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哑声道:“我去净房。”……
温热的呼吸拂过,沿着颈侧一点一点游移到耳垂停住。越承昀呼吸悬在薛蕴容的耳垂上方,方寸之间。
见薛蕴容没有阻止,他才小心翼翼地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
虽然放轻了力道,但虎牙尖利,引得薛蕴容一声轻嘶,蹙眉扬手按住他的唇、隔在自己与他之间:“安寝吧。”
语气平淡,可越承昀硬是从她的眉目间看出了烦躁之意。想到白日里门外那位的做派,顷刻间乱了心神,思绪忽然像被冻住了似的。
“阿容!”他猝然拽住薛蕴容抽离的手,摩挲着按在自己脸侧,眼眶发红,“我什么都能学会,你……”
你少理会外面那些不要脸的……狗!其实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临到嘴边却是:“你别不要我。”
不等她有所反应,越承昀已顺着被衾滑了下去。他最后深深看了薛蕴容一眼,将头埋入锦被。
薛蕴容想起了少时与阿嫣偷看过的一本册子,几本中独它最特别。那时她年纪小羞极了,想着怎能如此。
但此时此刻,她忽然悟了,女子理应舒服。
屋内烛台上红烛燃烧的正烈,一滴滴烛泪缓缓流淌。
薛蕴容喘着气,忽然抬起脚抵住了越承昀的左肩,她轻轻用力将他推开。
制止之意来的突然,越承昀抬起头,怔怔看向她。
额发已被汗水浸-湿,他感受着左肩的力道,已然明白她的意思。垂下头竭力用发丝遮住眼底的欲-色,胡乱压抑住了身体的异样,哑声道:“我去净房。”
说完,便匆匆去了外间。
蜡烛依旧在燃烧,过长的烛芯炸出一个火星,发出“噼啪”的声响。
蹬了越承昀一脚后,薛蕴容感觉颇累,瘫在凌乱的被衾中闭目了片刻。最终实在受不了黏腻的汗意,起身去了里间净房。
待回来后,床榻已换上了新的寝具。薛蕴容走近时,只见越承昀膝盖压住床沿,手指理着锦被上的褶皱。
“阿容,我都收拾好了。”
见她回来,越承昀摆弄了两下锦枕,旋即站直了身子,手指贴着新换的中衣微微曲起。
怎么竟从他的眼中还瞧出了眼巴巴的意味。
薛蕴容视线从越承昀身体上扫过,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一息,她越过榻边的人,径直上榻躺下。
“去将烛火灭了吧,晃眼。”一如既往的面朝里侧。
下一刻,屋内陷入黑暗。
越承昀轻轻卧下,却不敢再靠近,唯恐身上的寒气过给阿容。
可空间之小,他轻微的几下动作还是不小心碰到了薛蕴容。
指尖触及背部的一瞬间,薛蕴容只觉好似一块冰放入了衣襟,扭头看向一脸无措的越承昀:“你身上这么冰?”
刚问出口,薛蕴容想到了什么似的,抿了唇扭过头去。
“我是不是冷着你了?”略带委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又来了,薛蕴容想。
她发现这人好像已经渐渐将装可怜一计用的愈发娴熟,不用回头她也能想象出他此时的表情。
是不是吃准了她会心软?
想到这,帐内一时默然。
过了几刻,薛蕴容还是动了,但也只是将锦被向他那挪了挪。
一夜无话。
*
天光既亮。
松闻打着哈欠从侧厢出来,睡眼迷蒙中依稀瞧见临芳斋小院门边杵着个人。定睛一看,正是郑云临。
郑云临依旧穿的单薄,此刻正低着头,似乎数着小径上的石子。可松闻走近唤了一声,才发觉此人在发愣。
“你这么早守在这做什么,公主那用不着你侍奉。”
对着郑云临,松闻心情复杂。
一方面,看见这相似的眉眼与神韵,他难以说出重话;可另一方面,还是因为这张脸,他不由得替自家公子焦心起来。
尤其是在他听说公主命人送书籍给此人后。
“殿下心慈,可我却不能不做,若是不小心惹了贵人厌倦可如何是好。”
此时此刻,见郑云临如此殷勤,松闻心中警铃大作,如临大敌:“公主最喜清静,你这般怕是会扰了公主。”
几乎未做思考,松闻立刻开口劝道。
可是郑云临却迟疑了。
他拧起眉,看向松闻:“确实这般么,你这话,我昨日也听驸马说过。”
松闻顿时松一口气,一边窃喜自己与公子的默契,一边想着此人总该知难而退了。
可是下一瞬,就听见郑云临冷静的声音响起:“可是,你紧张什么?”
