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只要他赶在事发前坦白,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一夜过去,陆平也许还没死,即便希望渺茫,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会拼尽全力将其救活。
即便陆平死了,他手里还有母亲留下的妖丹,起死回生不是全无可能。而只要人活着,他就有机会赎清罪孽,一年、两年或者十年!只要人还活着。
他决不能走上曾经的道路。死生不复相见,是对他而言最惨痛的结局。
包子铺前依旧大排长龙,此时应见画无比庆幸包子铺的小儿子动作慢。
他再也不怪这人偷瞄杜知津了。
“舟舟!”他忍不住冲队伍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大喊,而她回过头,确实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杜知津提着新鲜出炉的早饭,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抓住她的手臂,语气急切:“我有话和你说。”
他要告诉她,他做错事了。
“离远点,小心烫。”她轻轻挣开他的手,神情复杂。而应见画完全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巨大变数中,丝毫未觉。
以至于他没发现,杜知津买的早饭里,多了一碗白粥。
回去时,袁婶娘已经不在,但她贴心地关好了门。
这时太阳刚爬过屋顶,悬在半空,把瓦檐染成金红色。日光穿过树叶,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灶间飘来柴火的烟,淡青色的,裹着米香从烟囱里钻出来。
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普通日子。
应见画的心在熟悉的氛围中渐渐平静,不复刚才的忐忑与紧张,只是带着隐隐的不安定。
她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像是湖水?
这个认识让他喉间一窒。然而无论缘由是何,现在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坦白,然后救人。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舟舟,我”
“你先等等,我也有话和你说。”
没料到会被打断,他从善如流:“好,你先说。”
杜知津抬眼看着他,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悲伤,似是在看一个突然碎掉的瓷瓶。
事情怎么回到这个地步呢?他们不是好不容易才相爱的吗。
双唇启合,她问出了他最害怕听到的问题。
“你昨晚去了哪?”
第86章 换血
◎“你疯了?!”◎
昨晚?
应见画下意识抿了抿唇,攥紧了空荡的掌心。
她果然还是知道了。
事已至此,他不欲再隐瞒,艰难承认:“昨晚,我去见了陆平。”
此言一出,杜知津瞳孔骤缩,像被猝然泼了盆冷水,目光的每一寸都写满难以置信。
即便她早已知晓真相,此时听他亲口承认,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她喉间发紧,视线胶着在应见画脸上,试图找出半分玩笑的痕迹或别的什么。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钝痛顺着骨髓漫开,连带着指尖都泛了麻。他狼狈地别开脸,不敢与她对视。
他好恨自己,恨自己让她难过。
半晌,杜知津收拾好心绪,声音疲惫地开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是有什么苦衷吗?”
看啊,时至今日,她依然愿意相信他,认为他这么做一定是有苦衷的。
本已死去的灰烬中忽然又冒出一点点火星。他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微抬眼望她,眸中带着隐隐的水光。
卑微的、虔诚的,像信徒渴求神明的回应。
他把自己的心,一寸寸剖开给她看,把那些不堪的过往通通拽出来,让发烂的棉絮在阳光下暴晒。
直到真正坦白的时刻,应见画方察觉,原来他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原来把一切诉诸于口是那么简单。
“我骗了你。承端郡王和世子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伪造失火逃走,陆平负责彻查此案。几日前我在街上见到他,担心你们遇上后他会说些不该说的话,于是起了杀心。”
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悬于头顶的刀剑终于落下。他缓缓合上眼,静静等待结果。
短短一句话,寥寥数十字,其中却暗含了一桩跨越十年的案子。
闻言,杜知津的第一反应不是应见画对陆平动了杀心,而是他居然瞒着她。
从锦溪城到琉璃京,他瞒她瞒得好苦。
略微平息心境后,他继续道:“我是个胆怯的人,害怕陆平揭发后,你会离我而去。”
“我怎会离你而去?”她难得情绪激动,双目竟也渐渐红了,说话间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她握剑的手,从未颤抖过。
“你不信我。”
沉重、哀伤又失望的四个字落下来,霎时宣判了他的死罪。
心像被针扎了般,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想为自己辩解,想说他爱她信她,却连半个音都发不出。
或许结局从未改变。
看着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她眼底的光慢慢黯淡下去,直至彻底熄灭。
握着他的手松开了,仿佛擎着风筝的人松开了线。
“陆平没有死,我会找人救他。等他醒来,你当面向他请罪吧。”
最后,杜知津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头也不回。
应见画怔怔立在原地,正午的日光洒在身上,他却觉冷,刺骨的冷。
————
琉璃京很大,想从其中找出一位靠谱的大夫绝非易事。杜知津重金许诺,才请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
见大夫诊完脉,她忙问:“如何?可还有救?”
大夫摇了摇头:“口鼻皆塞,四肢厥冷,脉微欲绝。想救,难。”
听着他描述症状的词,杜知津的心满满沉下去。她看一眼床上始终昏迷不醒的人,头一回知晓何为手足无措。
归根到底,此事因她而起,她不能见死不救。
“当真没有办法?”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问。
闻此,大夫面露迟疑,似是在斟酌言辞。杜知津看出他的纠结,连忙道:“您但说无妨,要什么药或者方子,我尽力去做。”
他摆摆手:“非也。老夫只是想起曾经听到的一个说法,但那方子并未得到证实,恐怕说出来也只是无济于事。”
她坚持:“您说。只要能救人,什么法子我都愿意试。”
见她心意已决,大夫只得吐露:“病人伤处甚多,内伤外伤皆有,然而最致命的还是内伤。恕老夫眼拙,看不出到底是因何而起的内伤,无法对症下药。但,若将体内余毒和着血一起排出,再换以新鲜血液,或有一线生机。”
“换血?”杜知津怔愣一瞬,卷起衣袖问他,“您看我的血可以吗?”
