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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领军许辉驭马走在押送队伍的最前方,听见身后的动静也权当没听见,其余兵卒亦心下了然,或向前挪动几步或慢行几步,总之,囚车两侧便空出了一块。

见兵卒并未阻拦,沿街的百姓胆子便大了些。于是在默许下,囚车一路押送至大理寺诏狱时,木栏杆与缝隙间皆已挂满了脏污。

景元帝无意召见他们,也不愿再听几人巧言令色,因此全权交由大理寺卿办理。话虽如此,但几家的结局明眼人都能预见。

可另有一人除外——

崔茂被一路押入金殿,他缩着头跪于阶前,不敢挪动半分。在景元帝发花钱,他便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听见右前方一声悠长的叹息。

“陛下,微臣教子无方。”

崔茂甫一听见那声叹气,便浑身一震,抬头看见前方衣冠齐整、抱印而立的父亲后更是悲喜交加。悲为羞愧,喜为生机。然而下一刻,崔父的一句话却叫他遍体生寒,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惊恐。

“微臣自知犬子罪恶深重,此番前来不为求情,而是斗胆向陛下谏言。寻常刑罚恐难以警示诸世家,臣听闻古书中有载极刑凌迟,臣自请担这掌刑官一职,亲自送这不孝子上路。”

崔茂心知自己做出此等祸事难逃一死,原以为父亲出现于此是为了向陛下求情留自己一条生路,或杖责流放,或监禁于府衙。无论哪一种,总比死了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父亲竟会说出这番话。

他难以置信地匍匐上前,紧紧攥住崔父衣袖,正要嚎出声,然而却被崔父振臂一甩。只见崔父面不改色,伏跪在地,将自进殿起便小心托于掌心的玉印高举过头顶。

“此印乃高祖时期亲授于崔氏本支,以嘉奖崔氏清慎勤勉、秉性方正、世代为公,可如今却……”崔父语气一顿,身形瞬间佝偻下去,“崔氏难承此嘉奖,羞愧万分,请陛下收回此印。”

崔父抬起头,将玉印端端正正置于成柯手中,最后缓缓解下头顶笼冠轻放于身前。

“草民有负委任、教子无方,无言立于陛墀之下,昨日已书信至华亭。惟愿纳还官绶,请陛下降罪。”

崔父神情认真,半点也不似玩笑。

前夜动荡过后,得知崔茂所行悖乱之事,崔夫人当即便晕了过去。崔父冷静过后,便决定待天明后求见陛下,先行请罪。奈何战后陛下事务繁多,一直未有空闲。

直到今日,他携玉印跪在阶前许久,才被召入殿内。

话音刚落,金殿内安静非常,一瞬后便响起崔茂绝望的哭嚎。

景元帝拇指转动着环于食指之上的玉扳指沉吟不语,成柯立于身侧,暗自揣摩帝王的神色变化,随即便唤了值守于殿外的梁平入内。

崔茂被拖了出去,金殿内又恢复先前的安静。

景元帝扣动扳指的手指一顿,终于出声道:“离下场科举尚有两年,工部人手不足,崔卿且留意些。”他语气和缓,示意成柯将玉印归还,“高祖赐崔氏玉印,一为嘉奖、二为……”他并未说完,只是指节重重扣了两下御案。

堂下的人身形一震,又深深伏了下去。

“崔芃这孩子是年轻了些,朕看他已有两年未与你们相见,想必崔卿与夫人思念至极。既如此,朕此番便召他回建康,暂且留在崔府歇上一阵。”景元帝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从语气上听来甚至颇有几分与臣子唠家常之态,可下一瞬却道,“至于崔茂,勾结反贼,罪无可恕。极刑未免太过惨无人道,改判腰斩,监刑一职……既然崔卿自请,朕便准奏了。罢了,退下吧。”

随着最后一句重音落下,崔父以头叩首:“微臣谢陛下。”

成柯暗自觑了觑景元帝的脸色,旋即便上前虚虚扶起崔父,只见崔父面上虽有不安之色,但仍朝成柯扯出一抹笑,随即便躬身退出金殿。他打着晃渐渐远去,看上去瞬间老了十余岁。

御座上又传来一声叹息,成柯迅速回神向景元帝走去。

“封赏诏令皆已拟好,今日戌时由你送至各府。”景元帝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还没有消息吗?”