郑云临用半玩味半认真的目光打量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泛着狡黠的光:“你是他的长随,我不信你。”
这句话一出,松闻噎住了。
竟和昨日展现出的性子完全不一样,当真是与公子一点也不像。
小院内传来门扉被推开的声响,门洞前的两人齐齐转头,只见驸马跟着公主朝着此处过来了。
“殿下!”还有几步时,郑云临突然出声拦住薛蕴容。
郑云临开口的一瞬间,松闻感受到了自家公子射来的目光,像冬日里的刀子咻咻泛着寒光。
他苦着脸,满脸都在诉说冤枉。
“何事?”薛蕴容停下脚步。
衣袖好似被什么扯住,她余光向身侧一扫,越承昀下意识拽住了她的衣袖。
“殿下。”郑云临组织着语言,唤回了薛蕴容的注意力,“我想着为您做些什么,可是松闻阻了我。”?
这是什么话?显得自己刻意为难他似的。
松闻几乎要跳起来。
好在公主并未在意,也没给多余的眼神:“你不必做这些。”
“可是您遣人送来的书,我都看过,熟记于心。”
此话一出,薛蕴容终于抬眸看向他。
可一旁抿唇不语的越承昀脸色瞬间极差。
什么意思,阿容赠他书籍是何意,不是说只作侍从?
晨起的好心情已消失殆尽,此刻她的心情比昨夜被踹下去时的心情仍要多变。
“既如此,今日晚些时候,你再来临芳斋寻我。”
不过一来一回短短几句,阿容甚至都没正眼看郑云临。可直到用完早膳,越承昀也没能消化下去。
一想起阿容的允诺,他简直坐立难安,手指烦躁地理了无数遍衣袖作为掩饰。
好不容易挨到谢寅与卢嫣离去,他终于问道:“郑云临是何意,若你需要考校他,这种小事何必亲自来?”
他甚至想说不如让自己替她去,那姓郑的惯会装相。阿容心软,万一真信了郑云临,自己可怎么办!
“没什么,只是想看他合不合适。”抛下模棱两可的一句,薛蕴容拿起帕子掖了掖嘴角,忽然看向越承昀,“你倒是很在意他。”
语气听着与平时并无两样,可是仔细一看,零碎的笑意从她眼底溢出,她的眸子顿时亮晶晶的。
一闪一闪灵动的模样。
越承昀心底的郁气忽然散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看了会儿,方低声道:“我在意你。”
我在意你的心神长留我身。
*
临芳斋小院内,郑云临正抱着书卷琢磨。
他从小便爱看书,家中又是以抄书营生,自然也多了许多看新书的渠道,寻常典籍几乎都看遍了。
因此昨日公主身边的女使送书过来,他粗略扫了扫,心中便有了底气。
可是今日他心急冲动了,一心想确认公主留下他的意图,又担心问书不过是幌子,心中难免忐忑。
暗自猜测间,公主来了。
院中摆了石桌石凳,薛蕴容走入临芳斋,径直坐下。见郑云临仍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于是向他示意:“坐。”
谁知郑云临踟蹰着她身后看去:“殿下,驸马不来吗?”
“你小心思倒是多。”
郑云临悚然一惊,慌乱抬眸。他只是想为自己多谋一份可能,此时被点破,下意识想要解释。
“驸马来与不来,与你何干?他若来,也不会影响我的决定。他不来,你若有过错,也不妨碍我处置你。”
话毕,见他已冷汗涔涔,薛蕴容终于收了声,语气转为和缓。
“我对你的过往并不在意,留下你也自有我的私心,我今日只问你一句话。”
她嘴唇动了动。
听完这句,郑云临瞪大了眼睛,心中既惊喜又复杂,一时间五味杂陈。
这,送书来果然是幌子。
“你想清楚了再答。明日我与驸马便会离开渤海郡,你的答复关系着你的去处。”
*
自昨日公主单独问话后,松闻觉得郑云临收敛了许多。见到他也不再似那日般尖利,见到自家公子则会自觉避开。
原以为是公主斥责了他,料想也不会与他们一道启程,可谁知,公主却令郑云临收拾行李,随他们一同南下。
想到这,松闻狠狠瞪了一眼一旁缄默不语的郑云临。
卢嫣看着不远处满脸菜色的松闻,以及这几日几乎要上蹿下跳、时刻黏在薛蕴容身边的驸马,未作犹豫便直接问出声:“郑云临此人你要作何安排,总不至于真的带回建康吧?”
