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性对象有感染指标是阳性?符不符合高危条件?”他问。
面对医生,封赫池瞬间老实了。
“体检报告很健康,但我还是不太放心。”他用后脑勺冲着禄沧,规规矩矩地说。
医生诧异:“多大点事,你找他确认一下啊?或者把他抓过来化验,省得你背地里乱猜。”
封赫池自幼来医院就很乖,配合治疗不吵不闹,被护士惊讶过怎么有这么懂事的小病人。
如今身体抽条,心智成熟,却低着头支支吾吾。
“不够熟,没那么大的本事去抓他,所以来看医生。”
医生匪夷所思:“昨晚刚上过床,把你折腾成这样,难不成他现在就跑没影了?”
虽然跑的人是自己,可封赫池一副受害者姿态,满脸单纯地点点头。
医生见多识广,能推测出大概状况。
他一猜一个准:“你们太不靠谱了,你和他是哪种不熟?不赫道人家真名,也不赫道人家背景,就赫道长得有多帅?”
封赫池:“。”
医生让他往后多加注意,再开了化肿的药膏,指示他去隔壁机构做风险筛查。
快速法半个小时就能出结果,要不要吃阻断药自有判断。
封赫池礼貌地道谢,医生继而看着门口,登时感到困惑。
“怎么您也要跟着走了?”他问禄沧。
禄沧说:“我的情况差不多。”
他顿了顿:“而且我被硬塞了一大叠钱,感觉我遇到的更不是什么好人。”
医生:???
开玩笑的吧,是谁胆大包天嫖了投行的首席啊?
他发出饱含同情的感叹:“天哪,你俩怎么都撞上渣男?”
封赫池:“……”
他不由地瞪了身旁的人一眼,禄沧微微偏过头,缓慢地勾了下嘴角,瞧着很是绅士。
通过这个动作,封赫池看清楚禄沧有两颗虎牙,给笑容增添了几分恶劣意味。
被衣物挡住的牙印还隐隐作痛,封赫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脊骨发麻。
他感觉不妙,如猎物嗅到陷阱气息,迅速与人离远了些。
但离得再远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这会儿要结伴去机构,彼此根本就分不开。
封赫池被弄得狠了还没恢复,这时候堪堪支撑,装得一切如常。
与此同时,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禄沧,这人平时作风应该很利落,走路都比大多数人快。
最开始他还能跟上节奏,但步伐逐渐有些踉跄。
这时,禄沧接到一通电话,封赫池看到联系人备注上写的是“妈妈”。
他新奇地竖起耳朵,对方也没避开自己的意思,手机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吃晚饭了么?”女人问,“阿树,这几天应酬多不多?”
封赫池机灵地捕捉到信息,原来这人在家叫做阿树。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大家都放纵的东西,自己要是不碰,整个人就是格格不入。
群体中出现异类,肯定是有什么负面的隐情,没人会觉得是因为道德负担或涵养克制。
现在提道德和涵养也没意义,封赫池活蹦乱跳地在眼前叽叽喳喳,时刻提醒着彼此之间有过什么混账事。
“还没,刚下班不久,待会儿就去吃了。”禄沧淡淡地回答。
禄母道:“别人让你去的那些酒水局,能推就推了吧,饭桌上乌烟瘴气的,不如回家吃点干净的热菜热饭。”
“嗯,我赫道。”禄沧说。
禄母铺垫完,提议:“既然你还一个人饿着,要不要到这边来?今天我们多做了几道菜。”
禄沧熟练地编造借口:“我这边有点小事,应该赶不上。”
听着他的语气不太寻常,禄母低声问:“你旁边还有人陪着?”
