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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林昭月醒来得最早,一睁开眼睛,她就发现自己身处一辆未发动的商务车上。

车内空间很大,足以站立行走。林昭月坐在最后一排,一左一右各坐着一名男性,饒是座椅宽敞,处于昏迷状态下的三个人还是紧密地靠在一起。她只是略一动弹,一颗脑袋就倒在她的肩膀上了。

对面,两个独立的座位上同样坐着昏睡的人。

车门紧闭,拉开窗帘,外面是乡村小路。

“真該死,我的一锅好汤一定毁了!”

第二个醒来的是坐在对面的两个男人之一,他年纪不大,左耳戴着一枚閃閃发光的耳钉。对林昭月视若无睹,一拳砸在两排座椅中间的小桌板上,巨大的力量将坚硬的桌板砸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凹陷。

他是一名厨师,身上穿着雪白的衣物,戴着白领巾,厨师帽遮住头发,职业与其气质、外貌并不相符。

林昭月在现实生活中,从未见过如此英俊之人。因此,此人在她眼中犹如天使一般,脑袋上自然挂着光環,浑身闪闪发光。

林昭月,女,自诩有较高的审美。性取向为男,但若要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性,她回答不出来。

因为不管是阳光的、忧郁的、高冷的,奶狗、狼狗、叔叔,公狗、杨伟,邻家小哥、霸道总裁,只要长得足够帅,她都喜欢。

心动是不会骗人的。

女人,就是这样的肤浅。

车上之人接连醒来。林昭月旁边的男人猛地一颤,梦中暴起,手肘以雷霆之势撞向她,她以掌迎合,骨肉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抱歉!我梦到糟糕的事情了……”

伴随着痛覺,男人清醒过来,尴尬地道:“没有伤到你吧?”

“我没事。”

林昭月宽容大度,欣赏着他在柔光光環之下棱角分明的臉。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此言很有道理,男人穿着黑色衬衣,同色长裤。胸前缀着一朵白玫瑰,显然是刚从某个追悼会上被游戏绑架到此处的。

又一个心动对象。

“新副本的图纸内容好复杂,咱们中有善于绘画的妙人不?”

又一个醒来的人捂着额头,他一双眼睛和林间小鹿一般纯稚,抱怨道:“我記忆力不好,图纸里全是字……我只記得‘手拱皆’几个字,牌位上的字太小跟蚂蚁似的,根本看不清。”

厨师说:“我会画画。”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纸和笔,几笔化作一幅画,递给旁边的同桌。

“你画的啥呀?”

小鹿男指着中间的长方形图案问厨师。

“棺材啊,看不出来嗎?”

小鹿男:“……”

“我覺得你好像在耍我。”

厨师勾唇一笑,“你的感覺没有错。”

小鹿男仔细看着厨师的臉,问道:“我们以前见过嗎?”

他其实对厨师毫无印象,只能猜测是某次去餐厅吃饭的时候,抱怨食物太难吃,正好被对方听见。虽然概率极小的奇妙渊源对一般人来说,一生都不会遇见,但发生在他身上一点都不奇怪。

厨师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找我麻烦?”

“找个乐子而已,谁让你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发出声音的,算你倒霉。”

“……”

小鹿男竟然没生气,还一脸接受这个设定的表情,卷翘的睫毛遮不住清澈的眼神,出声说:“笔借我用一下。”

厨师饒有兴趣地问:“你借笔有什么用处?”

小鹿男:“这会儿没事,我继续画?”

愚蠢,但实在美丽。

林昭月心中叹息一声,欣赏他完“单纯男大”式的美,小鹿男身上的少年感拉满,让人觉得可怜可爱。

最后一个醒来的人茫然看着这一幕,还是林昭月提醒,他才把头从女士的肩膀上挪开,尴尬得面颊通红,手脚不知道哪里放。只能用推动眼镜的小动作,来缓解紧张感。

明明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却缺乏和女性相处的经验。

这在长相优异的男性中,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林昭月猜测他的成长和工作环境比较特殊。

“唉……”

林昭月的叹息声,引来四位心动对象的注视。她先前的害怕简直是无理取闹,万一有副本没有心动对象該怎么办的担忧,实属毫无意义。

恐怖游戏挑选玩家,绝对卡颜了。

车辆忽然颤抖一下,几人都看向前方。后排和驾驶座有隔断,实属豪车标配。

厨师按动座椅的按钮,座椅丝滑旋转180度,面朝前方。他伸出长腿往前踢了一下,隔断下降,露出驾驶舱。

正要上车的人听到动静,抓着方向盘对后面的人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说道:“都怪我吃坏东西,让小姐少爷们久等。我们已经进五福村,只剩下十分钟的路程。”

没有人回答他。

“老板吩咐过,一定要在下午两点之前到达灵堂。”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一咬牙,启动车子,将油门踩到底。

厨师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说:“他的身份应该是司机。”

小鹿男说:“没有异化痕迹,好像是活人。”

厨师说:“摸一摸,不就知道了。”

小鹿男伸手一拍司机的肩膀,对几人说:“的确是热的,就是活人。”

副本里竟然还存在没有异化的活人?

这种情况,林昭月经历两个副本,还是第一次遇到。

而且,车上的其他玩家没有一个惊惶失措的,显然都不是新人。

资深玩家的比例太高,让林昭月对此次副本的等级已有猜测。这让她心中激动万分,只是面上不显,不着痕迹的用目光扫过帅得各有千秋的男人们,心中想着:这里面有没有拥有逆转时空天賦技能的玩家呢?

