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岑姝X陈方聿】【VIP】
实验室里,岑姝低头看着手机里陈方聿简短的回复:【设备重要,需亲自验收。四点,公司见面。】
她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还个设备而已,还要他亲自监督?明明派个工程师和她对接就好。
但还是敲键盘回复:【OK,四点见。】
同一时间,隔壁市科技园区会议室。冗长的技术分析会进行到关键处。陈方聿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他抬手,指节敲了敲桌面:“张工,第三组数据模型的核心算法瓶颈,解决方案压缩到十分钟内阐述。后续的验证数据,会后发详细报告给我。”
原本打算细说的工程师立刻调整汇报节奏。路慎东坐在旁边,察觉到身边人气息的变化。他侧头低声:“后面还有两个重点课题,什么事这么急?”
陈方聿视线停在幕布上,指尖划过平板边缘,声音淡淡:“私事。”
路慎东挑眉,没再追问。
下午三点五十分,岑姝抵达莱特光学总部。气派的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反着光。她抱着设备箱到前台报上陈方聿的名字。
前台笑容甜美:“岑小姐您好,陈总监交代过。麻烦稍等,他应该快到了。或者,先在访客系统登记一下身份信息?”
“还要登记?”岑姝有点意外。她配合地在访客平板上操作。到了门禁处,麻烦来了。保安仔细核对通行证和身份证,又查看设备箱。
“对不起,岑小姐,”保安一脸公事公办,“您通行证权限只到接待区。设备进研发核心区需要陈总监本人陪同,或他的特别放行单。”他指指墙上醒目的保密条例,“有规定。”
岑姝试图解释:“我和陈总监约好四点,他马上到……”
“那也得等陈总监到了,签了陪同确认单。”保安脸上带笑,语气却不容商量,“请您在接待区等候。”
岑姝无奈,抱着箱子坐到等候区。四点已过,陈方聿还没出现。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岑姝抬头,愣了下。
陈方聿穿着白色衬衫,额角带着细汗,气息微促地走进来。
“走来的?”岑姝起身。
陈方聿没解释,扫了一眼箱子,走向保安岗,在登记簿上签下名字,划上“陪同人员”的勾。
“跟我来。”他对岑姝说。
岑姝快步跟上。顺利进入陈方聿的独立办公室,她打量着这间干净整洁的房间,一旁的工作台上摆放精密仪器和显示器,墙上挂着结构图纸,空气里有金属冷冷的气味。
陈方聿戴上防静电手套,打开箱子,一丝不苟地检查设备。眼神扫过接口、旋钮、外壳接缝,然后用测试仪读取数据。岑姝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份投入和严谨,让她等待的不快悄然消散。
“喝什么?”陈方聿检查完主机,头也没抬。
“咖啡有吗?”
“没有。”他走到饮水机旁,用纸杯接了温水递给她,“喝水吧。”
岑姝接过水杯,心中腹诽——只有水还问她做什么选择?真无聊。
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抱着待签的资料推门进来。
看到陈方聿,她吃了一惊,“陈总监?您不是明天才回来?路总呢?”
“会议提前结束了。”陈方聿接过文件,快速扫视,“路总还有安排。”
他在纸上画了个圈递回去,“这段内容有问题,继续改。”
“哦,好的!”小秘书接过文件,注意力不在错了的内容上,只好奇地看着岑姝,按捺着八卦的心依依不舍地离开。
岑姝握着水杯,心思却飞快转着——会议提前结束?专门赶回来……路慎东没一起?
她看着陈方聿重新俯身检查设备,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专注的阴影,看不出一丝心虚的样子。
她想,一定是她想太多。
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灯火亮起。
“好了,没问题。”陈方聿摘下手套。
岑姝松了口气:“任务完成,那我……”
“到饭点了。”陈方聿打断她,语气自然,“园区小食堂,味道还不错,吃了饭再走吧。”
岑姝本想拒绝,肚子却叫了一声。她脸一热:“……行吧。”
小食堂干净明亮,人不少。两人端着餐盘排队。岑姝目光在糖醋小排上流连一下,最终只点了清炒时蔬和一小份米饭。
“就这些?”陈方聿看她。
“嗯,减肥。”
陈方聿没说什么,轮到他时,伸手拿了一份糖醋小排,又点了两个清淡的菜和米饭。
方聿的员工卡,岑姝跟在他身后,觉得这事儿新奇。
两人找了靠窗排推到两人中间。
岑饭,中间共享的油亮小排。她夹了一块,味觉酸甜酥软。这道菜,只是怕热量高,她刚刚硬生生忍住了点的冲动。
没想到陈方聿正中她下怀,既然他点了,那就不好浪费粮食,她心安理得地大快朵颐。
身侧员工走来走去,视线四面八方而来,落在岑姝和陈方聿身上。
岑姝感觉有些不自在,周围还有不少是员工情侣,共同打了菜,不分你我地甜蜜进食。一种奇异的微妙感爬上心头。
“你们公司不禁止办公室恋情?”
“没有利益相关就可以。”陈方聿吃饭动作斯文,解释:“公司倾向稳定双职工,也为他们提供夫妻公寓福利。”
“哦?还挺有人性。”岑姝低头扒饭,不知道再聊些什么。
这顿饭异常安静,又流淌着某种默契。
饭毕,岑姝告辞。陈方聿送她到楼下停车场。
夜风微凉,“那我走了。”岑姝拉开车门。
陈方聿忽然叫住她。
他站在路灯的光晕外,身影挺拔,面容在阴影里模糊,只有眼睛在黑暗中沉静锐利。
“嗯?”
“你那次车祸,”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平静,“是什么时候的事?”
问题突兀,岑姝微微一怔:“好像是……高中的暑假吧。”具体时间一片混沌,她也记不清楚。
她看着陈方聿,想找出缘由,但他只是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知道了。路上小心。”
他说完,转身走向大楼入口。
岑姝站在原地,握着车门把手。夜风吹过,她想,他问这个做什么?