前夜过后,晨光照满城头,本应是大捷欢庆之时,可巷中的惊变叫众人措手不及,旋即宫中的医官与全城有些名望的医师皆被召去了公主府。眼下已是第三日,却仍未有好消息传来。

成柯袖中的手一紧,两个时辰前,他再一次替陛下前往公主府,可驸马的情况实在算不得好。

正在他思忖之际,却见景元帝忽而站起:“朕亲自去瞧瞧。”

成柯连忙挡在其身前,劝道:“公主府上眼下乱得很,驸马实在情况不妙,若不是及时救治,恐怕眼下已经……医官位于堂前争论不休,”他叹了口气,“陛下此刻亲至,那些医官怕是要生出几分惶恐来,恐对驸马养伤不利。”

见景元帝步子停住,成柯一咬牙,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公主府亲卫眼下将……小侯爷暂扣于侯府,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

此前,或是不愿面对刻意忽略,或是心神大乱不知如何作解,眼下都需陛下授意。毕竟,郑钰先前与薛琢勾结之事虽未有旁人知晓,但今日当街无故捅伤驸马并念叨出与反贼有关的语句,却是被武卫营许多人都瞧见了。

景元帝默然立于原地,成柯大着胆子抬头看了眼景元帝,却见他神色颓然,沧桑与痛苦萦绕在周身。

“是我没教好阿钰,实在愧对……”良久,他终于开口。

愧对越氏、愧对郑氏、愧对故去的宣平侯夫妻,愧对许多人。最后,愧对当年立于金殿之上的那个言语傲气但着实才气逼人的青年,亦愧对提起那人便笑眼弯弯的女儿。

*

日头向西挪了一寸,从几处窗棂照进屋内,在地上、桌案上印出象征万福万寿的万字纹。

隔着半个屋子,庭院中医官们的争执声不绝于耳。可薛蕴容置若罔闻,只怔怔望着那些纹路。

指尖仍残存着血迹干涸的紧绷感,可垂眼看去,哪有什么血迹,只是置于膝上的手仍在发颤。

透窗而入的风吹动了身侧的帷幔,风中混杂着厚重的药香混与淡淡的血腥气,薛蕴容终于从方才的中缓过来。

她偏头看向榻上——

只是短短几个时辰,越承昀原本皮骨贴合的脸便像是被抽干了一般,颧骨因消瘦微微凸起。再向下看去,唇瓣干裂毫无血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灰白之色。

他陷入枕间,并未穿着上衣,厚重的白纱几乎裹满了他的上半身。伤处仍缓缓洇出点点血迹,但较之先前显然好了许多。最上方则盖着一张极薄的毯子,覆在薄毯上的手指骨则越发明显,瞧着干瘦得厉害。

若不是胸膛仍有微弱的起伏,倒真像是就此长眠不醒。

窗外庭院中,医官仍*在争论不休:

“事从权宜,先前为驸马缝合伤处紧急止了血,寻常汤剂用了个便却都收效甚微。不若尝试以黄柏入药,强行灌下。”

“不可不可,那几味药药效太猛,恐相冲,还是谨慎些为妙。不如先叫黄大人施上几针,看能不能让驸马恢复些知觉。”

“依我看,还是两术其下,观驸马伤势,若今晚再不醒来,恐怕就要……”

……

最后那句“恐怕”从嘈杂的讨论声中清晰地窜入耳中,薛蕴容心头一跳,视线落在他随风微颤的睫羽上。

“燕起说,今年从松弦别苑回城后,你便以巡防为由,命他将北街仔细检查一番。最后,凡是北街无人居住的民居,你都带着燕起绕行了一圈。”她俯身靠近越承昀,贴着他的耳边轻轻道,“那天你对着一张舆图发愣,我问起你也只说想再熟悉一下地形。可是我刚刚翻出来,却发现那是张描绘着北街民居的详细地形图,你对上面那几处民居涂涂画画,最后只剩薛琢藏身的那处未被划去。”