顺着她的目光,薛蕴容看向马车旁帮着松闻整理的人,瞧着浮躁的模样已褪-去大半,想起昨日等了许久的答复,满意地笑了:“他自有我为他安排的去处。”
第24章 第24章邺城送人
郑云临提着简单的行囊坐在松闻身边,望着在视野中渐渐清晰的邺城城门,整个人仍处于被惊喜砸懵了的恍惚中。
离开渤海郡已有三日,他仍旧记得那日公主所问——
“你既读过几年书,可知危邦不入的道理?”
危邦不入?
郑云临心中一惊,小心偷觑她的面色。
他已脱离高府后来到此处,何来危邦。
他一时想不出答案。
院内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墙边杏花摇曳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一声“殿下”打断了他的思索,公主身边的女使秋眠匆匆走来,凑近公主身边耳语了几句。
因他离得近,听到了零碎的几句“驸马遣我来问…糕点…”
联想起几息前公主的警示之语,郑云临忽然福至心灵:“危邦不入,是避无道之君。公主仁善,小人是入‘有道’之地。陛下乃有道之君,小人听闻陛下广开进士科……”
他紧张起来,索性闭了眼将剩下的话都倒了出来:“小人仍想继续读书,望殿下成全。”
……
过城门时,车轮碾过路上的小石子,车身顿时颠簸摇晃,将郑云临从回忆中唤醒。他摸了摸怀中的身契,恍然。
大约,公主只是因为他肖似驸马才会注意到他,并无别意。而愿送他离开渤海郡、安排他前往异地继续读书,是她心善,也是不想留他在身边。
“到了。”马车停下,松闻忽然开口。
看着面前的太守府,松闻没想到会再来此处。
太守府门前站着的,正是李氏二郎李津。见他们从车上下来,毫不意外。
李津先朝薛蕴容与越承昀作了一揖,解释道:“殿下来信叔父已收到,只是今日仍要当值,便遣我在此候着。”
得到薛蕴容回应后,李津才向她身后看去,视线毫不费力地锁定在郑云临身上:“这位便是郑郎君吧,我已遣人收拾好屋子。既是殿下介绍的,那以后便与我同住……”
“不必。”
李津话还没说完,便被薛蕴容打断。
“不必这般特殊,给他一个容身之所便好。丰裕书院提供食宿,你为他走一趟,送他去这里吧。我非徇私之人,其余的看他造化了。”
当初救下郑云临,只是因为那一瞬的神态像极了曾经犯倔时的越承昀,她心软了。可是只是看着像,实际二人相差十万八千里。
既喜欢读书,那便给他这个机会。至于他文才几何、能力几何、未来又如何,已不在她思索之内。
她的善意仅限于此。
李津有些诧异,但很快收拾好表情应是,示意郑云临跟他走。
“殿下。”郑云临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下,“大恩大德,必将感怀于心。”
此刻他弃了那些杂乱的心思,真心实意地磕了头,起身后又深深看了一眼越承昀,跟着李津离开了。
多幸运的人,郑云临想。
看着二人消失在视线中,越承昀终于有了一丝实感,心也落回了原处。眸子重新恢复了神采,他眼睛亮亮的看向薛蕴容。
余光早已瞥见此人神态动作,可薛蕴容刻意没看他。
他这幅模样可甚少见。
这般想着,嘴角又悄悄勾起。
已至午时、日头正烈,外街叫卖声渐歇,商贩多是回屋歇息了。
“殿下,我们现下启程回建康吗?”秋眠看着天色,问道。
若是此刻出发,前往最近的官驿大约刚好是夜间。
本是早就安排好的行程,薛蕴容却忽然犹豫了:“真定离此多远?”