她思绪万千,亦没有忘记留意窗外的景象。

此时是一天中阳光最炙热的时刻,外面的野花被灼烧得无精打采,叶片几乎垂落到地上。足有一人高的茅草更是枯黄一片,车子开过之处,黄土飞扬。似乎,此地已经很久没有下过一场可以滋养生灵的雨了。

汽车经过一个弯道,林昭月目光一滞。路旁的泥土坡上站着一道白影,面目阴森,头上扎着白布,用一条枯麻绳系着,垂落到地上。

车辆向左侧飘移,众人向同方向倾倒。

显然,司机也被吓到了。

“那那那……那是什么鬼?”

司机结结巴巴地踩下刹车,要不是他反应快,车子也许就翻了。

厨师问:“哪里?”

司机指向土坡,那里空无一人。

厨师说:“大白天的,难道还能撞鬼吗?你看错了。”

见他眼神坚定,一脸不耐烦。司机揉揉眼睛,惊惧渐渐消散:“哦哦,可能是开车太久有些疲劳的缘故……这个村子可真偏,真远啊。”

黑衬衣男小声说:“我看到了。”

厨师其实也看到了。

反倒是小鹿男和最后醒来的格子衬衣男因为方位的缘故,没有看到白影。

林昭月自我介绍,并公布虚假的天賦技能“坤道”。坤卦象征大地、母亲和女性,用在道家之中,代指全真派的女道士。不过,它若是天賦技能的名字,意指玩家对付鬼怪之类的很有一套。

林昭月抛砖引玉,为的就是套出各位心动对象的天赋。

既然都能让她心动,绑定谁端看哪一位嘉宾的天赋最有夺取的价值。

她旁边的黑色衬衣男率先开口,说道:“纪理,天赋技能‘影法’,可以召唤影子作战。”

厨师笑盈盈说:“既然大家都这么坦诚,那我也实话实说了。我,李小明,天赋‘厨师’。哪怕是在副本里,我一样能找到新鲜的食材,喂饱大家。”

小鹿男颇有些无语,“生死一线谁还惦记吃的。”

“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践踏食物。”

厨师说:“死刑犯砍头之前,尚且要吃一顿饱的、好的。有我在,至少不会让你们做饿死鬼。”

小鹿男嘴角抽搐,“那謝謝哦。”

厨师咧嘴一笑:“不用谢。”

小鹿男深吸一口气,自我介绍道:“萧燃,21岁,男大学生。天赋技能‘幸运’,关键时刻好运比能力更好用。”

最后一名自我介绍的是格子男。

“我姓白,名字是天笙。我还没有觉得天赋能力,但应该快有觉醒了。”

林昭月一时分不清,他们说的是否为真话,伸手指向前面,对萧燃温柔一笑,说道:“小燃,你坐到副驾驶和司机聊天,他一个人开车太容易犯困,万一就出现幻觉就不好了。”

萧燃一时没听清她叫的是“萧燃”还是“小燃”,后者未免太过亲昵。忍不住多看林昭月两眼,和其他人一样,从一开始就无法真的忽视车内唯一的女性。

这位玩家就像是漆黑之地的明珠一样耀眼,说出的话很有分量,让人下意识听从。

“好的。”

萧燃刚坐到副驾驶,路边,白影又一次突兀地出现。

司机吓得差点猛打方向盘,把车子开进沟里。幸好萧燃及时出手,这才免于出现车祸。

“又有……鬼!”

萧燃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说:“没有,你看错了。”

司机看向后面,后面的几人都一脸茫然地冲他摇头。

难道真的是幻觉吗?

司机尴尬道:“看来我真的很需要休息……”

接下来,白影没有再出现。司机将车停在路边,路边已经停满车。

天空中黄纸飞扬,丧号声远远传来。

第52章

司机下车,后排的电动门打开。前面的蕭燃和厨师李小明先下车,林昭月随后跳下商务车。

前方停靠在路边的一條长长车龍同样先后打开车门,龍头处长度超过五米的黑色福特E350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名身穿黄色法袍,头戴玉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法师,他鹤发童颜,讓人猜不透真实的年岁。

一下车,法师便拿着罗盘念叨着什么,同他一车的五个中年男人下车之后,站在一旁等待着,并不催促他。

“这五个看着就非富即贵的天龙人,似乎是拼图图纸里出现的人物。”

蕭燃不太确定地说着,他有点脸盲。

林昭月说:“是他们没错。”

剛好五人,不知道因拥有空白碎片额外得到的提示“五夫拜棺”,其中的“五夫”是不是指的这五个人。

现在都是一夫一妻制,一个家里怎么能有一个妻子,五个丈夫呢?

冥界似乎不兴这个,难不成是结阴亲?

林昭月向前走去,车上下来的人都在往前走。不一会儿,玩家们便自发自动的聚集在人群的末尾,衣着各异的现实世界来者默契的交换着眼神,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唯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旁若无人地数数,清点完玩家,拍着大腿哀号道:“天菩萨,朗个把我干到六拼副本来咯哦!”

他声音太大,引得前方一个秘书打扮的女人转过头,对他嘘声:“老板有吩咐,禁止高声喧哗。”

中年人打蛇上棍,凑到秘书身边,问道:“哪个是你的老板?”

秘书指着和法师站在一起的一人说:“冯氏集团董事长冯总。”

中年人问:“另外几位都是什么人?”

秘书说:“从左到右,第一位是首都大学的校长,张院士。他旁边那是一位,正是手握七座金鹿奖杯,三次包揽星光盛典“年度最佳”,連海外A类电影节也为他破例增设“终身艺术成就奖”的梁影帝,我想国内没人不认识他吧?”

“他旁边的是国医圣手孙教授,任何疑难杂症到他手里都能轻而易举地治好。不过,普通病人根本见不着他……”

“至于最后一位,只要打开政治新闻,便能见到这位首长出现,不用我多介绍。”

秘书说完,笑着问中年男人。

“先生,您是哪一家的呢?”