出门时又碰到那个保安,他依旧满脸笑容,提醒她左边常有大车卸货影响通行,出门最好右转。
下午陈总监就是很好的反面例子——车子被堵在园区入口车道上,只能下车步行。
一公里的路,走过来要一刻多钟,累死人了。
第32章 32【修文,补了一个情节】【VIP】
周末,平州市博物馆展会中心,“欧亚金属艺术遗珍”限时返场特展里人头攒动。
展柜里,金属器物在射灯下闪烁着冷峻光泽,布局和灯光比首展更为考究。
岑姝捏着展票拉着苏淼挤在人群中,感慨道:“没想到郑沁雯还挺厉害。”
展会布置得很有水平,整个展厅如同一本厚重而沉默的金属史书,无需文字赘述。每一道光束的落点,每一处阴影的铺陈,每一件器物的摆放角度,都展示着策展人对这些珍品最深的理解。
苏淼目光扫过展品,在一件标注为“东周青铜错银带钩”的展品前站住,凑近细看,神情专注。
“怎么了?”
岑姝也弯下腰看,身后突然传来郑沁雯清亮含笑的嗓音:“慎东,没想到你有空来捧场!”
苏淼闻声回头,恰好看见路慎东站在几步开外。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手里捧着一大束设计雅致,色彩沉静的花束——并非常见的庆祝花篮,而是精心搭配的鲜花,以白色郁金香、淡紫鸢尾和银叶菊为主,包裹在素雅的米白色雾面纸中,显得很有格调。
郑沁雯已经笑盈盈地快步迎了上去,妆容精致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娇羞。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路慎东手中接过了那束花。
“太有心了。”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欢欣,低头轻嗅了一下,“这花选得很雅致,十分衬今天的氛围。”
她抱着花束,侧身指向展区入口最显眼的位置,对身边一位工作人员示意:“来,就摆在这儿。”工作人员上前小心接过,郑沁雯亲自调整了一下花束的角度,让绑在花茎上的那条深蓝色丝带清晰地垂落下来,上面用烫金字印着“祝贺返场圆满成功”。
她站回原位,位置紧挨着路慎东,肩膀几乎与他相触,仰头对他笑道:“你的品味还是这么好。”
两人的对话清晰地飘进苏淼耳中,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束象征着祝贺的鲜花被摆放在最耀眼的位置,看着郑沁雯与路慎东并肩而立,姿态亲昵,看着郑沁雯脸上那份收到专属礼物的喜悦。
“你的夸奖我会准确传达给陈教授。”路慎东淡笑,语气轻松。
郑沁雯笑容顿了一秒,很快恢复如初,仰头看着他笑说:“难怪,原来是阿姨眼光好,稍后我打电话亲自道谢。”
路慎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展区,与不远处的苏淼视线短暂相接。苏淼表情沉静,眼神如同看陌生人,不动声色地很快移开。
路慎东眸光微动,收回眼转向郑沁雯询问展出情况。
岑姝注意到两人之间过于冷淡的气氛,再看郑沁雯看路慎东的眼神以及花篮,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郑沁雯早已看到她们,这会儿才笑容得体地打招呼:“岑小姐,苏博士,欢迎欢迎。”
“郑小姐,恭喜。”岑姝说。
郑沁雯姣好的面容泛起笑意,“苏博士刚刚在那儿认真看了很久,是有什么问题吗?”
苏淼犹豫了一秒,但职业本能还是让她无法忽略那个错误。她指向展柜,声音不大,却清晰专业。
“定名和纹饰描述有误,”她指着明牌,“应该是战国中晚期风格,主体纹饰更像变体云虺纹,错银工艺细部特征也不太对得上东周。”
郑沁雯笑容淡了些,走近细看实物和说明牌,查阅手中pad资料。片刻,她抬头看向苏淼,眼神转为正视和欣赏:“苏博士眼力非凡。是我团队疏忽,谢谢指正,我立刻修改。”说着她叫来助理前来处理。
随即,目光又转向路慎东,笑着坦诚错误:“唉……是我学艺不精,闹了笑话。看来下次布展,一定不能漏了苏博士这双利眼来把关。”
这样的美人儿,就算承认错误看起来也都像在撒娇。
郑沁雯说完,笑容满面地转向苏淼,拿出手机:“苏博士,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关于展品的问题,少不了要向您请教。你这么专业,能认识你真是荣幸。”
她的态度热情而真诚,完全基于“专业认可”,让人难以拒绝。
同时,她也看向岑姝:“岑小姐,我们也加一个?”
苏淼和岑姝都拿出了手机扫码添加,申请通过,苏淼看见郑沁雯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她在艺术展上的侧影,看起来优雅而专业。
展会反响热烈,结淼和岑姝,以及路慎东共进晚餐。
聚餐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格调高雅的意大利餐厅。郑沁雯是今天的主位,自然地安排路慎东坐在右手边。
席间,她主导话题,的经验,目光不时落在路慎东身上,又时而为他的水杯添水,又会在他餐巾略歪时,自然伸手整理。
细微动作,无声彰显着默契。
“啧,”岑姝凑近苏淼低语,“郑小姐这顿饭,七分是庆功,三分是为了路慎东。你看她,做得也太顺手了。”
苏淼安静切着盘中小牛排,对郑沁雯的“领地宣言”和路慎东的沉默置身事外。她甚至还能语气轻松地和郑沁雯讨论起某件展品背后有趣的文化细节。
饭毕,
“慎东,”风吹起郑沁雯精致的卷发,她伸手优雅地拨开额前的发丝,“我住西城,顺路捎我一程?”
万千风情,无人不为她心动。
路慎东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看向前方低着头看手机的苏淼,仿佛毫不关心两人的对话。
最终,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拉开了副驾驶车门。
郑沁雯笑容迷人,弯腰坐入。路慎东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上车,深色车窗缓缓升起。
车子驶入夜色车流,尾灯在拐角处消失。
苏淼站在原地,终于抬起头,目送那道红色灯光融入灯火长河。脸上那层维持一整晚的平静薄冰,终于现出一丝细微裂痕。
夜风吹乱额发,她抬手拢了拢。感觉脸颊冰凉,却又像是发烧的前兆。
路慎东送郑沁雯到她的小区,郑父郑母爱女心切,什么都给她最好的。小区坐落在城西最贵地段,独门独户的小别墅。
郑沁雯不习惯家里有人,找的保姆都不住家。每日过来打扫卫生,或者按要求做好营养均衡,热量又低的餐食就离开。
车稳稳停在独栋别墅的铸铁大门前。夜色浓重,四周是精心打理却过分寂静的园林。小别墅里静悄悄的,黑着灯,亟需热闹气息。
下了车,郑沁雯从后座取出路慎东送的花束。
耳边传来火机的声音,路慎东站在车边,点了一支烟。以前的郑沁雯最迷恋他抽烟的模样,带着一丝不羁和慵懒,浑身透着苏感。
她看着他,自然地发出邀请:“进去喝杯东西?”
