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沿着地平线起,从世界平铺开来。
雪融化的声音滴答滴答,也和病房里监护仪器的声音形成了一前一后的默契。
这是商今樾最先感知到声音。
周遭静得人沉默,一侧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飞过,长羽略过太阳,在人闭着的眼睛前划下道一闪而过的阴影。
商今樾嗅到了空气中温和的消毒水味,她依稀得以判断,自己应该已经得到了救援。
眼皮发沉,商今樾挣扎了好一会,才从困倦乏力中抬起了眼睛。
清晨的阳光实在美好,影影绰绰的在她视线里勾勒着一位少女的模样。
时岫正坐在她靠窗侧的床边,单手撑着本16k的画本,在上面描描画画。
商今樾看不到她画的是什么,只是碳素笔摩擦过厚实的纸张,发出窸窣的声音,每一笔都叫人舒心。
——“时岫,那枚柚子胸针不是这个意思。”
——“柚子是我的‘樾’和你的‘岫’。”
商今樾偷觑着,脑袋里忽的浮现出她昏迷前的最后一段记忆。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伏在时岫背上,昏昏沉沉,现实跟梦境混在一起,声音也不受控制。
这话到底是她在梦里对时岫说的。
还是现实中她跟时岫说的?
商今樾看着时岫平静的侧脸,没觉得她对自己有多生气。
如果时岫知道自己也是重生,她现在大概就不会在这里守着自己了吧,她一定会走的。
这么想着,商今樾轻吐了口气。
幸好。
她只是把自己困在了那场懊悔的梦里。
商今樾唇间的风悠悠荡荡,撩起了时岫虚浮的碎发。
她看着视线里的头发莫名浮动,接着就抬起了头来。
“你醒了?”
似乎所有人在看到病人醒来是,都要问这么一句话。
即使问出句话的前提,是她们已经看到病人醒了。
而此刻时岫看到商今樾醒了过来说的这句话,却只是无言中挤出的那么几分和缓。
商今樾没看出时岫的异样,还心存侥幸:“嗯。”
“有哪里不舒服吗?”时岫接着问道。
商今樾仔细感受了一下,回答时岫:“还好,就是头晕晕的。”
“你在发烧,这是正常现象。”时岫告诉商今樾。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商今樾主动问起。
她感觉现在的天色跟时岫背自己出山洞的天色不一样,时间好像过了很久的样子。
时岫:“今天是12月26日,你睡了一天两夜。”
听到自己睡了这么久,商今樾不由得觉得诧异。
而不等她反应过时岫口中这个日子,就听到时岫说:“生日快乐,商今樾。”
对啊,今天二十六号了,是自己的生日。
上一世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喝醉酒的时岫在庄园后面的那颗香樟树下吻了自己。
她诧异,她惊愕。
可下意识抬起的手却始终都没有推开时岫。
商今樾永远都忘不了那晚的风。
时岫的唇抵在她的唇上,温软细腻,风来的恰到好处,掀起时岫的裙摆拂过她的后背,好像一只温柔的手。
那这一世呢?
这一世时岫会给自己什么生日礼物呢?
商今樾带着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时岫,想要往这人拿着的画册上去猜。
只是还不等她看到时岫的画册画了什么,时岫就把画本合上了。
她慢慢抬起眼来,日光落在她的眸子里,依然没有了温和:“不过,我不是很清楚,我是该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还是该祝你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时岫看着商今樾,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直至面无表情。
窗边的融雪啪嗒一下砸在外面的窗台上,粗粝复古的水泥台布满了凸起,砸的水珠四分五裂。
商今樾心兀的漏跳了一拍,由掌心朝四肢百骸涌起一阵寒意。
那不是梦。
她真的说出来了。
时岫也知道了。
“怎么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忘了,需要我给你复习一遍吗?”时岫看着一言不发的商今樾,冷冷的反问她。
商今樾在时岫的眼睛里又看到了厌恶,比当初在学校,她缠着她要把她送到校门口时,更甚。
她急于解释,挣着从床上坐起来:“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时岫。”
时岫冷眼瞧着,毫不留情的截断了她的话:“商今樾,别太小瞧我了,我们认识十年了,你想什么,我或许也能猜到。”
“让我想想,你是不是意识到,比起接受重生的你,我会更容易接受这一世的新商今樾,所以才选择这样做的?”时岫看着商今樾,喉咙里哼出一声嗤笑。
不得不说,商今樾的意识的确精准。
多少次时岫对她的心软,都是因为时岫觉得这是十七岁的商今樾,她不应该把自己对二十七岁的她的怨恨,转移到这个少女身上。
所以当她主动帮助时岫的时候,时岫会觉得这个商今樾人还不错。
所以她来劝说时岫去意大利的时候,时岫能放下心里的顾虑。
所以当时岫孤立无援的拖着行李走在日本的大街上时,她很难不承认,商今樾的出现比过去她跟她每一次见面都要让人心动。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老天爷真的给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当她能够说服自己,接纳这个商今樾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商今樾就是那个跟她相处了十年的人。
时岫东一脚西一脚的踩在雪地里,背着商今樾从山上往走下去。
出了太阳的山里可真冷啊,时岫从来都没觉得这个世界有这么冷过。
她几次背着商今樾差点迈空,某一瞬间甚至想过把她丢在这里,让这个骗子自生自灭。
谁叫她骗人的。
反正已经有人想要她的命了,她不过是体力不支罢了,才不是谋杀。
时岫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可站在瀑布旁的那一瞬间,她也只是把商今樾放在地上,歇了一会,又重新背起了她。
太阳沿着雪地画着两人的样子,时岫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山林里纵横交错的枯枝好似一张粗陋简单的网。
而她是只没长眼睛的鱼,摆着尾巴,还是一头撞了进去。
她那么拼命的想要新的人生,想要属于自己的未来,可最后还是走进了商今樾布置的陷进。
时岫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谢谢布置今天这场谋杀的人,要不是她们,她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或许哪一天她真的跟自己认为的“这一世的商今樾”重修旧好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