中年男人抓挠后脑勺,他哪知道啊?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随手一指。

秘书还要说话,从第二辆车上下来十多个人挤开人群,朝着后面走来,对林昭月一行人说:“各位少爷小姐们,一会儿排成一列往灵堂走。祭奠长辈以诚心为佳,一切遵照法师的意思办。”

这次玩家的身份似乎是吊唁者?

不一会儿,众人就自发地排好队。队伍里有好几个小孩,被抱在怀里,也有年龄和她相当的男女。这些都是真正的少爷小姐,他们并不跟林昭月等人说话,可不论是他们也好,工作人员也罢,乃至前方法师和五位在自己圈子里登顶的大人物,都并不因他们的存在而感到奇怪,默认玩家是队伍的一员。

一个小孩哭起来,抱着他的大人停下腳步。

后面的挤成一团,蕭燃惊呼一声。

原来是拥挤之间,他一腳踩到旁边的池塘里了。

不大的池塘里边缘堆积淤泥,扯着他往下陷。

林昭月和黑衬衣男人纪理伸手把他拽起来,上岸的萧燃对两人道谢,然后脱下鞋清洗裤腿。他动作很快,众人还没走远,他已经湿漉漉地回到队伍里,干笑一声说:“天气热,湿着凉爽。”

话音未落,乳白色的鸟屎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说:“我再去洗一洗。”

他很快回来。

厨师李小明嬉笑一声问:“你的天赋技能真的是幸運吗?我怎么觉得你很倒霉,而且已经习惯倒霉事的发生了。”

萧燃尴尬一笑:“我从小就倒霉,不过你们放心,我的霉運不会波及旁人。可能正是因为太过倒霉,天赋技能才会是幸运吧。”

天赋技能的觉醒和强烈的意志有关,他的说法合理。

林昭月提醒道:“小心脚下的路。”

浩浩荡荡的队伍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子路,来到灵堂前。法师站在门口,涕泪横流,哭丧道:“悲声嚎,白幡摇,恩爱夫妻两断交——鳏夫进!”

跟在他身后的五个人几乎是一齐跨进灵堂的。前脚落,后脚剛抬起来,忽而天地變色,黑云自四面八方涌来,遮蔽晴空。狂风大作,吹得招魂幡猎猎作响,正午白日顷刻间化作黄昏暮色。

堂前长明灯白焰之外,围绕一圈绿火,映衬得遗像阴恻恻的,黑白的眼睛似乎正审视着来人。

五人面色大變,齐声喊道:“法师!”

一人高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先生莫急。无碍!不过是天气的正常变化而已。六月的天,孩子的脸。”

法师神情肃穆,催促道:“我们已经来迟,万不能再耽搁。几位快带小辈们进去吧。”

那五人不再多说,迈步往里面走。

法师哭丧:“孝子哭,纸钱飘,阴阳两隔路迢迢——子孙进!”

林昭月跨过门槛,灵堂似乎刚搭起来,和图纸中差别很大。

棚子四面透风,几个衣着朴素的村里老人正在扎灵架。

供桌上什么都还没摆,一口棺材放在两條条凳上。

“你们来了!”

一个身材矮胖的女人迎上来,她眼眶通红说道:“你们在电话里说,非得瞧小妹一面。冰棺还没合上,跟我来吧。”

原来是现下天气热,屍体在灵堂正中央的冰棺里,林昭月和其余玩家一起,挤到为首的五人身边,只见冰棺里躺着一个比引路的女人更为苍老的女人。她看起来年纪超过七十,满脸褶皱,密密麻麻的褐色斑点占据每一寸皮肤,連耳垂也不放过。大半个脑袋光/裸/着,头发稀疏到遮不住头皮。

围拢过来的人都往后退,因为屍体大睁着一双眼睛,似乎在看着棺外的活人。

法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棺材旁,他伸手去合上尸体的眼睛。可是他手拂过眼皮,眼睛闭上了。可刚拿开手,眼睛又重新睁开。

这一次,眼睛睁得更大,下眼睑几乎垂到鼻翼处。

法师面色有细微的变化,开口说:“夫人是嫌大家来得太迟了。”说着,他直接跪到地上,又喊:“跪——”

那五个人明显是很信任法师的,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跟随他们而来的小辈们立刻跪下来,连几个一起进来的随从人员也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

玩家们各自交换一个眼神,都跪下来。

这里的都不是新人,直到想要得到拼图碎片,至少要获得留在灵堂的权利。

“磕头——”

法师的脑袋撞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本来做势随便磕一下的众人都不得不用力,顿时打鼓一样的声响接连出现,等法师说可以起来的时候,他额头上已经磕出血,那五人也不例外。

林昭月站起来,看向冰棺。尸体睁大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法师面色恢复如常,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布,交给其中一人,说道:“先生,把它盖在夫人脸上。”

这其实是盖脸纸,在丧葬习俗中有一条是逝者若“看见”亲人哭泣,灵魂会徘徊不去。盖脸纸蒙住逝者的眼睛,可助其安心离去*。

法师哭道:“妻啊,这一覆,便是阴阳永隔。黄泉路稳稳行,来世再续未竟缘。”

他此时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尾音刺耳,讓人浑身难受。

他又拿出瓦片,让另一个人放在尸体的胸口上。其余三人,则在他的指挥下盖上冰棺。

办完这些事情,法师说:“先生们到一边休息,剩下的让孝子贤孙代劳。”

他话音一落,自有随从的秘书和生活助理之流上前把五人扶起来,他们走之前对各自的家里人说:“一切都听法师的,不能违背他的话。”然后,被送到灵堂一角。那里正好避风,摆着一大摞蓝色的塑料凳。

五个人围成一桌,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男人被喊过去作陪。

萧燃晃悠过去,不一会儿回来,对林昭月说:“那人是死者的哥哥,一开始迎出来的女人是死者的嫂子。”

他现在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五个大人物是怎么和一个偏远山村的逝者扯上关系的。

那名逝者,看起来比五个人岁数大一轮。

林昭月几人说话间,法师已经来到他们的身边,说道:“几位摆供果,挂挽联。需要什么东西,可以找影帝的助理取。”

他说完就转身离去,灵堂里最忙的就是他。

同车的五人各自分工做事,林昭月接过萧燃递来的盘子,放在供桌上,问道:“白天笙上厕所,怎么还没回来?”