“对。”禄沧这次没撒谎。
禄母后面说得很轻,封赫池听不清楚,之后看禄沧挂断电话,随即开始拿捏声调。
“阿树?你的小名比Alfred好听,是不是本名里带了一棵树啊?”他试探。
“不巧,没带这个字。”禄沧说的是实话。盛杨走后,封赫池打开微信的调研群,群公告置顶是带队老师几个小时前设置的——
预计本周陆续结束调研工作,自行返乡的同学今晚之前报备时间及车次,保存好票据以便后续报销;回上海的同学由课题组统一订票。
高原的夜空辽阔,自窗外望出去一览无余,月亮似玉盘悬挂其上,周围没有云托着,让人忍不住担心它会不会掉下来摔成两半。
上海看不到这样的星空,多的是被光污染的云层,云层里闪烁的不一定是星星,是一个又一个冰冷的飞行器。
明明是同一片夜空,注定看不到一样的风景。
又过了一个多钟头,封赫池合上电脑,正要打电话问问零号什么时候回来,公寓的门再一次开了。
这次回来的是本人。
男人深灰色大衣挽在手上,高领羊绒衫包裹住喉结,眉宇之间掩着淡淡的疲惫。一点儿不像是从手术台下来的外科医生,更像是封赫池想了想,像英伦古堡中走出来的成熟沧桑的贵族老钱。
他起身走过去,接过对方手里的大衣,这才注意到大衣下面,零号手上拎着一个食品袋,里面叠着两只餐盒,蒸汽坠满盒盖,看上去很热乎。
几万块的大衣用来裹饭盒,真的是太奢侈了。”来不及做饭,买了烧饼和羊汤。”零号把食盒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拿盘子。
封赫池把大衣挂在阳台上散味,很敏感地,在羊肉的膻味中,他捕捉到一缕细微的柑橘气息,是盛杨常用的阿玛尼寄情香水。
回到餐桌,零号已经拆开食盒,摆好了餐盘。青海本地的羊肉醇厚鲜美,咬在嘴里口感紧实,香中带甜。
封赫池却食之无味,简单吃了几口,把碗往前一推。
站起身,抿着唇道,“身上痒,想洗澡。”
他背后的疹子未褪,不能洗热水澡,这个季节洗冷水澡又不现实。封赫池理智尚存,知道这个想法多少有点作。
可他就是想作。对于沉稳理智的高级知识分子,只有过分的要求才能刷出独树一帜的存在感,让他们平静如潭的心湖泛起不一样的波澜。
果然,零号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颇为无语地看着他,宛如看一个智障。
封赫池咬着唇,跟他僵持。
最终还是零号败下阵来,“洗头可以,洗澡不行,疹子消下去之前不要碰水。”
洗头也行。封赫池搬了把凳子,自动坐在花洒前,脖子前倾探出去,任零号给他冲洗,很乖的样子。
男人的手好大,指骨和手掌的比例恰到好处,青色血管微浮于冷白肤色之上,骨感又禁欲。
此时这只禁欲的手掌温柔有力地摩挲过他的头发,水流经过指尖流过发梢,滴落在脚边汇成潺潺小溪。
封赫池闭上眼睛,任由泡沫在发间膨胀,就像内心不断膨胀的欲壑难平。
盛杨多久来一次公寓?曾留在公寓过夜吗?生病的时候零号会像照顾自己一样照顾对方吗?
拳头攥紧又松开,任由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客厅里的手机响了,电话铃声打断他的思路。
“你的手机,要接吗?”零号冲掉手上的泡沫,仿佛封赫池说要,零号就会擦干净手将其拿过来。
男人总是这样的体贴。窗帘的缝隙泄下一角日光,再一看墙上时钟,已经过了八点。
趴睡一夜,手臂又麻又酸,封赫池侧过身缓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瓶瓶罐罐的动静,猜测零号可能在做早饭。
以前在上海,零号几乎不用下厨做饭,只需提前安排食谱交给阿姨。食谱并非按喜好制定,零号计划性很强,每种营养成分精确到克,像一台设定好的精密仪器,只需按下启动键,一切按照程序运行。
今天的早饭,大抵也是一周前计划好的。封赫池挣扎着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外套走出书房。
厨房的推拉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干净的桌板上放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竟然是
封赫池揉揉自己的眼睛,确定没有看错,是四个冒着热气的粢饭团。
难以置信,零号居然把这么复杂的早餐列入计划清单
粢饭团是上海的特色早点,主料是糯米,里面可以添加榨菜、肉松等等小食。最麻烦的点在于,糯米需要提前两个小时浸泡,且焖煮时间需精准把控,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
这道点心封赫池做过很多次,每每因为火候掌握不好搞得一塌糊涂。
但零号不一样,零号做饭跟做手术一样精确,任何食材经他的手都不会出一点纰漏。
封赫池抿抿唇,“应该是老师跟确认我们返程的信息,麻烦您帮我摁下免提。”
听到“返程”二字,零号拿花洒的手很明显地顿了一下,一缕水柱喷到墙面,反弹到封赫池的小腿。
封赫池诧异地看过去,见男人依旧是神色自若的模样,好像刚才一瞬间的迷乱只是他的错觉。
按下免提,电话那头并不是带队老师的温柔女声,而是一个清脆爽利的男声:
“学弟,我是孟启泽,听说你在青海见义勇为受伤了?你需不需要人照顾?我买今晚的机票飞过去看你?”
紧接着,他有来有往:“我也赫道你家里怎么喊你。”
封赫池没相信:“你又没进过我家门,请不要造谣。”
禄沧学着他阴阳怪气:“早上我要进门的时候,正好你奶奶和你发语音。”
他停了半秒,开口:“绒绒?”半个小时前从蒋亮口中得到一些消息。
但是没有他想要的。
例如禄沧为什么没有读完大学,这六年他在做什么。
他开着车漫不经心乱逛,手机屏幕频繁亮起,是辛斯羽的电话。
但是不想接,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等回过神已经在青山区。
蒋亮大约没想到封赫池会返回,一瞬间,躲闪瑟缩的眼神暴露太多。
先前碰面时,刻意被封赫池忽略的细节蓦地明显起来。蒋亮怕他是真的,禄沧跟他关系不好似乎也不是假的。
“应该是身体有问题,蒲公英里没有正常孩子。”
“大约两年前回来的吧,具体什么时间我也不太清楚,听说在外面打零工,像我们这种只有高中文凭的人不好找工作。”
封赫池抬起眼睛。
审视的目光像刀片刮过蒋亮的全身。
蒋亮胆怯的眼睛闪过圆滑和狡黠,他始终觉得高中挨的那一脚不过是富家少爷的行侠仗义。
因被保护得太好,所以不知轻重。
“您找他有事?”
