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送你一朵小红花(1 / 2)

“哥哥!”

秦勉努力撑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琪琪格的笑脸。下一秒,笑脸如薄雾一样消散。蹲在他身侧的小女孩嘴张得滚圆,满脸眼泪。

他想安慰女孩几句,提上一口气,左肺泛起钻心疼痛,缓了缓,抬起手在女孩手臂上拍了拍。

哭嚎一下子止住,女孩飞快抹了抹眼泪。

秦勉侧过头,看见一颗漆黑的小球,还有朱拉尼大睁着眼睛的尸体。

断片的记忆回到脑中——他追下去拿朱拉尼吞下的炸弹遥控装置,发现装置已经被朱拉尼吐出来,不需要他拔出身上的匕首剖朱拉尼的胃。

炸弹遥控降温,DPE炸弹不会危及何岭南了。

稍稍放心,大脑自保的本能占领高地,他陷入晕厥。

“哥哥,被刀刺中千万不能拔,不然血就算不喷出来也会涌入胸腔!”

秦勉点了点头,视线从自己肋下的刀柄抬到女孩脸上:“你知道的好多。”

“我妈妈告诉我的。”女孩拽住秦勉手臂,“哥哥,我们走。”

秦勉拽住女孩小小的手掌,快步走到破损的落地窗前,却没在窗外找到本该旋转环绕瞭望塔的外部铁梯。

往下望去,在离窗十几米远的位置发现铁梯——火山喷发造成巨震,铁梯顶部脱离瞭望塔外立面,绕观光台和餐厅这一部分铁梯呈直角向外支,彻底失去消防通道作用。

“充气垫!”女孩指着楼下喊道。

确实有充气垫,荧黄色充气垫与他们隔着整个瞭望塔高度,看过去只有一块块积木大小。

现实条件让他们不能原地等待救援,瞭望塔随时有坍塌风险,婆罗努刹火山也随时会再次发生爆炸式喷发,如果喷溅的火山砾烧毁充气垫,他们就再没有生还的可能。

好消息是瞭望塔足够细窄,充气垫绕塔一圈,摆得几乎没有缝隙。

坏消息是秦勉不确定匕首是否已经嵌进肝脏,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匕首移位,会否就此撕裂肝脏。

女孩嘴一咧,又哭起来:“瞭望塔好高啊。”

秦勉放柔语气:“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琪琪。”女孩说。

秦勉愣了愣,朝女孩尽可能露出友善的笑脸:“我有妹妹,叫琪琪格。外古语里,琪琪格是花朵的意思。”

“外古?”女孩瞪圆眼睛,“那她会骑马吧?”

“会,七岁就会骑,她总喜欢挑难驯服的马驹……”

“我也会骑马!”琪琪道。

“那很好啊。”

秦勉一边说话分散琪琪注意力,一边慢慢抱起女孩:“你喜欢什么样的马?”

“我喜欢脾气好的马,妈妈给我报的马术班……”

趁女孩专心说话,他勒紧手臂,猛地冲出窗外。

一小段助跑让他们下落过程避开了外部铁梯,风像无数把小刀贴着脸颊划过,秦勉完全无法自主呼吸,硫磺气灌进口腔鼻腔,整个人也似乎变成一团火药。

风声停下,气垫像一张血盆大口,将他们完全吞进,再缓缓吐出。

失重感挤压五脏六腑,自主呼吸恢复,秦勉撑起身体,抬头寻找女孩。

“哥哥!”琪琪举起手臂。

秦勉两步迈下充气垫,回身托住琪琪手臂,将她抱下来。

动作间,左肋泛起撕扯感,他扫去一眼,血顺着衬衫往下流,积在裤腰,把大片衬衫都染成血色。

白衬衫。

何岭南说过,不让他穿白衬衫,有一位导演为了画面冲突,会让穿白衬衫的角色死得惨烈。

他该听何岭南的话,不穿这件白衬衫。

一会儿见到何岭南,最好先换衣服,这一身血会把晕血患者吓坏的。

火山再一次喷发,这一次脚下没有地动山摇,火山口方向有黑色的火山碎屑不断喷溅,不算密集,偶尔有零星儿碎屑迸到他们脚边,只有烟灰大小。

眼前就是瞭望桥,过了瞭望桥便是车行道,景区办公楼也在附近,海警特警大概率正在救援办公楼里被困人员。

秦勉攥紧女孩的手,打算一鼓作气冲过瞭望桥,余光一抹橙影掠过,一块足球大小火山砾砸中桥体,直直将瞭望桥砸下悬崖!