说完这句,她缓缓直起脊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置于薄毯之上的手背。

凉凉的,怎么也暖不起来,仿佛上冰天雪地里走了一遭。

薛蕴容鼻尖一酸,将他的手紧紧团住。

这几日她想了许多,从他去岁在吴州高烧后性子大变,想到他对世家与寒门间态度的转变,再想到北上冀州一路经历,想到每个关键节点他的一些异常举动。最后,她想起了十五岁那年打马出宫,独自行于小重山山道上,却意外在溪边捡到一柄有些粗糙却很称手的长弓,而后就见到了……

她握着越承昀的手一紧,好半晌,又低声喃喃道:“你有事瞒我,我不生气。待你醒来,再慢慢说与我听。”

然而榻上的人仍旧没有半点动静,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无知无觉。只是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正深陷于一场悠长的梦境中。

第75章 第75章梦窥前世一

前世——

怀正十九年,冬日清晨,寒风呼啸而过。

城南某处小院内,车夫正在给两匹黑色骏马梳理鬃毛、投喂草料,毕竟此去汀州,路途甚远,沿途需跋山涉水,待主家抵达赴任恐怕要到来年春日了,因而诸事都得仔细些。

正屋屋门被推开,松闻拎着两个包袱走到车厢前,小心往车座下放去。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厚重的云层将太阳挡了大半,瞧着像是要下雪。

若是当真要下雪,还是早些启程为妙,毕竟雪大封路,等到第二日恐会结冰,届时马车难行,本就要耗费多日的行程怕不是又得拖上一拖。

原定明日午时出发,可眼下看着天色,最好立即与公子商议,只是……

松闻这般想着,心里有些犹豫,扭头朝正屋瞧去。

这座带小院的民居是一个半月前,越承昀与薛蕴容和离后来此刚赁下的。自搬来后,越承昀并未朝这座民居添置些新物件,故而从庭院到长廊,再到正屋内,都透着一股萧索的气息。

回想起一个半月前的那场争吵,松闻仍觉得唏嘘不已。

彼时太子丧期刚过不久,一月丧礼与失去至亲的痛楚致使公主整日失魂落魄,连带着公主府上下都无人敢高声说话。他们澹月轩的几人也几乎夹紧了尾巴,时时警惕深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好在自家公子每日除了按时上朝,甚少能与公主相见,一时倒也算相安无事。

可那日夜间,不知怎的,公主忽然提剑冲入澹月轩。院门被重重甩上,众人皆被锁于院外,谁也不知道二人吵了什么。

院门再度打开时,却见公主提着长剑一言不发地走出,剑锋上的滑落的红色血珠格外显眼,血珠顺着剑锋滴落在地,从廊下到院门,青石小径上都能看见斑斑点点。

松闻朝里瞧去,只见越承昀站在廊下,定定地看向公主离去的身影,垂落在身侧的右手被宽袖掩住,鲜红的液体顺着指尖与衣袖的破口处滴落,他却毫无反应。

直到松闻冲到面前,连声唤了几声,越承昀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公子,你与公主怎么……我去叫医官!”透过划破的衣袖,松闻能看见其中颇深的口子,一时情急便要向外跑去。

谁料下一刻便被叫住,越承昀神色带有明显的惊疑与恍惚:“松闻,你觉得程束是怎样的人?”

骤闻此言,松闻愣了一愣,然而还未等他有所回应,越承昀忽而自嘲一笑:“罢了。”

“这份鸿沟到底难以跨过。”他抬起右手,盯着顺着手心流淌而下的鲜血看了一瞬,“收拾东西,我们走吧。”

松闻正回想着,只听“吱呀”一声传来,身后被他阖上的屋门又被打开。面色仍有些苍白的越承昀走了出来,他左手提着一摞书册,右手自然垂于身侧,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但仍有些无力,显然是将将痊愈实有不便。

径直来到马车前,见松闻欲言又止,越承昀笑笑:“愣着做什么,还有不少未收拾好,明日一早便得离开建康了。”

车夫默默在一角喂马,暗自瞧了瞧二人,当即便表示再为马儿取些草料来,还未说完人便没影了。

至此,松闻终于迟疑着开口:“其实都差不多了,只是公子不愿让我帮着……”松闻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跟随越承昀多年,自然能猜出越承昀不愿让他帮忙收拾的那点心思。可是既还有话未与公主说清,为何不说呢,如今一拖便要到了临行之际,却仍在此犹豫。分明初来建康时,公子还是最喜直言之人。