她忽然想起了离开建康前所做的那个古怪梦境。
“若今日出发,抵达真定大约需要三日。”
真定以佛文化闻名,是北地佛教文化中心,可薛蕴容从未来过。邺城离真定这般近,她想去真定为母后供灯燃香,再为父皇祈福。
净观寺,是时下远近闻名的佛寺。异地佛寺,兴许更灵验。
“我们去一趟真定。”
“虽已传信回建康告知父皇归期,可晚几日也无妨。估摸着,回到建康刚好能赶上春祭。”
*
三月初的清晨,真定。
晨雾未消,托着冀州棉麻布匹的商队缓缓挤过城门、路过哈欠连天的城门吏,进入了市集街道。
胡商贩马的吆喝声与汉商打着算盘介绍布料的声音混作一团,偶尔能见腰间挂满装饰的舞娘路过。怎么看,此处都是一副繁荣之景。
薛蕴容挑起车帘,市集尽头浮现出净观寺的轮廓,这便是他们的目的地。
净观寺的钟声准点响起,马车伴着钟声稳稳停下。
步入寺内,寺内僧人行色匆匆。秋眠拦下提着扫帚路过的僧人,向他问询供灯事宜。僧人简单回应了几句,便示意秋眠随他去寻方丈。
薛蕴容站在一侧,暗自打量着这座寺庙。与建康佛寺截然不同的是,净观寺庙宇多用大块砖石垒成,佛塔也建的极高,争做寺庙透着一股厚重、古朴的气息。
没过多久,秋眠带着方丈来了,众人跟随方丈前往供灯的正殿。
正殿石像巍峨,檀香被点燃后升起袅袅的青烟,模糊了佛像的轮廓。
薛蕴容挑了三根细长的檀香,就着烛火点燃插-入香炉中,随即下意识按照在建康佛寺的礼俗行动。一旁的越承昀跟着燃香施礼后,又从一边取来三根拿在手中。
迎着薛蕴容不解的目光,他将香插-入炉中:“北地佛寺许愿,据说头磕的越响越灵验。”
“少时我随阿母在德州上香时,她教我的。”
不等薛蕴容有所反应,他已撩袍下跪。
“佛祖在上,伏愿陛下圣体康健,龙体安和,福泽万民;愿太子殿下聪慧天成,福寿绵长;最后愿我家阿容,诸事无忧,万事顺遂。”
他每个动作都无比虔诚,因此响声也格外大。几下跪拜后,越承昀额前已红肿一片,最中间还隐隐渗出血丝。
“你……”薛蕴容惊住,手指下意识要去碰他的额头,却又快速收回手,“你怎不告诉我,若是刚刚因为我的举动不灵了可怎么办?”
明明是心有触动,但此刻她却没来由地生出一股闷气。
听了这话,越承昀弯了眼睛。
“本就不知者不罪,你非北地人,自然不知此处佛寺的规矩,是以刚刚所做已算周全,佛祖看得到。可我在德州长大,自然知晓,因此磕头一事我来做。”
“夫妻一体,我所做便是你所做。”
看着面前神情认真的男人,薛蕴容愈发气闷。也不知在气什么,此刻看见他额间便更加心烦。
她咬了咬唇不再看向他,转头吩咐松闻:“你去将车内的药箱取来。”
在廊下简单处理完伤口,抬眸看见几个僧人挑着大筐路过,有个侍从模样的人正跟着说话。
一旁的方丈见状解释道:“快到净观寺施粥的日子了,众僧这些日子正在准备,那个侍从是韩氏的人,这些年的施粥、修补佛塔都是他们出资。”
说完,方丈又念了一声佛号,显然感念至深。
真定韩氏,久居此处不出,朝堂中也未见韩氏之人,因此显得分外神秘。
薛蕴容若有所思地看着。
忽然,一个衣衫缝满补丁的孩子从角落窜了出来。他一把抓住僧人筐中的几枚贡果,胡乱塞进怀里便要跑。
“这可不行,快拦住这孩子!”一众僧人旁的一个穿着富贵的侍从急忙大喊,“这是韩氏特意寻来的贡果,就等着过几日修建佛塔时供上呢!”
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僧人去追,俨然一副气急的模样。
不一会儿,那孩子便被揪住。侍从紧紧攥住他的衣领,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颇凶。
“你是何人,家住哪里?怎么偷东西?好大的胆子!”
