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利维斯平静道:“这位女士或许是认错人了,我叫佐伊,不叫利维斯。”
尤琳:“……”装货。
她故意走错步子,踩了利维斯一脚。
利维斯淡淡垂眸扫了一眼,没有特别的表情。
尤琳干脆松开手,将他推开,故作冷漠道:“既然是我认错人了,那么很抱歉,佐伊先生,原谅我无法跟你跳完这支舞。”
她转身离开。
如果是真的利维斯,大概会在她要走的那一刻强势地将她拉住,尤琳故意走得很慢,身后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反倒是塞恩眼睛闪闪地凑了过来。
“赛西莉亚你还好吗,他没有欺负你吧。”
尤琳回头看一眼,只看到利维斯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银白的发辫在空中勾起一道漂亮的弧度。
这让她不禁怀疑,那个人真的是利维斯吗?
她触犯了他不可接受的禁忌,而他千里迢迢赶来,竟然只是为了和她跳一支舞?
尤琳心乱如麻地收回目光,心想,既然这样,她也装不认识他好了。
她正跟塞恩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奥利弗不知道从哪蹦蹦跳跳地回来了,看着很高兴,手里还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海螺。
“你们在聊什么呢?”
“这话该我问你吧。”尤琳拿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架势,“你跑哪去了,这海螺哪来的?”
“你这女人怎么比我母亲还啰嗦,”奥利弗撇撇嘴,“她都不会管我去了哪里。”
没等尤琳发作,他迅速从裤子口袋里又掏了一个海螺出来,递到尤琳面前,说:“我刚刚在外面认识了一个人,跟我差不多的年纪,这海螺就是他送的。”
尤琳狐疑地接过海螺,在手里翻看两眼,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就是个普通的海螺壳。
她说:“他怎么知道还有我在,还送了你两个海螺?”
奥利弗别过脸,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两团红晕,嘟囔着说:“因为我跟他说还有个姐姐。”
尤琳:“有什么?”
奥利弗红得像个番茄:“你管我呢!我要先回房间了!”
他抬头看着塞恩,还是那副傲慢的语气,“虽然我觉得你人还不错,但你小子也给我注意点!”
他向来没什么尊卑之分,说话从来都是一副没大没小的样子,尤琳已经习惯了,但显然塞恩没有。
塞恩愣愣地眨了眨眼睛,问尤琳:“他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警告我呢?”
尤琳:“抱歉,我弟弟性格就这样,你可以当他是不好意思,其实他没什么恶意。”
塞恩微笑道:“我知道了。不过你们姐弟的性格还真是不一样,姐姐……温柔端庄,弟弟活泼可爱,倒是很互补呢。”
尤琳眼角一抖:谁?温柔端庄?在说我吗?
她尴尬地哈哈一笑。
塞恩本来想送她回房间,临出宴会厅的时候,一名妇人喊住了他。
尤琳朝他挥挥手,说:“没事,你去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塞恩跟她道了声歉,回到母亲面前。
尤琳没有直接回房,她拐了个弯,来到船头的甲板。
夜风冰凉,入夜的海面是一片荒芜的黑暗,辽阔深远,不知尽头。
她在夜色的尽头看到了一个人,安静地立在月光下,视线透过面具的孔洞落在她脸上。
尤琳转身想走,对方开口喊住了她:“赛西莉亚小姐,能和你聊聊吗?”
尤琳只好回头:“你想聊什么?”
“刚刚在宴会厅里,你把我错认成的那个人。”
尤琳:“……”
她怎么觉得这个桥段怪怪的,利维斯这家伙到底又想玩什么把戏?
尤琳略一思索,还是朝他走了过去:“不要叫我赛西莉亚了,你可以叫我尤琳。”
“尤琳。”
尤琳脚下一顿,耳根跟着发麻。
她保持轻松的语调,说:“佐伊先生想知道些什么?”
利维斯沉默了一下,说:“我只是有些好奇,那个叫做利维斯的男人和尤琳小姐,是什么关系?”
装上瘾了是吧,那就不能怪她口不择言了!
尤琳倚靠在栏杆前,平静地叙述:“我们的关系很难说清,看似亲密如恋人,但大多时候更像是捕猎者和猎物,在玩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他没有真正伤害过我什么,但他很恶劣,会故意将我放走,然后再将我抓回去。”
尤琳故意盯着他,“怎么样佐伊先生,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的行为简直像个变态。”
利维斯低头聆听着,闻言陷入了思索,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一尊月下的石像。
他既然想听,尤琳干脆把心里话一股脑说出来:“后来我彻底看清了现实,决定放弃挣扎,劝说自己不再逃跑。我哄好了自己,也骗过了他,直到机会再次来临的时候,我想,我还是得离开。”
对方终于开口,嗓音冰冷,沉缓,像坍塌的冰山一角,滑入海水:“所以你讨厌他,那你为什么想和他共舞?”
尤琳心中轻叹一声,忍不住地想,利维斯确实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深海怪物。
他能弹奏出一首动听的音乐,也能使用枪支完美射中靶心,知道怎么烹煮出一顿丰盛的食物,也知道将屋子里的被子拿出去晾晒。
他的思绪众多,触手无所不能,唯一的破绽只有“情感”。
——人的情感,始终是复杂多变的。
尤琳望向虚无的远方,说:“就像我刚刚说的,他控制欲强得吓人……但也会听我说话,愿意在家乖乖等我回家。平时家务全包,细心周到,虽然有时情绪不太稳定,但很好哄。”
她收回视线,耳根微热,盯着他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充,“所以我不讨厌他。”
是人都有恶劣,更何况大多数人类都不一定能做到利维斯这样,无论他的行为是模仿还是自发性,至少他做到了。
在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尤琳仿佛听到海浪下掩盖着什么细碎的声音,然而四周昏暗,看不清什么,但她清晰地听到面前传来了吞咽的声音。
她抬眸,自下而上的角度,先是看到利维斯滚动的喉结,然后是面具之下的半张面孔。即便只有半张,也依旧俊美。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上去想要吻她,垂在身侧的手却握成了拳头,像是在忍耐。
然而,他架在鼻尖上的面具已经快要触碰到尤琳的脸了。
呼吸近在咫尺,尤琳感觉鼻尖被冰凉的面具碰了一下,于是后退一步,像月下的精灵,轻飘飘地离他远了一些。
利维斯睁开蒙着雾气的眸子,看着她。
尤琳似笑非笑地说:“佐伊先生,请你自重。”
利维斯喉头滚动,这次却吐出一句话来:“那你爱他吗?”