思及此,松闻顿了顿,也不欲揭穿只是催促道:“明日估摸着会有大雪,雪路难行,公子可要今日便启程。”

越承昀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前几日上朝时恰逢官员调动,陛下于金殿之上指派一些官员去外地赴任,这些目的地多远离建康,越承昀赫然在列。接到敕令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尽是释然。

他想,汀州,也很好。

其实前两日就可以出发了,但他一直拖延至今,直到再也无法再作拖延之时,这才定下明日离开。

他还是想再见一见薛蕴容。

自阿敏出事后,他只在丧仪上见过她。而后每每欲与她说话,她的身边总会冒出那个人,再后来她诸事缠身,他在府中也不曾见到她。直到那夜——

她在气头上,竟说是他身边的人害了阿敏。可他身边皆是家世不显、初入建康官场没多久的寒门子弟,又何来的本事做出此等不要命的事来。

他自然要辩解,可是……

右臂在此刻传来阵阵隐痛,越承昀垂眼望去,宽大的衣袖将那道疤痕尽数挡去。分明已经痊愈,但此刻却一抽一抽的疼。

“我……”越承昀犹豫了片刻,终于道,“我有东西落在澹月轩,随我去一趟吧。”

*

马车停于公主府门边,松闻上前与门房交谈,表明来此取遗漏之物。

门房看向他身后的越承昀,竟忽然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将松闻拉至一边,正要低声提醒。

却见越承昀上前一步,径直问道:“可是殿下正在府中,故而有所不便?”

门房连连摆手。

从门房的脸上,越承昀觉察出一丝古怪。他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并无仔细盘问的底气,顿了顿只道:“我只是来取遗留之物,还请行个方便。”

那两个字的称谓在门房舌尖打了个转,又被迅速咽了回去:“大人您请。”

越承昀与松闻踏入府内,忽然有一侍卫模样的人从身后追上,又很快与他们擦肩而过。

看着这人匆匆消失在中庭尽头的身影,越承昀心中的不安更甚。

过了前院与中庭,穿过长廊后便是一条分叉路,向西行是澹月轩,向东则是清晖院。

他并未多作犹豫,立刻拐入了东侧的小径。

越临近清晖院,他的心便越发忐忑。见了阿容,他该说什么,是继续为那事辩解,还是……诸多杂乱的念头在他的脑中闪过,不知不觉,已然走进了小院中。

平日皆是女使的小院空无一人。

离石阶还有两步,他却忽然停下踟蹰不前。见他停驻于此良久,松闻正要开口,却忽然听见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越承昀僵立在阶前,脸色发白,迟迟不敢挪动半步。

原来门房的犹疑与为难是为此人。

“颜记出了新的糕点,晚些时候我陪你去买一些。总得出去走走,闷在府里不好。”郑钰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数秒后,屋内终于有了声音,却是薛蕴容的关切之语:“你不冷么?惊鹊——”她叫了几声,似是要走出屋。

越承昀慌乱转身,向院门边走了几步。

听见身后又遥遥响起几句对话:

“秋眠去准备姜茶了,我去叫惊鹊再取个手炉来。”

“无妨。”

又是这般亲昵与默契,这一瞬,越承昀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是了,他已经与她和离了,他又从何而来的脸面站在这里,甚至妄想着与阿容再说说话。

他再也没有勇气听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越承昀不知自己最终是如何走到的澹月轩。

对着空空荡荡的正屋,他惨淡一笑。他根本没有在澹月轩落下东西,他只是以此为借口罢了。

“公子……”松闻欲言又止,显然也是发觉澹月轩并无他物。

越承昀别过头,不愿再看到松闻担忧的神色,从立架上匆匆拿起一卷废弃手稿,走出了屋。

“走吧。”声音极轻,几乎要散在风中。

待他走出公主府时,天空刚好飘着细雨。寒风卷着细雨,雨丝歪歪斜斜打在面上。

“我们,今日便去汀州。”