大夫叹出口气:“哪有那么容易,不是谁的血都行的,唯有‘神农血’能够救人。可那也只是听说,我活了几十年了,从未见过什么‘神农血’,怕不是只有天上的神仙流着这种血。”
“神农血”她蹙眉深思,确定对此毫无印象后,又问,“那要怎样判断自己的血是不是神农血?”
大夫仍是摇头:“我也不知。”
唯一的希望在此时复又湮灭。杜知津静默片刻,送走大夫后已是夜幕降临,她恍然惊觉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
还好她辟谷了,根本不用饮食。至于他
思及应见画落寞的背影,她无力地垂下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然而她不想,人却已经到了门前。
看着站在客栈前的那个身影,杜知津以为是自己思虑过重出现幻觉了。
但幻觉的脸上,也会有那么重的泪痕吗?
“你来做什么?”
她自认为语气足够冷静平常,可落在应见画的耳中,却是她已经厌弃他的证据。
强忍下心中翻涌的苦楚,他低声道:“我的血可以。”
“你说什么?”杜知津神情恍惚,继幻觉之后,她又幻听了?
他死死咬着唇,看向她的眸光既哀又怯,声音却坚定:“陆平要换血,我的血可以,而且我知道怎么换。”
话音落下,他像是刑满释出的犯人,终于有了立身之地。杜知津还未回过神,下意识跟着他往里走,直到看见他举起匕首,这才猛地惊醒:“你疯了?!”
锋利的刀尖对准手腕,只差毫厘便能割破那白皙的皮肤。刀身雪亮,映着应见画苍白的脸。
她攥着他的手,不让刀刃落下。而他则贪恋这片刻的触碰,恨不能次次举刀、次次被她拦下。
仅仅只是一整个白天没有见面,他就像要疯掉一样。他无法想象彻底失去她后,他会怎样?
变成一具会呼吸的尸体?还是沦为一只走火入魔的妖?
舟舟、舟舟。
他在心底千百遍地哀求、呼唤。
不要抛下我、求你别抛弃我
他抑制住内心的疯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尚存理智的,“人”。
“我能救他。”
杜知津皱眉。
她相信他的医术,但老大夫说了换血救人只是传说,真假尚不可知。倘若换血中途一着不慎,不仅陆平没救回来,连他也
不等她开口拒绝,应见画已经用匕首割开手腕,蘸取其中一抹滴在陆平唇上。
血珠入口,原本紧闭的眼居然开始颤抖。也许是分量不够,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他紧张地盯着她,脸上带着浓浓的期盼和不易察觉的激动,像在说,看,我说的没错、我的血有用!
我,还有用。
袖中的手握成拳又松开,最后疲惫地垂下,似一片未枯先飘零的落叶。
在风雨中,飘入泥泞。
她转身离开,把屋子留给他和病人。临走前,她停下脚步,却未回身,只对着窗外沉默的漆□□:“我就在门口,有什么需要的叫我。”
应见画张张嘴,想劝她去休息,话到嘴边却随夜风散去。
千思万绪,化成一句。
“好。”
————
这一天比任何一天都更漫长。客栈不方便换血,最后还是杜知津把人带到小院中。
这个一天前还被他们称为“家”的小院。
应见画用滚水煮过银针匕首等物,在等候的间隙,他注意到杜知津一直盯着某处。
循着目光看去,他心尖一涩。
她在看那对阴阳玉佩。
所幸夜足够深沉,可以掩盖万事万物。比如一道目光、一声叹息还有一滴眼泪。
处理这种伤对热水的要求很多。杜知津一整夜都在打水、烧水,用柴禾加热太慢了,她两手掐诀,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
饶是如此,暗红的血还是一点一点在她脚下汇聚,漫过门槛、漫过砖缝,漫到她眼底。恍惚之中,她都要以为自己深处幻妖的地狱幻境。
曾经她以一敌十,对面十只都是实力不俗的大妖。他们厮杀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才分出胜负。
那时也如这般血流成河。可应见画只有一个人?他一个人的血如何与十只妖相当?
她忍不住朝屋中望去一眼,只一眼便令她浑身僵住。
连窗,都被染成了血色。他的身影投在窗上,刀尖那样锋利、那样冰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应见画一惊,露出今晚第一个笑:“我做到了!陆平他”
“活下来”三个字含在嘴里,被她接下里的举动打断。
杜知津替他披上外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累了一夜,先睡吧。”
他看她的视线朦胧又疲倦,似隔了深阔无垠的水面。
一切皆在水面下。是暗潮涌动,还是风平浪静?
他紧紧抓着衣角,就像曾经抓着她的手一样。
“你会留下来吗?”
她没有回答,而他再也承受不住,几乎是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天边已是鱼白初泛。
昨日劳累过度,应见画有些精力不济。他是靠在桌上睡着的,待视线慢慢聚拢,眼前渐渐有了实物。
然后他便看到,有人面向窗子,正看着廊下两只风铃。
不禁心中一跳。
她留下来了。
第87章 不疼
◎恳请姑娘出手,救救武陵村的百姓!◎
许是视线停留得太久,杜知津似有所感,将目光收回,落到他身上。
眼神交汇,应见画不禁屏住呼吸,唯恐惊扰了这片刻的平静。
“还疼么。”她问。
他一怔,循着她看的方向才骤然明白,她问的是自己的手腕还疼吗。
原本疼痛尚可忍受,经她询问,霎时变得痛不可遏,逼出眼泪来。
他垂下头,长睫如丝绦微拢,遮住湖面的水光,薄雾冥冥:“不疼。”
与之相对应的,他连忙扯了几下袖子,想把手腕尚的伤疤盖住,但杜知津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继续掩饰。那力道算轻了,也避开了伤口的位置,却还是引得他痛呼出声。
“嘶”
她有些恼,少见的疾言:“这还不疼?”
