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绑架他来的阴阳师看起来也不像是好招惹的模样,两人都是穿着黑色狩衣,头戴礼帽,看胸前的纹样,应当是中级阴阳师。
说起来,邪见去哪里了?罗刹思考一秒,觉得比自己先被带走的邪见,应当没那么简单死掉,而且花弥和杀生丸应该已经发现他们不见了吧?罗刹信心满满。
走过弯弯曲曲的长廊,又到屋子后方。
平平无奇的屋子。
其中一位阴阳师打开门,不等罗刹好奇往里看,他就被推了进去。
一间和屋内。
并不在意被粗鲁对待,身后的门合上,屋内亮起烛光。
像是什么莫名的仪式。
“嗯?”罗刹无聊的打量四周,打了个哈切,空气中有一股很奇怪的气味。
他看向正前方的屏风,四四方方。
好像躺着个人,反正不是妖怪,他没有闻到妖气。
太过无聊,罗刹想离开了,咂咂嘴想着刚刚吃到的果子,感觉离开前再去吃几个也不错。
“你是今天被他们抓来的人吗?”屏风后传出柔柔弱弱的声音。
妖怪?罗刹嗅了嗅,闻不到气味。
“人类?”他歪着脑袋看去。
屏风后面动了动,露出半张脸,不算漂亮,但也不丑。
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比罗刹变成的人形看起来还要小一点点。
罗刹觉得她怪怪的,好奇心驱动下疑惑走过去。
“你别过来!”对方紧张开口,目光落在罗刹那张漂亮的脸上,忍不住夸赞道:“你长得好漂亮。”
夸他人形好看?罗刹撇撇嘴,他觉得自己白犬模样才是最好看的,而且——
“你应该夸我帅气,女孩子才用漂亮。”罗刹纠正道。
“抱歉,但你真的很漂亮。”躲藏在屏风后面的女孩又说道。
罗刹可没兴趣陪人类小孩玩,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身上又没妖气,左右看了眼,屋内也没有符咒,他体内的妖力也可以自由运转,于是乎,走向窗户,准备跑路。
“你——”身后又传来女孩的声音。
“砰咚——”
像是什么被绊倒,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正准备开窗的罗刹扭头看去,那位公主倒在地上,脸朝下的姿势。
“……平地摔?好蠢啊。”罗刹毫不留情的吐槽。
那位公主似乎也是第一次被这么说,猛地抬起头,又反应过来,迅速低下头。
“欸?”刚刚好像看到了什么,来了兴趣的罗刹反倒没急着离开,凑过去,“你的脸怎么了?”
“……你也要嘲笑我吗!”刚刚还温温柔柔的公主抬头,满眼愤怒,双目赤红,身体内爆发出一股妖力。
罗刹并未被她的脸吓到。
半张人类的脸,另外半张却是妖怪的脸,布满纯白带黑色条纹的鳞片,深褐色的瞳孔,细细的胡须,看起来像是猫系妖怪。
“半妖?”罗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半妖。
不对,如果是半妖,为什么她一开始没有妖力?
“我是人类!”那位公主发出尖锐爆鸣,“我是人类、我是人类……呜呜呜,我是人类。”
肯定的声音越来越弱,哭声逐渐弥漫。
“诅咒?”罗刹摸着下巴,眼睛一转,拉过公主的手放在自己的念珠上。
“你!”突然被拉住手,公主脸色绯红。
很快她止住动作,疑惑的看向地面,一层层白色的鳞片掉落在地上。
“……”她不可思议的摸上自己的脸,左边的脸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光洁,摸不到一丝凹凸不平的鳞片。
重新恢复成人类模样,公主露出惊喜的模样,双手摸着自己的脸,惊喜道:“我恢复了?!”
话还没说完,松开念珠后,原本光洁的脸庞再次感受到细碎的毛绒,就像是从皮肤里长出来一般。
她迅速握住那串念珠,脸上的鳞片果然再次掉落。
“这个、这个可以卖给我吗!”意识到是念珠的作用,公主瞪大双眼,眼睛之中充满哀求。
眼中充满兴趣,罗刹摸着下巴,盯着她那张脸。
被他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年纪并不算小的公主不由自主的红了脸,小声的说道:“我、我可以跟父亲大人说、说嫁给你。”
扭扭捏捏中带着隐晦的期待。
罗刹毫不犹豫的后退一步,大大的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喜欢你。”
刚说完,转悠着眼睛,脑海中灵光一现:“我带你去找能做念珠的山神,但是你要给我很多很多好吃的,刚刚那个树果就不错。”
“没问题,只要我可以治好病,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公主毫不犹豫的应下。
说干就干,罗刹拎起对方的后衣领。
“欸?欸!?”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罗刹直接踩在窗框上,一跃而起,空气中传来公主的尖叫:“啊啊啊——”
“有人劫持了公主!”
“有妖怪!有妖怪!”
“快叫阴阳师!快叫人来!”
底下瞬间乱成一团。
罗刹看向底下的人类,眼中闪过一抹嘲笑,迅速往杀生丸和花弥所在地跑去。
……
公主府忽然变得热闹起来,花弥站起身,看见有一道白色身影冲着他们飞来,拉了拉杀生丸的衣袖,满脸狐疑:“我怎么看到罗刹好像抱、额,拎着一个女孩子?”
