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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犯男子都犯的错 怪禁忌太过迷人……

院子里的树依然青翠, 草也是绿的,菊花开得灿烂,叶子却因照顾不当长了斑。宋昀站在窗前, 觉得树叶应该变黄,从树枝掉下来, 草应该枯萎。

跟随知县丈夫来惠下县两年多,她依然不适应这里的环境, 时不时想念四季分明的家乡, 想念家乡冬天落的雪, 想念家乡的饭菜。

可她的家乡不是样样都好,惠下县亦非一无是处。

在家乡,她得做端庄的大家闺秀,嫁人后也得做端庄贤惠的妻子,不能随意外出。

她的名字宛如秘密,仅寥寥几人知晓,嫁人前是三姑娘, 嫁人后是丈夫的卿卿、仆人的太太。

她的容貌就像库房里的花瓶, 藏在家宅内, 不得显露于外人前,离开家宅要戴上垂下轻纱的帽子。

仿佛被不相干的人看到她长得什么样子, 她就会失去一切价值。

家乡有很多规矩,她身边环绕着许多尺子一样的目光,严格地将她塑造成古板无趣的闺阁小姐, 出嫁了才能喘口气, 可也只是喘口气罢了。

宋昀不想回家乡,一点也不想。

惠下县不太好,很穷, 全县只有一家卤鸭店,去晚了还买不到卤鸭。

但这里的风气比她家乡自由,自由许多。

刚来惠下县的时候,她以知县夫人的身份,接待县中大族富户的太太小姐们,她看不起她们土气的打扮,也看不起她们粗俗的举止。

直到她看到太太小姐们肆无忌惮地走在街头,一手拿着糖画在吃,一手提着装蛐蛐的竹笼,仿佛她家乡的年轻男子一样潇洒,无拘无束,嬉笑打闹,她的羡慕油然而生。

原来,未嫁闺秀可以随随便便外出,不必遮脸,不必掩藏自己的身份。

原来,嫁作人妇可以当众吃东西,就算露出牙齿,不小心让食物碎屑粘在脸上,也不会被指责不够端庄规矩。

她们真快乐啊!

谈婚论嫁时可以看男方的长相,不喜欢就换人,不必忧心嫁给丑人、瞎子、瘸子,她们的人生真幸福!

丈夫死了不必回娘家,不必常伴青灯古佛,虚度美好年华,反而能经营夫家的生意,独自撑起家业!

同是嫁人,韩摧璋厉害得就像活在话本里,让依附丈夫的宋昀看得惊叹不已。

她有点喜欢惠下县,喜欢这里的风气,喜欢这里的人。

但她的丈夫很不喜欢这个穷地方。

从赴任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在嘀咕,要换个地方做知县。

只是,丈夫也被惠下县的女子吸引,纳了大族送上的女子做妾,每天宠得不行,最荒唐的时候甚至要吃补品恢复元气。

他简直高兴死了,就像老鼠掉进米缸!

在惠下县,他是最大的官,谁都管不着他。

他爹娘在老家,惠下县也没有人能用孝道压他。

这里的学子声名不显,顶多说他好色,不会对他指指点点。

宋昀无所谓他偏爱小妾,男人总是管不住的,何必强求?

她在惠下县闲逛,品尝这里口味异于家乡的食物,享受这里宽松闲适的氛围,感受河边拂过脸庞的微风,听远处的蝉鸣,看树顶高歌的鸟儿,也曾遇到年轻俊俏的男子向她大胆示爱。

身为有夫之妇,宋昀被吓了一跳,匆匆离去。

次日,她又遇到那个男人。

后来的一天,她在男人租的院子里,跟他做尽夫妻之间的事。

知县丈夫不知情。

知县丈夫一直不知情。

年轻人的体力很好,很有耐心,很热情,很细致,对她满怀着爱意。从他身上,宋昀得到前所未有的欢愉,她放纵自己,尽情享受禁忌的快乐。

那是知县丈夫从未给过她的,那是世俗不允许她沉迷的,一旦被发现,她将身败名裂。

如同行走在悬崖的边缘,宋昀很小心。

可惜好景不长,年轻人因为口角之争与他人发生斗殴,被打死在小巷里。

他就像一个绚丽狂放的梦,忽然而至,又忽然而去。

看到年轻人冰冷的尸体,宋昀想起她小时候遇到一只意外跳进家里的青蛙,她养了它半天,它就被人发现了,被人无情打死了。

那时她的心痛,恰如此时。

天黑了,宋昀回到县衙,许多天没有出门。

她泡在丈夫的书房里,不知外界变化,也不关心,无聊时随意看他收藏的书。那些书是他从家乡带来的,路上翻过几本,来到任上再也没翻过一页。

宋昀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得入迷。

书上有她没见过的风景,有她没去过的地方,也有匪夷所思的奇闻故事。有一天她翻到女鬼和书生的画本子,又想起那个年轻人,他死了为何没有变成鬼来找她?

