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牵动者(2 / 2)

点水[暗恋] 近山尘 2491 字 6个月前

推开门,蹒跚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外婆半白的头发被头巾围住,她还穿着姜纪记忆中的花色外套。

云和占地面积不大,但之前姜家住在城北,外婆常居城南,距离不算太近。

当初搬来林泽,张丽同外婆商量过接她过来,外婆不愿意,大概是对生长的土地留有余恋,总觉得比其他地方更好。

“小纪回来了?来,让外婆看看。”外婆笑意盈盈地朝姜纪招招手。

姜纪不再发呆,小跑着过去,说:“不是不过来吗?”

“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走得动,当然得来看看你们。”外婆伸出手拨开她两边的刘海,掖到耳后,告诉她这次来的目的:“今年是你奶奶的三周年忌日,记得吗?”

奶奶。

这个用来形容亲人的叠词,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姜纪的生活里。她从记事起便很少喊,接回姜意后家里没人提,日复一日,就要逐渐淡忘很多事。

奶奶去世那天是大年初三,姜纪是没忘的。照云和那边的习俗和说法,这不吉利,小辈要远离。

那正好给了姜纪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没去过墓地,也没有一丝一毫想去的欲望。

外婆这次来林泽,似乎是为和父母商量这事。

饭后,张丽笑着,“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家里收拾收拾,多买点菜。”

“一家人不讲那么多,想来看看你们,这不就来了。”说着,外婆打发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姜意和姜叶博,姜纪拿着碗筷去了厨房。

“林远,她走三年了,不管之前做了什么,毕竟死者为大,过年回云和该安排的都要安排好。”

家里面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好,断断续续的水声中,姜纪依稀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有关奶奶的一切,她都不太想知道。

包括刚刚外婆对张丽说过的那句关于她的话。

“这孩子,小时候明明活泼得很,现在安静到话也不讲几句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无声地披到姜纪肩膀,稍微一想,云和的一切便在顷刻间涌进脑海中。

在姜纪的记忆里,奶奶是强硬且封建的代表。

二十年前的云和连三线小县城都算不得,爷爷因为和别人合作开了家足够赚钱的厂子,就此打下一片自己的地盘。那些年,姜家称得上是云和的富贵人家。

姜林远是爷爷奶奶唯一的孩子,他顺遂地读书长大,和张丽经由相亲认识,谈了两年恋爱后,再按步骤结婚生子。

张丽怀上第一胎时,九十年代的医学技术还不够发达,所以甚至在她进手术室之前,姜家一致认为这一胎会是个男孩。

姜纪完全不记得刚出生的事,但她大概可以想到他们大跌眼镜的样子。

姜纪记得的是,作为第一个小辈,即使没按照大家所想的是个男孩,她仍旧被捧在手心里。

模糊记忆里的奶奶同之后很不一样。

跌倒后,第一个扶起姜纪的是她,踩缝纫机给姜纪做衣服做鞋子的是她,雕刻竹蜻蜓拿给姜纪玩的是她。

那时她没落下该属于孙女的爱。

姜纪两岁那年,爷爷突发脑溢血住院。当时厂子仍然靠他撑起,姜林远只学了些皮毛,还没完全接手,这对刚刚成家的父母来说是个噩耗,对于奶奶也是。

几十年的婚姻走下来,双方已经不再只是拥有感情的丈夫妻子,更捆绑着利益人生命运的关系。

事情变化的节点是爷爷治疗了半年多,花费许多积蓄后仍旧去世。

打那之后,奶奶的脾气越来越差,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因为她的高血压和心脏病,家里没人敢惹她生气,姜纪同样害怕,不再像之前一样跑到她面前闹着玩。

后来四岁,姜意出生。姜纪幼儿园下学,姜林远领她去医院,她记得姜意小小的一个窝在被褥里哇哇大哭,记得爸妈脸上舒展不开的愁云,更记得奶奶强硬的面容。

病房里,姜林远和张丽商量,“我们也是没办法,先送她去她外婆那儿待一段时间,等过几年会把她接回来的。”

张丽已经哭了好几遍,她眼泪像是干了,只是坐着不说话。

“况且她留在这儿,你的工作要怎么办?工厂已经开不下去了,我也要另找活干,家里还有老人小孩要养。”姜林远抽了支烟,他看起来很是焦虑烦躁,“至于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万一她出点什么事……”

不管张丽知不知道,后来的姜纪却再清楚不过。

“祖上都是三代单传,不能到你这儿连个孙子都剩不下吧。”

这便是奶奶的脾气,是她的据理力争。

送走姜意前一天,姜纪对将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只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

妈妈好不容易答应可以让她去医院。

她想。

这么算起来,她还没有真的见过小妹妹,爸爸妈妈总说妹妹太小,不让去。

到了拐角的走廊,姜纪的笑容忽然收住,连扎起的头发也耷拉下去。

“奶奶好。”她乖乖地打招呼,低下头。

“来病房干吗?不是说让你少来这种地方吗?”

奶奶常是这种一脸冷漠的表情,眼睛眯着,让人害怕。

姜纪说话都结巴:“我来,来看妹妹。”

“什么妹妹,不用看了,你没有妹妹。”

留下这句话,奶奶不再管她,转身走了。

生下来不到两周的姜意,消失在姜纪的世界里。

之后过了两年,姜纪多了个弟弟。

大脑开始储存儿时记事的日子里,奶奶是分外和蔼的的模样,那或许与她期盼多年的愿望终于成真有关。

没人注意到小学一年级的姜纪已然失去幼儿园的天真活泼。

父母工作很忙,没空照顾她,大部分时间负责衣食住行的是奶奶,而奶奶对姜纪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小博呢?他去哪儿了”,“让给小博,他是弟弟”,“学学小博,看他多聪明”。

姜纪年龄小,但是她知道自己应该要让着弟弟,也知道奶奶更喜欢弟弟。

懵懂无知的小孩子总渴望得到爱。

尤其是曾经得到过的爱。

做练习册时,姜纪偶然间读到一篇文章,标题是我最爱的人,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回想那个对她很好很好的奶奶,企图从其中学习一些魔法分得奶奶的爱。

于是她绞尽脑汁画了一幅画,她偷偷放在背后去了厨房,鼓起勇气说:“奶奶,我想送给您个东西。”

奶奶当时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是有那一眼吧,不过也只有一眼。

下一秒,她紧紧攥在手掌里的画纸被调皮的弟弟夺过去。

姜纪那时候想,哪怕就一句。

轻飘飘地安慰一句也好,象征性地责怪一句也好。

然而目睹一切的奶奶看着姐弟俩争抢,对她说:“你让着点小博嘛,给他给他。”

撕碎成两半的画孤零零地落到地上,她给自己的画作起名字叫我最想爱的人。

越长越大,姜纪变得懂事,懂得察言观色,她知道奶奶那不是爱弟弟更多一点,是重男轻女。

她不喜欢奶奶,乃至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