彼时,他想,终于能够摆脱自己,她当是快乐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出清晖院,那番对话再听便变了个味道。

“方才是我想着别的事,一时乱了心神,不小心将茶水泼在兄长身上。虽是热茶,但到底是冬日,还是需警醒些。兄长今日特意来看我,若是让兄长得了风寒,便是我的罪过了。”薛蕴容满脸歉疚。

郑钰在屏风后换好外袍,含笑走出:“这有什么,我车内备着一套衣物,叫朔风取来给我换上便是。”他抱着脏污的外袍行至廊下,朔风不知从何处冒出,接过衣物。

“还去颜记吗,我听永嘉说,那梅花糕味道很不错。”郑钰回到屋内,略略按住薛蕴容的肩,“怎么一直盯着院门看?”

薛蕴容缓缓边收回视线,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方才有人来过。那人不是惊鹊,也不是秋眠,是……

她咬了咬唇。为何总是想到他?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郑钰笑道:“应是无人来此,否则朔风怎会不通传?”

朔风沉默地立于廊下,见薛蕴容视线扫来,又沉默着点了头。

“你看,定是你近日歇得不好。”郑钰劝慰道,可似乎话里有话,“既已与他……和离,便不要再念着了。汀州距建康一千余里,山高水远,想必再也不会相见。当初你与陛下提起,不也正是此意吗?”

她是这个意思吗?薛蕴容怔怔不语。

汀州极远,对于遣去的官员来说几乎算是明升暗贬。可是汀州很好,那里仅有的士族陈氏深受父皇信重,对于父皇所授的每一道政令都施展得很好。有着这一层缘故,上无门阀压迫,汀州的百姓过得很好。

纵使决裂分开,她心中对越承昀仍抱有最后一丝期许。

越承昀虽然与她之间时时争执,可最初也曾是个满怀理想的人。她想,去汀州待个十年八年,他总能明白父皇苦心。那份横亘在二人心头的尖刺也许也会随着时间渐渐消去。

而她也想让父皇的基业与愿景得以长久,得以实现,尽管阿敏……

想到阿敏,薛蕴容心头又是一阵剧痛。她偏过头,避开了郑钰的眼神:“今日有些乏了,颜记就不去了,多谢兄长好意。”

恰在此时,惊鹊端着姜茶终于出现在院门边。

薛蕴容笑了笑:“兄长饮完姜茶驱寒,还是尽早回府吧。”

第76章 第76章梦窥前世二

怀正二十年三月十二,翻过千山万水,越承昀一行人初抵汀州,时下已是初春时节。

与他们所想的不大一样,汀州虽远离建康,但却是分毫不缺。这里依山傍水,气候湿润,环境极好。甫一进城便能发现沿街开着诸多瓜果与鲜花铺子,无人经过时众摊主间操着闽语闲谈,气氛颇好。

未至汀州前,他便对此地的豪族做了功课,与三步一豪族、五步一世家的建康相比,汀州可谓是极其简单,当地说得上名号的仅有一个陈氏,而现任汀州府太守正是出身陈氏。

汀州下设三郡,临汀、宁化、龙岩三郡,其中临汀郡最为特殊,官廨就设在汀州府内,越承昀此次外放授职正是临汀郡郡守。除了太守家世显赫外,其余人多是近些年刚从别处调任而来,譬如郡守高和——三年前刚从兴宁郡平调汀州。地方世家虽然只陈氏一门,但官场内的复杂较之建康恐怕也没什么两样。

想起过去几年在建康的任职往事,越承昀面色不显,心里却有了几分顾虑。然而当他于申时末带着文书抵达汀州府官廨时,厅堂内不光坐着他的直属上峰郡守高和,还有太守陈允延。分明已是散值时分,二人却不紧不慢地在前厅闲谈。

见有人入内,陈允延迅速起身,略打量了越承昀一番,随后便笑容满面地向他走来:“这位便是从建康而来的越大人吧,当真是仪表堂堂,久仰久仰。”

郡守高和接过越承昀手中的任免文书看了看,随后亦笑着解释道:“自接到敕令起,我与陈大人便时刻盼着你来。前两日汀州将将打了春,我们估摸着行程,便猜你这两日也该到了。”