因为这世间无鬼?还是他做鬼后无法见她?

居家终究少了点趣味,宋昀开始去茶楼听故事。

知县丈夫仿佛怀疑她的清白,派人伺候她,实则监视。

宋昀一向循规蹈矩,无人引诱她,她便不会犯错。

某日,宋昀在茶楼里听到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掉的故事。

赵有田她是见过几次的,他长得不丑。主簿陈新志在被老虎吃掉之前,她也见过他。他和赵有田都用轻佻的目光看过她,老虎吃他们,属实是一只好老虎。

希望何玉仙平平安安。

宋昀想,好老虎不应该吃何玉仙那样的人,或者老虎是何玉仙变的,这个恐怖故事听起来才解气。

回家后,宋昀发现知县丈夫好像很害怕老虎,他肯定干了会招惹老虎的事。

哦,他对她的态度变得很恭敬。

吃人老虎可能是何玉仙变的,他担心她也变成老虎吃了他吗?

好胆小的人,宋昀想吓他。

他确实被吓到,变乖了,变懂事了,小妾也不亲近了,还给她买首饰胭脂,到了床上也知道迎合她。

哈哈,老虎真是只好老虎,宋昀觉得有趣。

然而她不再需要丈夫的爱了,在她意识到她不能改变丈夫,只能改变自己之后,她便放弃了对他的所有期待。

生活却要装装样子,才能过得下去。

她是不需要,但她能不享受他的温柔小意吗?

他的顺从下潜藏着对她、对虎神的恐惧,他不愿意对她好,为了保命不得不忍着委屈对她好。宋昀自是得意的,乐在其中,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未来一直这样。

某日,宋昀跟着知县丈夫去山上的娘娘庙上香。

娘娘庙建得很远很偏,她走得腿都疼了才走到山下,索性山不高,庙在半山腰。

让她意外的是,娘娘竟一头短发,神巫、庙祝等人也留着短发。初见时,她觉得她们的短发跟庵里剃光头的姑子差不多,破格又没破格到底,她就喜欢这样。

她侧头看丈夫,他也在看她,看她的长发,眼里带着恳求。

短发,宋昀没剪过,刚好想剪。

他也希望她剪。

好贱的男人,用妻子的长发博取娘娘的青睐,与出卖妻子的赵有田有何不同?

宋昀真的想知道,他会不会因为希望她剪头发而被老虎一口吃掉,所以她剪了短发。

真遗憾,老虎没来吃他。

短发倒是爽利,洗头省事,梳头简便,睡觉不怕压头发,缺点是簪钗绢花等首饰用不了,只能束之高阁。

此外,或许是她的短发未能得到娘娘喜爱,知县丈夫时不时惋惜她剪去的长发,仿佛那日恳求她剪发的人不是他。

这般唯利是图反复无常之人,宋昀都看不起他,娘娘那等神仙如何看得起?

短发长长了一点,睡觉不小心会导致头发翘起来,宋昀让仆人将翘起的头发剪去。照一照镜子,镜面朦胧,映出她的影,看着竟与娘娘有些许相似。

宋昀漫不经心地想,镜子不亮了,该找匠人磨一磨了。

长发能梳起发髻,以绢花装饰,确实美。可发髻压在头上,沉甸甸的,扯得头皮也痛,还是毫无装饰的短发来得舒服。

以后她不会留长发。

她能吗?

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因为娘娘显灵,仿佛变了一点,宋昀希望娘娘在凡间停留久些,最好久到她过完这一世。