尤琳轻笑起来,不置可否:“我喜欢他。”
意料之外的回答,如同惊喜的投喂。
暗处的动静变大了,利维斯的眼里亮起了一瞬的蓝光,他的手有了一点动作,似乎马上就要将尤琳紧紧按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像从前那样低头啃吻她的唇。
这次即便她咬烂他的舌头,也不能退出。
尤琳继续说道:“我喜欢利维斯,但喜欢不能将我捆绑在原地。”
从一开始,这段关系就不是在和平的情况下进行的,即便尤琳意识到自己对利维斯确实有感情,却也不想在被动的情况下谈一段恋爱,那样的情感也会被混淆。
和之前不一样,她现在还对利维斯说不出“爱”的字眼,因为还不是时候。
那些细碎的声音被海浪声彻底掩盖下去,利维斯眸子一暗,身上蠢蠢欲动的侵占欲就此消亡。
他声音听上去更沉了些,像是亢奋之后又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显得有些惫懒:“尤琳现在已经成功逃走了,所以你不会再见到他了。”
尤琳愣了一下,接着恍然大悟。
她好像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了。
她站在原地沉思片刻,然后抬手,抓住他的面具:“那你是谁?”
利维斯抓住了她的手。
两人无声地僵持了一会儿,利维斯将手松开了。
尤琳顺势摘下那副白色的面具,面具下的五官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尤琳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将面具还给对方:“抱歉,佐伊先生,是我冒犯了,因为你跟我那位朋友实在太像。”
利维斯接过面具,淡声说了句:“没关系。”
尤琳看着那张脸轻嗤。
真是装上瘾了,难为他能忍得住。
尤琳没有拆穿,她只问了一句:“佐伊先生已经听了我的故事,在你看来,那个人他还会抓我回去吗?”
利维斯说:“我不知道,尤琳小姐。”
“我倒是觉得,他会来找我。”尤琳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笑了一下,“佐伊先生,和你聊天很愉快,那么,晚安。”
她沿着船侧的过道离开,直到身后的人影看不见了,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松懈,深吸一口气。
海浪声掩盖了暗处的躁动,也掩盖了她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尤琳有些激动,像是在游戏里打出了一条隐藏支线。
因为要让怪物学会“爱”最关键的那一步,她做到了。
BOSS离开原本的巢穴,朝逃离的玩家追了上来,但不是为了杀死她。它褪去原本的外壳,只是为了留在玩家身边。
尤琳从计划离开的时候,就给了这段感情一个机会。如果利维斯能明白她离开前说的那段话,就会选择心甘情愿地跟上她,而不是抓回她。
如果是这样,她也会坦然地选择接受他。反之,如果他没来,尤琳也会将他慢慢遗忘,又或者他依旧想困住她,两人便永远不可能达成真正的和解。
好在尤琳在船上等了很多天,等来了懵懂开窍的老怪物。
事实证明,利维斯是真的,有在听她说话。
尤琳心满意足,吐出一口滚烫的呼吸。
但她心里清楚,她喜欢的只是利维斯,不是佐伊,更不需要他披着其他人的皮。
如果说之前她攻略利维斯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不被束缚,变被动为主动,那么现在她已经做到了。因为利维斯不再固执地抓她回去困于一处,而是愿意主动变成另一个人的样貌选择和她重新开始。
所以现在尤琳想做的,就是让他脱下这层皮,交出自己。
【作者有话说】
钓鱼都不用打窝[狗头叼玫瑰]
第32章
尤琳心情愉悦,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这时,她忽然听到有个女人在叫“赛西莉亚”的名字,声音空灵遥远,仿佛充斥着四面八方。
尤琳脚步一顿,发现海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浓雾,已经蔓延到了船上,将人包围。
她心下一惊,感觉周围的温度变得更加湿冷,穿过毛孔钻进血肉里,冻得人浑身僵硬。
那声音还在喊她:“赛西莉亚……”
尤琳:“……”
它叫赛西莉亚关她尤琳什么事!听不见听不见!
尤琳给自己壮了壮胆子,继续朝前走去。
那声音不依不饶,似乎随着雾气离她越来越近,几乎贴在她的耳侧,阴恻恻地呼喊。
尤琳想起西方传说里,关于海上人鱼的故事。西方里的人鱼大多象征着邪恶,她们会在海上唱歌,或者呼喊人的名字,以迷惑人类,杀掉人类。
尤琳捂住耳朵,开始唱歌。
魔法对魔法。
“赛西莉亚……”
尤琳:“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1)
“…………赛西莉亚……”
尤琳:“小螺号~滴滴滴吹~”(2)
“……………………赛……”
尤琳:“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3)
对方显然输了,放弃了呼喊,尤琳顺利从大雾中走了出来,然后连滚带爬地回到房间。
第二天尤琳和奥利弗到餐厅用餐,奥利弗吃完后又抓了两个面包,对尤琳说:“我去找朋友玩了!”
然后便蹿没了影子。
尤琳吃饱后有了些困意,准备回去休息,刚好遇到了塞恩和他的父母。
塞恩和父母说了些什么,然后朝她走来。
“早上好赛西莉亚,昨晚睡得好吗?”
尤琳拖着两个大眼袋,困顿地摇头。
她昨晚不负众望地失眠了,前半夜先是回忆了一遍船上的异常,然后想到了再次出现的利维斯,偶尔闪过一些对张为的思考。
总之,一夜没睡。
塞恩关切地说:“看样子是不太好……啊,这次出行我从家里带了些助眠的香薰,一会儿拿些给你,在房间里点着,能提高你的睡眠质量。”
尤琳没拒绝,说了声好。
塞恩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低声说:“我跟你说,赛西莉亚,最近的晚上你还是不要出门了。”
尤琳问:“为什么?”
塞恩表情肃然:“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据说在大海上逝去的生命,会永远困于大海,每当海上浓雾四起,便能听到亡者的声息。”
尤琳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塞恩将声音压得更低了,细如蚊呐:“昨天晚上,海面上忽然起了大雾,这个时候,我真的听到了鬼魂的声音!”
尤琳:“!”
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瞬间有了精神,“你听到什么了!?”
塞恩微微一笑。
心想,果然,赛西莉亚喜欢听这些事。他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就见她怀里抱着不少神秘的古书,就像是神秘本身,在触及到的一瞬间,将人深深吸引。
塞恩说:“我听到那鬼魂在唱歌,不过不是很清晰。”
尤琳愣了一下:“唱歌?”
不对吧,她听到的怎么是喊她的名字。难不成这鬼魂还厚此薄彼?
下一秒,便听到塞恩说:“唱的好像是什么花啊,鸟的,乱七八糟,吓人就算了,还很难听。”
尤琳:“……”懂了。
她有些郁闷地对塞恩说:“这样啊,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塞恩眼看着尤琳跑得飞快,纳闷地猜测是不是把她吓到了。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往他肩上拍了一掌:“没用的家伙,一点没遗传到你父亲我当年的魅力,连个小姑娘都追不到。”
塞恩脸颊微红,低着头小声说:“父亲,原来您看出来了。那您不反对吗?”