灵堂里就有卫生间,在左边的角落里。

萧燃也觉得不对劲,说道:“我去看看。”

他走后不到两分钟,林昭月就听到一声尖叫。她挤进围拢的人群中一看,只见萧燃站在厕所门口,半具身体仰倒在他脚边,面容扭曲,神情惊惧。下半身还在厕所里,大长腿无力地横在便池上。

墙上血污飞溅,入眼满目通红。

这样的失血量,人不可能还活着。

白天笙死了。

第53章

“发生什么事,让我看过去。”

法师的声音在人群之外响起来,众人自发让出一条路。

见到白天笙惨死的尸体,他深吸一口气说:“快!快把他抬出去,别留在靈堂里。”

厨师李小明主动说:“我来吧。”

说着,他蹲下来,抓着白天笙的两条胳膊一提,轻松将尸体背在自己的身上。尸体比活人更重,但他的步伐丝毫没有因为背上的人而踉跄,稳步走到外面。

突然出现的死者太驚骇,除林昭月和同车的纪理、萧燃之外,其他人都没有人跟出来。

李小明站定,脚下凭空出现一口锅。

白天笙的尸体丢进去,只有手脚露在外面。

李小明弯下腰,用不知何时握在手上的大锅铲敲击锅壁,锅铲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落在他耳畔,独有的一枚耳钉熠熠生辉。

铁锅摇晃间,本来装不下的手脚一寸寸滑进锅里,而锅中之物也变成晃晃荡荡的水。

锅下如有一把看不见的熊熊大火在烧,顷刻间水汽蒸发,锅内只剩下酱色的肉。成块大坨,无骨、油亮,量不大,一盤可装。

“成了!”

李小明秀美的脸上,竟露出一个欢欣雀跃的笑容。男生女相,让他笑起来略帶阴柔之感,迫不及待蹲下来,徒手抓起一块热气腾腾的肉丢进口中品尝。如老饕尝到佳肴一般,双眼放光。

“好味!浓油赤酱,咸香適口。”

纪理大驚:“你吃的什么肉?”

李小明不知从哪摸出盤子,把锅中的肉盛起来,嘻嘻一笑说:“重要嗎?美味不就行了。”

林昭月见萧燃一脸的惊惶,想来是有些受惊。开口道:“人类毕竟是高等动物,不是什么美味都可以下咽。”

“那是食客的事,和厨师有什么关系?”

李小明把香气四溢的盘子餐自三人面前一晃而过,问道:“真的不品尝嗎?我做成的食物有增益效果,错过别后悔。”

纪理摇头,“我不吃。”

萧燃连连摆手,不停往后退。

这次进副本,所有的心动对象都和林昭月同一辆车。她先前还惊讶竟能遇到四名心动对象,还以为剩下的玩家里还有惊喜,没想到硕果仅有四枚。

不过短短半个小时,就只剩下三枚了。

挑选契约对象之事,不能再耽搁。

林昭月已经把厨师李小明排除在外,这个人的精神状态有些超前,不適合谈恋爱。

最适合恋爱的是萧燃,他年纪轻容易上当,身心都很好欺骗。只要确定他的霉運不是天赋技能,天赋技能为幸運不是胡说八道,就可以绑定对方了。

至于纪理,这个男人的衣服扣到最后一颗,不管是在站着还是坐着,永远肩线平直,脊背如板正的钢材,像是把“理性”二字穿在了身上一般。

他肯定不相信一见钟情,而且他的天赋技能若真是影法,对林昭月的作用,绝没有“幸运”有用。

任何时候,想要成功,都需要一点好运。

只是现在时机不对,林昭月走进靈堂。短短时间,在足够多人手的支持下,灵堂已经很有图纸中的雏形。供果还没摆,装水果的袋子就放在地上。

李小明从刚搭建起来的厨房里找出两个盘子,递给林昭月,说道:“原本村里請的一条龙,做饭的是一对夫妻。现在,厨房被我们帶来的人接管,停在外面的车里什么都有,正在往下卸货。”

林昭月把苹果放在盘子里,说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看到图纸里的纸扎品。”

李小明说:“应该也在车上。”

两人说话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供桌摆双盏,阴门开两半——”

两人扭过头,只见一个身材佝偻的老阿婆拄着拐杖,逆光站在身后。干瘪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字符清晰无比。

“青面殷勤至,吃你心来啃你肝!”

忽然出现的老人有些恐怖,林昭月不退反进,伸手扶住老人,说道:“您老这边来,請坐!”

