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六)
“说实话, 今天对战的三位里,我最不想交手的就是你。”
寒明是个很少会主动与人寒暄的人,但这一次卡着乐曲尾声开口的却的确是他。
因为就如他所言, 东南西域三王中唯有南赫最让他棘手。
明明以常理推断, 前二十年终年不见天日、后七年又少起战端的南王怎么想都不像是骁勇善战的类型。可寒明每次对上前者那双如冰似雾的蓝眼,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忌惮感。
这个男人就像此时悄然落在窗前月光花花蕊处的戒指, 又像是戒指下被折成月光花模样、与其他鲜花一同绽放在荆棘枝条上的投票纸。两者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都波澜万丈。
南赫似乎也没想到寒明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闻言他垂手放下搭在下颌的小提琴,就这么神色难辨地注视着寒明:“如果你想, 我很愿意拱手相让。倒不如说, 那是我的荣幸。”
原本南赫的声音是很难听出喜怒的, 可这一刻, 任谁来听都能听出他话里那份溢于言表的遗憾。
他在遗憾月亮不愿意。
人类想要供奉明月,可是月亮不愿意。
世俗的月亮折射太阳,而他的月亮自始至终都只想要独自发光。
或许屏幕外的众人不解其意, 但身处主殿里的寒明却不可能听不懂。即便在南域藏书阁里他已经知晓了南赫视他如月的真相, 可有时候他依然无法理解南赫的执念为什么会如此之深。
说到底他只是在南赫重塑五感的时候偶然闯入了对方的世界, 一切充其量不过是“机缘巧合”四字罢了。
偏偏就是这份执念配上那份真正意味着无限可能的“天潢贵胄”,造就了如今南赫的极致棘手。
一个不知何时会发疯的疯子远比稳定发疯的家伙还要可怕, 尤其是他的疯狂对准的还是自己。念此, 寒明决定先开始他的Plan A。
于是他继续开口道:“我还没有固执到拒绝投降的地步——只不过我接受投降的前提是,这份投降完全出于投降者的自由本意。”
在帝星称帝的方式其实有无数种,寒明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其中最麻烦且最公开的古老仪式?
因为他要的是整个宇宙发自内心地承认他的胜利——只有这样, 他称帝后自己的天赋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效果。所以投降可以,但他绝不接受对方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私情。
“你觉得我在发疯?”南赫当然听出了寒明的未尽之言。那一刻,他仿佛在光影中似笑非笑。客观来说,无论从声音还是外表, 这位南王看起来都半点不像是常人想象中的疯子。
“在这场对战开始之前,我们来玩个游戏吧。等到游戏结束,你我再来讨论投降与否的事情。”寒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略微抬了下手。手腕翻转的瞬间,那朵在荆棘上浑然天成的纸制花朵已然无声落入了他的掌心。
尔后他垂眼瞥了下花蕊正中的银戒。下一秒寒明就如同离开东王宫戴上东域的王权之戒一样,漫不经心地将其戴入了右手食指——但凡看过先前他与东王的那场对战便会明白,哪怕南赫不曾将戒指摆在明面上,在真正的战斗开始前,它也会同样出现在他的手中。
所以此刻寒明戴的没有半点犹疑。
再然后,他再度抬手,就这么轻飘飘地将那朵银色的月光花掷向了南赫的王座。
与那朵花一同被带离的,还有七年前血月那夜,南赫注视他那一眼的、所有的惊心动魄。
是的,在这看似短暂的一瞬间,寒明却接连使用了安萤的魅惑、白雪的移情、鱼水的欲望,就此将南王那晚产生的一切情感都加诸到了空中那朵月光花上。
三域各位副手的精神系天赋不可谓不强,单是一个就足够任何王者喝一壶,何况三个一起运用?三重叠加之下,那一夜造就的错误怎么也该回归原位吧?
念此,寒明下意识抬眼看向了窗沿的南赫。
只一抬眸,他就对上了那双冰蓝的眼。
……?怎么可能?
寒明刚才想和南赫玩的游戏此时已经很明显了——他想知道在他扔出那朵移满了情绪的月光花后,南赫的视线会不会随之而去。而现在显而易见,答案是否定的——自打他踏入主殿起,南赫的视线自始至终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刚才如此,如今亦然。
但是为什么?三枚王权戒指加持下的三重天赋,根本没有任何失效的可能。所以到底为什么?
“你的游戏开始了吗?”
听着南赫的询问,寒明沉默了一秒终是实话实说道:“……已经结束了。”
回应他的则是南赫的低笑。
南赫自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自身刹那间的情绪异常。于是当寒明宣告游戏结束时,他已然将一切猜了个七七八八。也因此,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别这么可爱,月亮。”
“我承认我稍微有点发疯……也可能不止是有点。但你竟然觉得这只是因为血月的那一眼吗?可是寒明,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南王宫偏殿待了二十年,为什么独独那一晚,我才忽然想要欣赏一场月色?”
就算前任南王再怎么忌惮南赫的天赋,可身为南域王子,南赫无论如何也没有惨到与世隔绝的程度。五感残缺又不代表智商残缺,难道他真就二十年都想不到要治愈自己吗?