考斯特先生说:“有什么可反对的,船上的日子这么无趣,找个伙伴也好。”
他瞥见塞恩的神情,“你这孩子,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塞恩诚实地点头。
考斯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才带了几分认真地说:“孩子,可你要知道,在这艘船上的人,都抱有各自的目的。你要怎么确定,赛西莉亚和你,是同一个目的地。”
塞恩说:“那、那我去问问她,如果不一样的话,我就……劝劝她,或者……或者我跟她走!”
考斯特先生气得翻了个白眼,一手杖敲在他的小腿:“难不成你要抛弃我和你的母亲吗!真是愚钝!假如你真想跟她在一起,那就想尽办法将她留在身边!目的不一样有什么关系,只要她能爱上你,和我们考斯特家族的继承人结婚,就会变成她的目的!”
塞恩似懂非懂,虽然觉得父亲有些地方说的不对,可一触及到对方肃然威严的目光,顿时不敢再说什么:“是,父亲,我知道怎么做了。”
*
尤琳往房间的方向回去。
塞恩的话提醒了她,她忽然想起在报纸上曾看到过那段关于海雾和亡魂的传说,而这段话,是莫利亚号故事的总结。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昨天夜里呼喊她名字的人,或许只是某个亡魂想告诉她什么信息。
会是琳达吗?
尤琳不得而知,也许只有等到夜里海雾再起的时候才能知道答案。
尤琳经过二等船舱的时候,脚步迟疑了一下,瞥向其中的某一扇门。自从上次两人不欢而散后,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张为了。
倒不是想念,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好像他消失得太过彻底,简直像船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一样。
随即,她想到了利维斯。
那个家伙既然已经上船了,也不知道他现在睡在哪,总不能是泡在海里吧。
“您就是赛西莉亚小姐吗?”
尤琳回头,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黑发灰眼,穿着单薄的衬衫和褐色马甲,下面是一条及膝短裤,纤细的小腿被白袜包裹,脚上是一双褐色软皮鞋。
整个人看上去很乖巧,但单薄瘦弱。
尤琳蹲下身,问:“你认识我?”
“是奥利弗告诉我的,他有一个姐姐。”男孩有些急切地伸出纤瘦的手抓住尤琳的袖子,“他现在受伤了,我带你去找他。”
尤琳便跟在他身后,去找奥利弗。
这个男孩就是奥利弗昨天新认识的朋友,他说他叫戴斯。
“奥利弗是怎么受伤的?”
戴斯说:“我们在四等船舱玩耍的时候,奥利弗想要钻到下面的机械室里玩,但他没抓稳栏杆,掉了下去。”
“你是住在四等船舱吗?”
戴斯:“是的。”
尤琳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吭声。
她还没去过四等船舱,但是大概知道是在船的最下方,只能跟着戴斯绕来绕去。
戴斯步履很快,但无声无息,尤琳忽然听到他问:“赛西莉亚小姐最近有做什么奇怪的梦吗?”
奇怪的梦?春梦算吗?
尤琳:“咳咳,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戴斯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因为我们常住在船上的人都听说过一件事,据说上了莫利亚的人会经常在夜里做一些奇怪的梦,有些人甚至会因此发疯,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前几天还有个人因为幻觉跳海了。”
他脚步停下,回头冲尤琳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因为您是奥利弗的姐姐,我才将这件事告诉您。说实话,如果不是今天见到您,我几乎以为奥利弗也是我的幻觉,毕竟没有一个一等船舱的人,会愿意跟四等船舱的老鼠当朋友。”
尤琳反问:“那你们怎么还一直住在船上?”
戴斯愣了一下,像是意外尤琳的关注点有些奇怪,然后才回答说:“因为我们无家可归,宁愿在海上做梦。”
他继续朝前走去,尤琳跟上。
不知道绕了多久,眼见越来越深入船舱内部,她问:“还有多远?”
戴斯说:“就快到了。”
尤琳警惕地将手放在了腰后的枪上。
就在这时,戴斯身形一停,紧接着,他迅速朝前跑去:“奥利弗!”
尤琳的目光越过戴斯,看到了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奥利弗。
奥利弗看到尤琳,有些心虚地收敛了表情,低下头。
——
“还好,没伤到骨头,只是韧带扭伤,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船医诊治完奥利弗,又对尤琳叮嘱一番,带着东西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尤琳和奥利弗,两人沉默无言地对视着,尤琳面无表情,奥利弗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
奥利弗:“你能不能别黑着张脸,怪吓人的。”
尤琳没有怪他受伤的意思,她只问:“你跟那个戴斯,是怎么认识的?”
“你说戴斯啊!”说到朋友,奥利弗就来了兴致。
以前在堤利小镇的时候,他没什么朋友,除了做工和挨打,就是坐在路边看别人玩。
他说:“我们去一等船舱参加派对的时候,我不是跑出去溜达了吗,结果没想到船舱内部太乱了,我把自己给溜迷路了,好在这个时候戴斯出现了,是他带我回的一等船舱。”
尤琳阴阳怪气了一句:“哦,这么巧。那你今天是怎么受伤的?”
这也不能怪她敏感,自从克里奇的事之后,她总觉得这种莫名送上门来的“朋友”不是很可信。就连对塞恩,也是在宴桌上看到他父亲那典型的发言和谈吐后才打消的怀疑。
怪物似乎在某些方面比人单纯。
奥利弗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了?搞得跟审讯犯人一样。”
他后知后觉看出了什么,激动地坐直了,“等等!你该不会以为戴斯是怪物吧?不可能的,四等船舱里的人都认识他。我现在觉得我们可能就是想太多了,戴斯说在这艘船上呆久了,人很容易出现幻觉,我就在想,上次我看到的噬魂怪,说不定也是幻觉,不然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有噬魂怪的踪影。”
尤琳平静地说:“你真这么觉得吗?”
奥利弗第一次看到尤琳脸上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
她说:“如果船上没有怪物,那你要怎么解释待久了的人会出现幻觉这件事。”
*
尤琳来到了四等船舱。
莫利亚号上,一等船舱相当于VIP客房,二等船舱则是高级一些的住客,三等是普通人,四等船舱位是像宿舍一样的大通铺,位于最底层,不见阳光,空间狭窄拥挤。
这里只有一个公共活动厅,平常人们没事就会聚在这里聊天,唱歌,起舞。
尤琳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在聚会,四等船舱里灯光昏暗,但很热闹,尽管他们穿着朴素,但每个人都热情洋溢地,一边合唱,一边跳得面红耳赤,和一等船舱的派对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好像在这里不管干什么,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只是看见尤琳来的时候,人们起先愣了一下,因为尤琳的气质和身上的衣服显然是上等船舱里的人,但音乐只停了片刻,很快再次响起,他们的目光从尤琳身上很快挪开,又投入到了属于自己的派对里。
一个红头发的妇人喝得醉醺醺的,朝尤琳扑上来,拉着她的手:“是你啊漂亮小姐,来和我们一起玩啊!”