蒋亮试探地问。
封赫池突然露出笑容,抽出一支烟递给蒋亮。
蒋亮受惊若宠地接过,点燃后胆子明显大起来,从撞车时他就敏锐察觉到,封赫池并没有袒护禄沧的打算。
他推测禄沧后来得罪过封赫池。
这种少爷本来就不好伺候。
“你可能不太了解孤儿,那些人不是正常人,心机特别重,也没有什么同理心,经常阴森森盯着经过的路人,为了获取社会同情,得到更多捐赠,他们会扮演最能引起人们同情的角色。”
“禄沧是那家福利院里长得最周正的,每年企业来捐赠也是他代表福利院跟对方合影什么的,我觉得高院长给他们写过剧本,一年年演下来,不是真的都是真的了。”
“当年我们闹着玩,谁敢真的欺负他,不信你去打听,蒲公英的高院长像只母老虎,我们稍微调皮点,那位院长就会告到区上,说我们欺负孤儿,因为这件事,我们其实都不太敢跟他们玩。”
蒋亮还想继续抹黑禄沧。
将他在外面搞出一个孩子的事情说出来。
封赫池的烟已经抽完,丢在地上转身就走。
蒋亮急忙追上去,“他是不是得罪过您,封少爷,以后我帮您盯着他,他一有什么动静我就告诉您,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封赫池走得很快。
有种想把过往彻底抛下的急切。
但那些过往就像讨厌的蝇虫绕着他盘旋。
奶奶这么喊的时候,夹杂着苏州方言,禄沧字字清晰,另有捉弄意味。
封赫池向来伶牙俐齿,不可能一被调侃就哑巴,当即拒绝承认。
“胡说八道,不准喊了啊我警告你,有劳你叫我Fannar先生。”他用英文代称来拉远关系。
另外一边,禄沧听到他的请求,觉得特别可笑。
他说:“Fannar先生,你现在挺会用敬语,不像昨天在我面前骂人。”
封赫池回忆片刻,眼前的男人确实没有撒谎。
不就是嘴了几句甲方大佬吗?
这点事干嘛记得那么清楚,怎么不说大半夜的他还贪得无厌,把自己抱到了窗边?
打住,再想下去记忆又要浮起来了。
封赫池闭了闭眼,任性地说:“那又怎么样,你找姓禄的揭发我呀。”
这么抬杠完,封赫池忽地感觉到哪里不对,现在自己走得并不吃力。
他再仔细一瞧,对方不赫不觉放慢了脚步,似乎是特意配合自己。
封赫池从而愣了愣,别开头继续嘟囔。
“其实我没见过禄总,你想告状很难的,他办公室都在大楼最高那几层,要找他的话提前半个月预约。”
零号瞥了眼站在他身边的老狱警。
不知为何,从那几名狱警离开后,他心中的不安感不仅没有减少,反倒愈演愈烈。
一个平时只做文书和监控工作的狱警,却在此时表现如此坚定?
零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思绪落在某一点,忽然顿住身形。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之前派出去的几名狱警的声音。
“找到了!”
第 74 章 第三个世界(24)
那句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现场压抑的沉寂。
零号猛地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先前派去搜查封赫池牢房的几名狱警正快步返回,为首一人手里高举着一个用透明袋子装着的物品。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清晰看到袋中是一支小巧的已经空了的金属注射器,针尖处还残留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暗色凝固物。
“长官!”为首的狱警跑到零号面前报告,神情夹杂着些许兴奋。
“在1896号床铺下方一块松动的石板夹层里发现的!就是这个!根据我们刚才的目测来看,与1237号脖颈处的针孔比对是基本吻合的。”
未来得及深思,“吱呀”一声,斜对角卧室的开门声打断他的思绪,抬眸一看,男人自卧室走出来。
视角在侧面的缘故,零号并没有察觉到封赫池的存在,黑色的羊绒衫正在往脖子上套,光洁裸露的后背就这么猝不及防闯入封赫池的眼帘。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脊背,脊椎线从肩部延伸至后腰,盈盈日光照在背后一对展翅欲飞的蝴蝶骨,两侧的肌肉似麦浪般连绵起伏。
是一种交织清绝与力量的美。
同性恋本来就对同性的身体更敏感,有那么一瞬间,封赫池感觉嘴唇有点干,整个人就跟定住了一般,移不开视线。
似乎察觉到什么,男人微微转过头,八块腹肌和漂亮的人鱼线刚好被衣服掩盖在里面。
封赫池舔了下唇,镇定自若地指了指盘子里的饭团说:“零号,吃早饭了。”
俊美无匹的古希腊雕像瞬间变成严肃刻板的医学专家。零号抬手看了眼腕表,说:“医院有事,你自己吃。”
总不能白白浪费两个小时的劳动成果,封赫池连忙道:“我包起来给您带上”
“不用,我一会儿回来。”男人一边说一边走入书房,拧紧装有中药的黑色保温杯,急匆匆出门了。
公寓的时光短暂而漫长,有时候吴冬冬来陪他写论文,有时候那仁来给他送冬梨,他谨记零号的叮嘱,不会出现超过两个人来探望的情况。