他只是不想而已。
黑白的世界、静默的世界、无知无觉无气无味的世界,是他自出生时就已经习惯的世界。自此以后二十年,他都没有任何一个非要打破屏障、踏足所谓正常世界的理由。
直到他“听说”南王宫里来了个新侍酒。
在南域,寒明远比他自己想象得有名。哪怕当时他才十四岁,哪怕当时他远没有如今这么声名鼎赫,可关于他的事情早就在南域上层一再传开。
毕竟他是第一个诞生在北域的南域贵族,尤其是他的父亲还是一度被称为情种的寒枢。
理论上来说,南赫应该有单方面仇视寒明的理由——要不是因为寒枢“但凭天意”的能力,他也不至于因为自身的天赋被前任南王忌惮至此。
只是从没人教过南赫爱恨,所以一切的情绪最后只会转为困惑。
他开始对寒明感到好奇。
一夜又一夜,在寒明即将于月夜离开前,他终究还是想要看一眼那个出生在风雪中的孩子。
作为同样被父亲视而不见的存在,他想亲眼看看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
“我想要看一场最特别的月色。而这场月色最特别的前提是——有个特别的人出现在了那里。”
毫无疑问,他的确是因赏月而五感重回。只是那夜他看的从来不是什么血月,而是那个浸染血色却依旧静静高悬于世的月亮。
他看的从来都是寒明。
那是南赫生平第一次使用天赋。
而当他再次使用“天潢贵胄”,则是在他加冕为王的那一天。也是同天,他得到了月光花的花种。
“你知道月光花的花语吗?”
最后的最后,在寒明无尽的沉默中,南赫不禁再次笑道:“如果月光花有花语,它的花语必然是——只为你而来,只为你盛开。”
第102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七)
在世人的概念里, 花语这东西大多是随着时间流逝约定俗成而来。
可宇宙里谁人不知,月光花是南王宫独有的全新花种,而南赫从不将其与人分享?
如此短暂的光阴, 孤芳自赏的境地, 想也知道不可能会有公认的花语问世。所以刚才那句话与其说是所谓的花语,不如说那句话是面前的人在借着花开口。
“只为你而来, 只为你盛开”的哪里是月光花?
——这分明就是南赫本身。
血月下的对视,重新凝铸的戒指,南王宫变幻的座椅, 还有一次又一次关于月亮的祈愿。直到今日, 寒明才恍然意识到这位南王的每一次天赋使用竟然都与他有关, 甚至只与他有关。
也是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自己潜意识里对南赫的忌惮从何而来。
他真的太像凌宙了。
无论是对方自顾自地笃定为他而生,还是其世俗意义上包罗万象的天赋能力,又或者是他身上那种一旦认定便孤注一掷的非人感, 南赫和凌宙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太像太像。
莫名的, 寒明忽然想起南域跨年宴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凌宙几乎震晕了夜宴上的所有人, 并且在这种情况下,对方还破天荒地催促他即刻离开。
而当时凌宙这么做的原因是, 他提前察觉到了南赫的即将清醒——他不想自己和南赫进行那段离别对话。
也许早在凌宙真正明了何为情感之前, 这位宇宙意志就已然明白了何为同类相斥。
至于现在……寒明看着自他踏进南王宫就悄然顺着这座行宫蔓延、甚至忤逆常理地攀墙而上,在微风乍起之时于窗帘下若隐若现的黑金玫瑰,他在叹气的同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说当时的凌宙还懵懵懂懂, 显然如今的他已经在明目张胆地宣告主权。
一个连命都还不确定有没有的家伙,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嚣张些什么。
不过。
寒明看着在白金花瓣中异常显眼、张狂到就差伸到他怀里的星辰玫瑰,尔后无奈地闭了闭眼。再然后,他便笑着道:“说来也巧, 最近北王宫也出现了一种新玫瑰。”
说着,寒明抬手摘下了已经蔓延自手边的玫瑰花枝——明明玫瑰生来就荆棘遍布,唯独这一枝上半点倒刺也无。
“或许你可以猜一下这朵星辰玫瑰的花语?”
对着南赫已经渐转暗色的幽蓝眼眸,寒明的声音却半点不曾停歇:“是偏爱。”
“‘漫天繁星,我只偏爱你’的偏爱。”
也是仅此一次、仅此一份、不可复制、不可移转的偏爱。
连寒明自己都不敢相信,此时此刻他竟然能如此轻松地说出“爱”这个字眼。
可他所等待的那颗流星早已罔顾生死地奔他而来,他又有什么不敢笃信的?
念此,寒明静静注视着南赫的眼。
就像他是凌宙最偏爱的星星一样,在这星辰遍布的宇宙里,凌宙何尝不是他所偏爱的那一颗?
纵使他人与其内里再怎么相似,但他指间的花唯有这一枝而已。
于这无言的静寂下,南赫的笑意不知何时褪去。
良久,他才极轻极缓地开口道:“我知道你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你也应该知道,这些话落下以后,我没办法再说出‘投降’这个词。”说到这里,南赫竟罕见地自嘲了一句:“毕竟南家几千年的疯血不是白流的。”
南王南赫可以无条件地向他的月亮投降,可他没办法向别人的星星投降。
他可以夜复一夜地忍耐明月高悬,却唯独不想他的月亮独照旁人。
所以,“动手吧,月亮。”
闻言寒明并不意外,他本就做好了在南王宫苦战的打算,此刻不过是Plan A转Plan B罢了。
说苦战的确是苦战。
因为开战的第一秒,本能般转起匕首准备突袭的寒明就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倒不是匕首出了什么问题,而是他的动作出现了些许滞涩。更准确的说,是他的天赋出问题了——他所有的天赋能力骤然间全部失效。
“‘天潢贵胄’……”只一瞬,寒明就锁定了原因。
所以他才说最不想交手的就是南赫啊。这种许愿机一样的天赋真是怎么看怎么BUG。
“是它。”南赫没有否认,这种显而易见的事也没什么否认的意义,更何况他从来不会对他的月亮说谎,“这次的祈愿效果是隔绝。”
“隔绝?是只隔绝我的天赋,还是同时隔绝双方的天赋?嗯……我觉得我的天赋应该没那么容易被禁,所以大概率是你我都要受限。”天赋骤然被人隔离,寒明也没有再急着进攻,反而随意抛接了两下匕首,像是在重新适应着它的手感。
这一次南赫没有正面回答,但他那稍纵即逝的笑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两人言语交锋时,外界观众当然也没闲着,他们也开始了弹幕的新一轮炮轰。
[我以为刚才东曜就已经够夸张了,结果南赫你……]
[南赫你还种什么月光花啊?你在南王宫种柠檬不好吗?绝对和你百分百适配。]
[还提月光花呢?没注意到寒明摘完玫瑰后,整个主殿的窗帘忽然遮得严严实实了吗?这月光花都直接变成红色啦!!!]