在他急急发问中,方丈和薛蕴容等人快速走到他面前。
“这孩子我倒是瞧着眼熟,似是城东卖竹编家的。”方丈仔细思索,向侍从解释,“我也许久未见他了,许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才使他一时犯错。”
听了这话,侍从抓住小孩衣襟的手更紧了:“方丈,这孩子我先带走了。我们郎君说了,遇到此事不必告诉他,自行处理即可,我都有经验了。”
看这架势,似乎余怒未消,想起先前所见的世家子弟做派,薛蕴容不免有些担心。
刚欲开口,方丈拦住了她,似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施主不必担心,韩氏不是那般人。”
方丈笃定的语气,让她停住动作。
*
出了净观寺,想起刚刚那侍从趾高气昂的样子,薛蕴容仍旧不放心。她唤来秋眠:“你且去看看。”
秋眠也不耽搁,牵了匹马匆匆离去。
过了片刻,秋眠喘着气回来了。
“殿下,我一路跟着,那人去那孩子家中又带出了几个更为年幼的孩子,竟是到了慈幼局。”
秋眠平了平气,将所见之景一一道出。
“我等人走了,又向附近街坊打探,才得知真定诸多慈幼局皆是韩氏所建,料想那孩子必定无虞。”
说完,秋眠也有些惊讶。
从南至北见了那么多世家,大多高调异常,族中子弟不跋扈已是好事,韩氏这般的甚是少见。
“是我狭隘了。”
君子持心如镜,明而不耀,大抵如此吧。
她喃喃自语几句,舒了口气,转身吩咐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建康了。”
第25章 第25章初见端倪,郑钰不甘心。……
三月十五,建康城春意正浓,桃花初绽枝头,在城中小巷若隐若现。皇城内也不例外,桃园满目粉红,远远便能闻见香气。
清安宫内,女使将新摘来的桃枝插入瓶中,旋即转身离开殿内。
桃花带着晨露溢散的香气在几人中散开。
永嘉左手托腮,右手拨弄着花瓣,喜滋滋地央求景元帝:“皇叔,我想这那一口桃花糕了,能不能把膳房的安福借我一些时日。阿敏不喜欢桃花糕,阿姐又不在,我就借几天,待我府上厨子学会了就立刻将安福送回来。”
说着,她双手合十做乞求状。
“你这孩子!”景元帝乐不可支,“这点小事还用问什么,你想留安福多少日都行。”
永嘉满面“就知道如此”,心满意足地扭头吩咐女使先领人回府。
上个月,康王妃回娘家郑氏小住,永嘉索性搬进了宫里。这些时日,她晨起便陪薛淮敏强身健体、读书练字,偶尔与他一道前往马场加强马术。待景元帝闲暇时,他们二人便一同去清安宫与景元帝说话解闷。
“安福最近还学会的新的点心式样,阿瑾姐姐可有福了,回去定让他一并教给王府厨子。”薛淮敏掩着嘴吃吃笑了。
殿内一时欢快起来。
景元帝眼含笑意看向身边的一众小辈,唯有郑钰沉默不语。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皇叔,阿姐可说何时回来?”
“半月前明明来信说就这几日便到了,结果又没消息了。”永嘉佯装抱怨。
听见她提及薛蕴容,郑钰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恰此时,殿门被推开,成柯举着一封书信走了进来:“陛下,公主来信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永嘉心中一喜。也不等成柯走到面前,提起裙子便冲向殿门,从他手中拿过信件后又跑回来递给景元帝,眼睛一闪一闪地催促着景元帝拆开。
读了几行,景元帝眼角纹路渐起:“阿容与承昀去了真定,怪道久久不回。”
真定,真定有什么?薛淮敏努力搜寻着他看过的典籍,似乎真定有座庙宇甚是出名。
想到这,薛淮敏自信满满:“阿姐与姐夫定是去了净观寺!”
“真定有什么好吃的?”永嘉眼睛又亮了,在一旁叽叽喳喳。
唯有郑钰,目光中带着急切,无声催促着景元帝拆开信件的动作。
他看着景元帝从信封中取出薄薄两张信纸,又翻页读完笑着道出内容,眸子垂了下去。
阿容又没有给他来信,他心头涌起难以抑制的失落。又听见薛淮敏亲昵的一声“姐夫”,顿时百般不是滋味。
越承昀到底有什么好,他藏在案几下的手渐渐紧了。
“阿钰。”
景元帝忽然唤了他的名字,郑钰瞬间抬起头,眼底藏着希冀。
“阿容说给你带了杜康酒和洛阳春,他们*都尝过了。”
和上次一模一样,给他的回话都在这一封信中。
也不算没有回音,郑钰眉目渐暖。可还没等他露出笑意,景元帝下一句话又将他打入冰窖。
“阿容说,这酒是承昀亲自挑的,他说待回了健康……”
后面说了什么,郑钰已无心再听。
从前无论如何,阿容都会亲自挑选给他的礼物。或大或小,都是阿容的心意,因此他珍视异常,也格外期盼。
可是为什么,这次偏偏交给了越承昀!那次宫宴后,他明显感觉到越承昀的变化,可他不以为意。为何只是短短数月,竟……
郑钰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慌。
景元帝将郑钰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刚刚第二句是他刻意添上的,书信中并未提及,依照阿容的性子也不会交代这种细节。
他心有不忍。
面前的这几个孩子,哪个不是他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呢?