尤琳被她强行拉进派对,又强行在古典音乐里跳起了广播体操。
红发妇人看着她,甩了甩脑袋,还以为自己喝多了,说:“你、你这舞……挺邪门啊。”
尤琳说:“是吧,能强身健体呢。”
她还在意刚才对方的用词,问,“您看上去好像……认识我?”
对方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说:“认识一半吧。我在厨房工作,有个古国的小帅哥天天都会到厨房来做古国的菜式,都不用打听,他天天满船地跟着你,有点眼色的一看就知道,他对你有意思。”
“不过……那小帅哥最近好像都没来了,你们吵架了?”
尤琳移开目光,说:“没有吧,我也不知道,我最近也没看见他。”
妇人叹了口气:“可惜了,我还教了他不少追女孩子的功夫呢。”
说完才注意到这是在正主面前,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哈哈,抱歉抱歉,其实就是看他傻乎乎的不会追人,我跟几个姐妹闲得慌,就多嘴了两句,没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吧。”
尤琳又想起了张为那天手里拿着的言情小说,加上他那些猥琐油腻的举动,心想,原来都是你们指导的啊……
但她今天的目的并不在这里,很快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悄声问妇人知不知道一个叫戴斯的小男孩。
“戴斯?当然知道啊,那孩子可乖了,四等船舱的人都特别喜欢他!”
“那他在这个船上待很久了吗?”
红发妇人又蒙头灌了一口酒:“不知道,我也就才来船上半年多,那个时候,好像他就在了吧——呕——”
她吐得猝不及防,尤琳赶紧扶着她去过道的角落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您到底是喝了多少啊。”
她拿走妇人的酒瓶,刚想去找点水来,一低头,看到了戴斯。他走路总是这样无声无息,像个随时随地会窜出来的鬼魂。
“交给我吧,赛西莉亚小姐。”戴斯冲她笑了笑,然后用小小的身体撑着红发妇人,像是已经习惯了,没有多少吃力。
“是你啊,小戴斯。”
妇人摸了摸戴斯的小脑袋,笑了起来。
她们看起来确实很熟悉,像是认识了很久。
戴斯问:“妮可阿姨,你今天怎么没有去上工?”
被叫做妮可的红发妇人愣了一下,挠了挠自己乱做鸡窝的头发,嘟囔着:“你不知道,我前几天在厨房遇到了很恐怖的事,吓得我跟厨师长请了几天假。”
尤琳问:“什么恐怖的事?”
“唔,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我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天我是最后一个走的,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听到水槽里有奇怪的声音,我就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
她浑身微微发颤,像是又回到了那天,连酒精也无法麻痹恐惧,“然后我看到有很多红色的触手从水槽里钻了出来!上帝啊,那简直是活见鬼!那些触手像是一条条剧毒的蛇,朝我爬了过来!我发誓,我生平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因为那实在是太吓人了!”
尤琳一愣。
触手,难道是利维斯?
他好端端的,吓唬一个在厨房干活的妇人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说不出什么骚话,交给你们了[比心]下一章就知道老怪物每天晚上都睡在哪了
文章标注中的歌曲:(1)(2)来自现实儿歌
(3)也来自现实歌曲
第33章
戴斯一脸平静地说:“妮可阿姨你一定是出现幻觉了,先回去休息吧。”
尤琳看着两个一大一小的背影慢慢离开。
她似乎听到妮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小戴斯,等我下船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但戴斯回了句什么,尤琳没有听清。
她今天问出的消息不算多,但好在不是完全没有价值。
从四等船舱出来后,夜色已经变得浓稠,只有一点清冷的海上月照落着一点光线。尤琳想了想,没回房间,而是往船尾的甲板走去,趴在栏杆上开始了无聊的等待。
她觉得自己也是胆子肥了。
但万一呢。万一真的能遇到琳达的亡魂,也许她能告诉尤琳一些关于莫利亚号的秘密。
因为就目前尤琳遇到的事情而言,莫利亚号绝对没有报纸中写得那么美好,它并不像一个承载着爱的轮船,在海上寻找渺茫的希望,却也不太像塞恩父亲口中不择手段谋求利益的商人。
海风凉得刺骨,尤琳打了个哆嗦,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她开始和空气说话:“利维斯?佐伊?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海水不断在船身上拍打出银白浪花的声响。
她已经在这站了很久了,依旧没看见起雾,也许今晚海雾根本不会来。
尤琳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去休息,忽然,像是有什么虚无的东西蹭过她的脖颈,一种奇异的感觉顿时遍布全身,一阵激灵。
缥缈的雾气不知何时渡过海面聚拢而来,缓缓包围着整条船只,莫利亚号就像是静止在了海面上。
借着上方漏进的月光,尤琳看着围绕在身边的雾气,冷汗直冒。
今天的雾,怎么是红色的?
血雾诡异地蔓延,尤琳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了奇怪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敲在了金属上,声音悠扬清脆,继而,她听到了骨头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她凭借着记忆中的方向,想往船舱的地方跑,还没等跑出几步,就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拽住了脚。
低头一看,只看到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卧槽!
尤琳意识到了那些声音的来源是什么,顿时头皮发麻,抬脚将脚腕上的手骨蹬开,撒丫子就跑。
然而她跑了很久,气喘吁吁,却始终没有看到船舱的舱壁。
尽头的血雾中浮现出几个白色的点,然后渐渐增多,现出本来面目。那是一群森白的骷髅,它们眼眶空洞,直立行走,每一个行动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简直想让人给它们的关节都上点油。
眼前一幕就像一场荒诞恐怖的噩梦,骷髅们张嘴做出一段频率极快的张合,像是无数快板同时打了起来,然后朝尤琳同时冲了过来。
尤琳站在原地没动。
她跑不动了。
密密麻麻的骷髅朝着尤琳一拥而上,尤琳瞳孔微睁的瞬间,骷髅们狰狞的脑袋离她只有几近一毫的距离。
然而,它们却不动了。
或者说,动不了了。
所有骷髅都被强行控制了行动,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形成一面可怖的骷髅墙,然后在尤琳呼吸的下一个瞬间,被控制住它们的东西瞬间捏成了齑粉。
血雾中扬起了白色的粉尘,尤琳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大意了。早知道来得是一群骨质疏松的家伙们,刚刚就应该让利维斯把它们拉走。
尤琳挥了挥面前的粉尘,对着空气说:“你不打算出来吗?”
依旧无人回应,但这次尤琳却看见朦胧的血雾中滑过几道暗色的线条。
尤琳说:“算了,你不出来就永远别出来了。”
好在问题不大,即便利维斯不出面,她也知道他藏在暗地里注视着她。
毕竟那可是利维斯啊。
也正因为如此,尤琳现在才敢胆大妄为。
从利维斯戴上面具的那一刻起,这只强大的触手怪就是她的了。
只是那天继cosplay后利维斯又跟她玩上了躲猫猫,尤琳不知道是哪个意识又给他出的馊主意,他似乎不想以怪物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即便出现,也是用的人类“佐伊”身份。
骷髅们悉数粉碎后,血雾也有了消散的迹象,从船上慢慢往外褪去,尤琳看到尽头还站着一个骷髅,但它一动不动,没有任何攻击的欲望,只是茫然地,瞪着没有眼球的脑袋望向别处,像是在寻找什么。
触手们闪电般蹿过去,缠住了那具骷髅,正要收紧,尤琳大喊了一声:“等等!利维斯!”