[等等,我突然发现一个盲点。如果白金色月光花的花语是“为你盛开”,红的是不是该叫“为你疯狂”?南赫你醒醒啊南赫!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二十多年都没怎么出过南王宫、完完全全娇生惯养的大贵族啊!现在竟然许愿直接禁了敌我双方的天赋,你不会真觉得你肉搏起来能打得过在东域战场待了三年的寒明吧?得了,不愧是祖传数千年的疯血。论发疯谁还能疯得过你啊?!你以后最好别去献血,我真的怕怕。]
南赫在发疯吗?或许。
那他真的不擅长搏斗吗?寒明以前不确定,可现在却清楚,南赫的战斗水准绝不会低。
因为他刚才已经从南赫的只言片语里意识到,这个男人每一次使用天赋当真全都与他有关。
这也就意味着,除了与他相关之事,南赫从来就没用过他的“天潢贵胄”。
也就是说,无论是当初前任南王身死、他在一众王子中即位,还是后来与贵族们博弈交锋、躲过后者的无数明枪暗箭,全都是南赫自己的实力所致。
听说失去视觉的人听力会更加敏锐,失去听觉的人视野会更加宽广,那么南赫呢?
——他几乎五感尽失二十年。
这样的人有可能不会战斗吗?他恐怕只会是太会战斗了。
但是……
寒明随手将刚才摘下的星辰玫瑰别在王服的衣襟,然后指尖挑起匕首的刀柄,任其旋转着重回掌间。
无论南赫强也好不强也罢,但如果只是赌命相搏的话,那么他就绝不会输。
毕竟他早就说了,无法天婚,那便天葬。
仅是如此简单而已。
第103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八)
明明此刻战局已经一触即发, 然而顺着匕首余光瞥见胸前玫瑰的寒明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句凌宙。
尤其是当对面的南赫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右手中指的军权之戒,然后整枚戒指都无声散作一道道透明丝线缠于后者指间的时候。
如今他和南赫同处于禁用天赋状态, 也就是说, 这根本不是南赫用天赋将戒指变成了丝线——事实恰恰相反,打一开始整个戒指的原型就是这团透明到极致的长线, 只是因南赫的天赋被塑造成了戒指的模样。
“天潢贵胄”啊……
见状寒明下意识回想起了当时他初到南域时,南赫摘下军权之证俯身为他戴上的场景。
当时他以为南赫用天赋将戒指变成项链已经足够荒唐,现在看来, 早在他到来之前, 南赫已经干过将天赋用在变换配饰的事情上了。
至于为什么戒指的原型会是线?
联系南赫曾经所愿,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因为南赫想要用他手中之线, 将他的月亮拽入凡间。
这一刻寒明没有时间去细究当初南赫送他这枚戒指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也不想去纠结那枚戒指到底是在他来之前就已是如此,还是在他前往南域时才被调换成由线所制。
南赫想系住月亮也好, 拽下月亮也罢, 现在的重点是——他真正的武器显然就是眼前这一道道丝线。
所以寒明才会在心底一再地痛骂凌宙。
去年南域的跨年宴上, 南赫难得亲自动手解决起了南域的部分贵族,那恐怕是南赫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展现自身武力。结果就在南赫刚用随手捏碎的酒杯碎片除去明面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家伙、都还没开始动真格时, 就因为凌宙失控下的震慑而处在了半晕眩状态。
以至于今日之前, 寒明对南赫的攻击方式乃至惯用武器都不甚了解。
这么一想,难道凌宙不该挨骂吗?
好在他也不是真的两眼一抹黑,更没有对此完全没准备, 否则今天的胜负还真不好说。
念此,当匕首即将自指尖至掌心进行又一轮旋转时,寒明忽然抬手握住了刀柄,尔后便是俯身、侵掠、突袭、回退,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到仿佛那位暗杀榜头名的技巧仍留在他身上一般。
被刺中的南赫没在意后颈被刀锋留下的血痕,只是静静看着指间纤薄的血线。
虽然他手中之线与王权戒指所用材质一样,皆似金非金似银非银,但经过特殊工艺处理,它早已是无色的半透明状。
如今它之所以转作血色,只因它染了血而已。
——染了月亮的血。
另一边的寒明则是颇有些头疼地扫了眼自己的手腕。
刚才他刺向南赫脊椎的那一击即便没做到天赋加成下的100%,也能勉强达到个80%,但就在他即将刺下的那一秒,那看似无害的细线却若有若无地箍住了连带他右手在内的半个小臂。
他不过是试探性地用了一下力,腕间已是鲜血淋漓。若非收手即时,就这线那斩钢裂铁的锋锐程度,恐怕他的整只手都会留在那里。
刚才的一击未成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寒明什么。
在确认了细线的锋锐度以后,他非但没有畏首畏尾,反而起来突袭的频率愈发频繁起来。半响之后,南赫十指间的每一道丝线都悄然浸满血红。
“艹,南赫这个王八蛋,一天到晚月亮月亮的叫,结果下起手来比谁都狠!他这是想要血月想疯了,所以干脆亲手让月亮染血是吧?!”