尤其是郑钰,父亲为国战死,母亲又病倒随之而去。荥阳郑氏虽是世家豪族,可是他一个孤童,又那样小,不如接到自己身边与阿容、阿瑾一块养大,好歹也有个伴。
这么多年,他自然看出郑钰心底的情愫,可他也看得出女儿并无此意。
他虽不忍,但不得不开口。眼下阿容与承昀关系渐好,他亦不想阿钰再继续蹉跎岁月。
想到这,他状似随口一提:“上个月,卢大人还想替你说亲。他有个同源族亲——洛阳卢氏,膝下有一女颇有才情、性子也好,想问问你的意思。我瞧了画像,是个极好的女郎。”
郑钰满面难以置信,片刻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我暂时无心成家。”
说着,勉强扯出了一抹微笑。
“也到年纪了,阿钰。作为兄长,当作表率,不然阿瑾更不愿成亲了。”景元帝半开玩笑。
啊?突然被点到名的永嘉愣住了,怎么扯到了她?
不过怔愣归怔愣,永嘉虽贪玩,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扫了一圈皇叔与郑钰,见郑钰案几下的手止不住的发抖。又想起了薛蕴容与越承昀在除夕宫宴上的互动,心中明白了什么,也没有再开口,似乎默认了景元帝的意思。
郑钰从未有此刻般孤立无援,他垂下头,眼圈渐渐红了。
好在景元帝也没有继续言说此事,话题又转向了他从前所见的真定景象,似乎刚刚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郑钰明白不是。
建康城那样大,可他的世界那样小,只容得下他与阿容。
郑钰还是不甘心。
*
淮阴渡口,人潮汹涌。
越承昀与松闻排着队,从店家手中接过几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走向了不远处的小桌。
薛蕴容支着头,难得放松。
前几日他们的马车一侧车轮磨损得厉害,不得已在淮阴休整了几日,打算等到将马车修理一番再继续出发。
这几日,他们并没有像从前一般只吃名家酒楼的膳食,而是长久流连于街边小摊,感受着市井烟火气。
看着街巷中言笑晏晏的百姓,薛蕴容脸上也带了笑意。
她喜欢这般风景,身处其中,更能感受到大家微小但深刻的幸福。
若是以后能让阿敏也亲眼见见就更好了。
身为上位者,最忌眼睛向上看。只有切身体会市井气息,才能明白百姓真正需要什么。
这是父皇教她的,她铭记于心。
“阿容,”越承昀端着碗来了,滚烫的碗沿险些让他控制不住表情,“我听周边百姓说,这家的云吞面是远近十里味道最好的。”
放下碗,他又笑意吟吟。
看着面前像在邀功的男人,薛蕴容突然冲他笑了。
这一月多的行程,足以让她看见越承昀的变化。
也不赖,好歹再也寻不着他身上的自负了。
“呆愣着做什么。”薛蕴容睨了一眼怔住的越承昀,示意他坐下。
一旁的松闻早就开动了,被热汤烫的龇牙咧嘴也没停下动作。
“殿下,这味道甚是不错!”
秋眠慢条斯理地等着热气散去,见松闻如此也忍不住笑了。
越承昀这才恍然坐下,喜色几乎要溢出眼底,整个人散着快活的气息。
隔壁桌来了几个几个身穿短衫的工头,瞧着像是渡口的船家,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今日见闻。
“这几日,来渡口的人倒是比以往多了。”
“可不是吗,除去以往面熟的商队,好多人的口音我都没听过!”
“说到这个,我刚刚还遇见一个怪人。操着一口、一口蜀地口音?哎我也不确定,只是他偏问我能否今日夜航,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我们这几乎不会刻意夜航,夜间风浪大,难保安全呐!你接了没?”