那具骷髅被触手挤压得浑身作响,无声地张大了嘴。
尤琳隐约觉得那具骷髅不太一样,她朝骷髅靠近,利维斯撤掉了触手,就在这时,那具骷髅的身影竟然随着血雾一起被卷进了未知的黑海中。
尤琳觉得有些失望,没有见到她想见的人。
一个都没见到。
不过没关系,历来先沉不住气的人都不是她。
第二天尤琳起了个大早,然后找塞恩去了。
塞恩对她主动的寻找受宠若惊,两人来到餐厅准备吃些早点,刚坐下,两人中间又多了第三道人影。
利维斯顶着那张令尤琳陌生的脸,面无表情地坐在两人中间。
塞恩不满皱眉:“先生,您……”
利维斯看也不看他,他瞥向尤琳,淡声问:“我能坐在这吗?”
尤琳也故意不看利维斯,她只面朝着塞恩面带微笑:“没关系,塞恩,这位先生愿意坐就坐这吧。”
虽然没看利维斯的表情,但尤琳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她继续目不斜视,只和塞恩对话。
塞恩其实也不太高兴,但赛西莉亚都已经开口了,他也就没说什么,只用不悦的目光扫了眼那个没眼力见的男人,然后将他当做空气。
偏偏,在他瞪利维斯的时候,利维斯忽然转眸盯住了他。
深蓝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如同寂冷无光的阴暗洞穴,黑暗深处似乎蛰伏着什么。
塞恩怔了一下,刹那间汗毛倒竖。
尤琳也有点意外。
如果将塞恩比作金毛,利维斯就像个大型的野兽,从气势上说,塞恩就弱了一截,但他却像是故意要在尤琳面前表现一番,于是不服输地,硬着头皮地瞪着利维斯。
尤琳看他们瞪了一会儿,突然于心不忍起来。
她来找他,是故意做给利维斯看的。
没办法,老怪物玩cosplay跟入了迷一样,尤琳猜测,尽管她说过自己喜欢“利维斯”,利维斯却好像更在意她指控他的那些恶劣行径,从而认为“利维斯”这个身份,是造成一切的源头。
事实证明,有时候意识太多也不是件好事啊。
虽然她这么做对塞恩来说不太道德,不过这招确实有点用。
尤琳最后好不容易掏出了半颗良心出来,敲了敲桌面,打断这场尴尬的氛围。
她对塞恩说:“塞恩,你不是说要带香薰给我吗?”
塞恩如蒙大赦地揉了揉眼睛,才说:“噢对!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还好昨天先将东西放在了口袋里。”
塞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尤琳面前,微笑:“希望这对你的睡眠有用。”
盒子里放着一小截的香薰蜡烛,紫色的,闻起来有淡淡的薰衣草香。
尤琳伸出手接过的同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滴到了一滴热蜡。
她被烫得哆嗦了一下,迟疑一会儿后,还是将香薰接了过来,然后对塞恩扬起一个笑容,说:“谢谢你,我会用的。”
塞恩羞赧地红了脸,然后对利维斯回以一个同样挑衅的眼神,像那天在宴会厅一样。
利维斯没再看他,当然也不会在意对方的挑衅。
如果有必要,他完全可以将他也吞了,然后变成他的样子,毕竟这对怪物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塞恩用一种殷切的眼神看着尤琳,说:“对了,赛西莉亚,明晚我想邀请你明晚共进晚餐,可以吗?”
尤琳拿余光悄悄扫了利维斯一眼,说:“当然可以,我们是朋友嘛。”
利维斯不动声色地微皱眉头。
塞恩欣喜若狂,眼睛亮晶晶的:“那太好了!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是你绝对意想不到的!”
尤琳能想到他会准备的惊喜无非就是些花啊什么的,她对此没多大兴趣,但能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看着利维斯吃瘪的样子,不仅难得,还挺好玩的。
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夹了夹声音,对塞恩说:“好啊,我很期待明天的晚餐。”
塞恩有些意外,没想到赛西莉亚今天会对他这么热情,简直就像是对他也有好感一样。
而且,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搭理那个男人。
这样看来,赛西莉亚还是更喜欢他的,只不过是那个男人一直缠着她而已。
塞恩对这个结论很满意,油然地生出了保护者的职责,想要为他的公主驱赶粘人的苍蝇。
他无法无视苍蝇,于是转头对利维斯说:“这位先生,既然赛西莉亚不愿意理你,我劝你还是不要来找她了。纠缠着女士不放,并不是绅士之举。”
利维斯这才给了他一个吝啬的眼神。
塞恩在对上那道视线时,心脏猛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紧接着浑身开始冒冷汗。
和刚才冷淡的视线不同,这次他不像是在看他,倒像是在打量他,像捕猎者打量着垂死的猎物,思考从哪开始下嘴得好。
塞恩额头上流下了一滴冷汗。
尤琳也怕真玩出火来,只好先劝塞恩离开:“没事的塞恩,其实我跟这位先生认识,接下来我跟他还有点事要说,你先回去吧。”
塞恩咽了口唾沫,胆战心惊地收回视线:“那好吧……不过你一个人真的没事吗?”
尤琳扯了扯嘴角,心想你要是再不走,有事的可能就变成你了。
她说:“放心吧,我能应付。”
塞恩这才不放心地起身,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塞恩离开后,尤琳才抬头看向站在一边宛如冰柱一样的利维斯。
“佐伊先生会画画吗?”
利维斯起初愣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尤琳在叫自己,阴冷黏腻的目光瞬间落在她的脸上,然后点头。
尤琳冲他轻笑:“那太好了。我想请你帮我画一幅画,可以吗?”