——悬崖与悬崖之间,再没有别的通路。

瞭望桥长达六米,人很难一跃跳过六米的长度,更别提他濒临力竭,身上插着一把刀,还带着一个小孩。

更多的火山砾夹带碎屑从天而降,脚下的地面随即再次晃动,秦勉下意识将女孩护在怀里。

不保证不会有更大的火山砾砸过来。

在这里等待特警折返铺设伸缩梯搭救,显然极有可能会被如此密集的火山砾砸中。

瞭望塔所在整座山都在火山口喷溅半径之内,如果退回瞭望塔附近,只会距火山口更近。

“哥哥……”女孩揪着秦勉裤管布料,突然歪过头向秦勉身后看去。君羊:陆八饲叭笆捂铱舞㈥

马蹄声传入秦勉耳中,他顺着女孩目光转过身,瞳孔一缩,一匹通体雪白的外古马出现在他眼前。

草丛被火山碎屑烧出满目疮痍的凹洞,肉眼可见的白烟散发着硫磺味,可这一眼仿佛让秦勉回到那片草原。

左肋下方传来剧痛,将他从恍惚中唤回。

白马走到他面前,发出一串喷鼻声,驯顺地低下头,睫毛低垂,眨巴两下乌黑的眼睛。

在瞭望桥上遇见的牵马师傅说过,他走丢了一匹外古马。

如果摔死琪琪格的那匹小马长大,就应该这般健康雄壮吧?

秦勉伸出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伸过去,摸了摸白马前额。

白马用柔软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秦勉手掌。

他托起琪琪,扶着她踩上脚蹬,没用他额外帮忙,琪琪自己动作娴熟地跃上马鞍。

秦勉看了看琪琪内扣的脚尖,知道她是真的会骑马,没再多嘱咐,向后退开半步。

马迟迟不动,琪琪朝他大喊:“哥哥,你快上来啊!”

瞭望桥目测六米长,以这匹白马的极佳身体条件,不负重的情况轻松能跃过六米的悬崖,负重二十公斤的小女孩,不会给它造成太大影响,但如果再加上他的体重,它很可能跃不过这座瞭望桥。

秦勉看着琪琪,弯起唇角:“哥哥伤口流血很多,原地等人来最安全。你看见大人,告诉他们我在这。”

琪琪被他说服,拽紧缰绳,只是白马仍不动,打出一声响鼻。

“跳过去,”秦勉在白马腰背上拍了拍,似是自言自语,“去吧,我不怪你了。”

琪琪再次捞回缰绳,白马嘶叫一声,却没做出抬起整个上半身的危险动作,只向后绕了半圈,转过身助跑,在悬崖边一跃——

秦勉笑起来,果然他看马的水平没懈怠,白马带着琪琪跃过了悬崖。

他抬起手,朝琪琪挥了挥。

马没有回头,在他的视野中越跑越小。

秦勉扶着滚烫的土坐下来,头脑因失血变得迟钝,思维变得很慢,慢到害怕的情绪也不再恐怖。

头颅不受控地向后栽去,他睁着眼睛,望见蒙蒙亮的天空,他从未见过这么红的天。

意识半丧失之际,他感觉自己被人抬起来,放上担架,救护车标志性鸣笛响在耳中。

看来伸缩梯比火山砾先到。

“刀刃从左肋骨下方斜向刺入,贯穿肝脏左叶……”

“患者是稀有血型!”

“初步判断肝动脉分支出血!心率110次/分,血压70/40mmHg还在持续下降……”

“拔出匕首赶紧缝合啊!”是那位海警队长。

“不行,拔出匕首会引发大出血……我们医院有能处理相关外伤的肝胆外科专家,但没有RH阴性血库存。”

“你什么意思,这人你救不了呗?我们的飞机到了,你们棉国救不了,我们回国治!”

“他坚持不到回国,他能不能坚持到医院我们都不敢保证!”

手机铃声刺穿一众噪音响起,几秒后,秦勉听见海警队长说道:“喂,何先生,我们救下了秦勉,但……”

秦勉挣扎着睁开眼睛,拼着命开口:“电话给我。”

队长捧着手机瞪大眼睛回头看秦勉,片刻后,把手机递到秦勉手上。

秦勉把手机贴到耳边,拿不稳,手机滑到身下的消毒纺布上,沾到纺布上的血。

队长弯下腰,拿起手机,贴到秦勉耳边。

“但什么?秦勉怎么了!”那头的何岭南吼出了秦勉的耳鸣。

“我没事。”秦勉伸手扶住手机,让手机更贴紧耳廓,想把何岭南的声音听得更真切。

“操!什么人啊天天吓唬我,你在哪呢?咱俩离多远?”

“很近,”秦勉说,“我现在去见你。”

话音刚落,手机从秦勉手中滑落。

“秦勉!”队长喊道。

监测仪发出警报,医护人员拨开队长:“患者没有心跳了!”

婆罗努刹火山喷发将天幕撕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流的半面天全是。

景区广播一遍遍播放着:“火山尚有喷发可能,火山口十公里内为火山砾喷溅半径,请不要前往!”