因为南赫的孤僻脾性,也因为他几近偏执的占有欲,早在今日太阳升起之前,南王宫的众人已经被南赫集体清出了宫殿。于是此刻南域前来帝星的所有人只能待在他们来时的飞船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着这一场称帝直播。
而刚才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寒明的亲哥寒权。
寒权是厌恶寒明没错,但说到底那是他们寒家内部的事,他再怎么样也没想过要寒明死。
当初他在南王宫会议上朝寒明发难,回去已经被父亲训斥了一番,那时寒权还一肚子气。直到后来的血洗夜宴发生后,他回忆着那些天发生的事一点点复盘,他才恍然意识到当初的局势到底有多凶险。要不是他姓寒,或许现在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如今寒明即将称帝,哪怕寒权与其关系再差,在世人看来他们也注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情况下,他就算再蠢也不至于再弄错立场。
“哥,你少骂几句……我还开着直播呢。”这一次开口的是寒明的堂哥、寒权的堂弟寒衡。
比起寒权的间接性不聪明,寒衡一开口就展现出自己是真的不太聪明。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另一种聪明也说不定。
随后他们就在寒家所在的单独舱室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起来,完全不把网友当外人。
这一刻作为大家长的寒枢却没去理会自家的两个蠢蛋,他甚至都不曾开口叫寒衡关闭直播。
事实上早在寒明于东曜身前说出那句“我就是天意”时,寒衡就一直在沉默。
谁也不知道这段时间里他在想些什么。
等到这对不聪明兄弟嘴上说着要注意要克制,实际上明里暗里已经把南赫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后,寒衡才哑着嗓子开口道:“骂完了吗?骂完了就仔细看清楚,不是南赫手狠,很多次其实是寒明故意撞上去的。”
作为寒家难得智商在线的人,哪怕寒衡也在心底骂过南赫,但稍微了解些战斗的人就清楚,这段时间一直在主动进攻的从来都是寒明。
他是故意在以伤换伤。
刺客般的近战本就被无处不在的丝线所克,更何况那些线还在暗处看不分明。若不先将线以血染红而是顾惜己身,很可能某个不经意的间隙便会被一线穿心。
“想看清楚线也不必非要用血吧?周围那么多花瓣,随便挤点汁液不行吗?而且我不信南赫这隔绝天赋的能力能一直持续下去,拖一拖时间等到南赫天赋失效再打,岂不是胜率更高?真到那时候,我还能……”
说到最后,在父亲寒衡平静的注视下,寒权的声音不免越来越低。
寒权虽然没什么政治智商,但他的战斗智商却不低。毕竟如果真没有一技之长,即便身份再高,他也没办法在南域的会议厅里混到一席之地。
何况他还有个名为“逆转戏法”的A级天赋——他可以在短期内将双方某个指定方面的强弱调换。而他刚才没说完的话就是:等到南赫隔绝天赋的能力失效,假如那时候寒明处于劣势,他可以偷偷动用天赋帮他逆转局势。
即便他和南赫不在一个等级上,可哪怕只是影响对方一秒,就寒明那种自出生起就无所不能的架势,他相信这个弟弟一定能把握住时机逆风翻盘。
“别去添乱。”对此,寒枢本来没有多说的意思,但看见寒权不服输的表情,他还是在心底叹了口气道:“你觉得你弟弟没你聪明吗?”
就算寒权再自信,对于这个问题他也没办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说句大实话,要是把他从小扔到北域,别说活到北域称王,他能活成乞丐都算他命大。
既然已经开了个口子,寒枢也没有说一半留一半的想法。今天他们这个舱室里不该说的话早已说的够多了,也不差他接下来这几句。
反正寒明赢了,皆大欢喜;寒明输了,他说与不说都是一个结局。
念此,寒枢继续道:“如果你真的仔细看了今天所有的直播内容,你会发现,现在这个局面很可能就是寒明想要的。”
不见面归不见面,这些年里寒枢却没少听到关于寒明的消息,寒明是个什么性格他多少也心里有数。所以先前当寒明公然对着世界说出他的天赋叫“亿万人之上”时,寒枢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决战正在进行中,以寒明的性子,有可能将底牌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吗?
只是当时所有人都被那嚣张的称帝宣言引去了心神,无人细想这背后的用意。就连寒枢也是刚刚才回过神来。
“我猜他是故意让全宇宙都知道,他的天赋无人能敌。这样一来,只要南赫看了他和东曜的对战直播,那么一旦南赫想和他打,首先要做的就是先解决他那个超格的天赋。”
寒明总说南赫近乎心想事成的天赋是宇宙里的BUG,可在旁人看来,他自己的又何尝不是?没有人想和一个汇聚宇宙所有天赋的人对打,哪怕那个人是疯子也一样。
而南赫看了寒明直播吗?
无论熟悉他的还是不熟悉他的,对此都早已心知肚明——毕竟南王怎么可能不去注视他的月亮?
最后这一切的一切造就的结果是,南赫禁了双方的天赋,两人开始了最原始的搏斗。
“你是说,寒明一开始就想和南赫这么打?他真就那么确信他能不靠天赋打赢南王?”