她抬起脸,路灯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娇艳动人。
路慎东的目光掠过她,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不了,还有事要处理。”
“是真有事,”郑沁雯开口,“还是怕和我独处?”她看过去,气息都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难道是怕苏淼误会?今晚你也看到了,她心思根本不在你身上。”
“和她没有关系,沁雯,”路慎东叹了口气,并不愿伤害她,“今天你累了,还是早点休息。”
郑沁雯声音冷了几分,晚风吹起她的秀发,她接着说:“慎东,你骨子里多骄傲一个人,能忍得了自己的自尊被这样反复消磨?她心里根本没有你。”
空气骤然绷紧,他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也没有开口反驳,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她。
那沉默并非犹豫,更像一层深不见底的屏障,将他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内,平静得令人心慌。
郑沁雯紧盯着他纹丝不动的身影,一股破釜沉舟的冲动涌了出来——她倾身过去,目标直指他的唇,带着香水味的空气骤然逼近。
路慎东依旧没有动,甚至连夹着烟的手指,都没有一丝颤抖。
唇与唇的距离在毫厘之间停滞,郑沁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却感受不到任何属于她的情绪波动。
巨难堪和失落感瞬间将她淹没,比被直接推开她更甚百倍。
她也有她的骄傲,“谢谢送我回来。”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甚至更硬了几分,“再见。”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石板路上,郑沁雯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那栋黑暗的堡垒,身影迅速被门廊的阴影吞噬。
路慎东看着那扇沉重的门在她身后合拢,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指间的烟。
辛辣的气息直冲肺腑,却压不下心头被那几句话精准刺中的,尚未消散的隐痛。
他面无表情地掸掉烟灰,发动车子,将这窒息的沉默连同那个未遂的吻,一同抛入了后视镜的黑暗中。
平州的四季并不分明,秋天短暂的来过,很快就被冬天替代。
苏淼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没有新的田野挖掘任务,她开始了稳定的坐班日子。手头上堆积的文字工作如山倒,她一头扎进其中,不知不觉离新年也只有不到一个月。
“苏博士——重大发现!”岑姝的语音消息突然传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八卦兴奋和难以置信,“我刚看见孙小雪上了徐远昂的新车!那车,就他刚提的那辆!两人有说有笑的……我的天,这俩人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徐远昂他……他居然喜欢这款,孙小雪?”
岑姝的震惊几乎要穿透听筒。在她看来,徐远昂那种带着点书卷气,务实又有些清高的男人,和孙小雪这种娇滴滴,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类型,简直是两个世界的物种。
她痛心疾首地总结:“完了完了,徐队道心崩塌,简直失了读书人的风骨!轻易被美色所惑,说好的坐怀不乱呢?”
苏淼将手机放在一边,任由岑姝的六十秒语音一条接一条,自动连续地播着,末了才回复一个小黄鸭诧异表情。
平州的暖阳透过玻璃,在书桌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对于岑姝的“惊天发现”,她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波澜。
男人爱女人,不像她熟悉的考古题有标准的答案可循。
它更像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不知因何而起。可能只是某个瞬间,阳光落在对方睫毛上的弧度,或是某个低头浅笑的侧影,就足以让人心旌摇曳,心甘情愿地一头栽进去。
孙小雪固然有眼高于顶的挑剔眼光,但她年轻鲜活,像一朵精心养护的玫瑰,自有其娇艳动人的光彩。
她想起那个夜晚,徐远昂同她漫步在田野上,眼神认真又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提出那个关于“考虑结婚”的询问。
他的心意从自己,再到如今的孙小雪身上,苏淼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人生际遇,本就充满偶然。而凡是偶然,都很短暂。
可能连徐远昂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就和孙小雪谈上了。
也许是孙小雪得知他家境后释放过的若有若无的信号,精准地落在了他需要被肯定,被依赖的某个点上。又或许,仅仅是孙小雪那样的佳人——对大多数男人而言,天然就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谁又能真正厘清?
只是,这心意的转移,像一把无形的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苏淼心中另一个角落。
徐远昂和孙小雪的身影在脑海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路慎东挺拔冷峻的轮廓,以及站在他身边,笑容明媚又与他姿态亲昵的郑沁雯。
他们本就是有过深厚感情的前任——郑沁雯的优秀与干练,以及那份对路慎东毫不掩饰的熟悉与亲近,都清晰可见。
他们是世人眼中门当户对又势均力敌的适婚男女。
破镜重圆,旧情复燃会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苏淼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指尖却触不到丝毫暖意。不知道是因为徐远昂那场短暂而目标明确的“心意”,还是为了路慎东身边那个注定与他更相配的身影。
还是为了自己心底深处,那丝连自己都尚未辨明,又永远不会有机会宣之于口的波澜心境。
她望着桌上光斑移动的轨迹,片刻将那点莫名的情绪压回了心底深处。
第33章 33【VIP】
“老古董!”