应见画抿抿唇,唇色是泛着点失血的白,眼眶却红成一片,又沾染水汽,像落霞中的一场烟雨。
纵使有一千篇一万篇重话,对着他,她也说不出来。
何况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人活过来了不是吗?
杜知津无声地叹出口气,替他拆开渗血的绷布,熟练地上药、换布。
应见画这才发现,自己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处理过了。至于替他上药的人
枯死的原野上开出几朵迎春花,很小很小,不多时却会漫山遍野、重新绽出一片花海。
见她神情专注,并没有昨天那般冷漠,他斟酌着开口:“你”“你自己也是大夫,知道这几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必我再多说了吧。”她叮嘱完,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他瞄她一眼,脑袋仍旧低着,因为整夜未眠发丝有些凌乱,令杜知津无端想起隔壁做错了事挨罚的三花猫。
隔壁家的三花猫平时很是盛气凌人,唯有在偷吃被抓后会露出可怜兮兮的一面,撒起娇来“咪咪喵喵”。婶娘每谈起这事就会哀叹连连,当初怎么就被它一时乖巧的模样迷了眼?
人和猫,或许某些方面是一样的。且一旦你动了养猫的心思,就要做好饲养终生的准备,绝不可以半路弃养。
“想喝鱼丝粥。”
听了他的话,杜知津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临别前,她看一眼榻上安睡的陆平,简单道:“一个时辰前他醒了一次,估摸着等下也该醒了,你记得喂他喝点水。”*
他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回地面。
鱼丝粥做起来不算麻烦、但也不简单,她答应了,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没被厌弃?
死灰复燃、枯木逢春,不过如此。
屋里只剩下应见画和一具恢复中的身体。他坐着发了会儿呆,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咳嗽才回神。他走过去,发现陆平并未醒来,嘴角还有新鲜血迹。他没有第一时间擦掉,而是紧紧盯着这张苍白的脸。
对于杀陆平,他是后悔。可后悔的从来不是不该杀,是杀的时机不对。
杜知津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别人告诉她的?可从杀人到事发不足五个时辰,谁能那么快地给她通风报信?
陆平的客栈是一日前登记的,说明他在京中没有可以投靠的熟人。难道,是他自己?
一瞬间,应见画想起那个陆平带在身上却没有在客栈找到的神秘物件。
通风报信锦溪城武陵村尖头的神秘物品
电光石火之间,红花的身影闯入脑海。
焰火筒,杜知津走前送给了红花一支焰火筒。之后他们在宛泽城布下天罗地网时,她也曾给过他一支联络用的焰火筒。她说过,赠给红花的那一支尤为特别,其绽放的焰火,唯有修行之人才能看见,且对持有者暗藏某种特殊的护持之力。既如此,一切都能说通了,为什么她知道得这么快,为什么陆平泡了一夜还没死,以及为什么他找不到焰火筒。仙家之物想要瞒过一只妖的眼睛,怕是有百种方法。
但这又引出新的问题,那便是红花为何把焰火筒交给陆平?陆平又因何揣着信物来到琉璃京?据他所知,红花对这支焰火筒爱不释手,轻易不会借给旁人。
冥冥之中,他觉得此事或与母亲有关。
母亲身为能结出妖丹的大妖,怎会敌不过郡王府的家丁?但倘若母亲没有死,她现在又在哪里?还留在后山吗?红花拜托陆平上京会是因为这个吗?
千丝万缕纠缠到一起,如一张蒙天巨网,将他死死拢住,使他动弹不得。
应见画疾步走出,果然看到院中所有东西井井有条,窗下则摆着一个收拾好的包袱。
是了,连他都能猜到这些,杜知津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只有一个包袱,她是打算独自前往吗?
思及此,才安稳些的心复又忐忑起来。原来安稳竟是这样脆弱的东西,稍微一点风声鹤唳,就碎得不成样子,只余下满心的惴惴,像踩在薄冰上,不知哪一步就要坠入深寒。他倚着院门,出神地望。
“小墨大夫,这一大早的,你看什么呢?”
袁婶娘照旧路过,手上还牵着不愿上学的袁小宝。
他没什么寒暄的心思,刚要开口敷衍,就见袁小宝突然大惊失色:“血!娘!他身上有血!”
血?
他以为是伤口的血渗出绷布,低头发现不是,四下寻找后才看到是衣角处一道长长的血痕。
估计是换血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连日愁思加上换血,此时的大脑如同浆糊,乱糟糟的,一个借口都想不出。
正在母子二人惊恐万状、以为自己会被杀人灭口时,杜知津回来了。
她提着两条开膛破肚的鱼,向母子俩打招呼:“婶娘、小宝,又去学堂啊。”
平常的口吻冲淡了紧张的氛围。袁婶娘率先回神,当头给了孩子一巴掌:“瞎说什么呢。”
鱼而已。更何况人家是大夫,沾点血不是正常吗?
自觉脸上无光,袁婶娘没唠几句就匆匆带着孩子离开了,远远的还能听到她训斥孩子的声音。
杜知津提醒:“换身衣裳吧。”
他点头,取了一把艾草点燃,用艾草的气味掩盖院中的血腥气。
鱼丝粥和药一起煮着,时苦时腥。她去屋里看了看陆平,见人眼睛还闭着,问:“一直没醒?”
“是。不过我看了,没什么大碍,最晚今天能醒。”
言罢,应见画又觉得自己不该说这话,毕竟让陆平“有碍”的可是他啊。
然而心里打鼓地等了会,也不见她说下一句话。他难免不安,抬头想觑一眼她的表情,却发现杜知津也在看他。
见他望过来,她道:“等人醒了,你和我一起去道歉请罪,行么。”
一起。
应见画心中一跳,忙不迭点头,生怕晚了就变成他和她两个人。
所以,她原谅他了?