哪有什么确信与否。
寒枢沉默地看着屏幕里的寒明。
就像世人所称赞的那样,寒明的长相似乎凝集着宇宙里所有的光辉璀璨,所以看起来既不像他也不像他的母亲。如果说原先的黑发黑眼还和寒家有些共通之处,可当其眸色全然转金以后,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份相似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寒枢知道,这些年里寒明或许不是他所宠爱的孩子,但他一定是宇宙最偏爱的宠儿。
所以此时此刻明知没有足够的胜率,他的孩子也在为他自己、为他出生的北域、为他身后的整个宇宙以命相搏。
良久良久,寒枢才再次开口道:“……最原始的斗争里,比的既是谁更强,更是谁更狠。”
武力上寒明大抵不比南赫强,但他却敢一次次冒着差之毫厘就被血线割喉的风险去以伤换伤——他在赌在自己血液流尽之前,南赫会先一步因为体力流失而天赋失效。
所以他才说寒权错了。
因为狠的从来不是南赫,真正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从来都是寒明本身。
第104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九)
“他这个性格到底像谁啊?”
当寒权发出疑问时, 闻言的寒枢也很想问寒权这个问题。
也不知道这个大儿子的性格到底像谁,才能一边看不惯寒明的同时,一边又理所当然地觉得对方和自己是一家人。
之后寒枢没再试着开发自家大儿子的智商, 而是重新将视线放在了南赫与寒明的对战画面上。
南王行宫的主殿本就月光花遍布, 在主殿两人数小时的战斗下,战斗余波搅起的猩红花瓣几近铺满地面。然而此刻比暗色下花瓣更红的, 却是寒明不断凝结又滴落的血。
一个人的躯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当初班迪斯在擂台上就是一副要将血液悉数流尽的架势,如今寒明也一样,甚至比前者还要更疯更狠。直到这时候, 寒枢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初将那个婴儿留在狂者云集的北域意味着什么。
也许从那一刻起, 寒明流的就不再是寒家的血, 而是北域的血。
他们早就没有资格提什么一家人。
随后寒枢对着南赫使用了天赋。
虽然知道他们在外面影响不了战局, 但就像寒权异想天开地想要以天赋逆转战局一样,寒枢同样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知道这场原始的厮杀究竟会持续多久也好。
其实早在屏幕里的两者开打时,他就已经试着用过自己的“但凭天意”, 当时寒枢便发现南赫的隔绝并不包括探测类天赋。只是他能力有限, 哪怕南赫因为禁用寒明天赋而消耗甚多, 他也只能看到前者天赋的一部分情况。
但现在南王宫里局面僵持,寒明流血流成这样, 南赫的状态也不逞多让。
这恐怕是他唯一一次能看清南赫有无底牌的时候了。
如果寒明当真战败, 他总不能将寒明活命的希望寄托在南赫的手下留情上。
“舅舅,解说到一半,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直播间的观众们都等着呢。你觉得寒明的胜率有多少?要是他输了, 我们是不是该提前想想怎么带着他一起卷铺盖跑路啊?”
寒家不会看眼色的显然不止寒权。这不,寒权刚停下,他的堂弟半点不耽误地接上了话茬。
可这一次寒枢却久久沉默了起来——他不是没看见南赫的天赋,恰恰相反, 他是看见的太多了,多到他满心惊骇差点回不过神的程度。
回想着自己刚才窥探到的天赋信息里的某些内容,半响寒枢才声音干涩地开口道:“……就这么安静看下去吧,南赫祈愿来的隔绝就快失效了,他不会输的。”
此时他话里的这个“他”当然只会是寒明。
主殿里的寒明听不见飞船里的对话,更不会知晓寒枢究竟看到了什么才如此笃定他的胜利。说实话他自己都没那个自信。但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会输。倘若真的战死,那就更无所谓输赢这种东西了。
同一时间,身处殿内的南赫却在天赋被窥探时若有所觉,然而他从来不在乎这种事。
比起自己的天赋,他现在更在意寒明公然宣布的“亿万人之上”。连寒枢都已经看透的事,即便一开始没意识到,打到现在南赫也不可能没反应过来。
“你是故意的啊……”寂静的只剩下鲜血滴落之声的宫殿中,南赫低哑的喟叹声显得异常分明。
在一次次的牵扯中,自他指间不断延展的丝线终是遍布主殿,尔后漫长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结成罗网。而此刻被困在血色罗网之间似是进退两难的,正是早已被血浸透的寒明。
“没办法,我说了很多次,我最不想交手的就是你。要是你的天赋不陷入冷却期,我没把握一定能在今天之内赢下胜利。”都打到了这种弹尽粮绝的地步,什么阴谋阳谋都没了用处,所以寒明回答得十分坦然。
南赫的天赋他曾经亲自体验过,心想事成意味着无限可能。
且不说和这样的天赋者对战要打多久,但凡他不想辛辛苦苦打到最后被南赫一个祈愿翻盘,他就得想尽各种办法让后者的天赋提前陷入冷却期。于是寒明给出的办法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他为什么早早就拿下东曜的戒指,又为什么一进门就戴上南域的王者之戒?
因为他打一开始就做好了在这里殊死一搏的打算,为此他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加成。
只要他命硬到撑过南赫祈愿而来的隔绝时间,在数枚饰品对天赋的加持下,只一秒便足够他拿下胜利。
事实上此时此刻,寒明已经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天赋正在逐渐恢复。
如今他和南赫挣的,不过是时间而已。
南赫闻言只是用那双与发色如出一辙的银眼看着寒明——若是仔细看去,此时他银色瞳孔的边缘已经在微微泛蓝,那是他的天赋即将失效的预兆:“所以你在看见月光花上的戒指后,就确认我看了你的直播,然后笃定我会这么做。”
说到这里,他并未对这个认知过多评价什么,而是近乎叹息地开口道:“月亮……从一开始,你就不觉得我会投降。或者说,从一开始,你就在拒绝我的投降。”
寒明没有否认,也没有借着这场对话慢慢消磨时间的意思。
他开始行走。
于越走越密的罗网里,他任由着丝线割破王服,划破皮肤,划进骨骼。
就在寒明的半副躯体已经嵌在丝线中时,站在网外与其一步之遥的南赫再一次开口了:“再走一步,你的左手就会被线割断。”
对此,寒明感觉着自脸侧绵延落下的血,然后在血液甜涩的气息中笑了起来:“我的惯用手是右手。”
所以在左手断裂的一刹那,我的匕首会同步划过你的咽喉。
话音落下的瞬间,寒明没有丝毫犹豫地迈出了他的最后一步。
尔后又是血液滴落,但是……
寒明看了眼自己虽被割伤却还健在的左手,又看向了于王座前被匕首抵住咽喉、颈间正一滴滴向下流血的南赫。
对上后者回归本色的蓝眼,寒明笑意愈发明朗:“真难得,看来今天的幸运女神站在我这一边?”