“花弥花弥!我回来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乱子,罗刹看到花弥和杀生丸,无比开心,迅速化作白犬形态,把那位公主随意的扔到树枝上。
公主被扔在枝桠上,撑着手,心中后悔自己的冲动,紧张的看向眼前的男女。
花弥盯着傻乎乎笑着的罗刹,又看向面色惨白、穿着华丽的小姑娘,扭头看向不远处陷入混乱的公主府。
不由自主的发出致命疑问:“罗刹……你也开始当采花大盗了?”
绑架公主难道是战国妖怪的特殊癖好吗!?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这句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如果是杀人放火,花弥还能理解,但是……
她看向坐在一旁开始舔爪子的罗刹,又扭头看向那个被他“绑架”而来的公主。
风一吹,大脑有点迷糊。
“这是公主?”她问罗刹。
正在专注给自己洗脸的罗刹一听,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气充满无所谓:“阴阳师把我和她关在一起。”
然后,你就给带回来了?这回,不只是花弥,连杀生丸都跟着低头看他。
无法理解这个小家伙的脑回路。
罗刹补充道:“她要治病,会给诊费。”是诊费这个词吧?罗刹咂咂嘴,想到刚刚吃的果子,真不错。
诊费?治病?
她默默看向那个半人半兽脸的公主,微妙产生一种:战国公主不愧是与城主并列的高危职业之一啊。
再看看对方那张脸,不含恶意,单纯的感叹了句:“半妖的长相果然千奇百怪。”当然,罗刹的审美果然也很奇怪。
所以他是准备效仿滑瓢那家伙,给自己绑架个生病的老婆吗?
但她的话,成功让那位公主绷不住了,捂着脸大哭,“我、我不是妖怪。”
哭声哀哀怨怨,透着聒噪。
站在一旁,神情冷漠的杀生丸厌烦的皱起眉,冰冷的甩了一句:“闭嘴!”
哭声戛然而止。
当然,花弥本蛇也是万万没想到,对方是个人类。
“人类?”她凑过去,蛇尾绕过树枝,看到她身后拖着的尾巴,公主脸上出现恐惧。
花弥没从她身上感受到邪念,语气跟着温柔不少,“我是山神哦,不用害怕。”
山神?
公主眼中闪过困惑,但很快,似乎想起什么,激动说道:“你是那个坐拥十方大山,可以实现愿望的山林之神,人首蛇身,花弥大人吗?”
好长的前缀啊。
要不是知道,自己前天才捞到第一片领地,完全不能实现愿望,虽然确实是人首蛇身,但其实只是因为这样走路方便……
“没错!”花弥一脸肯定,端着圣洁从容的高傲姿态,丝毫不觉得尴尬,神情严肃:“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山神。”
杀生丸视线之中多了一抹银色,余光往下扫去,看到她晃悠的尾巴尖。
“杀神大人,请问您能救救我吗?”公主伤心垂泪。
与此同时。
她们所在的树开始摇晃,外面燃起一道道篝火,属于阴阳师的力量出现,伴随着武士们的声音。
“公主大人——我们来救您了——”
“妖怪!快放了公主!”
聒噪的声音越来越响,无数脚步声在下方响起,不少阴阳师跟着出现,神情严肃的盯着他们。
眼中划过一抹嘲讽,杀生丸神情寡淡,伸出手搭在剑柄之上。
“不得无礼!这是山神大人!”那位公主趴在树枝上,冲着下方喊道,“快退下!不得无礼!”
山神?
阴阳师们面面相觑,确实没有感受到妖力,抬头,在茂密的树叶之间依稀看到亮白色的蛇尾,以及那张浓艳美丽的面庞。
“人类——”花弥开口,夹杂着灵力。
她的灵力与人类阴阳师的灵力略有不同。
果不其然,原本将信将疑的阴阳师们立刻放下武器,俯身行礼,毕恭毕敬的唤了声:“山神大人。”
……
最后,花弥一行妖跟着那位公主一起回了公主府。
坐在用以会客的座敷屋。
直白来说就是一间装饰简洁带着推拉门的榻榻米和屋。
而花弥终于知道那位公主叫什么了,她名为【良椿】,德川良椿。
这个城市严格来说是名古屋城名下的附属城,属于她哥哥的领地,而她则是因为染上怪病被德川家族流放,因哥哥一力担保,她这才能在这里生活,并且还能得到阴阳师的治疗。
良椿左右各坐着一位高级武士和高级阴阳师,他们负责守卫公主安全。
两人警惕的看向那位山神大人身后的男人。
即使对方并无展现出杀意,但身为武士,自小浸淫在武道之中,他很清楚,那个男人非常强。
面对武士和阴阳师的警惕,杀生丸恍若未闻,神情寡淡,从未把那两个人类放在心上。
靠近院子一侧的障子门打开着,能够看到院内别致的景色,院内立着一棵香樟树,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气味。
“请山神大人救救我。”公主带着面具满脸哀求。
即便不是女人,也无法忍受自己半边脸是毛茸茸的妖怪,半边脸是人类这般糟糕的模样。
自认为自己是个善良的山神,花弥看向那位公主的脸,百思不得其解:“你是被诅咒吗?”