她笑了,神情倦乏,眼里却仍旧有着琉璃般剔透的光。
曾经求而不得的盛大光辉如今只照拂他一人,愈发显得他黯淡。
“我知道,人都有犯错的,我以前也犯过错。”熬汤煮出来的乳.白雾气模糊了杜知津的眉眼,也让她说出来的话语变得湿淋淋、沉甸甸。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是阿墨,我不希望再有下次,我不希望你还有事情瞒着我。既然两情相悦,合该赤诚以待,不是吗?”
两情相悦、赤诚以待。
他忽然抬起手,就用那只割伤的右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我答应你绝不再犯但你会走吗?我看到、看到你收拾好的行李了,我”
应见画想告诉她,他要与她并肩共赴,断不肯被独自留下,但她又一次拒绝了他。
她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分明,可他从不知道杜知津究竟在想什么。
她解释:“武陵村恐怕已经沦陷,情况不容乐观,你不能去。而且陆平尚未恢复,离不得人。”
“我知道了。”
见他答应,杜知津神色难得轻松。见药煮好了,她便端着去了陆平那。
推开门,他竟不知何时醒了。
她惊喜:“你总算醒了。来,把药喝了。”
“多谢木姑娘。”陆平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她制止:“你的身体要紧,先喝药。”
他一顿,顺从地把药汁饮尽。杜知津本以为他会问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连腹稿都准备好了,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是:“木姑娘,你可曾看见一道焰火?”
她颔首,如实答道:“是。”
事已至此,她没必要继续隐瞒身份。
闻言,陆平长长舒出一口气,像长途跋涉的骑兵终于将信传到,卸下了千钧重担。
“果然当初我便觉得姑娘你武艺超群,异于常人。”说这话时,他脸上露出了很淡的笑意,尔后笑容转瞬即逝,被凝重取代。
他不顾满身的伤,深深一揖,腰身弯得极低,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恳切与焦灼:“在下陆平,斗胆恳请姑娘出手,救救武陵村的百姓!”
第88章 留下
◎群山皆青的对岸就在眼前◎
“别着急,慢慢讲。村子里怎么了?红花她还好吗?”
焰火筒本是她留给红花防身的东西,如何到了陆平手上。
陆平陷入回忆,面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此事说来蹊跷实则,我也不知武陵村究竟发生了什么。衙门里有一月一巡的规矩,那日我到附近的村子巡逻,听闻村人说这次大集武陵村一个人也没来。我疑心是起了疫病,便前往查看,在路上就遇到了红花。”
“这孩子素来机警,我便问她村中为何无人上集、可有异样。她却像失了魂魄般恍若未闻,只直勾勾盯着我,一个劲地问我是谁。”
听到这儿,杜知津不由疑惑。
应见画曾经夸过红花记性好,她和陆平也打过几回照面,按理来说红花不该不记得他这个人。
“我便报上家门,说自己是锦溪城捕快陆平,还拿出令牌给她看。她突然顿住了,整个人仿佛傀儡戏里的人偶,动作十分僵硬。然后,她拿出那枚焰火筒,拜托我去找一个人。可待到要说是何人时,她忽然发不出声音,就像完全不记得刚才的所作所为,直愣愣地继续往前走。我跟着她走到武陵村门口,看着看着里面的景象,实实在在地出了一身冷汗。”
“木姑娘,你见过被关在鸡圈里的鱼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描述,它有两条腿但也有鱼鳃鳞片它、到底是鱼还是鸡?”
说完,陆平宛如回到那个诡异的场景,说话开始颤抖。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人在路上走,鸡在脚边啄食。如果不是人倒着走、鸡用鱼鳃呼吸的话,确实和其它村子没两样。
察觉到他面色变得很差,杜知津伸出手指一点他眉心,快速念道:“莫去想,回来。”
话音落下,陆平眉间淡淡的黑气顿时消散。他恢复了眸中清明,难得显露出慌乱:“刚才我是”
她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陆平脸上血色褪尽,不住喃喃:“难怪我猜到事情可能和怪力乱神有关,又实在不知红花想找的人是谁,只能一路走一路寻。后来我在宛泽城遇到了一位绛公子,他指点我说琉璃京可能有我要找的人,我便来了。我原以为他指的是镇邪司,谁曾想那里早已荒废,根本无人。”
她解释:“先帝不喜此道,镇邪司十年前便被废黜。你说的绛公子可是绛尾?”
“正是。”陆平想了想,补充,“他还给了我一张符纸,说是捏碎符纸便能启用焰火筒,可以救我一命,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符纸很有可能是钧老授意绛尾给的,因为这支焰火筒需要灵力启用,陆平无法使用。
“我明白了。”既然有钧老的手笔,说明武陵村的事态十分危急,极有可能就是妖魔作祟。
不用去看地图,杜知津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她道:“我立刻启程回去。倒是你,伤得这么重,不宜再走动。我有一位朋友就在琉璃京,你便在他府上养病吧。”
陆平颔首,余光瞥到窗外的人影,微微诧异:“那是应大夫?他果然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
听到自己的名字,应见画踟蹰良久,还是选择推门而入。
他先是看了杜知津一眼,再看向陆平,开门见山道:“那夜想杀你的人,是我。”
闻言,陆平瞳孔骤然缩紧,脸上是掩不住的愕然。
明白自己继续待着会让他难堪,杜知津起身离开。她走后,应见画松了口气,饱涨酸涩的心中生出一丝丝甜蜜。
她还是在意他的。
————
所谓在京城的朋友便是赵终乾。时间紧张,杜知津没等下人通报,直接翻墙找到人并讲明来意。
赵终乾自然答应:“师姐你放心吧,侯府最不缺的就是药和大夫。不过,墨公子也会留下来吗?”