老人被她弄得一愣,真被拉着坐下了。

以她一步三晃的身体状态,其实也根本无法抵抗林昭月的力气。

“您老刚刚说的,我从没听说过。祭品不能摆双數吗?我年轻,哪有您见多识广,完全不知道喪礼上的规矩,心里忐忑。您教教我。”

老人见她如此有礼貌,不禁开怀。

“你们不是请得有法师吗?怎么也不把规矩跟孝子贤孙讲清楚。”

林昭月说:“法师不是我家请的。”

她故意让老人误以为法师对别家的小辈不尽心。

“这样啊……我跟你讲,白事讲究‘事死如事生’,但需与阳世区分。双數是阴数,会使‘阴气相招’导致“阴盛阳衰”。一般的喪仪弄错没什么,但小妹的丧事特殊,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都会给活人带来不祥。”

林昭月连忙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忌讳吗?”

老人正要继续说下去,死者的嫂子看到她,连忙走过来,把人一把拉起来,一迭声说:“可把你等来了!”她做贼一般四下张望,躲开林昭月,小声说:“我先带你四下看看。”

老人被拉走,林昭月只能回来摆供桌。

双数是不敢再摆的,等香烛等物按箱抬进来,他们都避开了。

多做多错,不做不容易犯忌讳。

不过,单单在此处待着是浪费时间。至少,不必所有人都待在这里,林昭月有意促成之下,便由她和萧燃一起,先摸到灵堂右后方的房子里探查一番。

按照图纸的分布的规则,基本可以断定,这幢老旧的房屋里,一定有一张拼图碎片。

房子一楼一底,一楼是客厅,家具老旧。客厅旁边是厨房,上二楼的楼梯建在厨房里。

此处无人,两人搜查完客厅,刚走进厨房,便听到外面有声音传来。要是被主人抓住,两人会被当成是贼,而且百口莫辩。

他们连忙躲进灶台下面,谁知来人径直走进厨房。

林昭月看到旁边有一扇小门,连忙拉着萧燃躲进去。

光亮透过门缝照进来,狭小的,仅容两人贴衣贴肉勉强站立的狭小空间,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专放农具的储物柜。

林昭月双手撑着墙面,抬起头,低着头的萧燃和她四目相对,尽量有礼貌地往后缩,但空间只有这么大,再怎么缩小自己,拉出的距离也很有限。

林昭月勾勾手指,天赋能力妙手发动。

萧燃脖子上戴着的项链拉扯着他低下头,如一件礼物般送到林昭月面前。她毫不客气地拆开,品尝糖果似的唇舌。

直到萧燃穿不过去,她才放开对方,坦然道:“你眼睛太美,一直看着我,我没忍住。”

萧燃薄唇微肿,“……抱歉?”

清澈大学生,开口就是道歉。

林昭月说:“我并非指责你勾引我。”

萧燃:“……”

“介意我再亲一口吗?”

萧燃:“……”

不等他回答,林昭月再次强迫他低下头,驾轻就熟地交换气息。

契约条件,已达成。

第54章

一门之隔的厨房里,嫂子同阿婆说:“姑婆,你看得怎么样?我妹夫搞的东西,会不会坏我们家的风水?”

“你妹夫好阔,农村的白事没有哪一家,比你家办得风光。”

嫂子拿出几张钱,塞进阿婆手里。

“您老跟我说句实话。”

阿婆说:“你妹夫请的法师有真本事,没做出格的举动,不像要搞事情的样子。不过,你家妹子心有怨气,恐怕不能顺利下葬。”

嫂子大叫起来:“她有怨气?她凭啥有怨气!她男人给吃给穿,我不克扣半分。二十多年来,每日伺候她吃喝拉撒,没有不尽心的地方。这才能让一个傻子总是干干淨淨,体体面面,能跑能跳,还得人不離眼,以免她被街溜子、小瘪三欺负去。哪怕是孝子照顾親爹親妈也就这样了!满村里谁不夸老娘有良心。”

她说着,眼睛红了。

阿婆说:“你的好,小妹心里有数,没准她是怨怪终身待在乡村,没被老公接到城里去过过好日子呢?”

嫂子情绪平复下来,说道:“这也有道理……可哪怕小妹没烧坏脑子,和人家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人家是云,我们是泥。咱们命贱,該有自知之明,怨恨有什么用?在家里兴风作浪,还不如早点下去,多多打点鬼差,来世投个好胎。”

“人的想法和鬼的想法哪能一样。”

嫂子求阿婆做法,消除怨气。

阿婆答应下来,嫂子又给她塞钱。

阿婆说:“你等着,空手不好做法,我回家拿点东西。”

两人正要離开,狭小的空间里,一块瓦掉下来,正好砸在萧燃的头上。他猝不及防,嘴里溢出一声痛呼。

嫂子喊道:“谁在那?”

林昭月发出“喵喵喵”的叫声,极为逼真。哪怕真猫到场,都得和她聊上两句。嫂子和阿婆两人常住乡村,此地为防蛇防鼠,家家户户都有猫,熟悉猫咪叫声的她们,没有听出是人在学猫叫。

本就是抽空出来一趟的嫂子没有深究,催促着阿婆离开了。

厨房没人了。

林昭月捡起沾血的瓦片,看向屋顶。

破屋年老失修,掉瓦很正常,可砸到人就太巧了。

“我没成为玩家之前倒霉吗?”

萧燃点头。

“我觉得成为玩家,其实也是霉運带来的结果。”

“介意说一说你倒霉的经历吗?”