零号依旧早出晚归,但每天尽量保持在八点前回来做晚饭,实在忙不开身,也会抽空回来一趟,做好饭再走,不会让封赫池空等着饿肚子。
那么大概从七点钟起,封赫池就开始期待了。
恰如此时此刻,门外响起密码按键的开锁声。
“零号今天下班早——”
话音未落,防盗门从外面被打开,来人的脸完整地暴露在视线。
不是零号,是封赫池讨厌的人——盛杨。
盛杨穿一件白色面包羽绒服,下身是天蓝色牛仔裤,手上拉着一个行李箱,满身寒气扑面而来,看上去风尘仆仆赶了很久的路。
昨天吴冬冬还跟封赫池提起,最近带他们进档案室的是圆圆脸石护士长,说是盛医助休假回成都了,可能在成都过完年再回来。
当时他差点激动地鼓掌,没什么比讨厌的人消失更让人开心的了。没想到说什么来什么,短短一天,对方不止回来了,还用密码打开了零号的家门。
这个要求属实难为人。以前封赫池生病,零号都会给他买大大泡泡糖,然后封赫池就会像跟方建国撒娇一样,腆着脸喊零号爸爸,非得把零号喊应声不可。上高中后就没吃过了,因为停产了。
果不其然,零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颇为无语地穿上外套离开了。
看完三集电视剧,吃了两个苹果,吴冬冬终于抵达公寓。倒不是因为无聊,而是电脑留在了招待所,需要吴冬冬送过来。
前几天田野调查收集了太多资料,一直没有处理完,万一导师临时通知开组会,怕是不好交代。
“你受的是皮外伤吧,哪来的一股中药味?”吴冬冬把电脑包房子鞋柜上,扶着柜子换下拖鞋,鼻尖微微皱起,在空气里嗅了嗅。
零号所在的地方,常年有中药味,封赫池早就习以为常,再加上他高考之前每天喝中药调理睡眠,对中药味已经不太敏感。
“零号中药当茶水喝,冬天没办法通风,有点气味不是很正常?”
说实话,这点味道,比起对方办公室的气味,寡淡得多。
“你怎么还叫零号?”吴冬冬撇撇嘴,眼里带着一丝不满,似乎封赫池称呼的不是“叔叔”,而是”零号”,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亏我给你制造机会把你送进零号家,你没有好好跟零号道个歉吗?”
道歉?道歉有用的话,多少痴男怨女能得一个圆满?多少妻离子散的家庭能够破镜重圆?
“我又没错,道得哪门子歉?”封赫池大剌剌往沙发背上一靠,摁下遥控器继续看刚才的连续剧。
电视机播放着《回家的诱惑》,艾莉面色苍白地睡倒在床上,洪世贤把她拉起来,认为她又在装柔弱,渣男渣女因为品如大吵一架。
如果说真的有错,那也是错在不该草率地在零号面前出柜,只要他一口咬死当初勾肩搭背的小白脸是同学、是哥们儿,或者干脆利落地把治疗同性恋的中药汤喝下去,他们不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
吴冬冬一屁股坐到封赫池旁边,顺手牵了个抱枕搂进怀里,一脸服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啊,你就是嘴硬,零号既然肯让你进他的公寓,说明是在乎你的,你们之间有割不断的血脉亲情,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亲情勉强算有,血脉是一点没有的。即使是好朋友,有些事也没必要解释个清楚明白。封赫池翘起二郎腿,塞给吴冬冬一只梨。
艾莉在世馨的陪伴下去医院看病,被医生诊断出胃癌,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这个事实,整个人陷入一种崩溃的状态。吴冬冬忽地杵了杵封赫池的胳膊肘,“你刚才说,零号经常喝中药?”
“是啊,怎么了?”
“喝多久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封赫池莫名其妙,但见吴冬冬急切地望着他,挠着头皮仔细想了想,“大概从我高三那年吧。”
他记得清楚,高三学业紧、任务重,其他学生家长都给孩子准备DHA、维生素之类的补品,零号什么也没给他准备,他抱怨零号不关心他,第二天零号就给他配了中药补剂,有时候配多了,就和他一起喝。
“是药三分毒,哪怕是最好的药材,一直喝也不好吧。”
吴冬冬若有所思:“你别怪我多嘴啊,我想起来我有一个远房表哥,他有遗传性癫痫,但他不想让新交的女朋友知道,就偷偷吃抗癫痫药物,有一次他女朋友问他怎么老吃药,他骗人家说是治疗慢性胃炎的”
艾莉拒绝告诉洪世贤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哪怕没几天可活,也要和品如一争高下。嚼了一半的梨子哽在喉间,封赫池问他:“你意思是,零号可能得了什么病,但是不想让人知道,所以就对外宣称自己喜欢喝中药?”
更坏的情况,封赫池不敢想下去。
零号是神医,是国际知名的医学专家,怎么会生病呢?
有没有这种可能,零号不是不想回上海,而是得了某种病,不想让家人担心,所以年复一年留在青海,无论谁劝也不离开?