“嗯。”她点点头,“此行凶险,我独自前往,他们两个就拜托你了。”
“好,我这就派人牵马车,跟你去接病人。”
如今的赵终乾褪去青涩,已经有了能够独当一面的魄力。杜知津看着他吩咐下人的模样,依稀想起曾经在夜里教他练剑的时光。
彼时赵终乾说,他要惩奸除恶、名扬天下,做江湖中一等一的大侠。直到现在,他仍旧喊她“师姐”而非“木姑娘”。
很难说王侯与修士,哪个身份更适合他。说到底“赵终乾”还是“赵无咎”,都是他自己选的路。
十二与时洱,赵终乾与赵无咎人生在世,出生不可选,长成后的许多事也身不由己,但或许总有那么一两个时刻蓦地幡然醒悟,从此下定决心要做怎样一个人。
五岁上山,七岁入道,十五出世。
她继承了师尊的“道”,以“知津”之名手握双剑,斩杀了许多妖魔。后来尝得情爱滋味,体会何为牵肠挂肚、念念不忘,渐渐地像一个人。
可思念与剑起了冲突。阿墨做错了事,她却忍不住轻拿轻放。
像在涉一条宽阔的水,群山皆青的对岸就在眼前,忽然雾霭沉沉、迷失方向。
知津、知津。
自己真的知道渡口在哪里吗?
她突兀觉得,这只妖其实来得很是时候。因为面对这种妖,她只需拔剑、挥剑,立马就能回到熟悉的环境中。
无须怀疑自己。
————
侯府的马车缓缓驶入永福巷,引得许多路人驻足观望。
应见画一见这架势,便知杜知津不曾回心转意,执意要他留下。
然而他没再哀求,顺从地坐上马车,和陆平同去了建昌侯府。
见他如此,杜知津不由松了口气。
武陵村情况未知,她实在不愿让他一起担惊受怕。动身前,她特意找到赵终乾,嘱咐了一些事宜,防止意外发生。
如果她逾期未归,就快马加鞭去宛泽城的铸锋堂找抱朴真人。
赵终乾听完大为吃惊:“竟如此凶险?师姐,要不要我派些人手”“只是一种可能,也许过几天我就回来了,不必兴师动众。”杜知津有心缓和气氛,玩笑道,“再说,如果连我都折进去了,你派那些家丁护卫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他一噎,颓然地垂下脑袋:“是我太没用了,帮不上师姐”
她摇头,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你已经帮过我很多忙了,莫要妄自菲薄。好了,我走啦,阿墨和陆平都拜托你了。”
“嗯!师姐慢走,一路顺风、武运昌隆!”
走出几步后,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应见画。
日头这样毒,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她朝他挥挥手,笑着做了个口型。
等我回来。
说罢径直离去,只余下毒辣无情的日光,明晃晃地晒到人身上。
应见画像是察觉不到顶头的烈日,一直站着,直到视野里彻底没了她的背影。
唇角翕动,他无声回应道。
恐怕等不到你回来了。
陆平大病初愈,下地都费劲,没能前往践行。
他看着应见画木然地抓药、煎药再帮他换药,其余时间不言不语,望着窗外一动不动,雕塑一般。
就像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慢慢被熬死。
得知应见画就是凶手后,他心里其实没那么惊讶。因为早在承端郡王暴毙时,他就怀疑过他。他不赞同“以暴制暴”的行为,可细究下来,应见画想要报仇只有这一条路。普通人根本无法反抗那些强权,只能拼上自己的一条命,而匹夫之怒的结果往往也只是石沉大海。
他认为这很悲凉。他,陆平,是大梁的官员,拿着俸禄,本该为百姓做事。但纵使他熟背大梁律法,明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写在第一页,在面对承端郡王的暴行时,能做的唯有“助纣为虐”和“视而不见”。
而他选择视而不见的后果,便是应见画筹谋数年的报仇。
陆平甚至觉得,自己死过一次后,反倒心胸开解了。就当他曾经“视而不见”的罪孽一笔勾销,从此以后无论是对应见画还是对其他人,他都不再亏欠了。
于是,在一次喝药的时候,他喊住了应见画:“应大夫。”
应见画身体一僵。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喊他了久到他都要以为,“应大夫”是自己的前世。
“有事?”
自从杜知津离开后,他一整天都没说话。现在出声,声音沙哑疲倦。
陆平轻轻叹了口气,犹豫着开口道:“我的身体已无大碍,何况侯府中御医众多,他们看顾得来。不如,应大夫你随木姑娘去吧,她那边或许更需要”
“当真?”应见画猛地起身。
其实他一早做好了逃走的打算。等陆平状况稍好,他先借一匹快马到宛泽城,钧老是器修,手上说不定有能够缩地成寸的宝物,到时候他就能赶上了。
既然陆平已经发话,他便不用再等,当即出门骑上快马。行李什么也不用收拾,他带上玉簪和各种药物,踏着曙色冲破城关。
“驾!”