自娘娘显灵后,平淡的惠下县变得热闹起来。

一会儿地主家假少爷要寻亲,一会儿县里的大户得罪高人被搬空家宅,片瓦不留。一会儿邻县知县错判冤案被复活的死人寻仇,一会儿乡下小村冒出个杀地主夺家产分田地的恶霸……

几乎每天,宋昀都有新故事听。

在天幕上看到姑嫂两个合力打死恶霸,得到娘娘夸赞的时候,宋昀第一次知道,豪杰这个词原来可以用在女子身上,而且那么合适。

王玄微闻名全县,真是好得意,好威风。

她一步登天,必在县志留名,甚至有机会在青史留名,令宋昀羡慕。

忽然之间,宋昀想见娘娘。

从县城到乡下,她走过长长的路,来到神山的娘娘庙上香。这次她穿了一双不怕土块碎石硌脚的鞋,打上绑腿,带了饮水。

娘娘庙建得比她家乡的祠堂还漂亮,坐落山野中,尤其难得。

宋昀仰望娘娘的塑像,却不知道该求娘娘什么,心里空荡荡的,除却茫然还是茫然。

少年时,她也许会求娘娘让她变成鸟儿,从此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新婚第一年,她大概会求娘娘让她和丈夫琴瑟和鸣,无灾无病,白首偕老。

婚后第二年,她估计会求娘娘让她的丈夫敬爱她,对她一心一意,不看别的女人。

现在她呢?

曾经的心气都消失了,她变成得过且过的人,如浮萍随波逐流,任由生活推着她走向未知的未来,一颗心既没有期待也没有向往。

她家乡的女子也跟她一样,眼睛里死气沉沉的,看不到光。

大殿中不断有香客进来,跪在娘娘像前,诉说心愿。

穷人祈求丰衣足食,老人祈求健康长寿,读书的祈求功名,经商的祈求发财,怀孕的祈求女儿。

求生男孩的人宋昀见多了,求生女儿的实属罕见。

她看向对方,是个穷人,想要女儿是为了女儿分到的田地吧?

只要娘娘在世,只要神巫是女子,只要分到田地的女子能保住田地,就算娘娘不给新生的女婴分田地,惠下县及周围县也不会有人溺女。

娘娘属实是善神。

不过,但凡朝廷或地方官府愿意给生女儿的人一点好处,便能有效地减少溺女。

他们不愿意出钱罢了。

女人走了,又一人在蒲团上跪下。

是男的,求娘娘保佑他今年娶到妻子,如果女人不肯嫁他,他愿意做对方的上门女婿,只求有个安身之所。

这是被父亲或兄弟叔伯扫地出门的穷光棍,家里大概没有女性亲属,否则娘娘分田地的便宜他们多少能蹭到一点。

呵,娶不到妻子的男人总是这样多。

他爹娘溺女时,可想过儿子长大后打光棍?

整日听这些凡人离谱的祈求,就算是慈悲为怀的娘娘,也会感到厌烦吧。

宋昀站在柱子后,如同一抹孤魂,看着大殿里香客来去。

天色渐渐昏暗,庙里亮起灯火。

香客不来了,来的走完了,喧嚣尘世重归安宁。

宋昀揉了揉久站而酸痛的腿。

她是娘娘庙的客人,捐了香火钱的,庙祝请她去后院吃饭。

饭菜味道一般,不清淡,不油腻。

庙祝叫周琼文,与她母亲差不多年纪,却是一位经历坎坷的传奇女子。女儿被拐卖,丈夫病逝,周琼文一边撑起家业一边寻找女儿,找了整整二十八年才找到。

宋昀今年二十八岁,周琼文从她出生那年开始找女儿,找到现在终于与女儿团聚。这样的毅力天下罕有,宋昀敬佩她,却不理解。

宋昀也生了孩子,两男一女,都在老家。倘若孩子失踪,她会找寻,找不到不会坚持。人各有命,孩子离开她,意味着孩子跟她没有多少缘分。

她不懂,周琼文为何那样在意丢失的孩子,为何不肯生第二个。

也许是周琼文太温和,气质太让人安心,她问了出来。

周琼文说:“我生孩子前没吃过苦,生孩子要了我的半条命,我是不喜欢孩子的。可我抱着她,看到她长得那么可爱,是我拼命生下的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续,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她是我来之不易的珍宝,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她。”

宋昀抱孩子时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她只会觉得孩子是生下来折磨她的,恨不得孩子立刻长大成人,立刻变得孝顺有出息,让她被所有人羡慕。

她的娘和爹看她,大概跟她看孩子的心情差不多,不会将她视作珍宝。

宋昀想知道,宋昀又问:“你的娘,你的爹,他们也很疼爱你吗?”

周琼文说没有,但她提起娘和爹,语气里没什么敬重,轻松得近乎调侃,宋昀想象不出她跟家人是怎样的一种相处方式。

晚辈可以和长辈开玩笑吗?

也许可以,只是她从来没见过。

天下太大了,太多她没见过的东西了。

聊着聊着,宋昀开始羡慕周琼文的人生,娘疼着,爹宠着,没有兄弟姐妹,成亲都是招的上门女婿,想出门随时能出,想接手家业也能得到母亲的鼓励和父亲的引导。

她为什么不是周琼文?