利维斯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视线一下子收紧了,温吞地眨了一下眼。
尤琳知道他是同意的意思,于是挥了挥手中的房门钥匙,起身,对他说道:“跟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这画它正经吗[闭嘴]
第34章
一等船舱的客房内都配备有小型的铸铁火炉,这让屋子里的温度不会太过寒冷。
尤琳拉上窗帘,将煤气灯点燃,摆在沙发旁的柜子上,随即,她脱下外面的毛绒披巾,目光扫向对面正在整理画具的男人。
利维斯画她,应该是信手拈来。
但那些画室里的画都是他意识中幻想出来的作品。
尤琳很好奇,如果她本人亲自让他临摹,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灯光昏黄,她的视线落在利维斯露出的一截小臂上,随着他整理画具的动作,肌肤上青筋隐伏鼓动,如同他的那些触手蔓延。
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他的触手了。
尤琳不知道室内的温度什么时候升高了,让她体温也跟着迅速攀升。
心脏重重跳动了两下,如同身体里藏着一只渴求的野兽,唯有靠近利维斯,才能缓解一些。
她见利维斯正拿着画板,准备夹画纸。
她走过去,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臂。
冰凉的肌肤,消弭了一些体内的躁动。
利维斯安静地垂眸看她。
尤琳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是一个太会主动的人,因为害怕得到令人尴尬的回应,所以干脆放弃主动。
但面对怪物不一样,面对利维斯更不一样,她无需考虑在他面前是否会丢脸出丑,因为怪物的意识里并没有这些概念,而利维斯,永远不可能让她冷场。
所以,她觉得他们绝配。
尤琳视线落在那些颜料上,嗓音微哑地说:“别画纸上。”
她的手绕到身后,解开系带,片刻后,衣裙堆叠在腰间。
尤琳转过身,露出这世间最洁白的画纸。
她微微抬头,目视前方,远处的桌面上摆着一面镜子,这让她可以看清身后的情况。
利维斯将画板放在一边的沙发上,然后拿着画笔,凝视着那些黑色的发丝落在洁白的背脊上。
之前,他在纸上也画过类似的情景,不一样的是,画中的尤琳虽然背对着他,却有一条触手束缚在她的脖颈间,迫使她后仰,而另外两条触手则束缚着她的双手,合在身后。
还有呢?
还有的触手便不在画里了。
那时,利维斯只是按照意识中的画面去描绘不存在的虚影。
如今,真实的尤琳就在面前,并且告诉他,他可以在上面作画,如同一个放肆的许可。
利维斯无意识地,折断了一只画笔。
尤琳看到镜中的利维斯一直没有动作,就像是变成了一座石膏像,然而,她却听到了一声吞咽声,落在寂静的室内,十分清晰。
尤琳也觉得口干舌燥,忍了忍,再接再励道:“就画……一条鱼吧,一条长得像章鱼一样,有很多触手的鱼,红色的。佐伊先生见过吗?”
利维斯微微回神,重新拿起一支画笔,蘸了红色的颜料。
他的手悬停在半空,停顿,忽然问:“尤琳小姐为什么想画这条鱼?”
尤琳说:“当然是因为喜……啊……”
画笔骤然落在纸上,凉意伴随着红色的线条在灼热成灾的地方不断游走,黏腻的颜料和着那些蜿蜒的痕迹,如同一条最为细小的触手,行动更为灵活,描绘也加细致。
尤琳只觉得被画过的地方,触感奇异,她抓紧了腰间的裙子,有些站不住了。
利维斯声线依旧平稳:“尤琳小姐还能坚持吗?”
尤琳听到他这淡然的语气,咬紧了牙关。
明明是她想逼他现出原形,怎么反倒她快不行了。
尤琳吐出一口灼热的呼吸,才说:“不太行,佐伊先生不如扶我一把吧。”
利维斯伸出空出的左手。
尤琳扫了眼递过来的手,他的手心中沾了些许红色的颜料,在瓷白的肌肤上十分醒目。
尤琳将手扶在利维斯的小臂上,然后转身。
利维斯的画笔还未抬起,就着她转身的姿势,堪堪在身侧画出一道蜿蜒的红色线条,如同之前,他经常用触手圈环着她。
其实不止之前,只是现在他会藏在尤琳看不见的地方,经常,夜夜。
利维斯目光先是落在那道红色线条上,紧接着,顺着线条的痕迹,落在正面没有画过的新画纸上。
“咔”的一声,他又面无表情折断了一支画笔。
尤琳知道他一向是个没什么表情的冰块脸,但他的那些意识就不一样了。
红色的触手低语着从他身后蔓延,利维斯本人恍然未觉,他像是陷入了一种呆滞的状态,双目微微出神。
直到尤琳的惊呼声将他惊醒。
不知道刚刚他出神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尤琳宽大的裙摆盛开在沙发上,她坐的位置正好是画板,起身时,画纸已经被濡湿了一些。
利维斯眼中只看到了她,一时错愕。
尤琳面色绯红,呼吸不稳,还是浅笑着问他:“佐伊先生刚刚在做什么呢?”
利维斯诚实地否认:“我,什么都没做。”
尤琳一把从裙下薅出来了一条动来动去的东西:“那这是什么?”
利维斯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
这些家伙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竟然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等利维斯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亢奋的触手已经收回了他的身后。
尤琳不太高兴地耷拉着眼皮。
犟种。
她决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你是谁?”
利维斯凝望着她明亮的黑色眼睛,里面盛放着一簇微弱的火焰,漂亮,热烈,如同漆黑的海底闯进了一抹鲜活的阳光。
然而他却将她困于漆黑的海底,差点使这抹光消失。
其实尤琳说的话,利维斯都有在听。
但他分辨不出真假,即便意识众多,他也无法在听不到尤琳心声时,猜测出尤琳的真实想法。
因为曾经她会为了逃离利维斯身边,而说出“爱”他这样的字眼,难保这次她口中的“喜欢利维斯”,不是一个新的欺骗。
也许利维斯这个身份,就该消失。
尤琳等了很久,面前的人才动了动唇。
他说:“我叫佐……”
尤琳立马沉下了脸,将那张濡湿的画纸甩在他脸上,然后穿好裙子。
冷漠道:“那么你可以出去了,佐伊先生。”
半分钟后,“佐伊”先生茫然地一手拿着画具,一手拿着画纸,站在了门外。
*
尤琳气得一边洗去身上的颜料,一边在心里问候了一遍利维斯的祖宗。
当然,按照利维斯这个年纪来说,祖宗大概就是他自己。
她就搞不懂了,这老家伙在古堡和小镇的时候都知道强取豪夺,现在她主动going,他反倒变成了禁欲系??
那些触手意识也是,一天到晚真是闲的没事胡思乱想。
想起触手,尤琳觉得今天其实也不算是一无所获,至少利维斯无意识地露出来了几条,那就说明,他只是在忍耐。
尤琳擦洗完出来时,一眼扫到了她随手丢在床头的香薰。
塞恩送的。
说起来,塞恩好像约了她明晚吃饭。
好吧。尤琳将手中的香薰点燃,心想,又到了工具人上场的时候。
至于她的良心,还是晚点再痛吧。
薰衣草的幽香慢慢扩散,尤琳深吸一口气,确实能感觉到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香薰旁边放着一个海螺壳,是那个叫戴斯的小男孩送的。
尤琳又拿起来翻看两眼,但跟上次一样,没发现什么异常。
那个戴斯总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但说不上来。
这艘船上发生的怪事太多了,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她必须尽快下船,却又实在好奇莫利亚号故事的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她将海螺壳放回桌上,转身到床上躺下。
也许是因为戴斯总是说着关于梦的那些话,这一夜,尤琳梦到自己躺在一艘小小的木船上。
夜色浓稠,四周空寂,海面平静得宛如一整块巨大的黑色镜面,只剩下她一人一船,悬停其中。这种氛围令人说不上来的压抑,尤琳想试着醒过来,但不能。
这时,她的手腕猛地被一个冷硬的东西扣住,扭头一看,居然又是骷髅!从漆黑的海水里伸出来抓住她的手。
这群骷髅是有多恨她啊!都被捏成粉了还要到梦里来抓她!