金乌穿云破晓,腰间的玉佩迎着曦光,熠熠生辉。
第89章 跟踪
◎应大夫他过世了◎
从琉璃京到宛泽城驾马需五日,再到锦溪城又要十日,也就是说陆平至少半个月前就出发了。而这半个月里武陵村发生了什么,全都不得而知。
速度上,醉岚比醒月更快,杜知津自从离开建昌侯府后,不眠不休地赶路,终于在第四天的傍晚到达锦溪城。
月黑风高,此时不宜贸然闯入,还是小心为上。
避开守城的侍卫,她潜入箭楼,俯瞰整座城池。
和她在兰浴节前看到的景色相差不大,依旧是青山环抱、绿水逶迤,只不过离了盛大的节日,这座小城灯火黯淡,沉默了许多。就连曾经彻夜明亮的承端郡王府也偃旗息鼓,像一处庞大的坟茔。
她放出神识,如一阵清风涤荡开来,拂过群山万壑。完全恢复后,她的神识足够覆盖这座小城。
神识所触之处,常人惊梦,百妖战栗。但都是些化形不久的小妖,不足为惧。杜知津跳下箭楼,随意捉住一只妖怪,问:“锦溪城的妖怪头目是谁?”
妖和人一样,在同块地盘上总要分出高低主次。她捉住的是只兔子精,约莫是才化成人形,被她一激,顿时吓得耳朵尾巴全都冒出来。
兔子精颤颤巍巍道:“是、是山君大王。”
山君,虎也。锦溪城多山,老虎修炼成精占城为王也不奇怪。但这种妖怪大多暴虐嗜血,想吃人直接杀了,根本不会迂回婉转,控人神智。
“它在哪?”然而杜知津也不会放过它。上回临走前她就把周边的妖魔清理了一遍,未料到短短数月又有了新的头目,这些妖怪成气候的速度比她想象得更快。
见她手执双刃,兔子精立刻想起那个传说。传说每到夜里,就会有一个扛着两把大刀的女魔头四处游荡见妖杀妖,所到之处血流成河一想到自己可能变成红烧兔头,兔子精差点晕过去。
山君大人!不要怪我把您供出来!实在是、实在是女魔头太吓妖了!
这只老虎给自己编了个富商的身份,在城中置办了一处奢华的宅邸,整日笙歌不断、饮酒作乐。杜知津去时,它正拢着两只貌美女妖,不知天地为何物。
但很快,它就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你是何人!竟敢——”
话音未落,头颅先落地。兔子精发出一声尖叫,昏了过去。
杜知津没理会那两只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妖,提着滴血的虎首丢到县衙门口,也不管明早开门的人见到这张狰狞的面孔会吓成什么样。
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特意停在巷口对藏在身后阴影处的人道:“你还要跟多久?”
那东西不知是人是妖,自从她和兔子精说话时便在了。像一道无形的影子,静静立在那儿,既不现身,也不出声,猜不透它怀着何种目的。
但她能感觉到,它对自己并无恶意,这才容许它一路尾随。
“之后我要去的地方有些凶险,你最好不要继续跟着,否则出了事我不会救你。”好言相劝完,她自觉仁至义尽,也就不再管身后的东西,提了剑径直往武陵村的方向去。
神识告诉她,后山虎穴潭附近的妖气最浓郁,弥漫到了整个村子,除此之外并无影响。那只妖很谨慎,目标也很明确,恐怕就是为了武陵村曾经那只大妖的妖丹。
当初她选择虎穴潭与炎魔决战,一是因为水克火能够压制炎魔,二则是因为武陵村气息干净,不会有第二只妖突然跳出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武陵村一只妖都没有的缘故在于,这里曾经有一只实力强劲的大妖,强到哪怕它死去数年,余威仍旧能够震慑其它妖魔,使它们不敢侵犯。
可人死如灯灭,妖亦如此。大妖妖丹的吸引力太大了,她猜到会有妖忍不住来摘取果实,于是把焰火筒留给红花。怎知前来的妖怪这般狡诈,控制住了所有村民的神智,连红花也不例外。
陆平遇上红花是偶然,但红花一定在那条路上徘徊许久,苦等多日才等到一个可靠之人,将焰火筒交出去
思及此处,杜知津心中泛起阵阵内疚。
她当初不该走得那样早,也不该把责任寄托在红花一个人身上。她虽然伶俐机敏,但终究只是个小姑娘。
待此间事毕,如果黄伯娘同意,她想带红花去等闲山看看。
思索间,醉岚已经带着她来到武陵村。在杜知津的记忆里,武陵村虽不大,但景色十分秀美,前有水、后有山,村人淳朴,稚子可爱。
但眼前的武陵村却让她感到陌生,只见垂垂夜幕下,星月隐耀,云浓不散,分明无雨,风中却带着似有若无的沉闷气息。石碑上,“武陵村”三个字红得惹眼,似在引诱路人向前、向前,至于前路是何方?无人知晓。
风突然紧了,吹得路旁的老槐树“咯吱”作响,那些虬结的枝桠活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墨色里拼命抓挠着天,空气中的沉闷气息越来越重,混着腐烂的草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本该有黄狗犬吠的村落,此刻静得能听见心跳撞在喉口。杜知津幻出醒月,长剑在手,霎时照亮方寸,她得以看到村子里紧闭的窗牖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农人多节俭,应见画住在这时连一根蜡烛都不肯多点,其他村民自然也是如此。可即便没有光照,她依然清楚看见,窗户后是一双眼睛。
一双血红的、绝不可能属于人的眼睛。
寒芒闪过,醒月如利镞刺破窗纸,直直插.入那双眼睛。伴随着窗户后的一声凄厉惨叫,明亮的火光燃起,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子突然之间“活”了。
“来人啊!抓贼啊!”
不知哪位婶子的嚎叫穿破漆黑的夜,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她一时有些恍惚。
此情此景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哪里呢?
怔愣之间,她被闻声赶来的村民迅速包围。这些村民或提柴刀或拿剪子,个个露出自己最凶狠的一面。
然而在看清“贼人”的面容后,人群中爆发出一声疑问:“木姑娘?咋个又是你?!”
杜知津:为什么说“又”?
————
“木姑娘,你也别怪大家伙几次三番把你当贼。实在是你不走寻常路,上次是从应大夫被窝里冒出来,这次又大半夜突然出现也太神出鬼没了!”