“不、不是诅咒。”身旁的阴阳师开口,是个中年男子,不是耳熟的阴阳师姓氏,名为三善上道。
三善敲着折扇,见花弥看来,姿态更是恭谨几分,“公主大人身上并无诅咒,而是睡了一觉变成这样。”
睡了一觉?
“家里有妖怪血统?返老还童?”花弥发出不靠谱的猜测。
一旁的武士见她“诋毁”德川家主,神情有些不悦,双手死死的按在腿上,又想要眼前的这位是山神,硬生生憋住怒气,只能僵硬着语气说道:“德川向来与贵族通婚,怎会有妖怪血脉。”
说完,面带自豪:“德川的血脉与皇族一样,是最纯正的血脉。”
啧,皇室血统内部通婚有多乱她都懒得吐槽,这武士倒是挺自豪,花弥翻了个白眼。
“所以,整个家族只有良椿公主一人吗?”花弥还真没见过这样的诅咒,有点好奇。
三人同时沉默。
哦~果然有问题。
花弥就知道,人类这种生物,是不会那么老实。
屋内静悄悄的,几人似乎在权衡利弊。
“嘛,我可是很忙的。”花弥添了把火。
“是——”果然,良椿公主忍不住,无视武士的目光,开口道:“家中还有几位妾夫人也跟我一样,只不过……”
她微微垂眸,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觉她似乎在犹豫什么。
曾经当过公主,花弥都不需要她开口,看她这样子就能猜到:“被打死了?”
良椿公主惊恐的抖了抖,缓慢点头。
“不是诅咒,也不是血脉的缘故。”毕竟都妾室了,妾室一般都是平民,这血脉也不可能和德川家搭边吧?
花弥觉得这事有点古怪。
阴阳师与武士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他们并非是良椿公主的下属,而是她哥哥的下属,被派来是为了保护公主,但眼前这位山神……
真的能救下公主吗?
眼见话题一直没有进展,公主紧了紧拳头,身体前倾,忍不住说道:“您的念珠可以帮助我压制脸上的毛。”
说着她抚摸自己的面具,眼神中带着渴望。
“念珠啊。”念珠的制作对于花弥来说不算困难,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珠子,是给杀生丸制作念珠时剩下的。
抛到公主怀中。
摸到珠子,感受到脸痒痒的,良椿公主立刻摘下面具,面对视线,习惯性的低头。
“公主,你的脸……”阴阳师眼中露出惊讶,“鳞片变短了。”
那些鳞片变细,但还是挂在脸上,就像是人类从皮肤里长出一点点鳞片的既视感,很怪异,但没有一开始的密集。
“有效果!真的有效果!”良椿公主大喜。
面具摘下,杀生丸只是淡淡瞥了眼,跟着像是没了兴趣。
看样子似乎确实有点效果,但花弥不得不实话实说:“一般的念珠都是有时效性。”
听到这话,公主心底还未升起的愉悦又落下,眼中含泪,握紧了手。
“不过以人类的寿命来说,每十年更换一次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花弥接着补充。
公主骤然轻松,绷紧的肩膀放松开:“十年吗?没问题的!我愿意供奉山神大人,您想要什么都可以!”
又多了个有钱的信徒,花弥虽依旧保持着神祇的高贵冷艳形象,但心中已经忍不住荡漾开欢喜,很好,她就喜欢这样干脆利落的信徒。
“明天前我会把做好的念珠给你,你把那些抓来看病的乡野大夫都放了吧。”花弥还没忘记自己来的正事:“顺带把我家小妖——额式神还回来。”
“是,我这就安排!”武士开口应道。
……
今夜留宿公主府。
花弥和杀生丸、罗刹受到热烈关注,在公主府的别院内住下。
邪见被绑回来时还算正常,看到杀生丸和花弥,立刻泪眼汪汪的哭喊:“杀生丸大人、花弥大人——在下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们了。”
“呜呜呜呜——”
“我邪见在临死前——”
“你废话好多哦。”罗刹眼疾手快,在邪见嘴巴里塞了一个果子,让它闭嘴。
邪见怒瞪罗刹,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被抓!
对于人类的屋舍,以及两个小妖怪之间的打闹,杀生丸毫无探究兴趣,花弥坐在他身侧,缓慢开口:“是豹猫一族的气息?”
杀生丸瞥目看她,双手环胸交叠于振袖之中,绒尾搭上她的肩膀,坐在檐廊旁,天空黑漆漆的,只有一轮残月,四周归于寂静。
而杀生丸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确信:“是父亲的气息。”
嗯?
哎哎哎啊?花弥刚还一副从容的表情直接一秒破功。
等下,这事有点复杂。
“犬大将吗?”她震惊询问。
杀生丸奇怪看她,似乎在问,难道除了犬大将他还有其他父亲?
犬大将、公主?公主、犬大将?
此时此刻,花弥脑海中就一个念头:完了,爱上人类难道是狗的天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