恰逢在他动手的最后一秒,南赫的隔绝就此失效。再度拥有天赋的他当然不可能挡不住那割骨之线。
“嗯。是你赢了,月亮。”过了一会儿,回应他的是南赫若有若无的笑,还有那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不怎么聚焦的眼,“无论宇宙里有多少星辰,显然你都是最被偏爱的那一颗。”
“在这个世上,除了疯子,谁又会忍心让月亮染血?”
寒明从对方的最后一句话里隐约听出了些什么。
就在他撩起金眸试图捕捉着南赫此刻的神情时,这位南王却再度拿起了先前被他掷到王座上那朵纸质月光花。
随后南赫似是稍纵即逝地看了他胸前的星辰玫瑰一眼,再然后他便挂起惯常的笑,第二次将它递予了他——只是这一次,他将折纸拆成了它原本的模样。
“这场败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所以走吧,月亮。带上你的祭品,继续去赢下独属于你的胜利。”
南赫口中的祭品应该是指这张写着他姓名的选票?
寒明垂眼看向了手中的纸张。那浮于折痕上的字迹既劲健又流溢着一种飘逸的艺术感,一如总是徘徊于理智与疯狂的南赫本身。
从那早已干涸的墨迹来看,这是一张在这场战斗开始前、甚至在选票分发至诸王手上的一瞬间,就已经被写好“寒明”之名的纸。
所以南赫打一开始就没觉得他自己会赢。
可是为什么?刚才那段漫长的对战没有丝毫水份。寒明不觉得后者百般筹谋织成罗网,只是为了在最后和他开一个血色玩笑。
至少南赫在对战里展露的留下他的渴望绝不作假。
到底是什么让南赫觉得他一定会输?
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寒明走出南王宫看见寒枢发来的信息才有所了悟。
只见寒枢在信息里写的是:“我看你对南赫最后的话似乎有所疑惑。如果你想知道内情,那就继续看下去;如果不想知道,就看到这里吧,别让这些话影响到你接下来的状态。”
“那我继续说下去了。南赫的天赋叫‘天潢贵胄’,具体效果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但他天赋的生效有一个奇异的机制,你可能没在意过——这份天赋基本只能作用于地位比他低的人。对于地位超过他的家伙,他天赋起效的概率则会逐级降低。”
寒明看过书里对“天潢贵胄”的文字介绍,他也切切实实使用过“天潢贵胄”。
所以寒枢提到的作用机制他其实是知道的。
只是南赫作为南王,宇宙里除了宇宙意志再无一个身份地位超过他的人。就连身为宇宙意志化身的凌宙,也不能完全说在这方面胜过他,因为严格意义上讲,他们两个根本就不在一个评价体系里。
所以这种对旁人的莫大限制,对南赫而言却等同于无。不说别的,单看南赫的天赋名“天潢贵胄”,就该知道这个天赋等同于为他量身定做。也因此,寒明一直没太在意这个所谓的限制条件。
事实上就连寒明自己使用这个天赋时,也完全没把这条限制当回事。
因为他一开始就是“一人之下”,到后来更是顶着“亿万人之上”的名头。曾经作为三域的唯一副手,如今作为北域之王并且直直朝着帝位走去,他根本没遇到过要对地位比他高的人使用该天赋的情况。
不当回事归不当回事,寒明却没有让它成为自己思考的盲点。
之前在思索如何胜过南赫的时候,他再次反复斟酌过这位南王的天赋,甚至还尝试过拿这玩意儿做点文章——比如说他昨天的射箭宣战,比如说他早上的称帝宣言。
可毕竟他只是冲击帝位,又不是立即成了四域大帝,想借着这个让南赫的天赋失效那纯属痴人说梦。从今天南赫封了他近4小时的天赋来看,以上这些行为的效果即便不是完全没有,顶多也就是聊胜于无。
就在寒明以为寒枢要说的只是这个时,他的视线却骤然凝滞在了对方的下一句话上:“这里所指的身份地位,不仅是客观上的,也是主观上的。”
主观?
主观上又如何呢?
寒明下意识思索起南赫其人来。
南王的王位血脉相传了几千年,出生在如此王族的南赫难道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吗?
正常来说是不会的,可这一刻寒明却迟迟给不出肯定的答案。
只因那一句句犹言在耳的“月亮”。
寒枢的信息写到这里还未结束:“我不怀疑他将你看作月亮,而凡人与月亮间如隔天堑,所以按理说他的天赋对你起效的概率应该极低,偏偏每一次他的天赋都对你起效了——因为他的天赋只对你使用。”
东曜可以掠夺风、掠夺水、掠夺空气,西烬可以复制他火焰掠过的一切天赋,而他自己更是可以使用自身领土上所有子民的任意天赋。
可“天潢贵胄”甚至超越上面三者,它并不局限于已有之物,也不局限于已有天赋。寒明曾说了无数次,南赫的天赋生来便拥有着宇宙里的无限可能。
一旦他舍去这份无限可能,将无限的天赋永永远远地局限于一人身上,按着宇宙里能量守恒的原则,他的成功率自然会无限递增。
“其实刚才我看到了南赫今天许下的愿望。他祈愿的内容的确是隔绝你与外界的联系,但他之所以也同时被禁用天赋,天赋冷却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这是他亲自许下的代价。”
“哪怕一秒也好,他想要将月亮系在凡间。为此,他愿意献祭与生俱来的一切。”
什么是与生俱来的一切?