她为什么没有出生在周琼文家里?

灯光里,宋昀注视着周琼文,想变成鬼魂依附在她身上,窥视她传奇的人生。

从娘娘庙回来,日子依旧平淡,生活没滋没味。

宋昀想寻找新的乐趣打发无聊时光,书却看不下去了。

她去娘娘庙找周琼文聊天解闷,对方没空搭理她。恍惚之间,宋昀感觉她就像一个被玩了一次便失去宠爱的玩具,试图做点什么引来关注,又认为这样的想法幼稚得离谱,简直无理取闹。

周琼文不是她的谁,只是个有点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她为什么想要周琼文的关注?

真是吃饱撑的。

纠结中,宋昀忽然收到娘娘的邀请。

去学堂教书育人吗?

她,一个女子,教书育人?

没干过这样的事,宋昀不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知县丈夫知道后非常高兴,仿佛她得到娘娘的青睐等于他得到青睐。

她不悦地想,他怎么还没被老虎吃掉呢?怎么还没被吃掉!快点被吃掉啊!被吃掉被吃掉被吃掉!

念头在脑海里不断跳动,宋昀怀疑自己有点疯了。

她一脸平静地离开家,带着简单的行李去到神山学堂做老师,如同踏入另一片天地。

这里没有男子,一个也没有,就连烦人的蚊子都是母的。

宋昀看到别的老师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定睛一看,那是贴身穿的衣裤,裤子上还染着经血。

对方却神色如常,丝毫不觉得贴身衣裤被看到是一件尴尬的事,说血迹洗不掉,反正穿在衣服里面没人看到,将就将就得了。

于是宋昀也不觉得尴尬了。

做女人,谁没几件染过经血的衣服?

有钱的洗不干净就扔,没钱的洗不干净照样穿,顶多找个隐蔽的地方晾晒。

不过,这位正在经期的老师邀请宋昀去娘娘庙上香,再次惊到宋昀。

她讶然询问:“经期也能进庙?”

对方也吃了一惊:“不能吗?”

宋昀说:“在我家乡不能,在这里不知道。”

对方思索:“娘娘肯定知晓女子有经期,神巫和庙祝都是女子,总不至于不许我进去拜神吧?嘿,能不能,去了便知。”

二人去娘娘庙,一路畅通无阻。

上香拜神后,她们从娘娘庙出来,相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地哈哈大笑,互相牵起了手。

踏着夕阳的余晖,宋昀和朋友往回走,说:“我家乡的庙和祠堂不供奉娘娘,若是有经期女子进去,庙和祠堂会倒塌下来,变成废墟。”

“当真?”

“假!”

“你在经期进去过?语气这般肯定。”

宋昀笑了起来:“你猜。”

“肯定进去过的,不然你怎么知道?”

“我娘知道我的经期是哪天,不许我进去。我经期过了,带着沾染经血的手帕进去,随便擦了擦祖宗的神主牌。”宋昀的循规蹈矩仅止于表面,“他们说,这样做会导致家族败落,可惜也是假的。”

“哎,你好好的手帕不得被神主牌弄脏!”朋友更关心手帕。

“是啊,神主牌落灰了,我的手帕要不得了。”宋昀惋惜,“手帕上有我绣的花。”

“你会绣花?好厉害的本事,我拿到针线总会不小心扎伤自己。”

“绣花不算什么本事。”

宋昀的手指也被绣花针扎过,故意挤出血给娘看,以为这样能免于学习绣花。结果娘责怪她笨手笨脚,让她拿针小心点,该绣的花还得绣,不能偷懒。

有时,宋昀会羡慕不必学这学那的丫鬟。

但丫鬟也有自己的不得已,还是随意飞进飞出院子的小鸟更让人心生向往。

她眺望远方山峦,深呼吸,闻到风中淡淡的桂花香,不由得放松下来。

这里不是家乡。

她不再是困守家宅之内的女孩,不必羡慕飞鸟。

朋友叫龙珍,紫云县人,丈夫嗜酒,醉酒后打人,她苦不堪言。直到虎神显威名,她才得以和离,然后幸运地成为神仙学堂的老师。

学堂初建,条件简陋,宋昀与龙珍共居一室。

龙珍小声说:“其实我读书不多,只是学过千字文,写字不太丑,四书五经指的是哪些书一概不知。”

“没事,我也不知。”宋昀微微一笑,“有些书听着厉害,实际上没什么了不起,都是男人写给男人看的。”

“真的吗?”