念头一起,封赫池忍不住胡思乱想。凌晨的书桌、办公室的写字台、医院的诊室、厨房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无数个场合,他看见零号捧着黑色的乐扣杯喝中药,高大的背影在浓郁的药香中更显萧索。
给零号送保温杯的目的,是因为乐扣杯不保温,他想让对方喝到热乎的中药。
“零号,杯子我来洗吧?”
零号进了门,压在肩膀上的羊绒大衣尚未脱下,如墨的眸子里噙着外面的凛冽寒风。男人刚把手里的黑色保温杯放在餐桌上,封赫池就眼疾手快地拿过来。
零号微挑了下眉。
封赫池嘿嘿一笑,“您劳累了一天,我分担些家务是应该的。”
杯子不沉,里面有一点水根晃荡,看来药刚喝完不久。
生怕零号说出拒绝的话,封赫池忙转身去了厨房,将水龙头拧到最大。
仿佛鸟归林,龙归海,夜晚的公寓楼更加静谧,满屋子响彻哗哗水流声。封赫池偷偷向门外瞄了眼,见零号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这才放心将杯底的药渣抠出来。
做完这一切,封赫池将保温杯涮洗干净,走回客厅的饮水机接满一杯热水,打算给零号拿进书房。
上好的羊绒大衣胡乱地堆在沙发上,渗出独属于青藏高原的寒意,封赫池把保温杯放到一边,抱起大衣向客厅门口的衣架走去。
他将大衣展平,正要挂上去,“啪嗒”几声,自大衣的口袋里掉出几个小小的块状物。
低头一看,是橙子味的大大泡泡糖,足足有七八块可恶,他连密码都不知道呢。
未尽之语梗在喉间,封赫池从震惊中缓过神,与盛杨对视半晌,无言以对。
还是盛杨先开口,蹙着眉问:“是你帮零号挡的刀?”
远在成都,连有人替零号挡刀的事都知道?封赫池心想,盛杨肯定也听闻了医院盛传的说法:零号的救命恩人是个阳光开朗的大学生,有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起来把零号迷得不要不要的,零号心一软,把人藏到家里亲自照顾了。
所以盛杨是迫不及待回来彰显存在感了?
“零号不在家。”封赫池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请人进门的意思,“他在医院,你去医院找他。”
盛杨下巴微扬,推了推眼镜,“我来零号家不用报备。”
语气颇有几分傲气,好像身为零号的医助,就可以像私人助理一样入侵人家的生活。
僵持几秒,封赫池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路。
“我从老家带了腊肉和兔头,你记得提醒零号吃,放久了味道不好。”盛杨打开冰箱,把不太新鲜的食材挑出来,带来的特产码进去。
轻车熟路的动作,颐指气使的语气,明显来过不止一次。
封赫池双臂抱胸靠在餐桌旁,静静地看着盛杨折腾,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十八岁以前,类似整理冰箱的活儿,都是封赫池做的,那时零号工作忙,很少亲自下厨,冰箱难得打开一次,除此之外,添置家居、收拾绿植、整理书架也是他做。
现在有人代替了他的角色。跟零号回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公寓楼和医院相隔一条马路,褐石外墙,青瓦压顶,六层楼的高度遮挡不住远山。在医院时封赫池跟护士大姐打听过,三楼以上住的是外地援青的专家,楼下作为未婚人士的周转房。
零号住在六楼,电梯是后来装的,垂直的厚玻璃壳子罩在楼梯间外,站在里面可以看到对面医院的人来人往。
从一楼到六楼不过几秒钟,出了电梯,正对着的就是公寓门。
男人将右手拇指贴在指纹感应区,打开门后,让开一条道,示意封赫池进来。
封赫池这才知道,所谓的空房间,是零号的书房。
他站在书房门口,恍惚回到了以前的家——
平心而论,封赫池也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
盛杨在零号身边并非一天两天,而是一年两年,自己没来青海之前,也许盛杨不止帮零号收拾过公寓,两个人每天一起工作,不知道熬过多少次夜、吃过多少次饭,逛过多少次菜市场。
零号肯将公寓的密码告诉盛杨,必然很信任对方,因为零号一向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在上海时,大平层里从来没有零号的同事到访过。
如果是以前,他尚且可以耍耍小脾气,就像零号身边出现有想法的漂亮医生时,他故意跑进医院,在大庭广众之下夸张地喊对方爸爸,造成零号是单亲父亲的假象,以此把对方吓跑。
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资格。
就算没有他,就算不是盛杨,零号不可能一辈子单身,早晚会有这么一个角色,出现在零号的身边,陪零号看每一个日升日落。
封赫池得出结论: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盛杨收拾好冰箱走了过来,发现封赫池在愣神。
封赫池牵了牵嘴角,“家里没茶水,就不留你了。”
“你——”盛杨的脸色明显一沉,只僵持了一秒,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算了,我跟你计较什么,反正你们F大的人也快离开了,那就提前祝你毕业愉快吧。”
门轴发出刺耳的、仿佛濒死哀鸣般的巨响,整扇铁门竟被踹得变形凹陷下去。
狱警仓皇地回头想去看,紧跟着又是一声巨响,那扇扭曲变形的铁门咣当一声从门框上脱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原本的门锁被巨大的冲击崩飞了出去,精准地砸在了狱警的脑门上,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眼前登时泛起了白光。
“谁!谁敢打扰处刑!当心我告诉零号大人……”
虽然看不清东西,狱警还是愤怒地怒吼出声,剩下的话没有出口,却被来人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告诉我什么?”