尤琳给那个骷髅来了两拳,没什么用,跟用手砸石头没什么区别,还把自己给砸疼了,干脆脱下脚上的鞋子来猛砸,才把那根骨头砸成两截。
她惊魂未定地喘了两口气,把扒在小臂上的半截手骨丢回海里,还没等平复下来,密密麻麻的手骨无声地从海里伸出,藤壶似得扒着船身。
木船开始剧烈摇晃,尤琳站得不稳,好几次差点摔进海水里。
“*****(鸟语花香),你们要报仇去找利维斯啊啊啊!找我干嘛!!又不是我把你们捏碎的——啊啊啊啊,别摇了!要飞出去了!”
就在尤琳即将起飞的瞬间,有人一把抓住了她。
凭触感能感觉到,是人类的手,但出现在这种地方的,是不是真的人就不一定了。
尤琳转过头,看到一个西方长相的女人,一头红发,面带微笑,漂亮优雅,像穿行在海夜中的精灵。
尤琳表情微变,似有所感地开口:“你……是琳达?”
对方轻轻点了下头。
一下子见到了穿越的前辈,尤琳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情况紧急,她只问了一句:“我知道这里是梦,但我好像醒不过来了,你有什么办法吗?”
琳达声音缥缈说:“找到亚特兰蒂斯。”
尤琳瞳孔地震:“找什么?现在?!”
她要是能找到亚特兰蒂斯,还会被这些骷髅手扒拉吗?
琳达表情严肃地说:“亚特兰蒂斯能实现你的愿望,这里是你的梦,只有你能控制它。只要你想象亚特兰蒂斯的样子,它就会出现。”
尤琳被晃得快吐了,像在做海盗船一样,大喊:“可我不知道亚特兰蒂斯在哪,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啊!”
琳达帮忙踢开一只骷髅手,飞快地说:“亚特兰蒂斯的位置不是固定的,你可以想象一个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它就会是亚特兰蒂斯!”
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尤琳闭上眼睛,努力在一群骷髅手的扒拉下稳住心神,她脑海中刚起念头,下一秒,寂无的远处飘来一阵空灵诡谲的歌声,渐渐充斥着整片海域。
晃动的木船停下,海里面的骷髅手全部化成烟雾慢慢散去,尤琳睁开眼,恰好看见琳达的身影也在眼前散去,她试图伸手捞了一把,没捞住。
整片海上再次剩下她一人。
尤琳虽然没听懂那歌声唱得是什么,但不得不承认对方比她唱得好听多了,别说是刚刚的那些脏东西,就是她整个人,都仿佛被净化了一遍。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声音。
尤琳茫然地朝四周看去,寻找歌声的来源。
难不成是梦里的美人鱼帮了她吗?
*
利维斯将尤琳面朝自己抱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空灵低吟的歌声和有节奏的安抚中,尤琳紧皱的眉头慢慢松懈,安静又祥和地沉睡着。
如果她此时睁开眼,绝对会被眼前一幕惊得又一次皱眉——
许久没有放过风的触手好不容易出来一次,爬山虎似的密密麻麻爬满了一整个房间,贪婪又眷恋地寻找尤琳在每个地方留下的气息。
跟上船的这段时间来,他也只有在夜里趁尤琳睡着的时候才敢钻上床来,在她身上捡点残羹冷炙喂给自己,除非她睡得再深些,才能做些其他事。
只是。
红光闪烁,意识鼓涨,即便他日日夜夜都在她房中悄悄度过,但依旧不够。
一条触手探到桌面,卷起了那盒香薰,交到坐起的利维斯手中。
利维斯轻蔑地翻看手里的香薰,想起了那个长着一头金毛的,像个海葵一样的家伙。
他并不在乎塞恩是否喜欢尤琳,也不在乎尤琳是否喜欢塞恩,反正他可以吃掉塞恩,然后变成他的样子,这样尤琳喜欢的还是他。
但是他今天有些不太高兴。
因为尤琳只理那个金毛海葵,还对着他笑,更说他是她的朋友。
她的朋友怎么那么多?
如果不是他的胃足够大,或许就吃不完了。
而且,她还要跟那个海葵共进晚餐。
在利维斯看来,人与人之间共同进餐是一种很亲近的行为,更何况,那个塞恩明显对尤琳别有用心。
想到这里,意识们感应到他的情绪,每一道都迸发出了强烈的杀意,变得嘈杂。
尤琳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被子顺着床沿滑下去半截。
尚且带着杀意的触手气势汹汹地蹿到她面前,又小心翼翼地将掉下去的被子顶起来,盖回到她身上,然后做贼似得退开。
利维斯冷漠将手里的香薰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吞下。
所有意识的在这一刻,达成了一个共识。
——他才不会让尤琳跟那个黄色海葵一起吃饭。
但至于要用什么身份去介入这件事,利维斯陷入了思考。
【作者有话说】
触手:哎!(向上指)我来给你出个主意[比心]
第35章
尤琳往嘴里塞了一口食物,兴致缺缺地坐在餐桌前。
她那天一时兴起答应了这场晚餐,只是想故意当着利维斯的面逗弄他,加上想引真正的利维斯出来。
然而,不管是利维斯,还是佐伊,今夜都没来。
小说里这个时候男主一般不都是会吃醋登场,然后餐厅秒变修罗场吗?
怎么轮到她了画风有些不一样,就因为这是本恐怖故事?
这就算了,尤琳本来以为只是和塞恩单独吃饭,没想到他把他父母也带来了。
塞恩的父亲,那个胡子茂密的贵族擅长在饭桌上侃侃而谈,全程只有他在那说个没完,塞恩和他的母亲成了附和的人。
尤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忍不住开始发呆。
趁着父亲转头和母亲说话的时候,塞恩悄声问尤琳:“怎么样赛西莉亚,昨晚睡得好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尤琳就觉得他也有问题,怀疑昨晚被困在梦里就是那个香薰害的,而且一觉醒来,那东西正好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半夜心虚自己长腿跑了。
尤琳敷衍回了句:“还行。”
塞恩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我就说那香薰有用吧。”
尤琳顿时拳头梆硬。
塞恩想起父亲说的话,有意想试探一下尤琳的意思。他问:“赛西莉亚,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打人算不算?