赵二叔家稍富裕些,能支撑起一夜烛火的开销,又是村长一脉,故而杜知津便被他家请了去。
听着大家的抱怨,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手指尴尬地在桌子底下抠了又抠:“对不住啊,我并非有意对了、牛叔的眼睛还好吧?”
她从旁人嘴里得知自己误伤的人是牛叔,喊抓贼的则是牛叔的母亲牛婆子。牛家拢共就牛叔一个成年男丁,要是眼睛伤着了下不了地,一家老小可怎么办?
她都做好赔银子带人治病的打算了,却听到赵二叔说:“没事,一点小伤。你心里要是过意不去,赶明赔一只老母鸡差不多了。”
没事?
她怔了怔,回忆方才的剑势,不禁怀疑起自己。
醒月出鞘,非死即伤,怎么可能只是一点小伤。但赵二叔实在没必要骗她,他们只有一层由应见画搭起来的关系,交情并不深。
难道她刚才,失手了?
“你要不信,牛守田就在外头,我让他进来。”说罢,赵二叔冲屋外喊了一声“守田”,不多时,牛叔进来了。
这是个衣着十分简朴的老实汉子,两手局促地攥着衣角,眼神更是躲躲闪闪,带着股子天生的拘谨。混在农人堆里,实在瞧不出半分特别。
杜知津格外注意他的眼睛,因为她记得窗户后是双赤红的眼睛。
察觉到她在看,赵二叔解释:“嗐,你是被守田的赤眼吓着了吧?我让他病好之前少在外面溜达,他倒也听话,白天几乎不见人。应该是到了晚上实在憋不住,想着出来走两圈,谁承想遇到你了。”
“是是是,吓到你了真是对不住。”牛守田歉意地说道。
赤眼是一种风热邪毒引起的病,确实会让人双目发红。杜知津端详一番,见牛守田脸上当真只有一点擦伤,半信半疑地问:“没瞧过大夫?”
“唉”赵二叔叹出口气,看向她时目光饱含同情,“木姑娘你还不知道吧,应大夫他过世了,村里再没人能看病了。”
闻言,她顿了顿,竟然摸不准该露出什么表情。
震惊?悲痛?质疑?
半晌,她决定不为难自己,选择沉默。
赵二叔则顺理成章地把她的沉默当做“哀莫大于心死,悲莫过于无声”,并未追问,而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节哀。你这次回来,是想和应大夫好好说清楚的吧?没想到物是人非唉,木姑娘你也别太愧疚,先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再、再去祭拜应大夫。”
“嗯。”她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听从赵二叔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想要营养液凑个八百整[可怜][可怜]
第90章 赤眼
◎是木姊姊!◎
赵二叔家到底也只是普通的农户,并没有多余的客房让杜知津住,便安排她和赵家姑娘小翠一间房。赵小翠已经成婚了,招赘的丈夫正是曾和应见画一道去城里的周石头,这会儿为了给她腾屋子,只能到柴房对付一晚。
对此,杜知津感到很过意不去,主动提出付房钱,周石头却道:“之前俺被毒蛇咬过,要不是应大夫出手,俺早没命了。你是应大夫的朋友,他不在了俺们多照顾些是应该的。”
她听罢不由愣在原地,见状,赵小翠连忙赶周石头走:“哎呀你快走罢!哪壶不开提哪壶。”
把人赶走后,她一脸歉意道:“木姑娘你别往心里去,就安心住这,不打紧。想吃什么想去哪里尽管和我说,把这当自己家一样,啊。”
杜知津点点头,沉默着帮赵小翠铺床。床榻上原本铺着一床草褥子,并一条大方枕,是民间常见的类型。但她来后,赵家竟把家里最好被褥拿出来招待,看这大红的颜色,约莫是赵小翠成婚时的嫁妆。
喜被有些旧了,却保养得当,看得出主人家很珍惜。她拂过被面粗糙却细密的针脚,想道,赵家愿意拿最好的东西招待她,并非因为她是什么人物。
而是因为,她是应见画的朋友。
在这座小小的山村里,应大夫是唯一的大夫,也是许多村民看着长大的晚辈,或是一同长大的伙伴。在他“死”后,她继承了村民们对他的呵护和善意。
善意都是相互的,武陵村的村民对阿墨如此,阿墨对他们岂会不同?所以,她更不能让妖怪得逞。
她那时看得真切,醒月没有失手,它确确实实刺入了眼眶。至于牛守田为何只是擦伤,她猜测应该和妖怪的法术有关。
她问:“小翠姑娘,牛叔病了多久了?”
“叫我小翠就行。”赵小翠翻个身子,道,“牛叔病了多久我也不清楚,大概十来天吧。”
十来天?如果有半个月的话,正好和陆平离开的时间对得上。也就是说,牛守田是在红花将消息传出去后染的病。
那种诡异的猩红,绝非赤眼病所致。
杜知津:“对了小翠,红花一家还在吗?就是住在应大夫旁边的那家。”
在她印象里,黄家无论老的小的,都十分热衷于凑热闹。譬如当初她被应见画当成贼,黄大伯一瘸一拐地冲在最前。而今晚她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却没见着黄家人,非常可疑。
难道红花在察觉不对劲后带着爹娘搬走了?