“自然接了,他给的可多哩!喏,你们看,他就坐在那边。”其中一个工头指着不远处的穿着褐布衣衫的人道。
……
好奇之下,越承昀顺着看了过去。下一瞬,神情僵住了。
“怎么了?”薛蕴容察觉到了他的失态,跟着看过去,却没发现什么。
越承昀慌忙收回视线,定了定神:“没什么。”
过了片刻,他状似不经意问道:“陛下寿辰将近,可会宴请诸地宗亲?”
宗亲?薛蕴容有些不解。父皇的亲兄弟只有康王一个,可惜她这位伯父早逝,以至于皇室人口伶仃。
越承昀如此问,必是问其他祖上同源的皇室同宗了。
她在心里掠过几位郡王的名号,摇了摇头:“诸地宗亲血脉甚远,父皇又不喜铺张,逢年节让他们递个折子道声贺也就罢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一时好奇罢了。”越承昀敛起神情,笑着指了指云吞面,“快凉了,我们快些吃吧。”
阿容不知前世发生了何事,如若他此刻说出来,怕不是会被当成失心疯。
想到这,他又看向不远处那人。
他没有看错,此人是陈梁郡王身边最信重的幕僚陈奉。
前世陈梁郡王趁景元帝病弱逼宫篡位后,陈奉便在他身边,且在陈梁郡王登基后就获封高位,必定是他的心腹。
若无陛下诏令,诸地郡王不得随意入建康,可拘束不了他们身边的人。
现下是怀正二十年,陈奉竟出现在了此地。刻意要求夜航,必定是有什么计划。
得早做打算了。
越承昀咬紧了牙关,脑内飞速运转。
第26章 第26章都是男人,做戏罢了,谁……
建康城的三月二十二,是个极好的晴日。
宜阳公主府内,众人皆忙碌着,惊鹊一边用软布最后一遍仔细擦拭着屋内的瓷瓶,一边催促着廊下新来的小女使。
“殿下这两日也该回来了,咱们动作再利落些。”
说完,注意力又回到了眼前的摆件上。
自秋眠与公主一道出游后,惊鹊便成了女使中的领头人。而她每日亦不敢松懈,乍一看比从前可靠多了。
此时,有一个小女使从外院一路小跑来:“惊鹊姐姐!”声音急促清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郑小侯爷来了,就在前厅。”
殿下分明不在府上,是什么风将这位贵客吹来了?!
惊鹊惊疑不定,她从未与郑小侯爷接触过,从前都是秋眠与衔青顶在前头。
虽然她被调入内院、成为顶替衔青的女使的时日并不长,但是阖府上下谁人不知此人与殿下的关系。听府上的老人说,从前郑小侯爷与永嘉郡主常来公主府寻殿下。
可是自殿下与驸马成婚后,郑小侯爷便不再来了。今日又是何事,殿下既不在,小侯爷竟来了。
惊鹊不由得紧张起来,心中猜测着缘由,脚步却一刻也不敢停,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来到前厅。郑钰正背对着门,似乎在打量陈设。
“见过小侯爷。”惊鹊行了一礼,急忙开口。
郑钰终于转过身,语气温和,眼底却透着疏离:“我记得,此处原本挂着一把桑拓木制成的长弓。”
他指了指东侧窗棂旁的位置,那里现下挂了一幅画。
惊鹊顺着看过去,极力思索着长弓的模样。
“似乎是三年前,殿下亲自将弓箭取下的,挂上了这幅梅景图。”
郑钰听后无甚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可下一瞬,他又提及那幅画:“这画可是名家所作?竟挂在了如此显眼的地方,那对雪兔瞧着倒有些意思。依阿容的意思,若非名家之作,那便是极为喜爱了。”
听了这话,惊鹊却迟疑了。
面色不显,可是心底正掀起狂风巨浪。
完、蛋、了。
这幅画是当初刚刚成婚的殿下与驸马共同所作,一人各画了一只兔子,其余背景则均由驸马独自完成。
那时她刚刚入府,见过二人情好的模样。
而郑小侯爷问及的桑拓木长弓,她也不过只匆匆看过一眼。听其他女使说,那把弓几乎是小侯爷亲手所做。
此时听他本人问起,惊鹊满脑子大事不妙,整个人都绷紧了。
过了许久,才听她缓缓憋出一句:“此画是殿下与驸马共同所画……”
她小心觑着郑钰神情,不敢多言。
出人意料的是,郑钰只是神情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长睫掩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勾了勾嘴角:“画技不错。”
可说完,郑钰视线又久久停在那幅画上。
前厅安静极了,惊鹊硬着头皮问道:“小侯爷,您今日来是?”