“我何必骗你?”

“那世上有无女子写给女子看的书?”

“有,不过那些书能被我们看到,意味着男子已经看过并且觉得我们可以看。”宋昀轻轻叹息,“他们认同的书,跟他们写的书能有多少不同?”

龙珍明白了,想起伤心事:“我娘不赞同我和离,她觉得我忍一忍,将就一下就能把日子过下去。但有些事可以将就,像衣服上洗不干净的血迹,可以忽略。有些事将就不了,比如鞋子里的沙子,你不解决它,它便一直让你难受。”

忽然间,宋昀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我娘也这样,我们都一样。”

龙珍浑身僵硬,不习惯这样亲近的举止,却不讨厌。

犹豫了下,龙珍也抱住宋昀,下巴放在她肩上,感受她的温暖,喃喃道:“阿昀,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就算你帮不了我,只是跟我聊一会儿天,我也会很高兴。”

“不要这样想。”宋昀说,“聊天不能解决你鞋子里的沙子。”

龙珍沉默了。

静静地拥抱片刻,龙珍叹息:“虎神也不能解决沙子,沙子硌的是我,只有我能解决它。不过,虎神不会劝我们忍耐。如果虎神听到祈求,大约会让我把挨的打全部还回去,然后让我把劝我忍耐的娘也打了。”

宋昀不曾向虎神祈求,也不曾得到虎神回应,听她这样猜测,禁不住笑起来。

可龙珍解决了自己鞋子里的沙子,宋昀呢?

在学堂做老师的日子里,宋昀想了很多。

她不想跟知县丈夫凑合着过一辈子,不想回到保守压抑的家乡,不想让古板腐朽的宋家继续延续下去。但她想看家乡的落雪,想吃家乡的饭菜,她希望家乡变成惠下县如今的模样,希望宋家像韩摧璋的娘家那样被狠狠报复。

于是她高价买下千里传讯符,写信诱骗宋家搬过来。

她实在没有厉害本事,也没有龙珍跟夫家娘家翻脸的勇气,更没有韩摧璋拿捏夫家娘家的手段,只能这样软弱而曲折地祈求天意,盼望她恨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娘娘无所不知。

宋昀心想,娘娘也看不起这样的她吧?

但她尽力了——

作者有话说:标题有点轻佻,但我尽力了!

第72章 真神仙求财给财 有所得必有所失

真的尽力了吗?宋昀在心里问自己。

不, 她还能做更多。

比如,把夫家娘家的田地卖掉,就像韩摧璋做的那样, 通过娘娘将两家田地折现成金银,强行分走两家的财产。

这道德吗?

宋昀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如果能分到两家财产, 这辈子她或许不能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却是绰绰有余的。

但她是嫁进夫家的外人, 即便她为夫家生下两个男孩, 也很难分到夫家的财产。就算丈夫去世, 她仿效韩摧璋撑起家业,那也是柳家的家业,终究要交到柳家男丁手里。

娘家呢?

宋昀有兄弟,娘家的一切都是兄弟的,她只能得到一份嫁妆,不能染指家业。她已经嫁出去,不再是娘家的人。

她学不了周琼文继承家业, 最多学一学韩摧璋。

然而, 她光是想象自己背着娘家卖出娘家的田地, 就生出一种强烈的自责和不配感,她真的能不顾娘家意愿擅自卖出娘家的田地吗?

到时候, 爹娘会怎样看她?兄弟会怎样对她?她该如何跟他们相处?

宋昀觉得她应该像龙珍,借虎神的势让知县丈夫同意和离,然后收拾行李家当搬去神山学堂的宿舍住。

从今往后, 她和丈夫一家再无瓜葛, 娘家爱咋地咋地,反正她能自己赚钱养自己。

龙珍如此决绝,宋昀也能。

……能吗?

宋昀不确定。

龙珍和离前挨了她丈夫那么多打, 和离时丈夫给她的补偿少得可怜。娘家人不肯接她回去,劝她跟丈夫和好。龙珍几乎是一无所有地从夫家离开,也没有从娘家得到丝毫支持,娘娘的邀请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如果娘娘没有找龙珍,龙珍何去何从?