此问一出,赵小翠笑容凝固。即便没有烛火,杜知津依然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为难。
顷刻,她叹道:“唉,我知道你和红花要好,我也不瞒你。其实牛叔不是村子里第一个得赤眼病的,红花才是,其他人都是被她传染的。说来也怪,后头得病的人陆陆续续都好了,唯独红花一直好不了,她娘便把院子一关,闭在屋子里面养病。”
“什么!”她愕然,追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小翠安慰她:“你别着急,我慢慢和你说,事情是这样的。那会子兰浴节,他们一家上城里玩,结果人太多,不知哪个鳖孙得了病还到处走,小孩子身体弱一不小心就染上了。起先只是眼睛红肿看东西不清楚,后来耳朵也听不见、喉咙也疼,直接高烧病倒了。”
“也是倒霉,城里的大夫都因为承端郡王的事进了牢狱,出来后一部分人跑去了别的州城避难,剩下一小撮诊金极贵,哪里是我们普通百姓看得起的?没办法,只能一边凑诊金一边熬。谁曾想红花还没好,和她一道玩的孩子也病了。黄伯娘是厚道人,认为这个病因她家孩子而起,一定要赔钱,怎么劝都劝不动。十几个孩子呢,一人一贯钱直接把家底赔没了,攒不到诊金,红花只能一直闭门不出。”
提及红花的现状,赵小翠长吁短叹,十分不忍:“唉,可怜的孩子。木姑娘,这几天你可千万不要随意靠近黄家,小心被传染。应大夫不在,我们都不敢得病了。”
说完,她暗恼自己失言,悻悻闭上嘴。
一直等人都睡熟了,杜知津才睁开眼。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绕过赵小翠,落地时没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出了门,眼见着大黄狗跃跃欲试就要嚎一嗓子,她眼明手快,一个手刀下去将狗劈晕。
夜深人静,笼罩着村子的雾更浓了,浓得像厚实的秋衣,把屋顶的瓦片、院墙边的老树都泡成了模糊的黑影,连月光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村口老槐树的影子在雾里晃了晃,*明明无风,可投在地上的影子却像活了过来,枝桠一点点拉长,悄无声息地爬上门板。门板上贴着的辟邪符纸,边缘不知何时卷了边,朱砂画的符纹在雾里泛着奇怪的青黑,似被什么东西啃过。
她走在去往黄家的路上,开始回忆当初她在时,也是这般多雾吗?
黄家很快到了,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旁边那一座废墟。
几个月前她还在那儿养伤,和应见画一起吃着白米粥。如今却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化为尘土。
杜知津驻足凝望良久,一时有些出神。
这还是她第一次体会何为星移物换,所以即便内心知晓应见画还好好地活着,心头仍然泛起惆怅。
她经历过很多次离别,先是下山听闻师太的死讯,后来师尊羽化飞升,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先后离她而去。
倘若阿墨也先她而走了呢?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便立刻被压下去。
不。他们向上天许过愿望,定会不离不弃,白首相伴。
摇摇头把杂七杂八的想法晃出去,杜知津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屋顶。
黄家是瓦顶,她可以很轻松地揭开一片瓦,看到里头的光景。但屋内没有点灯,饶是她眼神再好,也只能模糊看到两个抱在一起的轮廓。
红花母女俩睡榻上,黄大伯打地铺。
她分出一小缕神识向下查看,确定三人身上虽有妖气却仍旧保持着人的清醒,略微松了口气。
还好,说明红花抵抗住了那只妖的侵染。
根据赵小翠所言,红花是第一个感染赤眼病,同时也是唯一没有自愈的人。这两个“一”都很奇怪,明明一同上街的孩子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红花?
只有一种原因。那只妖把红花视为最大的敌人,必须处之以绝后患。
她之前说过红花具有修行的潜质,稍加点拨这孩子便能自行领悟,可杜知津没想到恰恰是这份潜质,使她成为妖怪的眼中钉。
所谓的“无法病愈”,恐怕就是妖怪下死手的后果。
愧疚像潮水上岸,一点点漫过心口。杜知津低头,轻轻吹了一口气,一道淡淡的金光落在红花额头,刹那隐没。
看着小姑娘逐渐舒展的眉眼,她无声地笑了笑。
好眠。
她不准备打搅这场难得的清梦,便用随身携带的朱砂在桌面写下一行字,希望红花醒来看到能去找她。
却不想这个字对红花的父母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不得了、不得了!孩儿她娘你快来看啊!”
翌日鸡鸣,黄大伯揉着眼睛从地铺上爬起来,一眼看到桌上血淋淋的字迹,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一觉醒来在离自己不到三尺的地方看到三个恐怖的血字,任谁都会大惊失色。
一听这话,黄伯娘和红花也醒了,连忙下床去看。三个人围着桌子,红花第一个发问:“昨晚有人进来了?”
黄大伯猛地摇头:“哪能!我就睡在门边,一点动静都没听着!”
“那这是”黄伯娘瞬间慌了神,一家人想起最近接连发生的怪事,眼里渐渐有了热意。
还是逃不过吗?
黄大伯颤抖着声音问女儿:“妮儿,这上头都、都写了啥?”
夫妻俩大字不识一个,只有女儿跟着应见画稍微学了学。
红花抹了抹红通通的眼角,念出:“坟上见。”
“坟?!”乍听此言,黄伯娘眼前猛地一黑,脚步踉跄着差点栽倒。她由黄大伯搀扶着,一手捂住心口防止自己昏厥,一手紧紧牵着红花,张皇无措:“不成、你不能去!我们哪都不去,就在屋里呆着!”
这是她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拼了老命也不能让妖怪得逞!
比起惶恐不安的父母,红花却察出一丝不对。
这个字好眼熟而且今天醒来脑袋不疼了,反倒觉得一片清明。要知道,自从她得了“赤眼病”后,就鲜少有一觉睡到天亮的机会了。
再者,坟上见是哪个坟?村子前后左右的山上可埋了不少人。
忽地,她脑中灵光一现,扒在桌上四处张望,终于在桌脚找到一缕淡淡的白色。
剑属金,而五行灵气里金对应白色,因此昨晚来的不是妖怪,是木姊姊!
那个黑捕快当真把木姊姊给她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