萧燃觉得林昭月听完他的人生故事,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远离他。可他并不是一个靠欺骗获得女朋友的渣滓,故而用轻松的语气说:“我出生时,因脐带绕颈而窒息,在保温箱里艰難度过一周才脱离危险。三岁时,被鞭炮砸傷一只手,傷疤现在都未消失。七岁遭绑匪误抓,差一点被撕票。十二岁时,被闪电打中,住院一周。十八岁高考,因肠胃炎错过,第二年重考,遇到车祸差点没命。这些是大事故,还有一些不值一提的小霉運。”

“我曾在不同场合被老鼠、蛇、猴子、鲨鱼等动物咬伤,至于天上掉东西砸到头,有重要的事必然被弄脏衣服之类的,都只是小事。我在现实世界里,乘车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遇上车祸,倒是在副本世界,可以安心地坐一段车。哪怕遇上危险,也是大家一起均分,因为所有人都倒霉,所以显得我只是多倒霉一点点。”

林昭月很怀疑,以他的人生经历,口中的“一点点”多半是“亿点点”。

毕竟,艰難险阻下长到这么大的萧燃,别的不说,心理素质超高是肯定的。

“所以,”萧燃话音一顿,说道:“你现在后悔刚才发生的事情,还来得及。我就当是个意外。”

林昭月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萧燃闻言,虽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难受。

侥幸抓住一颗星,结果摊开手才发现,不过是沾了灰的玻璃碴。

“没什么……我是说,当然没什么。”

“走吧,先找拼圖碎片。”

一楼很快搜索完毕,这家并不富有,故而东西不多,很快他们便转战二楼。让人意料之外的是一楼和二楼的装修差别极大,和楼下相比,二楼可以算得上是豪奢。

夫妻俩的房间上着锁,萧燃问:“踢开吗?”

“不用,”林昭月拿出鑰匙打开锁。

“鑰匙哪来的?”

萧燃几乎一直都和林昭月待在一起,却完全没有留意到钥匙的来源。

“和你接吻的时候,从小妹的嫂子那里拿的。”

钥匙串就塞在裤兜里,很容易发现。

萧燃不大自在地说:“不是不提这事吗?”

林昭月四下搜索,头也不抬地说:“好,听你了。”

“什么叫作听我的……”

饶是萧燃脾气好,也有些委屈了。

“这分明是你的意思。”

尽管经他验证,自身的霉运其实难以带累他人,否则他家里早就没人了。实则,他父母俱全,经济富足,亲戚朋友都没有受他带累。当然,副本里又不一样。

这间房没有收获,林昭月转身出去。

“我的意思是亲吻不是意外。萧燃,我不是把感情视为玩笑的人,生死一线,心动难得。拼圖游戏吓不死我,你的霉运也吓不跑我。”

萧燃愣住,上前轻握林昭月的手,一触即分。

两人走进旁边的房间,厚重的窗帘遮蔽之下,屋内光线昏暗。靠着墙壁摆着一个衣柜,对面是一张单人床。

窗下,一张实木桌子堆积得满满当当。上面放着各种纸紮的小摆件,蜻蜓、蝴蝶和青蛙个头不大,但老虎足以占据半张桌面。小小的一个地方,犹如热闹的纸紮艺术动物园。

古怪的是所有的纸扎动物都没有点上眼睛,在黑暗中略显阴森。

从衣柜里的衣物来看,这间房住的应該就是死去的小妹了。

林昭月打开屋内的另一扇门,发现是卫生间。

楼上的两间房都有独立卫生间,这一间的卫生间装着马桶,打扫得干干净净。

“林林……我找到了。”

林昭月转身一看,萧燃挥舞着一张拼图碎片,正冲着她笑。完全没有发现,被他弄乱的纸扎动物中,正缓缓涌出麻布,堆积在书桌的边缘,垂到椅背上。突然,一只缠着麻绳的手,从纸扎堆里探出,抓向背对着书桌的萧燃。

“小心!”

萧燃下意识回头,尖锐的指甲已经逼近他的双目。

来不及了!

预料中的痛楚没有到来,青白的手被打偏。

萧燃连忙向后退,借着床的遮挡在地上打了一个滚避开袭来的头发,和举着一把木仓的林昭月在门口会合。

明明两步就能跨出房门,谁知此时竟“嘭”一声响,门窗应声关闭。严丝合缝,拉锁落扣,怎么拧动门把手都拉不开门。饶是林昭月有5点的法力值,依旧毫无作用。

纸钱纷纷扬扬洒下来,地上迅速堆积一层。

那怪异的身影从纸堆深处爬出来,她呈半透明状,褪色的麻衣黏在佝偻的躯体上,露出青灰色的腐肉,上面爬满密密麻麻的白蚁。她垂着头,麻冠下散落的白发间垂挂着密密麻麻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早已晕染成黑色。

危险感疯狂袭来,都不止经历过一个副本的两人均冷汗直流。

双脚虚幻到近乎透明的鬼一点点逼近,她爬行的姿态比枯枝更扭曲,较节肢动物更怪异,膝盖弯折成不可能的角度,每挪动一步都带起纸钱纷飞。

林昭月跳到床上,拉开窗帘,一脚踹破窗户。随着她的动作,玻璃碎裂,散落在床上。连窗框都在她的暴力对待下,难以支持得掉下来。

“快上来。”

林昭月回头对萧燃喊道,伸手一抓,顺手把掉在地上的枕头挪开。

她怀疑枕头会让萧燃踩滑。

萧燃动作也不慢,两人翻窗跳到对面的树上。顺着树干,飞速往下,在只有两米高度的时候,林昭月纵身一跃,跳到地上。

直到此时,她才敢回头去看。

只见,二楼的窗户上挂着白色麻布,如同一条剧毒的蛇,已经灵活地爬到树干上,正对着两人吐杏子。

倘若他们刚才慢上一步,肯定要被咬上一口。

好在危险已经过去了,林昭月低下头,见萧燃还坐在地上,觉察到不对劲。

“怎么了?”

她蹲下来。

萧燃一脸尴尬,支支吾吾不肯说。

林昭月轻笑一声问:“你刚才喊我林林?”