实验室里,岑姝暴躁地敲了敲机器斑驳的金属外壳。
旁边的桌面上,摊着几份合作框架协议草案,醒目的标题写着《平州大学—汇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丝织品保护联合研究课题》。
这纸协议,成了张所长心心念念的天赐良机——合作课题经费足以采购一批精良设备。
“小岑啊,”张所长不知何时踱到了她桌边,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跟平大那边合作的初步意向基本敲定了,经费盘子不小。新设备这块,你是行家,技术参数和初步选型,你要多多出力。”
岑姝的目光从那台设备上移开,投向张世清,义正言辞地打包票:“所长放心,参数要求我尽快整理出来。不过,”她话锋一转,表情狡黠,“后续那些供应商比价和流程申请,以及跑各个部门签字盖章的活儿……我这手头还有几个出土报告的检测压着,时间上实在掰不开。苏博士年轻,脑子活,又是您一直看好的苗子,不如让她来跑跑流程,分担分担。”
张所长嘬了口搪瓷缸里的浓茶,沉吟片刻,点点头:“嗯,也好,小苏是得压压担子。那就这么定了,你负责把技术关,把我们要什么,要多少东西搞清楚。具体怎么买,跟谁谈,让苏淼去跑。”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标供应商我圈了几家,莱特光学肯定在里头,另外两家……嗯,锐科精密仪器,还有博维科技,实力也都不错。三家,够小苏好好比比。”
这活计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苏淼肩上。
张世清指派的任务清晰,目的是摸透三家供应商设备的参数和底价。
这既是工作,也是张所长的期许——他希望苏淼成为能独当一面的骨干。
苏淼就这样投身进了供应商资料的海洋。
经过几日奋斗,她总结:锐科主攻性价比,博维在软件集成上有独到之处,而莱特光……自不用多说,国内行业的翘楚,名字后面缀着一连串耀眼的技术专利和国际认证。
资料越堆越高,苏淼的目光却越发明亮锐利。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锐科精密仪器销售经理的直线号码。
“李经理吗?您好,我是汇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苏淼。关于贵司那款超景深三维视频显微镜……”
她的开场白清晰、专业,没有任何寒暄的冗余。
电话那头的李经理起初还带着点程式化的热情,但苏淼抛出的问题精准又有深度,譬如标称的Z轴重复定位精度是在多少倍物镜下,何种环境温度下测得?标配分析软件是否包含三维粗糙度重建模块?能否提供与同级别进口设备的实测数据对比报告?
李经理的回应渐渐变得谨慎,甚至有些迟疑。
苏淼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在技术细节上的模糊地带,语气依旧平稳,却悄然加上了无形的砝码:
“李经理,我们这次采购,是和平州大学重要的联合课题配套,预算审批层级很高,关注度也极高。技术参数的绝对真实可靠,是需求底线。我们对比的不只是贵司一家,最终的选择,会落在能提供最坚实技术支撑和最优性价比的合作伙伴身上。”
“理解,完全理解!”李经理的声音明显绷紧了些,“苏工您问的这些都非常关键!这样,我马上协调我们的技术工程师,最晚明天下午下班前,把您要的详细技术规格说明和实测报告模板发您邮箱。价格方面,您放心,针对这种重要的科研合作项目,我们一定拿出最大的诚意。”
挂断锐科的电话,苏淼没有停顿,又立刻拨通了博维科技的号码。同样的专业质询,同样的压力传导。
博维的销售总监显然经验更老到些,应对也更圆滑,但苏淼抛出的几个关于其独家软件算法在复杂丝织纤维纹理重建上可能存在的局限性问题,还是让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最后,是莱特光学。
苏淼深吸一口气,看着资料上那个熟悉的LOGO。
接电话的是销售支持,面对苏淼的口对口专业咨询,莱特光的金牌销售很快也败下阵来,直接提出将电话转接给负责高端科研设备的技术经理。
等待转接的短暂忙音里,苏淼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莱特顶级型号SVX的所有已知优势和可能存在的,对方不愿主动提及的成本控制点。
“您好,莱特光学,
一个低沉悦耳,带声传来。
苏淼心里一惊,应声说:“陈*总监您好,淼。我们研究所正与平州大学联合开展一项丝织品保护的重大课题,核心设X系列。”
苏水,“现有几个关键的技术点,需要与您直接确认。”
她清晰流畅地抛出问题:“……其多光谱融合算法在处理严重矿化、染料成分复杂的古代丝织品时,是否存在特定的信号干扰或数据丢失风险?”
电话那端的陈方聿,并未立刻回答。
短暂的沉默,苏淼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微微蹙眉,快速从资料库调取数据的样子。
这沉默并非冷场,而是一种专注的掂量。
“苏工,”陈方聿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依旧,听不出波澜,却也没有丝毫敷衍,“您的问题非常专业,直指应用核心。SVX的标定严格遵循ISO相关最新规范,具体文件编号稍后邮件提供。关于多光谱融合的干扰问题……”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某个技术细节。
“确实存在特定波段在极端样本条件下的微弱串扰现象,这在我们的技术白皮书附录D有详细说明及推荐的软件滤波补偿方案。我建议安排一次专门的技术交流,由我们的应用专家为您做针对性解析,这样更有效率。”
他的回答条理分明,既不回避可能的短板,也提供了清晰的解决路径或信息获取渠道。
坦率专业又滴水不漏,苏淼由衷佩服。
这个陈方聿,果然名不虚传。
“技术交流很有必要,”苏淼迅速接话,“不过在此之前,陈总监,我们还需要一个初步的预算框架。这次采购经费审批严格,我们需要明确SVX基础配置的底价区间,作为后续流程推进的关键依据。”
她话锋一转,“另外两家供应商的初步报价意向,我们已经掌握。莱特光学的技术领先地位我们高度认可,但最终的选择,必然是技术价值与经济价值的综合最优解。”
她清晰地报出了锐科和博维针对类似配置给出的,经过她初步挤压后的意向报价区间。
电话那头,陈方聿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淡,转瞬即逝,带着一丝了然和棋逢对手的兴味。
“明白了,苏工。”他的声音听不出被施压的波动,反而有种沉稳的掌控感,“您的信息很有价值。莱特光学尊重市场的规则。给我一天时间,我会基于贵项目的特殊性和长期合作潜力,向总部申请一个能体现我们最大诚意的合作方案报价,涵盖基础配置及您所关心的维保框架,明天下班前,一定给您答复。”
“期待您的方案,陈总监。”苏淼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放下话筒,她才感觉到掌心有微微的汗意。
这个陈方聿,温和表象下是深不可测的定力与经验。她靠在椅背上,脑海中闪过岑姝同她倾诉的,面对起陈方聿时的混乱心态。
此刻她也理解了,难怪连岑姝那样骄傲的人,也会在他这里摇摆不定。
几天后,一个涉及设备核心软件与研究所现有数据管理系统兼容性的棘手问题浮出水面。为解决现有问题,又顺便作为考察案例,苏淼将问题抛给了三家供应商。
结果是锐科和博维的技术支持闪烁其词,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解决方案。
她再次拨通陈方聿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数据接口和解析引擎层面的技术冲突。
陈方聿没有推脱:“这个问题需要现场查看你们的系统环境和数据结构。我下午两点左右到研究所,方便吗?”