两厢和谐,互道为友。越承昀一时愣神。不过很快便敛了神色,与几人纷纷见礼。

接到了人,又赶上散值,高和索性径直送越承昀回了郡丞府。

汀州城不大,太守、郡守与郡丞府邸几乎紧紧挨着,与汀州府官廨皆在同一坊市,出行可谓相当方便。

郡丞府是一座两进小院,前堂略窄,两侧均是空置的菜畦,后院面积不大,除去接人待物的厅堂便只剩四间屋子。两间用来居住,一间设为书房,剩下一间则用来摆放杂物,越承昀与松闻二人居住,自是够了。

高和引越承昀入内,向他简单介绍了汀州事宜与习俗,临走前,似是忽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汀州府事务不算繁重,你初来此地,倒也不必急着立即投身事务之中。这里果市与花市颇为热闹,可谓远近闻名,你与你的长随闲暇时倒是可以去转转。”

说罢,他拱了拱手,便告辞了。

调任汀州,比越承昀想象中的要顺利许多。事务上手极快,上峰与同僚也不是此前遇到过的那种难缠之人。

不知不觉在这里度过了一年,此时已是怀正二十一年六月,暖风袭面,汀州已步入初夏。

这一日散值后,望着仍悬于上空的太阳,越承昀忽而想起初来此地时,高和与自己提到的果市,于是下意识向南街走去。

汀州瓜果繁盛,从城北向南走,沿街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果摊子,时不时见到上了年纪的老妪老翁。由于汀州临港,船运颇盛,眼下又刚入夏,是以这条街上有许多外来买卖的船商,好不热闹。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两名锦衣少年,看起来是兄弟俩,大的约莫十五六岁,小的约莫十二三岁,二人正一前一后驭马疾奔,瞧这架势竟像是要径直这般穿过长街。

他们速度极快,越承昀脑中一下闪过有关冀州李氏子弟的传闻,也是他与她在吴州大吵一架的根因。思及此,他心头一紧,正要高声阻拦,却见其中年岁尚小的少年紧急在临近商铺前一丈处勒停了马,随后他翻身下马,扭头朝他兄长看了一眼。

后方的少年只是略皱了皱眉,却并未说什么,只是将两人的马匹牵好立于原地,随后朝他点了点头。

下一瞬,弟弟便快活地钻入长街人群中,几下便窜到一个不大起眼的果摊前,高声喊道:“阿嬷——”

观其神情,竟是与摊主相熟。

随后,摊前身穿棉布衣裳的老妪从身后的袋子里掏出事先装点好的包裹递给少年,少年付了钱高高兴兴地朝他兄长走去。兄弟二人重新上马,朝着来路离开了。

越承昀愣了一愣,耳边响起临近几家掌柜的调笑声:“陈氏的小公子放着官贡来的不吃,又偷溜出来买吴家阿婆的荔枝了。”

“说是偷跑,可汀州的人谁不清楚他每隔三日便会来此,陈氏夫人也默许呢。瞧瞧,今日连三公子都陪着来了。”

“陈氏是少有的不摆谱、性情和善的世家,放在别的地方,谁还瞧得上我们这些小摊子。吴氏家中艰难,多帮衬些罢了。”

