾:“???”
翠竹:“???”
谢砚:“……”
姜云漾简直哭笑不得,又问:“那我月信推迟又是因为什么?”
“娘子最近是不是情绪波动比从前大了些?入睡的时辰是不是比从前晚了些?还有……”说到这里,他却欲言又止了。
姜云漾没注意到这异常,只是思索着他前面的话。
自从那个话本子的事情被发现了,她确实焦虑了不少时间,睡觉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那日从谢府出来,睡得就极晚,前一日又去看戏,回来之后她反复品味了许久,也是迟迟未能入睡。
可这些真的是原因吗?
她吞咽了一下,犹豫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确实不是……有孕吗?”
“老朽行医四十多年,孕脉还是能把的出来的,我可以肯定的说娘子还未有身孕,如果娘子想要的话,待把消化不良的症状医好后,我可以给娘子配上几副上好的坐胎药,保准娘子一年内可以……”
“不不不……不用了!”姜云漾连忙打断他,脸色红的像是染了云霞,根本没想到这大夫竟将这种事情堂而皇之地说出。
不过好在,她最担心的结果并没有出现。
诊完了脉,她就再也不敢再里面待了,生怕这大夫再说起什么受孕的事,一个人跑到外面透气。
付钱,取药,理所应当地成了谢砚的活。
只是她不在房内,所以并不知道,那药师将抓好的药递给谢砚后,又单独给了他一个颇显精致的小匣子,嘱咐道:“大人还像往常一样服用即可。”
男人面色冷清地回应:“知道。”
回程的路上,姜云漾就轻松多了。
再看那药方,就是寻常的化积药。
这几天她吃的虽然不算多,但到底杂了些,加上今日下t雨,又没去各处走动,有些积食也不算什么。
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月信什么时候到。
一直这么推迟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想到这,她垂下眸子,有些不耐地用指尖扣着坐垫。
谢砚忽然问:“知道药怎么煎吗?”
姜云漾仰了下头,小声道:“翠竹应该知道。”
谢砚淡淡嗯了声。
“那些只是助消化的药。”
姜云漾没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茫然地眨了下眼:“嗯?”
“但这不能治全部,不是吗?”
姜云漾似懂非懂地看他一眼。
“我是说,大夫告诉我一种能让你月信早点来的办法。”谢砚说。
姜云漾来了兴趣:“是什么药?”
谢砚平静道:“不用吃药。”
姜云漾疑惑地看他一眼,心道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接着,就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他忽然靠近了些。
再然后,一只长而有力的手里忽然将她完全圈住,她清晰地感受到那手臂上的力量和温度,不容抗拒,无法摆脱。
紧接着,肌肤紧紧贴合的瞬间,一个吻沉沉地落下来。
第59章
姜云漾根本没想到,这人竟然会直直吻上来。
腰腹上,宽大的掌心缓缓摩挲,隔着薄薄的一层纱,都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像一团燃烧的焰火,滚烫,炽热。她想向后躲去,可是身后是坚硬而牢靠的车板,根本没有任何留给她的空间。
那人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抵抗,力度更甚,更是撬开的似的,层层深入。馥郁的冷香将她整个人沉沉包裹住,连那股沉沉的冷香,都变得强势。
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心再次跳的飞快,微红的眼尾,因为突如其来的狠意,浸润出莹莹泪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都要和离了,突然吻上来又是什么意思?
和离吻吗?