“没问题,恭候陈总监。”苏淼回答。
下午,陈方聿准时出现在研究所略显陈旧的实验室门口。他身形挺拔,简单的深色衬衫和西裤,衬得气质越发清峻。
“陈总监,麻烦您亲自跑一趟。”苏淼简单寒暄几句,引他走向服务器。
“应该的。”陈方聿微微颔首,语气自然问:“怎么没看到岑工。”
苏淼心神微动,“岑姝申请外出公干,估计要晚点再回来。”
“嗯。”陈方聿没再多言,仿佛只是随意地问候一句熟人,注意力已迅速转移到服务器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和报错日志。
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深层的系统配置文件。
问题比预想的更复杂,陈方聿全神贯注地与那些顽固的代码和数据格式搏斗了近半小时。
苏淼安静地站在一旁,递工具,调取所需的历史数据文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工作中的男人有种沉静的魄力。
问题终于被定位并初步解决,陈方聿直起身,“暂时绕开了那个冲突点,写了个小的转换脚本,你们先用着。彻底解决需要双方系统做更深度的接口适配,这需要时间协调。”
“太感谢了,帮了大忙。”苏淼由衷地说,递上一杯刚泡好的绿茶。
“客气。”
气氛松弛下来。苏淼看着陈方聿低头喝茶,侧脸线条在实验室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陈总监,”她状似随意地开口,带着点后辈请教前辈的真诚,“像您这样技术和管理都这么出色的,十分少见。听说您是在外留过学回国内的,那应该很早就出去了?”
苏淼早在官网上查过陈方聿的简介,知道他就读于罗彻斯特大学。
陈方聿抬眼看了她一下,点头:“嗯,高二结束出去的,移民。”
“那么早?”苏淼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钦佩,“那会儿就能规划得这么清晰,目标明确,真不容易。”
“谈不上规划清晰,”陈方聿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家里觉得那条路更顺一些而已。”他低头喝了口茶,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深入,“倒是你,苏工,在这个领域,做得相当扎实。”
话题被他不动声色地转开,苏淼识趣地不再追问,但心里也有了一些答案。
第34章 34【VIP】
岑姝外出公干一回来,就已经从孙小雪那儿听说下午来了个帅哥。她略一打听,就知道了是陈方聿来过。
正是饭点,她邀了苏淼一起去食堂。
岑姝不经意地问:“怎么样?下午莱特那个陈总监来了,没给你脸色看吧?那人出了名的难亲近。”
苏淼认真思考片刻,皱眉的表情表示她在衡量岑姝这话的准确性,片刻她回答说:“没感觉到,”她语气如常,认真评价:“陈方聿很专业,问题解决得很利落。沟通也很顺利,他看起来还挺温和。”
“温和?”岑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陌生又有点荒谬的评价。
愣了会,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米饭粒,暗自嘀咕:“怎么一开始对我就没什么好脸色,虽然现在好了点儿……难不成是搞区别对待,还是他……”
岑姝看着苏淼,仔细将她打量一遍。作为前室友和同事,岑姝可太了解苏淼的优秀。既然路慎东那样的天之骄子能垂心于她,那陈方聿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为自己的计较感到有些心烦。
又过了几天,课题任务书的草案终于完成初稿,张世清将文件袋交给苏淼,叮嘱她几笔事项后送她出了门。
苏淼带着打印装订好的厚厚文件,走进平州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那座爬满常青藤的老办公楼。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木头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
赵翰章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老师。”苏淼轻轻叩门。
“进来进来!”里面传来赵翰章洪亮的声音。推门进去,赵翰章正戴着老花镜伏案疾书,桌上堆满了书和资料,旁边小几上摆着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是苏淼在他过寿时送的。
“小苏,你来了,快坐!”赵翰章摘下眼镜,热情地招呼,指了指旁边的藤椅,“任务书弄好了?效率够高的啊!”
“还只是初稿,您先审阅,看看框架和重点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苏淼把文件递过去。
赵翰章接过来,没急着翻看,反而拿起紫砂小壶,给苏淼面前一个同样小巧的杯子斟上澄澈的金黄色茶汤。“尝尝,刚到的凤凰单枞。”
他笑眯眯地看着苏淼,“听说这次合作,所里的担子主要压在你和老张身上。你放心,学校这边,我会全力支持协调。”
“谢谢老师。”苏淼端起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指尖。
赵翰章这才翻开任务书,快速浏览着关键部分,不时点头:“嗯,分工明确,技术路线也清晰……特别是这个多学科交叉融合的机制设计,思路很好。”
他认真将文件从头看到尾,肯定不少优点,也指出了不少分歧点。苏淼认真听着做记录,聊了一个小时才结束。
公事谈完,自然还要谈谈私事。
赵翰章合上文件,话锋轻轻一转,目光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落在苏淼脸上,“课题的事是大事,不过小苏,你个人的事,老师也得关心关心。”
苏淼心想,该来的还是得来。
赵翰章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有一次陈教授私下里跟我打听你,问你工作怎么样,性格如何。”他观察着苏淼的神色,见她只是安静听着,便继续道,“还有那个路慎东,莱特光的老板。”
“我也是最近才偶然得知两人的母子关系,”赵翰章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这事儿藏得深,陈教授自己从不提,路慎东在外面也从不打他母亲的旗号做生意。我琢磨着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轻了,“恐怕跟他父亲那边有关系。虽然公开信息不多,但据说位置非常特殊,涉密层级很高。路慎东从商,他父亲的身份有些敏感,保持距离低调行事的作风,对他们家来说是必须的保护手段。”
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苏淼身上,变得直接而探询:“陈教授跟我透露过一点风声,说给你们牵过线,怎么样……接触过了吗?那个小路,抛开家世背景,能力魄力也是顶尖的。你知道的,我先前就属意过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鸟鸣。紫砂壶嘴逸出的白气袅袅上升,苏淼沉默了几秒,才抬起眼,迎上导师关切的目光。脸上浮起一个故作调皮的微笑,“老师,我总觉得您对学生我有很强的滤镜。”
“胡说。”赵翰章知道苏淼一向自谦,他教学几十年,带过进眼里的,凤毛麟角。
她是难得的稳重聪慧,长相身秀。
即使路慎东家业深厚,条件出色,那又如何?