天上扑簌簌落下火山灰,像是黑漆漆的雪。

火山喷发已经停止了半小时,太阳马上要升起来。

两名当地警察拦在何岭南面前,劝慰他不能再往前,他趁中国特警上前交涉,一路狂奔冲向戒严区域。

一匹白马迎着何岭南慢慢走下来,他好奇这马是哪里来的,多看了两眼,觉得莫名眼熟。

没心思继续管马,深吸一口气往前跑,眼前着前面不远处有人群,看清楚他们身上穿着的中国特警制服,何岭南蹦起来招了招手:“哎!秦勉在哪!”

大雪将脚印通通盖住。

没有太阳的中午,雪没化,车站亭子等不来一辆车。

秦勉坐在亭子里的长条凳上,下意识向自己左侧望去——亭子里只有他自己。

有人赶着羊群路过,大雪连下半个月,即便是头羊,也瘦得像一条狗。

路对面,被雪覆盖的枯树树杈中,露出一双属于狼的眼睛。

放牧倌一鞭子抽在雪地,掷地有声,狼昂着头,不慌不忙地离开。

秦勉起身,踩着雪,一脚深一脚浅,走回羊圈。

绵羊被雪吹得脏兮兮的,身上白色的皮毛被冻成一捋一捋,像他笨手笨脚给琪琪格扎起来的小辫子。

现在喂不了草,风太大,草加在食槽里,会被风吹走。

牧主家的猎犬从狗窝里跑出来,看见是他,很是高兴地吐起舌头,狗脸上原本覆着一层冻结实的冰雪,狗一咧嘴吐舌头,脸上的冰裂成几瓣,吓了狗一跳,摇头晃脑像舞狮。

秦勉想起站亭对面的那匹狼,真羡慕它,可以独自活着。

吴家华说纪录片的名字定为《晴朗》,可外古草原近一个月没有放晴了。

秦勉钻进牧主家里用来堆放牛粪的小毡帐,等风停。

牧主的狗跟他一同进来,在他脚边来回跑。

他脱下皮帽,发现帽内的里绒上都结出冰碴,抖了抖,冰碴落了一地,像一颗颗钻石,哪一颗也没融化。

小毡帐里不给生火,最多避避风,不比外面暖多少,一桶桶牛粪都被冻得不臭了。

牙齿打颤,他听见自己念念叨叨,回过神,发现自己下意识默念的何荣耀的手机号码。

从福利院杂物箱里翻到何荣耀留下的号码时,他真开心。

他多想和琪琪格去暖和的地方。

他想着,手脚在毡帐里冻得失去知觉,站起来原地蹦了蹦,听见风声终于停下,急忙出去给牧主家的牛羊喂草。

附近就是藏琪琪格棺材的地方。

趁着夜黑,他叫货车把棺材卸在树林里,那片树林里狼多,没人敢去。

琪琪格的智力障碍,被村民们归成先天不全。外古风俗不允许给先天不全的人准备棺材,说是会给整个村子带来不幸。

去看一眼吧。

临近藏棺材的地方,有手电筒射出交错的光,意识到那是什么,秦勉大步跑过去。

还是迟了。

村长端着手电,村民们手里抄着铁钩和铁棒,被他们围着的棺材变成一条条被砸断的木头。

背对他的人不知道他来,蹲在地上,埋头拾起棺材木:“来之前说好给我的,这木头不好烧,我雕成手串拿到茶山上卖给外国大头鬼,赚的钱跟你们分还不行?”

这人一边说,一边不停往怀里捡棺木,棺木垒起来抵到他下巴颏,他才停下,往起站时,胳膊一抖,棺木一块块重新掉回地上。

棺材木比寻常的木头重——在矿洞里采石、在茶山上卖花、给牧主放牛羊,换来的钱全摞在一起,捆上琪琪格的皮筋,这样皱皱巴巴的一摞纸币才换来这一副棺木,上好的木头,当然要重一些。

最后一块棺木砸到那村民的棉靴,村民怪叫一声,抬起一条腿跳了两下,身体侧向秦勉,目露惊恐,忽地伸出双手手臂:“全知全能的长生天!你的信徒绝不会违背你的教义,先天不全的人来自畜生道,绝不能上天进您的怀抱!”

其他人陆续附和,开始用外古语赞颂长生天。

手电筒在他们手里摇晃,黄色的光摇摇曳曳照亮铁钩锋利的尖头。

秦勉死死盯着那尖头。

既然他已经决定不活,不如带这些人一起死。来看看长生天的怀抱容不容的下他们。

秦勉攥紧拳,正要上前夺村民手中的铁钩,倏然听见身后传来呼唤:“呼和麓!”

没人会把他的名字发成这样不标准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