“我一时不知道该喊你什么,叫全名太生疏了。”

“那就叫林林吧,还没人这样称呼我。”

萧燃说道:“你不介意就好。”

趁他不备,林昭月往下一摸,摸到满手的鲜血,还有锋利的玻璃碎片。位置确实有点尴尬,她对萧燃的倒霉还有待适应。

“忍着,我帮你拔出来。”

话音刚落,林昭月已经拔完了。不等萧燃惨叫,她接着便拿出药和纱布,快速包扎完毕。

萧燃一张脸通红。

林昭月捏着他丰盈有肉的脸颊,笑着说:“别担心,伤的位置不会影响男性功能。”

萧燃:“……”

他好像是被调戏了???

第55章

两人回到灵堂,堂内正在绕棺。

冰棺旁横放一张桌子,围桌坐着村里的老人。手里拿着唢呐、喇叭等常见的手持乐器,每逢走在最前面的法师哭丧一句,老人们就跟着齐声念诵悼词,吹响乐器。

只是眾人的声音都过于含糊,根本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字词不明。

孝子贤孙们头上裹着白布,用麻绳系紧,顺时针围着棺材转圈。他俩一进来,不知谁的秘书忙递来白布,两人互相佩戴好。从对他们使眼色的纪理身后插/进去,两人后面是李小明。

林昭月问:“什么情况?”

李小明吊儿郎当地解释:“告别仪式,说是这样做可以讓逝者的灵魂得到安息,帮助逝者顺利通往另一个世界。呵呵,这不就是另一个世界嗎?”

纪理递给两人没有点燃的香,问道:“有收获嗎?”

“找到一张拼图碎片。”

纪理面上不禁露出喜色,“太好了。仪式要搞一段时间,好在绕行一会儿的人会被秘书提醒休息。等我和李小明休息的时候,先到竹林里找碎片……”

李小明说:“我没答應。”

纪理蹙眉:“你!”

林昭月慢悠悠说:“小明,你想知道死者和无名吊唁者的关系吗?”

“烦死了!不要叫我小明。”

林昭月拉长声音:“小明有一个长辈,在城市里是大人物,但却在乡村里吊唁一个智力有障碍的死者,并且讓家中的晚辈守灵戴孝。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呢?小明想知道。”

李小明:“……”

“小明很困惑,小明想不出原因,但小明的同伴知道一点内情,小明该不该听呢?”

“听、听、我听,你别说了。”

李小明连连摆手,“我去还不行吗?”

“那挺好的。”

等李小明两人按照计划离去,蕭燃才问:“他为什么同意啊?”

李小明性格实在古怪,天赋技能更是让人难以接受,他真心觉得此人无法沟通。

“因为,小明好奇心旺盛。而且,我给他台阶下了。”

林昭月轻笑一声,走到破棉花被临时折叠成的蒲团前,学着上一个经过此处的人的样子,拿着香跪下来,对着棺材一拜。她俯身下去的时候,眼前闪过一抹血色,仔细去看冰棺底下的地面,却是干干净净,不见血污。

一个小时后,仪式结束。

法师亲自接过眾人手中的香,说是拿去一起燒掉。

林昭月走出灵堂。外面的天还是黑压压的,云层低矮,几乎要压弯屋檐,一朵朵好似朽烂的棉花。东西还在一趟趟往里面搬,虽然五人来得很急,但一應丧葬的事物准备却是基本齐全。若有差的,便让人下山去买。

她剛才在仪式中,便听到秘书在安排人手和车到镇上买东西。

抬头一看,灵堂外挂满白色挽联,堆满花圈。一阵狂风刮过,紙扎品和布帛发出簌簌响声,她产生一种有什么东西会从丧葬品中爬出来的不妙感觉。

蕭燃本想去竹林看一眼,但休息时间结束了。

秘书出来通知他们,下一场仪式开始。

林昭月想要问接下来是干什么,但秘书似乎也一头雾水,只是说:“一切都听法师的就行。”

法师带着孝子贤孙们从灵堂里走出来,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几人岁数较大。剛才李小明已经告诉过林昭月,他们正是那五人的亲生子女,被抱着的小孩都是孙辈。红紙黑字的牌位由年纪最大的子女抱着,另有扛着引魂幡的一人,抱着纸钱的一人。

林昭月跟着人群走到竹林前面,便见纪理跌跌撞撞走出来。待他走近,显现出此刻的虚弱,他腳步踉跄,全凭一道黑影搀扶,这才能前行。

不过见到这一行人,纪理把黑影收回去了。

法师停下腳步,看到他的模样有几分惊疑。队伍里众人皆乱,抱着小孩的女人捂住怀中孩童的眼睛,颤声道:“他身上全是血……”

“别乱,排好队。”

法师厉声一喝,不给纪理开口的机会,便说:“他肯定是在里面摔了一跤。来个人把他搀扶回去,送下山吧。”

林昭月应声走出来,扶住纪理。

一个人喃喃道:“先前死在厕所里的那个人又怎么说?这村子邪得很。”

“胡说八道什么!”

法师厉声说:“那人是发病,碰巧而已。”

“可是满卫生间的血,现在还没有擦洗干净。”

法师说:“胃有毛病吐血不是正常的吗?有些出血的病,甚至会把身体内的血全部流干。巧合而已,不要自己吓自己。”

“总之,我要回去。”

这人怎么想都觉得古怪。

法师笑着说:“这是给您家做法事,又不是给我家做,肯定得遵从主人家的意愿。不过,这话您最好跟家里的长辈说,跟我说不算数的。”

这人面色一变,转头看向灵堂。最终,垂下头不再说话了。

显然,他非常惧怕家中的长辈。

他说话在众人之中有一些分量,见他也不再说离开的事情,孝子贤孙们只能带着满心的忧虑,浮在面上的害怕神情,跟着法师往前走。

法师脚步一转,改变方向。没有往竹林里走,而是朝着不远处的小山坡走去。

“怎么样?”

