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长乐殿的烛火微微晃动,烟霞色的窗纱上映出的少女身形也随之晃动,少女在妆奁里挑挑拣拣,选了一支碧玉瓒凤钗插在头上,对着铜镜,看了片刻,便取下钗子,去试别的。
“殿下,别挑了,夜深了,您若是再不睡,明日春日宴,您的脸色要不好了。”八公主身旁的贴身宫女静兰,双手叠在腰间,躬身提醒道。
姜弄玉纤长的睫毛颤动一下,忙把紫檀妆奁合上,“我这就躺下。”
静兰扶她到床上,正要把轻薄的衾被盖在她身上,姜弄玉蓦地翻身坐起,看向案上的掐丝珐琅龙凤纹炉,“今日点的香不是往常点的么?”
静兰眉心跳了跳,“不是,您往常最爱的苏落香,已经用完了,奴婢今日去内务局那里问过了,说是缺了一种材料,制香师们最近一段时间都不打算制苏落香了。”
姜弄玉微抬起头,一双清泠通透的眸子闪着水雾,静静地盯着静兰。
即便静兰从小伴着姜弄玉长大,甫一见到她眼含秋水的模样,还是被她美得心头一跳,她叹一口气,俯身安抚道:“殿下,奴婢是真的没法子,您先将就用着零陵香,明日奴婢就让内务府把缺的材料补齐,尽快让制香师把苏落香制出来。”
“可是静兰,没有苏落香,我真的睡不着觉。”姜弄玉低下头,勾着一缕发,在手指尖上打转。
姜弄玉是皇后最小的孩子,打小就千娇百宠地养着,宫里但凡有什么样的好东西都是先拿给她,她不要的,才给旁人。
她又是自小体弱多病,一年四季,都要吃药养身体,宫人无人敢违逆她,怕她心情不好,病更难好了,便养成了她娇纵的性子。
静兰向殿外望了一眼,叹道:“罢了,奴婢去庆妃宫里问一问,她素日也爱点苏落香,应该囤了一些。”
“嗯!”姜弄玉一双漂亮的眸子,又变得亮晶晶的。
静兰还未走出内室,几道凄厉的叫喊声陡然传来。
“殿下,不好了,宫门已经失守,吴国的大军攻进来了。”宫女脸色惨白如纸,她惶然无措地四处望了望,顾不得公主的安危,抓起案上的梅子青釉瓶,当做趁手的武器,就要往外跑。
国将亡,还管什么公主,自己的小命才是最要紧的。
宫人们四处逃窜,火光四起,姜弄玉木愣愣地站在殿门前,望着这个昔日无比富丽堂皇的皇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崩毁。
叫喊声,脚步声,打杀声,各式各样的声音交汇在一起,冲击着姜弄玉的耳膜,她的脸面无血色,双脚僵在原地,浑身似被冰冻住了,没什么知觉,她知道她该逃,可是她要逃到哪里去?
直到静兰抓住她的手臂,姜弄玉的意识才开始回笼,“我该怎么办?”姜弄玉回头问静兰。
静兰也是无措的,但她好歹在宫中生活了十几年,处理宫中事务有一定经验,她心里无比清楚,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能自乱阵脚,否则事态会越来越糟,静兰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道:“殿下不必着急,皇上和皇后一定有办法的。”
姜弄玉是他们最宠爱的小公主,皇上和皇后定然会为她留有后路。
闻声,姜弄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拭去眼角的眼泪,点点头。
“公主,跟着我,外面到处都是敌军,我知道有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可以去乾宁宫。”
姜弄玉红着眼睛,跟上静兰的步伐。
静兰拉着姜弄玉回到殿内,从一个小门离开,她们绕过高高的宫墙,从花园一侧的小路穿过去,走过夹道,通过角门,再穿过几个回廊,在姜弄玉力尽之前,终于来到了乾宁宫。
往日的乾宁宫气派恢宏,总有太监和侍卫守在乾宁宫门外,可是今日,这里幽静得非比寻常,姜弄玉心里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她徐徐踏入幽暗的殿内,唤了几声,“父皇?母后?”
回应她的只有零星的急促的脚步声。
静兰抓住急忙往外走的太监询问:“皇上呢?”
那太监挥开静兰的手,不耐烦地道:“点了蜡烛,自己看。”
静兰取了火折子,点燃高台上的蜡烛,火光照着姜弄玉苍白的脸,她险些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那双被姜国国师赞扬,比瑶池的水还清澈澄明的眼睛里,蕴满了泪水,姜弄玉冲到吊在悬梁上的皇上和皇后跟前,想要把他们抬下来,姜弄玉口中不住地发出凄厉的叫喊,那叫声如杜鹃啼血,亦如孤雁哀鸣。
望着这两具荡在空中的尸体,静兰耳畔嗡嗡作响,神色恍惚,站都站不稳,好半晌,静兰才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来,她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即将走出前殿的小太监,想从小太监口里得到一线生机,“陛下和娘娘死前可有什么吩咐?”
小太监肩膀耸动,向上提了提身后下坠的包袱,语气烦躁道:“没有,陛下和娘娘只让宫中全体禁卫军保护琅华公主,至于八公主,一个字也没提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