在宋昀看来,龙珍太狼狈了,为了和离舍弃了太多太多。

她不愿意像龙珍。

她更愿意像韩摧璋,把夫家变成自己家,又分走娘家大笔钱财。

当然,她做不到韩摧璋这样霸道强势,她也不是那样的性格。她只要夫家给她一笔足以度过余生的钱,只要娘家给她的嫁妆有给她兄弟的一半,她就很满意了。

宋昀要的不多。

只是,她想象着夫家同意她和离,给她遣散费,想象着娘家主动补足嫁妆,想得自己都笑自己天真。

有道是,人为财死。

又有一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乃是血海深仇。

要求夫家娘家给她钱,等于要求他们从身上割肉给她,除非明天的太阳从西边升起,否则他们绝无同意的可能。

钱和体面是不能双全的。

要么为了实实在在的钱跟他们翻脸,走韩摧璋走过的路,被他们憎恨厌恶唾骂;要么为了体面放弃钱,像龙珍一样,伤痕累累地开始新人生。

为何娘娘不能好神做到底,直接将夫家和娘家的钱财分给她?

宋昀发出遗憾的叹息,转过身,却听到娘娘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你不求我,我如何回应你的心愿?”

是的,宋昀没有向娘娘祈求过什么,也不曾向虎神祈求。

她总是在发愁,总是在抱怨,鲜少行动。

此时此刻,再次听到娘娘的声音,宋昀停在原地,回头看窗外的天空。

天空下,是神山的方向。

娘娘正在注视她,等待她回答。

为何不求娘娘分家产?

在娘娘面前,凡人无法撒谎。

于是,宋昀说:“我觉得娘娘不会回应我。”

为何她这样觉得?

“求娘娘的人很多,有人衣不蔽体,有人食不果腹,度日艰难,比我凄惨千百倍,比我更需要娘娘的回应。

“我未被丈夫殴打谩骂,未被婆母苛责挑剔,甚至犯下对不起丈夫的错,如何有颜面请求娘娘将夫家的钱财分给我?”

她想着得到钱财的韩摧璋,对方可曾犯下有愧于夫家的错?

韩摧璋分走娘家钱财,是因为娘家偏袒害她瘸腿的弟弟,娘家对不起韩摧璋!

宋昀未被娘家亏待,可她经受不住诱惑的事一旦泄露,娘家的名声必然要受到影响。

“你错了吗?”

“我错了吗?”

宋昀不知。

宋昀诚实地答道:“他能纳妾睡通房,令我伤心难过痛苦,我为何不能被他以外的男子诱惑?”

对于“对错”,她有自己的见解。

“何谓对?何谓错?顺从大众则是对的,与大众相反则是错的。猫捕鼠是猫的对,鼠食粮亦是鼠的对。但人认为鼠偷粮,于是猫捕鼠得到人的认可,猫是对的,鼠是错的,全天下的鼠都该被猫吃掉。”

宋昀说:“娘娘,我有错,错在生于这个男子当道的天下。倘若皇帝是女子,朝堂上文武百官皆是女子,理应他离开爹娘嫁进我家,该他看着我与别的男子恩爱纠缠而无可奈何,该他因我的冷落独守空房,难以入睡。”

她低下头,将神色藏进阴影中,声音轻轻的:“说了那么多证明我没错,太寒碜了。”

与其说这些话是讲给娘娘听的,不如说,这些话是她讲给自己听的。

她的心在对与错中拉扯,一边顺从世俗的要求循规蹈矩,一边在内心唾弃规矩,不愿意做个贤惠端庄人人夸的妻子。

丈夫的妻子可以是任何人,丈夫的卿卿也能是任何人,但宋昀只能是她。

可恨这天下将她困于家宅内,剪去她的羽翼,不许她展翅高飞,使她沉浸在情爱对错中,为无意义的道理纠结,难以自拔,渐渐抑郁。

宋昀叹息着,如同等待判刑的犯人,静静地等待娘娘的处置。

娘娘怎会有有处置她的想法?

娘娘是神仙,她在心里想着娘娘,娘娘听到了,闲暇时给她回应,仅此而已。

“现在你想要什么?”娘娘问宋昀。

“我……”宋昀心里充满迷茫,“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太多,却不知道娘娘肯给我什么。”

“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一阵风吹过树梢。

宋昀从人变成长翅膀的鸟,由屋里飞向屋外,穿过枝叶之间的缝隙,落在活人无法踏足的树顶,俯瞰她居住了两年多的宅院。

它看起来那么陌生,平生第一次,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它。

远处是每天都在长高的神山,宋昀变成鸟,视力跟着变强,强到能看见山上的人影,其中或许有她认识的人。

忽然间,宋昀意识到,她可以飞向神山。

可以舍弃宋昀这个身份,做一只无拘无束的鸟儿,永不变回人身。

但她是人啊。

是人就不可能甘心做一只鸟。

在想起自己是人的同时,宋昀便失去一双翅膀,从树顶坠落。

她坠落得太快,快到忘却反应,直到双手碰到冰冷地面,方知自己跌坐在屋内,化作鸟儿飞上树顶的经历仿佛一场梦,或是她的幻想。

下一刻,宋昀在身上找到叶子和枯枝。

她的衣服被树枝划破,皮肤也被划出红痕,渗出血珠,带来针扎般的痛,也在提醒她:化作飞鸟不是梦,不是想象,而是娘娘赐予她的奇遇。

娘娘想要什么?