是地位,是血脉,是天赋,是感官,乃至是性命本身。一旦这些都统统失去,南赫死前那一秒或许连前二十年所熟悉的黑白世界都无法看见。
这是只有疯子才能说出的祈愿。
不,与其说这是祈愿,不如说他是在倾其所有的血祭。
而祭品就是南赫本人。
原来南赫最后提到的祭品是这个意思。
可献祭至此,为什么南赫只将他的天赋禁用了四个小时?
这时候寒明已经无需寒枢多言,一句“月亮”已然代表了答案。
月亮和人类之间究竟有多天堑,以至于后者甘愿血祭都还不够?
这一场战斗寒明是在以命搏命,而南赫又何尝不是?倘若最后自己没有选择走出那张网,倘若最后南赫真的实现了这个祈愿,那么献祭所有实现愿望的南赫又能再活多久?一分?一秒?还是更少?
值得吗?
值得。此刻孤身站在南王宫主殿的南赫平静地抹去了咽喉上的血渍。
祈愿失败,以身为祭的他倒是没有失去性命,反而仅是失去五感一段时间。过往无数年里,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寂静时分,如今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失明而已。
可惜的是他看不见月亮当时的口型,也听不到他的月亮说了什么,只能半揣测半本能地回应几分。
而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好处,至少他不必再看这满地的花瓣,以及那比花更红更刺眼的血。
就在南赫准备顺着记忆俯身捡起先前折月光花时、在纸质花瓣下所绑的花枝的那一秒,三月的春风忽然拂起半破碎的窗帘,极淡的微光就这么顺着缝隙落入了南赫的眼底。
南赫反射性地眨了下眼。
只见他纯黑的世界里先是浮起明明暗暗的光点,然后是白金的花瓣、翠绿的枝条,最后是此刻正照着月光花的,不远不近的太阳。
“饶了我吧……”这一刻南赫难得没去理会什么贵族仪态,他干脆顺着捡起枝条的姿势转了个身,直接躺在主殿银底胧月的地面上半抱怨地开口道:“我本来很讨厌太阳的……”
对于曾经只有黑白世界的南赫而言,这个世上没有任何值得喜欢的东西,即便是普照众生的太阳也一样。甚至正因为它普照众生,他反而更讨厌它了也说不定。
连他眷恋月亮,也不过是因为那夜月亮下的那个人而已。而现在……
整个宇宙里能用“天潢贵胄”的只有两个人。如今他的天赋处在冷却期,那么刚才用它的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七年前的场景竟然在这个瞬间重新复刻,这让月亮的信徒要怎么再厌恶太阳?
“这是对月亮说谎的惩罚吗?”南赫看着手中被他以月光石一寸寸打磨而成的翠色枝条,过了半响,不禁低笑着再次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只对月亮说了唯一一个谎。
他说:“在这个世上,除了疯子,谁又会忍心让月亮染血?”
可事实上连他这样疯透了的疯子也不忍让他的月亮染血至此。
所以最后他到底还是先一步撤去了天赋。
其实真算起来也没差多久,不过数十秒的差距而已。哪怕他不曾放弃祈愿,赢得仍旧是寒明,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月亮残缺与否。
那是他这个疯子违逆本能的最后表白。
刚才寒明以为他是在看了直播后才选择提前赠予戒指,然而打一开始南赫就知道自己会输——他想来想去,根本想不到人类要怎么赢下月亮。
于是无论是在花里留下戒指,还是在纸上写下姓名,都是在那所谓的直播之前。
那时他已然准备好将一切在今日献祭。结果月亮不曾收下祭品,却还是赐予了神迹。这要他怎么舍得就此甘心?
谁能告诉他,赏月的凡人究竟要怎么将月亮留在地上?
尤其是现在还多了一个太阳。
第105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十)
外面不知何时又在下雨了。
明明阳光正好, 但这雨水就是忽然间连绵不绝。远远看去,竟有点像是某种粘连天地的特殊丝线。
那是南赫一直想要的线。
然而躺在地上静静看了一会儿后,南赫抬手抹去混着血迹和雨珠的水渍, 就这么将指间早已寸寸崩裂的血色细丝重新缠成花苞状, 并将其系在了被捡起的月光石花枝上。
他曾经的确想要接天连地的命运之线。
可是真遗憾,他的月亮从来都不信命运。就连月亮手上的那柄匕首, 似乎也是专门为了斩线而生。
如果说白金月光花的花语是“只为你而来,只为你盛开”,那么红色的呢?
想到这里, 南赫握着花枝笑了笑。
——是“纵使腐烂至尘埃, 也于狂热中为你等待”。
今日花期已过, 可有生之年, 他会默默等待再次花开的那天。
同一时间,寒明也在隔窗看雨。
不是浮于表面的欣赏,而是切切实实的、完全探究性的目光。
只因这一场又一场的雨来得太过古怪。
寒明向来是有备无患的性格, 在这种称帝的关键时日, 帝星当天的气候自然也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而在北域气象局的预测里, 今天本该是没有雨的。
整个宇宙的人口数以万亿计,每个人所拥有的天赋千奇百怪, 而这一天又几乎将所有人都聚焦于这颗星球, 所以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某人的一时兴起,还是巧合般的天气使然。
事实上早在夜里,寒明就已经鉴定过一次这场雨水。当时的鉴定结果不仅显示雨水无害, 反而还因其丰沛的能量而对整颗星球颇有益处。
联想到他开启祭礼后凌宙的躯体正在不断重塑的情况,寒明姑且猜测这是后者能量外溢影响天象所致,自此便将其暂时搁置在一旁。
原本在他结束和东曜的对战时,那场辗转至今的夜雨已经有了停歇的架势。至少在他两次走出东域南域行宫时,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淋到任何一滴雨水。结果每次他刚踏进悬浮车,先前渐歇的雨却又开始连绵不绝。
一次勉强可以说是巧合,两次三次呢?