她明明是想给他推开,可因为那股力量,手脚都发软到无法用力,在如此的谢砚面前,宛若一只毫无力量的蝼蚁。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认命地想,吻就吻了吧。
雪白的小脸顷刻间染了红,眼底的晶莹更甚,似是轻轻一眨,就能浸出水来。掌心不知何时早已变得潮湿。
而潮湿之处,又不仅仅是掌心。
她又气又羞,可终究抵挡不过,到后来,没办法了,干脆丢开一切想法,任由他来。
雨依然下着,滴滴答答地落在车顶,车内的声音,像是应和着这雨声,甚至更要密密啄啄。
到最后,车子不知道碾过什么东西,猛晃一下向左偏去,她也因为这股力量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被迫摔在他的胸口处,才结束了这个无比漫长的吻。
说实话,平日里,她极少会碰到他这个位置。此番贴上去,才发现,竟然可以这样滚烫。车内瞬间的静的落针可闻,耳边的声音却极响亮。
一下又一下,像是暮鼓晨钟。
姜云漾心中几分诧然。
他平日里冷清禁欲的模样,几乎要让她忘记了,他的心跳也会和常人一样怦然而有力。
她微微喘着气,终于打起精神,从他怀里抽身而出,而他这次竟然也没勉强,让她完完全全脱身而出。
静默的一瞬,姜云漾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定了下心神,用一种事后清算的目光,气鼓鼓地瞪着她:“这就是你说的法子?”
本以为这番气势能让那人稍微反思一瞬,谁知道他竟恬不知耻地应了声:“嗯。”
“临走之前,大夫告诉我的,大夫还说,不止是接吻,最好能同——”
话还没说完,唇间飞快地覆上一个掌心,将他的后半句捂了回去。
“谢砚!”
她简直快要崩溃。
虽说不是青天白日,但到底在外面,前面还有赶车的车夫,他怎么能不要脸到如此程度!
等到她终于松开,他忽然道:“我只是转述大夫的话。”
姜云漾气的不行:“那大夫就不正经,能说出什么好话?”
谢砚看她一眼,不知怎的,嘴角竟然挑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你可知那大夫是谁?”
姜云漾还在气头上,直接道:“我管他是谁。”
谢砚闻言,不禁失笑,修长的指尖慢慢拂过刚刚被弄皱的衣袖,半晌才缓慢开口:“他姓吕,单字一个归。”
原本目光垂落的姜云漾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地抬头,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动,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就算她平日里消息再闭塞,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也足够响亮熟悉。
有名的国医圣手,杏林奇人。不仅精通各种疑难杂症,更以擅长调理妇人病,堪称妇科圣手。朝中贵妇、世家小姐们无不以能得他诊治为荣,就连宫中的娘娘也都对他推崇备至。
“可是,他怎么会……”
“昨日吕大夫才从蓬莱云游归来,暂时隐居在闹市。现在人还少,过两天消息传开了,怕是连门槛都难踏进去。”
听到这个事实,姜云漾完全沉浸在震惊当中,甚至都忘记了她刚刚还在质疑,只想着刚刚怎么没多能多和他说上几句话,再问问他,自己的身体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可惜了可惜了。
只是要怪也要怪谢砚,怎么现在才告诉她!
早干什么去了。
想到这,她又生气地别过脸去。而就在这时,马车已经驶到别院门口了。
姜云漾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从车上跳下,连忙入了院。
谢砚静静坐在车内,目光追随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在朱门之后。沉默片刻后,男人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微微眯起双眼。
接着,马车调转方向。
哒哒哒的车轴声渐行渐远,门内的姜云漾才彻底放款了心。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这辆马车,会在一个她完全想不到的地方,调转方向。
接下来的两天,因着要煎药,姜云漾并没有去铺子,只在家静静休养着。
消化不良的症状很快缓解,不仅如此,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小肚子,也有些隐隐作痛的感觉。
每次小肚子疼,都是她来月信的标志。
想来不用几天,就能到了。
姜云漾简直喜极而泣,而过了晌午时分,负责铺子装修的工匠来报,说里面的装饰都按照她的要求装好了,只需择个好日子,就能开业了。
别的都好说,就是选日子这个事情,姜云漾有些犯了难。
本朝人重风水日期,她爹爹曾说,民间的风水师傅鱼龙混杂,大部分都是为了混口饭吃的江湖骗子,所以每每家中有事,都会去宫中的钦天监找个熟人,让其帮忙看一看。
受他的影响,姜云漾也很想让钦天监的大人帮忙择个佳期。
如今她认识的入朝为官的人,也不过裴延一人。
上次的事情她心中还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让翠竹去寻了趟裴延,顺便邀请他有空来家中吃顿饭。
一个时辰后,翠竹回了家:“小姐。”
姜云漾期待道:“怎么样?裴哥哥可答应帮忙了?”