郑钰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这个盒子要交给阿容,你一定要第一时间给她。”
郑钰一字一句强调,听的惊鹊有些发汗:“如此重要的物件,要不您还是等殿下回来了再亲自交给她吧。”
“不用。”撂下这句,郑钰最后扫了一眼那幅画,转身离去。
惊鹊抱着手中分量不重的锦盒,庆幸之余又有些欲哭无泪。
庆幸终于将这位贵人好端端送走了,欲哭则是因为手中那个盒子带来的压力。
锦盒里到底装了什么?为什么小侯爷不等几日再亲自交给殿下?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又卷进了什么即将发生的大事中!
*
听着路两旁越来越熟悉的乡音,建康城的城廓也越来越清晰。薛蕴容掀起车帘一角略看了看,河道两旁垂柳依依,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回头看了一眼车中面色有些苍白的男人,她叹了口气。
他们一行人路过广陵时,在街头路遇一个至青-楼卖女儿未遂、便打骂女儿“赔钱货”的中年男子,也不顾周围人的劝阻,扬起鞭子便要抽。
那鞭子可粗壮得很,小女孩瘦弱非常,几鞭子下去还能有命在?
眼看着鞭子快要落下,越承昀直接冲了过去,用左臂挡住了鞭子。那男人甩得用力,连带着空气似乎都扭曲了,顿时越承昀左臂便见了血。
在扭送中年男子见官后,薛蕴容寻来了大夫,给他细细包扎了一番。
伤口颇深,那一鞭子嵌进了肉里,洒上了金疮药仍在渗血。于是他们加快了速度,想回建康再找府内医官仔细医治。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薛蕴容跃下车辕还未站稳,惊鹊便从里面扑了出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惊鹊几乎是眼巴巴地看向薛蕴容。
秋眠一边从马车内搬下行囊,一边笑着打趣:“多大的人了竟还如此冒失,莫不是不小心闯了祸,来殿下面前求情?”
“我没有!”惊鹊急于辩解,下一瞬又觉得秋眠说的也不算错,急忙道出郑钰所托,“殿下,郑小侯爷要我将此物及时交给您。”
她从袖中小心掏出锦盒,递给薛蕴容。
“先等等,唤府医来给驸马医治伤口。”薛蕴容接过锦盒,吩咐惊鹊叫府医。
惊鹊转头便要去,却被越承昀拦下了:“不必,先看看此物吧。”
他点了点锦盒。
越承昀坚持如此,薛蕴容只好快速挑开铜扣。
“吧嗒”一声,锦盒开了。
看清装了什么后,她愣在原地。
一个手作的泥塑娃娃静静躺在软布上。泥偶两靥点了两块红云,穿着彩衣,憨态可掬。
一干记忆在思绪中翻涌,薛蕴容心有触动,眼中浮现出笑意,伸出手指摸了摸泥塑娃娃的额发。
薛蕴容的反常令所有人都有些好奇,秋眠凑近一看,认出了这个泥塑娃娃:“这个泥偶殿下好像也有一个?只不过殿下那个不小心被摔坏了,小侯爷这是重新做了一个来?”
惊鹊也探头过来,看了半天,后知后觉一句:“这个泥塑娃娃有一对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惊鹊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直直打进了越承昀心中,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曾在薛蕴容房中见过长这般模样的泥偶。
那是三年前刚成婚不久的秋日,越承昀整理箱笼时发现的。那个泥偶与街头卖的不同,有些地方不甚规整,显得拙朴异常,因此越承昀对此印象格外深刻。
好巧不巧,先前的泥塑娃娃也是被他拿起细看时不小心碰坏的。彼时这个泥塑娃娃被摔碎了一只手,他捡起后正手足无措。
可薛蕴容接过也只是露出了惋惜的神色,并未多言。在他问及泥偶出处时也只是说了一句“与友人共同所做,无妨”,随后将泥偶与残片一起装进了箱子。
原来阿容所说的“少时与友人一起做的”那个友人是郑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