就这如此奇葩的降雨频率,他甚至不用去查都知道它是谁手笔。并且以现在的情况看,这压根不是凌宙无意识所致——显然和刚才的星辰玫瑰一样,那个混蛋根本就是故意的。
现在的问题是,这场雨到底是为什么而降?
“今天帝星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皱眉打量了片刻,没看出太多名堂的寒明干脆侧头问向了一旁的小公主。
连续两场高强度对战以后,他剩余的能量有限,刚才治疗南赫后遗症时又用了一部分,他实在没那么多的余量去和凌宙玩猜猜乐小游戏。
总归这玩意儿不会害他就是了。
况且此刻他也稍微猜出了点东西,现在不过是再确认一下。
被突击提问的鹦鹉顿时停下了以翅膀点击屏幕的动作——寒明的对战它出不了什么力,可帮寒明在网上对线这件事它那是半点都没余遗力。
略微歪头想了想后,在各个帖子里连环冲浪的小公主忽然间灵机一动:“刚才我好像听人说帝星雨水的颜色不太对,等下,我找找看哦。”
“他的原话是这样的——”公主说着又开始用翅膀点起了屏幕,“他说:帝星不愧是帝星,连下的雨都是五彩斑斓的黑。”
下面则是一堆嘲弄帖主眼花没睡醒的言论。
帝星终年不对外开放,近来又是四王齐聚之日,这颗星球上除了各域内部人员外再无他人。所以观众们看雨,基本只能通过直播间里一闪而过的镜头,骤然眼花也是常有的事。连最初发帖的那个帖主后来都觉得是他自己看错了。
然而五彩斑斓的黑……
这熟悉的形容词倒是让寒明愈发联想到了什么,随后他便抬手降下了车窗。
之前车窗上有一层特制的防窥膜,导致他看雨水有点看不分明。可此时此刻,亲眼看着雨水在半遮半掩的阳光下那不甚明显的墨蓝色,只一瞬就捕捉到其中些许金光的寒明忽然笑了。
气笑的。
再然后他找到了北域情报分析组的消息界面,直接点开了周围环境那一栏。结果一点开,映入他眼底的就是若干张关于帝星所有江海湖泊的俯拍图。
只见在这些高清图片中,这颗星球上的所有水流都染上了一层半透明的墨色,而那偏蓝调的墨色中央隐约浮动着的,则是一片片星星点点的细碎金光。
除了俯拍图,消息列表里还被上传了各个水域的横截图。
最底层的淡金色、中间的耀金色、偏上的暗金色,到最上层的浮于夜空的星辰金。
这眼熟的配色让寒明再也忍不住闭了闭眼。
“这图片看起来好熟悉啊……”凑过来瞥了一眼的鹦鹉见状眨着豆豆眼,试图回忆起自己究竟是在哪儿看到的类似之物。
过了数分钟,它才终于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啦!是那杯鸡尾酒!那天连从不喝酒的明明都将一整杯酒给喝了下去,我还一直很好奇它的味道呢。”
说着说着,鹦鹉惯来清脆的嗓音却逐渐低了下去,只见它看了看图片,又看了看寒明,来回看了良久才不确定地继续说道:“这图片上应该是大海吧?长成这样的……大海?难道海洋也会中毒吗?”
中毒的不是大海,是凌宙那家伙的脑子!!!
刚才听见五彩斑斓的黑寒明就有种奇妙的预感,看到这些图片后,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并且下到不能再下——这果然是凌宙搞出来的疯事。
最初的夜雨可以说是他神智没有回归,能量偶然外溢所致。但后来那越下越层次分明、甚至怕他发现还会主动避开他的那些雨呢?
念此,寒明瞥了眼屏幕上最新发来、水面处的细碎星光已然在一众水域凝成冠冕的图片,尔后似笑非笑地对公主开口道:“你不是好奇那杯酒什么味道么?等会儿尝口雨水应该就清楚了。”
是他错怪凌宙了。
只是长一些星辰玫瑰而已,算什么半场开香槟呢?凌宙早就开始半场下香槟了!
他知道凌宙不是人,但也不能不当人到这个地步吧?!
随后寒明仔细浏览起了图片下方附带的一系列检测表。
上面显示雨水里的能量含量正在逐秒递增,尤其是在他分别赢下东曜和南赫之后,那两个时间段雨里的能量值更是呈几何倍数般飙升。
他们之所以没有以通讯的形式向他报告,就如寒明所想那样,一是怕打扰到他正在进行的三连战,二是他们无论检测多少遍都只测出了雨水的良性作用。
兼之进行情报审核和拍板的白雪曾经看过那杯特调鸡尾酒的模样,于是这些内容最终只是以信息的形式放置在他的消息列表里,进而等待他有空时的翻看。
说真的,无怪白雪选择了将这些东西静置,因为此刻寒明简直是越看越气。
凌宙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死?就算在他称帝的过程中,他获得的能量再充足,可这玩意儿是这么挥霍的吗?!
宇宙意志惯来奉行的最优算法跑哪里去了?总不会和这家伙的脑子一起被优化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