,那绝对是他的福气。
从赵翰章那间弥漫着旧书与茶香的办公室出来,苏淼心头仍萦绕着他关于路慎东家世那番沉甸甸的话语。
她下意识地走向教职工食堂,并不是有多饿,更像一种寻求寻常烟火气的本能。
简单吃了点饭菜,苏淼放完餐盘,转身便看见了陈教授。她正有些无奈地跟食堂师傅说着什么,手里还拎着几个打包盒。
看见了她,陈教授欣喜地同她打招呼,“苏博士。”
“陈教授。”
陈教授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没想到在学校里见到你。”见苏淼打量她手中的打包盒,她无奈地笑笑,“家里的保姆回老家了,我实在不会摆弄锅灶,只能来打包点现成的对付几天。”她的语气自然,带着点长辈的坦诚,没有丝毫让苏淼感到不自在的意味。
苏淼点点头,两人自然地一起往外走。
预想中可能因相亲失败而产生的尴尬,在陈教授依旧和善的态度下烟消云散。她只聊起苏淼研究所的工作是否忙碌,像一位寻常关心晚辈的长者。
话题很自然地转向正在进行中的合作课题。“平大这次和你们所里联手研究汇阳工地的丝织品,选题很有价值,技术挑战也不小。”
陈教授边走边说,侧头看了苏淼一眼,“虽然我已经退休,但毕竟这个项目是我们一起接手做的,后续有时间我或许也会参与进来,给你们提供一些支持,我们见面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多。”
这消息让苏淼有些意外,但也感到一丝踏实。陈教授的学术地位毋庸置疑,她的加入对课题研究来说是强有力的支持。
快到分别的路口,陈教授停下了脚步。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发丝上,隐约能看到几缕银白。
她看着苏淼,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小苏,”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份郑重,“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儿女的终身大事,说不操心那是假的。但上次给你和慎东牵线,我可以同你保证,绝不是抱着广撒网碰运气的心态。”
她顿了顿,目光诚挚,“你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品性能力和样貌,样样都好。”
苏淼心头微动,她能感受到陈教授话语里的真诚和那份对她个人的欣赏。
“只是可惜你们俩没这个缘分,”陈教授释然地笑了笑,“那也不必觉得别扭。就当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工作上业务上,遇到什么难题,需要搭把手的,别跟我客气,随时可以来找我,找慎东。”
这番话,吹散了苏淼心中对陈教授残留的最后一丝芥蒂。她真诚地点头,露出轻松的笑容:“谢谢您,陈教授。”
两人在路口道别。苏淼转身离开,步履轻快了些。陈教授站在原地,望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
给两个年轻人牵线相亲后的第二天,她曾打电话给路慎东。
电话那头,他态度冷淡得让她心头发沉。她本想责备儿子眼光高,却被他直接堵了回来:“我很清楚她是什么人,什么性格,并非我不中意她。”
陈教授心思大动,原来两人早就认识!
可显然路慎东此刻不愿多谈,没说两句就挂了电话。
陈慧之思来想去,立刻又找到岑姝小姨孙护士长的联系方式,她有些疑虑急需求证。
得到的消息让她豁然开朗,鼎盛相亲会后,孙护士长的外甥女原来早已向她坦白已有男友,迫不得已才让同事顶替她去相亲。
“小孩子脾气……乱胡闹,陈教授,我真是不好意思见你了。”陈慧之无心再听,只想着岑姝的同事不是苏淼还有谁?
真相大白,她终于理清线索,原来自家儿子一开始看上的就是小苏博士。
想到这,她的心不由地又凉了几分。
没人比她更了解他儿子,那副冷峻沉稳的外表下,骨子里却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欲。
他那句信誓旦旦的“最快明年,最慢后年结婚”的话,绝非随口敷衍,而是他认定目标后不容更改的决心宣言——他非苏淼不可了。
可苏淼是怎样的姑娘?
独立清醒又有主见,像一棵在风雨里自己扎根生长的小树。
路慎东这种带着强烈侵略性和独占意味的“非她不可”,以及不容置疑的掌控姿态,只会让小姑娘感到窒息和压力,将她推得更远。
想到儿子可能用他那套商场上的雷霆手段去对待苏淼,陈教授忧心忡忡。
刚刚这会儿见到苏淼,她能察觉到藏在和谐气氛下隐藏的一丝不自在。
两人怕是已经有了龃龉。
思来想去,她还是给路慎东打去电话。开头就直入主题,“我在学校见到小苏了。”
“嗯。”路慎东淡淡回应。
见他没什么反应,陈教授自己先急了,“你也不问问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陈教授叹气口说:“看起来比在汇阳工地时瘦了很多。”
第35章 35【VIP】
在莱特光总部那间视野开阔的会议室里,项目部经理正向路慎东正式汇报这次莱特与研究所接洽的设备采购项目。
“对方在技术细节上要求非常严格,他们提出的需求点,我们的SVX系列都能提供完善的解决方案。目前具体参数确认和后续落地沟通,研究所那边的苏工这两天会给出最终需求。”
路慎东从文件后抬头,“苏工?叫什么名字?”