尤琳瞥了眼坐在对面喋喋不休的考斯特,简直想把餐巾塞进他的嘴里。
尤琳收回目光,她觉得没有必要和不太熟的人交代自己的行动轨迹,慢条斯理地拿餐巾擦了擦嘴,不失礼貌地说:“我没什么打算,船飘到哪里,我就在哪里停。”
塞恩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看她:“那你的父母,他们会允许吗?”
尤琳奇怪地反问:“你不是在问我的打算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条餐巾,塞住了塞恩的嘴。
他放下餐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身认真地注视着尤琳:“那……你会愿意为了一个人下船吗?”
他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
身体微微朝尤琳偏移,白皙的脸颊泛着滚烫的红色,喉头滚动,溢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实际上我想问的是,赛西莉亚,你有喜欢的人吗?”
尽管他点到为止,但尤琳知道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
她看着眼前丰盛的晚餐,从擦拭得明亮的银质餐具和让人食欲大开的各色美食,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另一个人曾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
那个人做的饭菜很合她的胃口,也从来不会在餐桌上发表任何狂妄的言论。
她想吃中餐了。
塞恩还在等待她的回答。只要赛西莉亚对他有好感,他就能劝说她留在自己身边——因为父亲说,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心软的生物,只要你能打动她,她就会死心塌地留在你身边。
塞恩见赛西莉亚还在发呆,大着胆子朝她的手伸去,只是还没在触碰到她的时候,赛西莉亚忽然抽搐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
“赛西莉亚?你怎么了?”
尤琳刚刚出神的时候,突然感觉桌子下有什么东西蹭过她的脚。
如果是毛茸茸的触感,她还会感*到害怕,但那东西冰凉黏滑,她对这种触感简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不会吧……
尤琳浑身紧绷,心脏开始灼热得燃烧,她假装碰掉了一个勺子,趁低头捡的时候,朝餐桌下看了一眼。
阴影中闪过几道暗淡的红色光线。
它们在尤琳面前并不掩饰自己的存在,如果形容得可爱些,就像是童话里一群调皮的精灵来寻找它们的公主。
一条触手缓缓伸到尤琳面前——
尤琳猛地放下桌布。
——它们的公主被吓得不轻。
尤琳心跳若擂,背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塞恩见她表情古怪,好奇地想要低头:“怎么了,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尤琳赶紧一把拉住他:“等一下!我、我有话跟你说!”
与此同时,桌子下的小东西缠住了她的脚踝,瞬间,尤琳感觉像被电了一下,差点惊呼出声。
她今天穿的是一双薄薄的丝绸白袜,隔着一层料子,触手顺着脚腕慢慢往上蔓延。
她的腿微微颤抖着,勉强并拢。
利维斯在干什么!
尤琳几乎能想象到利维斯就跪在漆暗的桌下,用触手有意无意地提醒着尤琳他的存在。
他既然已经出现在这个船上,就证明他不可能放弃她。
尤琳也是知道这点,所以这场饭局本来是她为逗弄他而来,没想到现在被逗弄的,反而变成了她。
塞恩的父母也因为刚刚的动静转过头来,塞恩发现赛西莉亚的脸很红,她抓着他的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就像是在害羞。
他激动又期待,小心询问:“赛西莉亚,你想说什么?”
触手像水蛭一样紧紧吸附在尤琳的小腿上,跃跃欲试地继续上行。
再往上,便没什么遮挡了。
利维斯也在等她的回答。
尤琳立马松开塞恩,声调不稳,重重吐息后,说:“我,我想跟你说……你的发型很好看!”
塞恩:“?”
考斯特先生也跟着叹了口气。
塞恩神落寞受伤,带着隐隐的不甘:“你就想说这个?”
求求你别问了!
尤琳悲催地快哭了,此时此刻真想抄起餐巾来塞进他嘴里,让他变成真正的塞恩。
脚下的冰凉让她慌乱地喝了一口酒,然后,尤琳感觉自己更热了。
是因为酒,还是桌子下缠绕着她的怪物?
尤琳感觉自己的脑子要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因为在众人面前的羞耻让她想要转身离开这个餐桌,一半又因为莫名的刺激而兴奋着,按捺着她不要离开。
说不上来是哪一半占上风,总之,她没能起身。
上面是光鲜亮丽的人与食物,下面是与之背道而驰的阴暗怪物,这种感觉几乎令她头皮发麻。
*
利维斯想过用其他身份出现在尤琳面前,但想起尤琳这段时间对他忽冷忽热的样子,又觉得不管用什么身份,都是无用。
索性,藏在暗处,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原本他甚至没想暴露自己,直到那个塞恩说了一句话。
——“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不在她面前,她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是否也会像欺骗他一样欺骗别人?
她真的喜欢他吗?
意识又一次不受他的控制。
尤琳发现他了。
而令利维斯感到惊奇且有趣的是,似乎在这种情况下,尤琳的身体反应会比之前都要强烈。
而且,考虑到他的存在后,她应该会尽量说些他爱听的话,以免他突然暴走,吓到那些人类。
那他是否可以……再过分些?
得寸进尺,就像以前的她。
*
餐桌之上,气氛还算融洽。
考斯特先生决定帮一把自己这不中用的儿子:“塞恩,你不是为赛西莉亚小姐准备了惊喜吗?”
塞恩这才想起来:“噢!是的,前面安迪先生说他有事,让我一会儿再去找他。”他转头看了眼时间,起身,“那我现在去看看安迪先生有时间了没。”
他低声对尤琳说:“赛西莉亚,我一会儿就回来。”
尤琳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一开始以为塞恩准备的惊喜会是一些俗物,但现在看来,好像是个人?
塞恩离开后,考斯特先生拿那挑剔的目光将尤琳扫视了一遍,他问:“赛西莉亚小姐觉得我这孩子怎么样?”
尤琳十分庆幸这桌子的桌布够长够严密,她努力稳住上半身和脸上的表情,好似一位真正的典雅淑女,说:“塞恩先生是个好人,他很英俊,也很优秀……呃!”
尤琳垂在身前的手握紧了,下颚紧绷。
考斯特先生见她停顿下来,奇怪地喊:“赛西莉亚小姐?”
尤琳心里骂了利维斯好几遍。
他不让她夸塞恩那她还能说些什么!总不能当着人家父亲的面骂他儿子吧!
她气得咬牙切齿,深吸一口气,重新故作正色:“总之,我想说的是,塞恩先生是个好人。”
“奥,是的。”考斯特先生骄傲地摸了摸下巴的胡子,“如你所说,塞恩是个优秀的孩子,他高大英俊,学识渊博,除了会好几门国家的语言,在音乐和绘画方面均有造诣,城中有许多女士都倾慕于他。”
尤琳平静地说:“那很厉害了。”
考斯特先生当她是衷心夸赞,顺势带进了下一个话题:“但我们考斯特家族在契丹也能算得上是半个皇室贵族,因此,塞恩的妻子绝对要是能配得上他的人。”
考斯特原本还在跟妻子聊这俩孩子,虽然赛西莉亚不愿意跟他们透露来历,但这关系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