……

汀州的荷花开了又谢,如此三载,眼下是怀正二十四年。

难得的休憩日,越承昀走在街边,沿街几家商铺的掌柜早已眼熟他,纷纷与他打起了招呼。

来此这么久,他自然觉察出汀州与他去过的他地有所不同,门阀制度在此不显,百姓安居、街坊和乐。陈氏将族中子弟教养得极好,他来此这么久,从未听到有谁跋扈胡来的消息。

汀州,很好。陈氏,也很好。世上总有与那些恶人截然相反的世家,譬如陈氏,譬如谢氏……

他想,他从前想错了许多,他终于懂了景元帝昔日旧语。

可时至今日,他竟才看出分毫。可笑,可恨。

街头笑闹声不绝于耳,越承昀心中却越发寂寥。他已许久没有听到来自建康的消息了。

两地实在相隔甚远,未得新的调令前,汀州就像一座巨山,隔绝了他与建康的一切可能。

这日,外面飘着细雨,他收拾完公文,穿过连廊,在临出官廨前,忽而听见高和窗边飘来些动静。

陈允延手中的竹伞仍在滴水,可见是刚刚来此。他拉着高和,神情焦灼。

来汀州这么久,越承昀早已知晓此二人关系不错,故而见此场景,并不意外。他无意探听二人私事,抬步便要走,忽然入耳的一句“建康”将他瞬间钉在原地。

“方才从建康传来密报。”陈允延停顿了一下,看向四周。

密报?越承昀又是一愣,寻常急诏皆是由传令使快马加鞭送入各地,由于要走官驿,是以沿路官员皆知,根本算不上密报。

他口中的密报又是指什么。

越承昀下意识缩回了拐角墙后,随后便听见那边的窗户骤然被合上的声音,接着零零碎碎的声音从窗缝溢出:“陛下恐怕不大好。”

闻言,越承昀呼吸一滞。

而后屋内便传来茶盏被不慎打翻的声音,接着,高和震惊的声音响起:“发生何事了,怎的如此突然,此前并未听说陛下身子不好啊,那陛下选定了继位人选没有?”

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越承昀亦明白这声叹息中的深意。

旁支藩王倒是有,挑一个过继来便是,但那几个藩王府中的孩子年岁尚小,大的不过两岁,小的更是尚在襁褓之中,资质与才能尚未可知,又怎能轻易将江山交给他。

他提步行至窗下,欲听得再清楚些。

片刻沉默后,陈允延又继续道:“卢氏与谢氏想必是欲扶公主继位。”

听见他们提到薛蕴容,越承昀略略攥紧了手。

“倒不失为一妙法,只是大晋从未有过女帝,恐怕是难上加难。”

“所以才有此密报。这些密报都是由公主亲发,一路送至几个世家。”陈允延忽然止了声,因被窗户挡住,越承昀并不知道下文,只听见高和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啊”,料想是比了个数字。

“宜阳公主出身正统,卢谢二家随密报递了信来,我们皆觉得可行,只是很多人都在反对。”

而后,又是一阵沉默。

“此事不用告知……”高和并未说完,可越承昀却莫名笃定,他们在说自己。

先是阿敏,现在则是陛下,短短半年,阿容身边的亲人频频生事。

他不敢想,阿容眼下会如何。

在他辗转思索之际,却听见陈允延又继续道:“我看这形势恐怕不大对。继位者人选中,蜀地陈梁郡王是最先被提起的,杨氏与高氏力举。”他顿了顿,似带着薄怒,“陈梁郡王薛琢之子薛封,是诸位藩王子嗣中年岁最大的,可也不过将将三岁。那几家都说幼子年幼无常,不如索性将这皇位交由郡王,甚至有人扬言他为天命之人。此等荒谬之语,竟还得了许多人的支持!”

“谁人不知,老陈梁郡王的母亲出身异族,当年受其族人蛊惑,意图刺杀武帝。当初颇为凶险,还好并未得逞,武帝即刻赐死了她。”

“此女被赐死后,因老陈梁郡王年幼,便被交由太皇太妃抚养,往后数年乖觉异常,皆未现于人前。成年后,武帝随手指了益州为其封地,命其昼夜不停即刻就番,而后数年安稳,才渐渐没人提起这段往事。”

高和在屋内来回踱步,言语中皆是愤懑:“如今不过安分了几十年,新承袭爵位的新陈梁郡王竟生出了此等心思,断不可姑息。那么如今,殿下的打算是?”

“多半是要从中州、冀州收回些兵权,加上原本便握在手中的兵马,与他们硬冲了。若是不动兵自然是好,只是眼下恐怕难以善了。我看陈梁郡王也必不会罢休,若是他们从中生了歹念,再联合诸多世家,殿下恐怕讨不了好。毕竟……陛下先前开科举,诸多世家心有不满,恐生异心呐!”

陈允延又叹了口气:“殿下急召,这两日我便要动身前往建康,只是你得替我留守于此,暂时不能离开汀州,我先回府,得尽快选些信得过的人……”

听到这里,越承昀再也无法按捺心中的激愤。他径直推门而入,朝二人长揖一礼,随后便开门见山道:“我自请随陈大人回建康,望大人准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