翠竹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道:“裴大人近日都不在京中。”
姜云漾怔了下:“怎么会不在京中?”
翠竹:“裴大人负责押送刚被抄了家的徐氏一族去往岭南了,归期未定,不过……”
她的话还未说完,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翠竹将未说完的话咽回嗓子里,示意姜云漾往外看去。
清浅日光下,男人微微颔首,阔步而来,肩宽腰窄,长身玉立,像是生长茂盛的竹,自带一种天然的矜贵和泠然。
姜云漾抿了下唇,疲倦道:“怎么又是你……”
一旁的翠竹见状,连忙压低声音解释:“奴婢寻裴大人不成,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碰上了谢大人,所以就……”
谢砚像是没听到她的话般,阔步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叠好的红纸,淡声道:“日子已经帮你选好了。”
“打开看看吧。”
姜云漾:“……”
按照民间习俗,择定吉日向来只能选定一次,不可更改。此刻姜云漾也别无选择,只得伸手接过那张红纸。
展开来看,只见大红色的纸上用掺了金箔的墨汁书写着工整的字迹,落款处赫然盖着钦天监的官印,确是从宫中传出。
她低声读出来,又掐着手指算了下,惊诧道:“在后日???”
谢砚微微颔首。
她本以为起码还有三五日的功夫可以准备,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着急了起来。
时间紧凑,她顾不得多想了,立刻就开始分配任务。
各色各样的胭脂她已经采购好了,归置和打扫,用不了多少时间,现在唯一没有准备好的,就是用来分配指引胭脂的折纸。
为了让造型更加逼真,她这次所用都是彩纸。
折纸匹配为店中特色,自然不能用街面上的纸,她便用自己存的纸,送去染坊里,染成几种不同颜色。
只是昨日染坊才将彩纸送回,预计的一百多个纸样,现在才完成不到三分之一。
她这个人藏不住事,现在这种情形,t脑门上就像是写着“着急”两个字,立刻就开始着手没完成的任务。
就在她匆匆忙忙地准备开始时,耳边响起一个清淡的声音:“我可以帮忙。”
姜云漾怔了一瞬,差点忘了身旁还有个谢砚。
她摆了摆手,笃定道:“这个忙大人帮不了,您快请回吧。”
谢砚微微挑了眉,深邃的眼眸淡淡地扫过来:“夫人怎知我不帮不了?”
姜云漾蹙着漂亮的眉,狐疑道:“你会折纸?”
谢砚:“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神色自若,语气平静而笃定,胸有成竹的模样,颇有几分让人相信的可能。
犹豫了一会后,姜云漾从桌头摸了张纸,半信半疑地递给他。
这个人,不好说。
她从未见过他折纸,难不成,他真有这个能力?
折纸费时间,若是复杂的,耗时更久。
因此将纸递过去后,姜云漾也不耽误,先把自己手上的活干了起来。
别的事情或许不行,但是折起纸来,她的动作便很利落。而且很容易投入进去,完全停不下来。
纤细的指尖灵巧地翻动,一张平整的纸,变成一支漂亮的玫瑰。
接下来,又变成牡丹,芍药,玉兰……
半晌之后,她才想起谢砚。
姜云漾垂着眸子,一边整理花苞,一边道:“我的第五个已经折好啦,你呢?”