冰冷刺骨的声音,狱警登时如坠深渊。
第 75 章 第三个世界(25)
壁灯昏暗的光线将来人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看起来分外可怖。
眼前的白光逐渐消散,狱警定睛朝前看去,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零号。
他此刻的表情比以往还要可怕,冷得仿若显出实质的眼神如冰刀般尖利,缓缓地扫过了眼前的狱警,落在他身后的封赫池身上。
看到他身上残破的衣物后,零号的眼睛倏地睁大,随后没等狱警反应过来,一双手就紧紧掐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提离了地面。
棕色的木质书架,灰色的地毯和窗帘,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桌子右侧是一米宽的软床。一以贯之的性冷淡风,和上海的书房一模一样。
软床上只有一个白色抱枕和一条薄毯,小睡午休还行,晚上过夜怕是会冷。不一会儿,零号抱了一床厚被子过来,被子上面叠着床单和枕头。
眼前这幅画面,让封赫池想起很久以前,晚上零号在书房加班,他耍赖脱了鞋往软榻上一躺,零号不得已去帮他拿厚被子的场景。
“帮忙拿一下。”男人走到他面前,示意他接一下被子。“随便你。”
好大方的三个字。
封赫池望着零号远去的背影,差点笑出声。
要知道,以往和零号相处的时候,零号最常说的是三个字是“不可以”。
民间有句谚语:“盆碎不全,后世艰难”,摔盆不碎是妥妥的不祥之兆,在场的族人面色骤变。
[真晦气!往后日子还过不过,这不是给家里招灾吗!]
[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这点力气都没有?]
[你们家娃娃不顶事,光考满分有什么用,遇事撑不起来,白瞎。]
出面指责的有上了岁数的叔爷爷,有一把年纪的姑奶奶,还有村里看热闹的碎嘴子。摔盆若没有摔碎,是不能再摔第二遍的,须得由抬棺的长辈踩碎。
完整的盆很快被踩了个稀巴烂,封赫池噙着泪,下意识去看王月英,却见王月英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隐隐有责备。
封赫池的眼泪瞬间就涌出眼眶。
恰在此时,肩上落下来一只轻柔的大手,高大儒雅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站出来,虚虚地将他揽进怀里,用柔软的纸巾揩去他眼角的水花。
鼻尖飘来好闻的乌木沉香,淡淡的,有一丝熟悉,封赫池抬头去看,是去年经常来家里吃饭的闻叔叔,大城市来的,和方建国关系很好。
格林童话里说,每一个小孩都有属于自己的大天使,大天使会在你最艰难的时刻,踏着七彩祥云前来拯救你。
这一刻,封赫池相信了童话的真实性。他听见他的大天使温柔不失威严地对众人发话,“孩子还小,大家多体谅些。”
零号说话一贯有份量。不止因为零号曾驻扎松阳给村民治疗过传染病,还因为零号身后陪同着的县领导——
松阳最大的茶园是闻家投资的,是当地的纳税大户,每年给县里带来大额产业分红,在场不少人就在茶园里打工。
之后零号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方建国入土为安。他记得零号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好像暴雪过后冲破天际的第一缕阳光。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回程的路上,走到村头一家面馆门口,零号停住脚步,低下头来问他。
闻叔叔肯定是看到了他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因为他不爱吃灶台煮出来的大锅饭,也不爱吃白腻腻的猪头肉。
封赫池摸了摸肚子,肚子很瘪,却没有胃口。他抿了抿唇,指着面馆旁边的小卖铺,用沙哑的嗓子说:“我想吃泡泡糖。”
要橙子味的,大大牌泡泡糖。
零号带他吃了面,给他买下小卖铺里所有的橙子味泡泡糖,足足有五十几块,够嚼好多好多天。
然后他看着零号和县里的领导一起上了小轿车。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在零号一脚踏进车门之前,用尽全力跑过去,扑进零号怀里,眼泪再一次喷涌而出。
如果有件事一定要解释,他只想解释给零号听。
“闻叔叔我不是没有力气!也不是故意不摔破瓦盆我只是只是不想爸爸离开”
瓦盆不破,魂魄不散,爸爸就可以一直留在他身边。
是人还是鬼,又有什么关系呢?沈温瑜放豪言,“那我就给他戴绿帽子。”
嗞……
知了发出平缓而持续的高频白噪音。
禄沧有些纠结,辛斯羽又没戴过帽子,沈温瑜至少要先给他戴上帽子,才能换成绿色的。
但他察觉出还是不说为妙。
沈温瑜心情不太好,挥挥手,“你快进去睡觉。”
转身调头要走,禄沧叫住他,沈温瑜不耐烦皱起眉头,“一天到晚说谢谢,你烦不烦?”
禄沧指指沈温瑜身下的小电驴,“你说有车的时候,我真以为你有车。”
沈温瑜愣了好半晌,意识到禄沧在打趣他,“滚呀,比你的共享单车好多了!”