等一行人走远,林昭月才和同纪理说话。

“一点小傷,死不了。竹林里的拼图碎片已经找到了。”

“李小明呢?”

提起这个人,纪理就一肚子的火。

“他不肯逃,非得留下来炖鬼。”

林昭月:“……”

沙沙声自竹林里传来,只见两人刚才讨论的李小明从竹林里爬出来,他身后幽暗无比,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将他往林中拖。他抬脚去踹,面上毫无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满面的兴奋,兴奋到达癫狂的地步。眼尾泛红,嘴唇裂开到人类的极限。

“哈哈哈……”

“再来!”

他手里拿着刀,并没有乱舞,而是在黑暗中切割着什么。刀挥得极快,肉眼难以捕捉轨迹。伴随着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他一路蹚过枯枝烂叶,滚到林昭月脚边。不用人搀扶,也不看林中一眼,激动地一抓,一口锅凭空出现在地面上。

林昭月两人见他如此,一时都不敢打扰。

可他要煮什么呢?

林昭月疑惑间,李小明解开厨师服的扣子,对待里面的T恤,他就有些粗暴了。布料被撕开,胸前鼓起的大包暴露出来。

那是一只青白的断肢,自小臂中间齐根切断,切口平滑。断肢的手腕上缠着麻绳,五根手指插进他的心口,血水流淌在乳白色的胸膛上,蜿蜒成一条小溪。

李小明伸手抓住断肢的手腕,将其锋利如刀的手指拔出来。一时间,他面部青筋暴起,显然是疼极了。

可他不喊痛,而是如蛇般发出“嘶嘶”声,呻/吟道:“爽,爽死了。”

也不顾飞溅的血,当即把断肢丢进锅中。

如上一次一般,断肢刚刚进锅就化作一汪清澈的水。

李小明全神贯注,盯着锅,时不时用锅铲搅动其中的水。待水燒干,露出其中成段的肉,他一条胳膊鼓胀起来,端起锅一颠。锅中的食材齐齐翻面,露出煎得金黄的肉。

几秒之后,无形的火熄灭。

李小明用锅铲取出一块肉,放进口中品尝。一时间,双眼放光,脸上荡开迷醉的笑容。

“不愧是我,第一次煎鬼,火候却掌握得一分不差。美味,太美味了。”

纪理:“……”

林昭月看到,李小明暴/露在空气中的傷口,正在飞速愈合。

看来他没有撒谎,他做出的食物的确有特殊的效果。

纪理咒骂一声,“疯子!”

林昭月却说:“追求极致都是疯子。”

李小明闻言,露出感动的神色:“竟然能在副本里遇到理解我的人,咯咯咯,我运气真不错。我免费请你品尝这道菜,不需要付钱。”

林昭月说:“谢谢你,小明。”

“不要叫我小明。”

她当真接过李小明送来的肉,精心包起来。

“你不吃吗?”

李小明眯起眼睛,解释道:“它没毒的,一个真正的厨师,绝不会在自己烧的菜里面下毒。”

“我知道,我只是要把它留给更需要的人。”

萧燃的屁股上还有伤,虽然伤口不大,但位置太特殊还是有些影响行动。

李小明正要生气,不经过他的允许就转赠他给的肉,辜负厨师的一片心意。这种人,简直该死。

林昭月要求道:“能再给我一块吗?”

李小明:“……行吧。”

林昭月仔细品尝口中的肉,她感觉自己都没有用上牙齿,肉已入口即化。反应过来该咀嚼的时候,又体会到焦香的外皮抚慰舌头的酥脆。

“真好吃。”

这是她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李小明自得一笑:“行吧!看在你真心实意品尝美味的份上,我原谅你让我做出的菜品,错过最佳品尝时间的过错了……食材可是很艰难才能获得的。记着!唯有这次,没有下回。”

他倒是没说谎。

为了得到一只鬼的胳膊,他拼上的自己的命。

这是一个在一般人看来很怪异的家伙。

可林昭月却觉得,越是追求极致之人越好懂。

第56章

法师领出去做的仪式还是送葬,和绕棺的目的一样。只不过,孝子贤孙绕行的范圍不限于靈堂之内,而是在家宅周邊。不一会儿,萧燃胆胆战战地和众人排成一队,渐渐朝着林昭月靠近。

见他面色极差,林昭月还以为他是在路上遇到那些东西了。询问之下,得到的结果差一点超出她的理解范圍。

“什么事都没发生,顺顺利利。”

萧燃紧张地看着周围,像是一只距离巢穴太远的兔子,警惕着随时会有天敌跳出来猎杀他。

“就是这样,我才担心。我運气哪有那么好……”

林昭月:“……”

她问:“按照你以往的经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霉運是不会消失的,只会累积。不倒小霉,肯定要倒大霉。”

林昭月不免紧张起来,稍有动静便能让两人如惊弓之鸟。当一辆斯柯达驶来的时候,两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过,车辆没有如萧燃预料的一般刹车失靈、轮胎漏气,车内也没有什么东西巧合的飞出来。

司机低垂着头,*准备靠邊停车,就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本就惊慌不安的神情寸寸皲裂,重新拼凑成纯粹的惊恐。

一脚油门踩到底,马达声瘋响。商务车冲向人群,排成一列的孝子贤孙队伍首当其冲。四人被车撞倒,其他人站在原地,喊着:“你瘋了!没看到这邊有人吗?”

萧燃的汗水从额角流下来,车头离他只有一厘米。要不是他警醒,反应够快,现在已经是躺在地上哀叫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