销售总监接话说:“叫苏淼,汇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技术骨干,做事效率挺高,交谈下来也很专业。就是这个小姑娘厉害得很,对价格咬得很死,思维逻辑严谨地有些让人吃不消,恐怕后续谈判会有些难度。”
路慎东缄默不语,心里却有隐火在攒动。
一个项目如果进行到要他敲定的时候,表明先前已经和莱特对接过好几个来回,可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这个意向合作,他不由冷笑。
即使她完全可以通过他来寻求一些便利,但他深知以苏淼那倔强清高的性子,绝不会走这种“捷径”。
但这种彻头彻尾,泾渭分明的公事公办,将他完全隔绝在她的工作世界之外。还是让路慎东感到一种被轻视,被刻意疏远后的强烈不满。
销售总监见老板脸色不好,以为是对方的压价令他不满,有眼色地插话说:“这个我觉得价格方面还是不能太松口,顶多可以给多一些售后服务。就算是研究所,那也得按市场价办事,不然利润没法保证。”
路慎东睥他一眼,使得销售总监老刘感觉后背一凉,还没搞明白老板那道眼风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他说:“先按最高价去报,不用给商量余地。”
陈方聿看他一眼,微微皱眉。
倒是老刘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就按路总说的做。”
等散了会,路慎东离开。老刘还在揣摩老板刚才的意思,人精似的他总感觉哪里不对。挠挠头想不出所以然,又见陈总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还带着点同情。
这边,苏淼很快收到了三家供应商加密送达的最终报价单。技术参数和后续服务,支持方案都详细罗列在邮件附件上。
经过几个小时的反复比对和内部初步评估,结果毫无悬念——莱特光学的设备在核心成像分辨率、多光谱分析深度、软件算法对复杂矿化丝织品的适应性。以及未来升级扩展性上,全面碾压另外两家公司。
莱特方案是唯一能满足课题严苛技术需求的供应商。
而选择莱特的痛点只有一个,那就是价格。
经过最终核算,采购整套设备的总价超出了研究所和平大共同划定的预算上限的百分之二十。
一旁岑姝看到报价单,也直呼路慎东不讲情面——好歹熟人一场,怎么一点儿优惠也不给。
几天后,汇阳考古所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两方的非公开竞争性谈判正式拉开帷幕。
长桌一侧,研究所所长张世清居中而坐,表情严肃。左侧是平州大学的代表赵翰章教授,眉头微锁。右侧则是研究所计财处的李主任,正翻看着手里的预算清单。
苏淼和岑姝坐在张世清稍后的位置,岑姝表情淡然,视线偶尔停留在陈方聿身上。苏淼则全神贯注,面前摊开着厚厚的供应商资料和对比笔记。
张世清点名让她俩旁听,用意不言而喻。
他希望能让苏淼这个实际操盘手亲历关键博弈的同时,也可以向平大和计财处展示他对年轻骨干的培养决心。
长桌另一侧,莱特光的阵容同样强大。路慎东端坐主位,气场逼人。他左手边的是技术总监陈方聿,面前是一本打开的设备技术白皮书。而他右手边则是莱特销售总监,主要负责价格磋商。
寒暄过后,谈判迅速切入正题。张世清代表研究所表达了合作意愿,但也明确点出预算总价的刚性约束。赵翰章则从学术研究的角度,强调了设备长期稳定性和数据可靠性的极端重要性。
莱特光的销售总监展示了精心准备的方案优势,陈方聿则针对性地回应了之前提出的所有技术疑虑,解释清晰且数据详实。
交锋的核心,毫无意外地落在了价格上。研究所计财处李主任早前同路慎东打过交道。率先发难,展示了锐科和博维更具“吸引力”的报价数字,直言莱特光的报价“超出合理预期”。
莱特光的销售总监则寸步不让,强调莱特料工艺成本以及无与伦比的售后服务网络带来的长期价值,“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文件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苏淼能感觉到张所长和李主任交换的眼神中的压力,也能看到对面路慎东岿然不动,仿佛置身事外的沉静。
谈判一时间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路慎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超然的掌控力,瞬间打破了白视与考古所和平州大学的这次合作,当然贵。”
,最终落在苏淼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为了体现我们的诚意,并推动项目尽快落地,莱特光愿意在
李主任出声问:“路总能给到多少优惠?”
“可以给到八折。”
这突如其来的,幅度巨大的让步,打破了所有人的预想。张所长眼中瞬间闪过惊喜,李主任紧绷的脸色也明显松动,连赵翰章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八折优惠,折算后的总价几乎拉回了原预算的安全区。
然而,路慎东紧接着抛出的条件,让刚刚升温的气氛瞬间又冷却了几分:“当然,这个优惠并非没有前提。”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需要与贵所建立长期的,稳定且深入的技术交流和数据支持机制。莱特光投入研发的下一代智能成像分析平台,需要研究所这样拥有独特样本资源和实践经验的顶级用户深度参与测试和反馈,我想这会是双赢。”
他稍作停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这次牢牢锁定了张世清:“下周,在上海举办的国际光学技术与应用博览会,莱特光将是核心参展商之一。我们将展示包括SVX在内的最新技术和设备。这是一个绝佳的平台,向全球展示尖端光学技术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突破性应用。因此,我们希望贵所能够派出一位核心技术人员,携带具有代表性的汇阳工地出土丝织品样本或高精度数据模型随行,在展会现场配合进行实际案例操作演示,真实呈现设备性能。”
他微微侧头,看向苏淼:“听说苏工作为项目主要的技术对接人和一线操作者,对设备需求和样本特性十分了解。我认为她是完成这项关键任务最合适的人选,因此我们需要她全程参与博览会,配合我方的安排。”
“这不好吧。”赵翰章几乎在路慎东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出声反对,“路总,小苏手上还有好几个合作项目和课题报告压着,时间恐怕有点紧张。这种展示任务,老张所里可以派其他有经验的同事。小岑就很不错……”
“老赵,”不知内情的张世清出声打断了他,脸上带着对路慎东提议的极大兴趣和肯定,“现在年轻人,尤其是像苏淼这样有潜力的骨干,正是需要出去开阔眼界锻炼能力的时候,你别老想着把人藏家里护着。”
他转向路慎东,笑容爽朗,“我觉得路总这个提议非常好!理论结合实践,还能在这么大的国际平台上展示我们的成果,这是多好的机会。我代表研究所同意了,苏淼,你把手头的工作协调安排好。准备一下,下周跟路总他们去上海,这是所里派给你的任务!”