得到总伴随着失去,她得到娘娘的恩赐,她会失去什么?

宋昀仰望院子里高出屋顶的大树,想到那只吃下信件飞向家乡的纸鹤,此时它飞到了何处?

意识恍惚了一瞬,宋昀的目光穿透万千阻隔,看到那只飞走的纸鹤。

她的魂灵仿佛离开身体,依附在纸鹤身上,经历它经历的,看到它看到的,知晓它如何飞向家乡,要把信交给哪个人。

快些!

纸鹤果真飞得更快了,如闪电,如雷光,瞬息疾驰百里。

千里之外,只是十个瞬息。

到了,快到家乡了。

宋昀的心陡然加速跳动。

她的家乡唤作舒州,比雨州大,也比雨州隶属的苍州府大,不及德林繁华热闹,却是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地,学风繁盛更甚于德林。

在舒州考科举,难度比德林高出许多。

舒州的秀才、举人也多,凡是当地有点名声的家族,几乎都有人在朝廷做过官。

纸鹤飞进舒州城。

纸鹤飞进宋家,速度越来越慢。

它不熟悉宋昀的娘家。

宋昀成亲在宋家后院生活,成亲后回娘家也很少在前院停留,看到前院,只觉得陌生,那不是女子生活的地方。

爹在哪?哥哥在哪?弟弟又在哪里?信可以给她的娘吗?

不,娘不会懂的。

纸鹤停下来。

宋昀的意识又恍惚了一瞬,宋家仿佛镜中的倒影,出现在她心里。她能看到每个房间、每个角落,能看到每个人,知道每个人在做什么。

娘在午睡。

侄女在窗前学习绣花,学得很不用心。

爹在姨娘房里,他的肚腩凸出来,胖胖的,里面长满肥油。姨娘是个不认识的女子,正跪坐在他身后,给他捏肩,脸上露出掩不住的厌恶之色。

没有哪个正常的女子会喜欢一个年纪大且肥胖的男人,就算他有钱,也只是受迫于他的钱与他在一起罢了。

将来,她的知县丈夫会变成爹这副丑陋模样吗?

宋昀想到就想吐。

纸鹤嗖的一下飞进屋里,在爹面前现身,纸张折叠的翅膀如蝶翅,绕着目露惊异之色的男人翩翩而动,显出十分的不凡。

“啊!”姨娘惊叫了一声,“这是什么?蝴蝶吗?飞进来干什么?”

伸手便要捉住纸鹤。

纸鹤极其灵活,从她手背划过,一双点墨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啄了她一下,并无恶意。

宋昀的爹也试着捉了捉纸鹤,他的身体那样笨重迟钝,根本碰不到纸鹤。

姨娘说:“要拿网子来捉吗?”

宋昀的爹说:“这是纸鹤,不是活的东西,它从哪里飞来的?”

活了许多年,神鬼邪祟之事他听别人讲了不少,亲眼见识还是头一次,颇为稀奇:“家主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纸鹤飞舞,对宋昀的爹吐出来一封信。

信落下,宋昀的爹接住,看到落款,不仅咦了一声:“宋昀?好熟悉的名字,是我的哪个子侄外出寻仙问道,有幸遇到真神圣了?”

拆开信看过其中内容,他眉头一皱,想起来了。

宋昀不是别人,正是他出嫁多年的女儿,那个丈夫姓柳,去了小地方当知县的无趣女儿。

遇到神圣显灵的莫非是知县女婿?宋昀的爹先入为主,不觉得妇道人家有什么东西能入神圣的眼。若他女儿是个不凡的,早就显露出来了,岂能轮到女婿占便宜?

“……神仙显灵,有求必应,要田地给田地,要钱财给钱财,要法术给法术?”宋昀的爹边看信边自言自语,“怎么我感觉这位神仙有点邪乎?三娘骗我?”

“谁寄的信?信上写了什么东西?”