禄沧已经小跑着进了蒲公英。
天很暗,茂密的植被在夜晚是一团团的黑色,只见一道白色的影子跑到空地上,回头冲他挥挥手。
沈温瑜拧开小电驴,发出开心的笑声。
禄沧轻轻推开门,不大的房间带着好闻的温暖的味道,宁翼的睡姿较出门前发生变化,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背心掀起来,露出软绵绵的肚子。
就连睡觉也皱着眉头。
禄沧在店里洗过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躺进去,又将宁翼抱进怀里,大约他的皮肤很凉很舒服,宁翼瞬间搂住禄沧。
起风了,树影映在窗帘上不断晃动。
禄沧借着昏暗的光线抚平宁翼的眉头。
破旧的小狗歪在宁翼的枕边,禄沧盯了片刻,伸手拍打了几下,搂着宁翼睡过去。
打烊后的MuClub不像灯火通明时那般富丽堂皇。没有人类施加的作用,只是一栋充满颓废气息的建筑物。
封赫池沉默地坐在包间里,看着灯光一层层熄灭。
桌上摆满酒瓶。
一杯接一杯。
一瓶接一瓶。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句话从脑海里彻底删除。
“只是同学关系,我们又不熟。”
因为不熟,所以不向他寻求帮助。
因为不熟,后面做的事才一件比一件无情!
幸好那位机警的同伴赶来带走禄沧。
辛斯羽陪着封赫池并不多嘴,只眼神欲言又止。
封赫池懒得解释。
后来辛斯羽开始叫他的名字,封赫池想回应,但辛斯羽的脸在他的眼里出现重影。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蹭了零号一身。零号摸着他的头发沉默了许久,留给他一张写有手机号码的纸条。
封赫池知道零号工作很忙,即使有联系方式,也不敢打扰对方。
直到有一天,邻村那位发烧小孩的家长,听说方建国拿到了县卫生所发放的工伤款,便以方建国去世当天未能治疗、烧坏了小孩的脑子为由,将他们告上法庭,让他们家赔钱。——闻叔叔,打雷了,我想和您一起睡。
有的人在小房间为了论文彻夜不眠,有的人公费出游看遍大好河山。
封赫池表情讪讪,正想再问候几句,盛杨打断他的话头:“零号,病人还在等。”
与此同时,暗暗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嫌他话太多。——不可以。但我可以陪你,等你睡着我再睡。
封赫池朝盛杨的背影比了下中指。
目送二人离去,封赫池忽地想起忘了一件事。早上那仁打电话说姥姥下肢浮肿,穿不进医院的一次性拖鞋,就在网上买了双大码的寄到了招待所,请他来医院的时候帮忙带一下。
招待所那间空房,那仁和那仁妈妈轮流住,昨晚是那仁住的,那仁妈妈留在医院陪床。并不是多麻烦的事,封赫池开车回了趟招待所,取了拖鞋又送回来。
才过去几分钟,医院大厅聚集的人更多了,乌泱泱跟赶集似的。好不容易走到病房通道,发现狭窄的走廊被堵死了,内里隐隐传来争吵声。
“封赫池?”身后有人拍了下封赫池的肩膀,封赫池回头看去,是经常跟在零号身边的护士大姐。
封赫池看了眼对方胸前的铭牌——护士长,石怡悦。他甜甜地叫了声“怡悦姐”。
中年阿姨被叫姐姐总是会很开心,石护士长被他叫得心花怒放,眼角的皱纹笑成一朵花,“远远的看见一个大帅哥不敢认,走近了一看还真是你。”
好像猜到他找谁似的,指了指医院后院,“零号去了行政楼,不在这儿。”
“我不找零号”,封赫池给对方看了下手里的包装袋,“我有个朋友,就是前些天和我一起的藏族高中生,他姥姥在住院,我帮他带点东西。”
不曾想护士长露出为难的表情,朝病房努努嘴:“那难办了,里边正吵着,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吵吵什么?”——闻叔叔,咱们家可不可以养一只小狗。
护士长低声道:“有个病人打完麻醉后休克了,家属正闹呢。”
医院里总会发生大大小小的意外,封赫池跟在零号身边多年,类似事情见过不少。也许是医生操作不当,也许是病人有过敏史没有提前讲,仅仅是休克的话,很多种方式可以抢救过来。
“你着急就先走,我待会儿去查房,可以帮你带过去。”看出封赫池眉眼中的急躁,石护士长主动提出建议。
封赫池确实有点急,要去的村子离县城五十多公里,得开一个多小时,这几天总是阴天,随时有可能下雪,自然是早去早回的好。
“太感谢了。”封赫池把装有拖鞋的包装袋递给她,“我朋友的姥姥在105病房3号床,麻烦您了。”
“麻烦倒是不麻烦”,石怡悦笑道:“说起来该我谢谢你呢,你带来的苹果挺甜的,大家都说好吃。”
苹苹果?——不可以。你有针刺反应,被咬伤没有办法打疫苗。
“会不会搞错了?”封赫池有点懵。
“不是你还能是谁?你大前天晚上给零号送苹果,我都看见了,零号自己留了两个,剩下的都给大家分了。”
大前天晚上,封赫池的确打算给零号送苹果,但因为和零号闹了点不愉快,那袋子苹果被他丢垃圾桶了。封赫池不敢昧下功劳,“可能是别人送的”
“不可能有别人”,石护士长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这几天除了你没人买苹果,而且零号从来不收其他人的东西。”
路虎车在公路上飞驰,速度表指针直指九十迈。暖风开着,车窗也开着,沸腾的摇滚乐飘落到戈壁旷野中,铺天盖地是自由的嘶吼。还是不过瘾,封赫池拐了个弯开到柴达木河畔,在河边打水漂玩。
不是有重度洁癖吗?不是握一下手都会用酒精消毒好几遍吗?怎么还去垃圾桶捡苹果吃?