说完后,姜云漾期待地抬了下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沉静如水的深眸。
而顺着那双眼眸往下看——
只见他手上的东西,由一张平整的纸,变成了……一张被折过的纸。
姜云漾:“………………”
第60章
姜云漾蹙着眉,不悦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谢砚坦诚道:“折纸。”
“但没折好,就这样了。”
姜云漾:“……”
从前她都没发现,这人竟然在厚着脸皮这件事情上这样天赋异禀。
难怪他做什么都会成功。
姜云漾只当做浪费了张纸,不愿在他这儿耽误时间。
可就在她转过眸子准备继续做手上的事情时,下巴忽然被人轻轻一捏。
白皙修长的指尖,带着清浅的温度,不紧不慢地掐着她,直到彻底转过方向,撞上他的眼眸。
姜云漾刚准备开口驳斥,就听他淡淡启唇:“你这个老师,当得这么不合格吗?”
心中升起浅浅不悦,她什么时候说要当他的老师了?!
可是转念一想。
她好像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从前都是他对她严厉,尤其是上一次教她抚琴,恨不得要把嫌弃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她为什么不能当当他的老师?
“你想让我教你?”姜云漾仰起眸子。
他默认。
她来了精气神,朝他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那你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如果这一遍你能学成,我就同意将你折的也放入那一百只里。”
说完,她指尖灵巧地开始翻动起来,等到一只玫瑰折好了,骄傲地展示在他面前,“怎么样?”
谢砚:“很好看。”
姜云漾用指尖敲了敲桌面,“那你折一下试试。”
谢砚拿出一片裁好的纸开始尝试。
起初,他的动作非常慢,慢到连姜云漾这样性格的人都稍稍有些接受不了了,可是他的动作却很认真,一步一步,反转交叠,压下去的线条非常流畅漂亮。
他手上的伤疤还未完全褪去,但已然淡了不少,手背绷起的线条,细腻修长,像是汩汩的溪流,鲜活,交错着生命力。
她静观半晌,没记住他的动作,倒是把他的手从头到尾定盯了一遍。
等到再次缓过神时,他竟然已经折完了!
一支玫瑰赫然出现在她面前,完整,大气,漂亮,哪里像一个新人的手笔。
姜云漾惊讶:“你你你、真的一遍就会了吗?”
谢砚:“不敢学不会。”
姜云漾想起自己刚刚的那番话,耳尖忍不住有些红。
这玫瑰她当时都跟着书学了好几遍才学会,他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不客气道:“可是你折的很慢。”
谢砚毫无保留地:“嗯。”
“我怎么可能比得上你。”他定定地看着她,黑色深眸中,凝着淡淡的光。
“……”
不像敷衍。
心中像是一只小猫傲然挺了下头。
可是她不敢表露太多。
姐姐和爹爹都说过,做人要谦虚。
“我虽然折的慢,但是也能起一点作用。”
白皙的指关节微微曲了曲,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可以开始了吗?”
姜云漾眼睫动了动:“……好吧。”
也就是看在情况紧急的份上。
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自然了起来。
两人端坐在窗边的小桌上,静静地折纸。偶尔谢砚有停顿的地方,姜云漾察觉到后,便停下来指导她。
风轻轻地刮过,枝叶摇曳。糖糖偶尔蹦上桌,被姜云漾抱下来。再蹦上桌,再被姜云漾抱下来。
时间就在重复之间点点滴滴的过去。
这是她从前从来没有想过的场面。
其实一开始折纸,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盖因姐姐曾经说过一次,母亲的手很巧。
她从未见过母亲。
家中也没有母亲的画像,她便只能从姐姐或父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母亲的模样。
母亲的声音很温柔,母亲有很香很漂亮的裙子,母亲的手很巧……
她听不到母亲的声音,看不到母亲穿裙子的模样,便只能学着折纸,想象着她在旁边对她指指点点的模样。
“这里要这样。”
“那里不太对。”
后来她不敢这么想了,她怕自己在这么想下去,会让人觉得她有病。
所以往后更多的时候,她是用折纸来自洽。
她折小房子的时候会想,日后她一定要有一个这样的家。折小鸟的时候会想,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像小鸟一般自由,飞出这孤独的家。折小猫的时候会想,日后,若说能有一只自己的猫便好了……
两人很少说话,但姜云漾觉得,这一切,好像比想象中的和谐。好像有个人陪着她折纸,也是个不错的事情。
两人就这样折啊折,没想到先送来的一批纸,竟然很快便被折完。
姜云漾正发愁着,只听谢砚对守在门外的宿雨道:“去将我房间的雪绵瓷拿来。”
姜云漾:“……!”