赵翰章张了张嘴,看着老张不容置喙的表情,又看向对面路慎东那冷静却暗藏深意的眼神。
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投向爱徒,带着深深的担忧——心中不知道这事儿到底是好还是坏。
苏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迎上路慎东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只剩下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审视,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他精准地利用了课题的需求、所长的期待,以及对外展示的大好机会,将她推到了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上海之行,已成定局。
这是一场带着冰冷商业逻辑和个人意志的“共同出差”,苏淼自知避无可避。
她只有接受。
路慎东临走前那公事公办,毫无温度的一瞥,清晰传达着他的不满——为她的不告而别,也为她刻意的泾渭分明。
回到工位没多久,微信就弹出一条新好友申请,显示头像是约瑟夫阿尔伯斯那幅冷静克制的《向方形致敬》。
【路慎东】,好友申请仅有简略的三个字。
苏淼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几秒,最终还是点了通过。
路慎东的微信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背景图用的是布列松捕捉的那张著名的‘圣拉扎尔车站后方’照片,彰显瞬间的张力与永恒的黑白。
这份简洁的品味,让苏淼联想到郑沁雯。
他们是如此相似。
第36章 36【VIP】
验证通过后,聊天框一片空白。
路慎东没有任何寒暄,连一个句号都没有。
苏淼盯着那空白的对话框,资料摊在面前,字迹却像蚂蚁在爬,无法聚焦。
她按灭手机,又忍不住点亮,反复几次,指尖最终划过屏幕,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依然是那张黑白照片,凝固的跳跃瞬间,像极了他此刻悬在她心上的姿态。
直到凌晨,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叮”了一声,屏幕冷光刺得苏淼瞬间清醒。
心猛地提起,点开,是路慎东的消息。
“尽快完成用于的展示资料,核心内容如下:使用SVX对汇阳工地出土的丝织品样品进行详细检测分析,突出设备在多光谱微痕及复杂矿化结构解析上的优势。报告需包含清晰的技术路径和数据对比,以及实际应用场景与价值阐述。出发前务必完成终稿,具体要求及格式模板见文件。”
路慎东的要求冰冷,时间掐得极死,任务量巨大。苏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盯着屏幕上那行毫无感情的文字,一股被资本压榨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绝对是故意的,无情的资本家。
她在心里狠狠腹诽,却也只能认命地爬起来,打开电脑做准备工作,屏幕幽幽的光照亮她疲惫却倔强的脸。
然而报告的推进并非一帆风顺。
样品设备送到研究所后,苏淼尽力在压缩时间,可SVX功能强大,但她上手操作的时间有限,对某些高级分析模块的调用和数据解读存在疑问。
她下意识想翻找陈方聿之前留下的技术文档,却不得要领。
犹豫片刻,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陈总监,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是苏淼,关于VX的多光谱融合滤波补偿方案在实操中的参数优化,还有设备自带的三维重建软件对HY-0073这类高度脆化样本的处理逻辑,我需要再向您请教一下,不知您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陈方聿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场会议中,“苏工,你稍等,这边的会很快结束,我待会过来一趟。”
苏淼松口气,连声道谢。
半小时后,研究所楼下传来短促的汽车鸣笛。这会儿已经是夜里八点多,所里所有人都已经下班。
按喇叭的多半是陈方聿提醒她到了,示意她下来开门禁。
苏淼跑下去,深夜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停在闸门外,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苏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见她发呆,路慎东车灯闪了闪,苏淼这才赶紧让保安给他抬杆。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苏淼偶尔点击鼠标的声音。路慎东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衫。
他站在苏淼身后,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的数据和操作界面。苏淼能感受到他靠近带来的压迫感和一丝淡淡的冷冽气息。
“这里,”他修长的手指直接指向屏幕上的一组参数,“补偿阈值设低了,背景噪点没压住,可以调到7.5。”
他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苏淼耳畔的发丝,让她脖颈的皮肤瞬间绷紧。
苏淼依言调整,效果立竿见影。
“三维重建,”他移动鼠标,调出一个隐藏的算法选项,“用这个‘脆弱样本优化模式’,牺牲一点边缘锐度,保证结构完整不崩解。”
他操作精准解释简洁,内容直指要害。困扰苏淼半天的问题,在他手下迎刃而解。
问题解决,苏淼重新投入检测分析。路慎东没有离开,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她操作。
实验室的灯光冷白,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和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深夜的寂静被放大,只有仪器运行的低鸣,和苏淼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
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淼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她几乎以为,下一刻他会说些什么。
或质问或嘲讽,至少不是现在这样沉默到底。
然而,当苏淼将一份样品的检测结果完整导出后。路慎东只是干脆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转身就走。
没和她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走廊的黑暗,也带走了实验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期待。
苏淼看着紧闭的门,心头涌上复杂的滋味。
她知道,路慎东冷漠,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
这看生厌,终成过客。?
精力,终于在出发前一天下午,将精心打磨的报告终稿呈给了张世清。
“好,非常好!”张世清快速浏览,脸上满是赞许,“小苏啊,你这报告思路清晰,数据扎实,图文并茂,把莱特设备的优势和课题的结合点讲透了,路总那边肯定满意,直*接发给他吧。”
得到所长的肯定,苏淼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将报告和精心准备的PPT打包,郑重其事地发到了路慎东的微信上。
发送成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聊天框顶部始终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一小时,两小时,直到窗外天色渐暗。研究所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手机依然静默。
苏淼盯着那个方形头像,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连看都不愿意看,还是觉得她的成果根本不值一提?
那份熬夜赶工,倾注她全部心血的报告,此刻像石沉大海,没收到任何回音。
就在她几乎放弃等待,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手机屏幕猛地亮了,路慎东的名字跃然到眼前。
他发回的不是客套的“收到”或“谢谢”,而是一个标记得密密麻麻的PDF文档,以及几条逻辑清晰又字字见血的语音:
【语音1】报告P12,技术路径图逻辑链断裂。设备优势如何直接导向解决考古实践中的具体痛点?衔接生硬,需要补充箭头指向和关键说明文字。
【语音2】P18数据对比表中竞品数据来源未标注,可信度存疑。若无法提供明确来源,删除此表,改为强调VX在极端样本上的唯一适用性,聚焦自身优势。
【语音3】价值阐述流于表面,‘推动行业发展’太空泛。落脚点是可以改为:设备技术突破具体能为丝织品保护修复提供可量化的决策支持。
【语音4】PPT第7页动画冗余,会分客户散注意力,建议删掉。可以重点放在核心数据和可视化效果上,记住——商务展示中效率第一。
苏淼怔怔地听着,一条接一条。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她报告自以为完美,实则经不起推敲的薄弱环节上。
他站在一个专业商人的角度,审视的不仅是技术,更是逻辑,说服力和商业价值。
他要求的是无懈可击的闭环,而非自说自话的展示。
她打开那个被批注得“体无完肤”的PDF,红色的标记,冰冷的批注框,精准地解剖着她的成果。
然而奇异的是,最初的难堪和沮丧过后,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是震动,是对路慎东更深的认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路慎东在商业领域的高度和严谨态度。他的思维缜密,眼光毒辣,是天生的商人与决策者。
这份冷酷的意见背后,是一种她未曾真正领略过的,强大的专业素养和掌控力。
她因为这份了解,心底那丝被刻意压抑的心动,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
出发去上海那天,天气阴沉,透着初冬的寒意。
苏淼拖着不大的行李箱走出研究所大门,正盘算着叫车去机场,却一眼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路慎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上车。”
苏淼犹豫一秒,默默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
“坐前面,我不是你的司机。”
苏淼动作一顿,关上后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松混合的气息,是路慎东身上的味道。
引擎启动,驶向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