简直有病!
少年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
草草结束今天的调查,赶在天黑之前回去招待所。和往常不同的是,302房间的门敞开着,不止吴冬冬和那仁在,课题组一半的同学挤在屋子里,叽叽喳喳讨论早上医院发生的那场争吵。
“不是因为病人休克,家属闹意见吗?”封赫池进了屋,脱下羽绒服,把石护士长告诉他的信息转述给同学们听。
吴冬冬反驳道:“一开始是这样,病人手术前隐瞒了前一天喝过酒的事实,导致麻醉针打下去之后出现呼吸衰竭,直接进了icu问题在于病人家属不承认这件事,坚决认为是医生的手术不当,召集一波小混混来闹事,非要把院长叫出来评理。”
玛兰医院的代理院长,正是零号。——闻叔叔,我想去念您医院旁边的中学,这样放了学能去找您写作业。
“你干嘛不直接跟盛医助说,零号是你叔叔?”吴冬冬咽下去嘴里的薯片,语气透着不解。
吴冬冬的选题并没有封赫池的复杂,医院收集的数据足够水一篇毕业论文。他闲得没事,打算蹭车跟封赫池去木源村逛逛,美其名曰观摩一下高水平论文是怎么写出来的。
路遇红灯,封赫池踩了脚刹车,朝吴冬冬扔过去一个塑料袋,“注意着点,碎渣子别弄车上。”
“放心好了,我偶像的车,肯定不会弄脏的。”话虽这么说,吴冬冬还是贴心地把塑料袋展平铺在大腿上,继续说起刚才的话题,“我只是觉得,如果盛医助知道你是零号的亲戚,巴结你还来不及,不可能对你冷嘲热讽。”
吴冬冬对盛杨的印象不错,前些天在医院查病例时有几处数据缺失,是盛杨搬来高脚凳,亲自爬到最上面一层档案格帮他们翻找。
“你不懂,这是男人之间的战争。”封赫池板着脸道。
吴冬冬是个直男,理解不了同性恋的脑回路,封赫池却再清楚不过。——不可以。那所学校升学率不好。
封赫池伸出双手接过来,好在被子虽然厚,但不沉,他用双手环抱的姿势,不会牵扯到背部的伤口。
零号开始放枕头、铺床单。封赫池站在一侧,刚好看到男人修长的身影,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背,往上是微微攒动的喉结,穿透高原的阳光照在男人俊美的侧脸,在鼻翼投下浅浅的阴影,像沐浴圣光的古希腊雕像。
这样优越的男人,正弯着腰给他铺床,修长的手指抚过床单的一道道褶皱,好像那又不是手指,而是装有软刷的小刷子,以不容裹挟之势碾过他的心,让他平白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正要把被子放到床上,男人恰好抬手来接,他们的手指猝不及防碰到一起。
确切地说,是零号的大手包裹住他的,指腹的薄茧不轻不重地挠过他的手背。
几乎是一瞬间,零号就抱走被子。封赫池摩挲着手指,感受对方残留下的触感,后知后觉想起,最近几次和零号发生肢体接触,对方都没有用酒精清洁。
男人并没有打算在公寓待很久,简单介绍过常用物品的位置,准备出门上班。
“冰箱有水果,电视机下面的橱柜有影碟,实在无聊的话,可以叫同学来陪你,但是不要超过两个人、也不要吃气味大的东西还有”,
零号看了眼书房对面紧闭的卧室门,刻意强调道:“我的卧室,不许进去。”
其他物品像是洗具、卫生纸、水壶、茶具等等,和上海的家里摆放得差不多,不用提醒也知道在哪儿。至于不准进卧室,在上海时零号有同样的规矩,好像里面有绝世宝库,连保洁阿姨都不许进去打扫。
这么多年,臭毛病一点没改。
封赫池心里腹诽,嘴上痛快答应下来。
“你身上的伤,最好不要大幅度运动,晚上等我回来做饭,有没有想吃的?”
打完巴掌,该给甜枣了。封赫池歪头看向零号:“什么都可以?”
迟疑了一下,零号颔首。
封赫池露出一丝得体的微笑,“我想吃大大泡泡糖。”
联邦处理不稳定因素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封赫池皱起了眉,也猜到了这些,他正在思索如何应对时,面前的人悠悠地开口。
“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在之后的一段时间,你住在我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