宿雨的动作很快,没多久,那一刀曾经被她觊觎过的雪绵瓷,竟然真的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结结巴巴道:“这……不适合吧?”
一刀价值千金的雪绵瓷,被她用来折纸?
谢砚低声道:“怎么不合适?”
姜云漾提醒道:“这纸很贵。”
“我怕……浪费。”
谢砚睨她一眼:“只要能发挥出纸张的作用,怎么能叫浪费?”
姜云漾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真的觉得,她做的这一切都有意义吗?
但谢砚没再说什么,一刀下去,将完整的一张雪绵瓷,裁成了一张张一块。
姜云漾痛苦地闭了下眼,心如滴血。
睁眼之后,抄起一张飞快地叠起来,不带半分犹豫,像是生怕他后悔似的。
谢砚:“……”
这纸白的很柔和,很干净,绵软又腊月清雪,透亮如官窑瓷器,很适合折玉兰花。
谢砚不太会折玉兰,她便又教了他。
玉兰比玫瑰难一些,但这次,她没有再发表只教一次的言论。
两人就这样折了一个早上,又折了一个下午。
庭院中时不时刮来一阵风,好像将盛夏的暑热都能刮走似的。
快到夤夜时分,姜云漾终于觉得自己坚持不住了。她打了个哈欠,让翠竹将已经东西收好,对谢砚说:“差不多了,我要睡觉了,谢大人也该走了。”
谢砚却道:“这几日城中为筹备七夕灯节,实行宵禁。”
姜云漾瞪眼看他:“那你不早说?!”
谢砚平静道:“怕你做不完。”
“……”
他继续:“所以今晚只能在你这里凑合一晚了。”
说完,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不远处的床上。
那是好大的一张床。
这栋房子面积本来就比明园要小很多,只有一个正经的卧房。
而当初,姐姐也是为他们两人考虑,自然配的是一张很大很高级的双人床。
姜云漾只觉得心中一哽。
算了算了,说到底,他也是为她才留下的。
于是她指派翠竹从柜子里取一套新的被衾。
转眼间,男人已经解开要带,褪下外袍,虽无任何人服侍,但动作又快又自然。
若不是姜云漾有些迟钝,她就会知道,这大概是他这么多年,入睡前更衣最快的一次。
姜云漾:“不过我说好了,明晚你不能继续再这里了。”
明天事情应该没有这么多,宵禁之前,应该能把他送走。
谢砚淡淡道:“嗯。”
姜云漾先爬了上去,按照以往的习惯,睡在了最里侧。
等到她躺好了,谢砚也顺势躺了上去。
尽管他盖的是一套全新的被衾,但是呼吸间,也全部都是她身上的气味。
清甜似花果。
很快便将他整个人都包裹。
谢砚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某个t位置,有些突出。
身侧的姜云漾翻了个身。
大概是因为太过劳累,所以躺下之后,她甚至没说一句话,呼吸就陷入了均匀的状态。
谢砚也侧过身,抬了下手。
深邃的眼眸中,不带半分情绪,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绕过她的发梢。
细细软软的青丝,像是流水般,在心间划过。
很想吗?
好像也没有。
其实若不是那日她穿着玲珑在帐中等他,两人并非能走到那一步。他本就是对这事情事情没有什么欲望的人,那么多年来,一个人,也都那样安然无恙的过去了。
可是自从那次之后,他的想法似乎变了。
手臂上的青筋无端跳了又跳,他紧紧闭了下眼,努力克制。
可是额头的汗珠却是真的。
短暂的停歇之后,他掀开了自己的被衾。
再然后,又掀开了姜云漾的被衾,很自然,很快速地,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