姨娘不识字,挨着他看信。

家宅内没什么娱乐,她对纸鹤吐的信满怀好奇心:“老爷怎么不读信?让我也听听啊!”

“你配吗?”老爷白了她一眼,“不识字的蠢东西,趁我看信你就偷懒不服侍我!”

“行,我不配,我走开!”姨娘撇撇嘴,真个起身走了。

“回来!”宋昀的爹喝住女人,向她扬了扬信,“信上写了神仙显灵,有求必应,那神仙叫神山娘娘,你求求看,瞧瞧她是不是真的灵验。”

有求必应的神仙?

姨娘闻言笑了出来:“老爷读书多,怎么还信这个?”

她是不信的。

宋昀的爹听出她的轻蔑,心里不爽:“无知娘们!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样说话,活该神仙知道后惩罚你!”

他指着屋子里飞舞的纸鹤:“你看看它,哪个骗子弄得出会飞的纸鹤?此乃法术!家主寻仙问道一辈子,我敢打赌,他这辈子见都没见过这么神异的东西!”

姨娘顿时不敢笑,慌忙告罪:“神仙别见怪,我不是不信你!你不要惩罚我!”

见她怕了,宋昀的爹冷哼一声:“还不跪下恳求神山娘娘饶了你!”

姨娘只好跪下叩头,口中念诵神山娘娘的尊名,求娘娘莫要因她不敬对她降下灾难。

很快,她惶恐地站起来,挺直腰背,对宋昀的爹大叫:“娘娘是真神仙!”语气激动不已,“娘娘跟我说话了!娘娘告诉我,我不必跪她!她没怪我!她是好神仙,没那么小气!”

“什么?”宋昀的爹立刻坐不住了,盯着姨娘问,“你确定你听到神仙跟你说话?你怎么知道跟你说话的是神山娘娘?”

姨娘得意地昂头,朝纸鹤招手:“过来!”

纸鹤果真飞来,落在她手上,宋昀的爹探出手抓纸鹤,纸鹤避开他,再次乖巧地落在姨娘手上。

宋昀的爹睁大了双眼:“它怎么听你的?”话语里带着委屈。

他才是老爷,纸鹤凭什么不亲近他,反而亲近一个大字不识的蠢笨女子?

难道纸鹤是她弄出来的戏法?

但女儿宋昀的来信怎么解释?

总不能他远在外地的女儿跟他的妾私下联合起来骗他吧?

该死的,她们两个女子,哪来这种古怪的手段!

“你快求求娘娘!”宋昀的爹道,“娘娘有求必应,你随便求娘娘赏你点东西!你不是喜欢金银吗?请娘娘给你点!”

“娘娘是神仙,求神拜神怎能随随便便?”姨娘认真地说,“要杀鸡,要准备香烛祭品,这样才显得郑重。”

看了看姨娘手上灵动的纸鹤,宋昀的爹挥手:“那你还不快去准备?”

他接着看信,信上说柳家正变卖家当,准备搬去神山投靠娘娘。此事他确实有听闻,柳家最近变卖田地,说是碰到急着用钱的事,虽然田地售价不低,他还是买了一些,毕竟田地这东西谁都不愁多。

若柳家当真举家搬去神山,神仙显灵之事八成是真的,否则柳家不会如此决断。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就算是大家族也得伤筋动骨,不能轻易决定。

宋昀的爹派了信得过的手下去打听,把信看了两遍,又找出宋昀以前的信,对照字迹。

纸鹤吐的信应该是宋昀亲笔写的。

少顷,姨娘拿着鸡、猪肉和鱼回来,在院子里摆桌子供奉神山娘娘。

姨娘是实在人,求娘娘赐金银,多寡无所谓,有就行了。

祭祀完毕,一锭银子凭空落在姨娘面前。

不多不少,恰是十两,白花花的,霎是晃人眼。

姨娘捧着这银子,喜不自胜,一个劲地说:“谢谢娘娘!娘娘神通广大!娘娘法力无边!娘娘是天下最好的神仙!信女愿为娘娘立牌位,逢年过节必祭祀娘娘!”

宋昀她爹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娘咧个乖乖,信上写的是真的!问神山娘娘要钱,娘娘真给钱!是真的给,不是假的!无需上手,他看得出那锭银子是真货,且成色极好,一般人不舍得拿出来当钱花。

有求必应的神仙人见人爱!

宋昀她爹急忙挤开姨娘,站在供桌前虔诚地拜了又拜,请求娘娘赐他千两黄金万两白银,保佑他今生荣华富贵。

拜了半天,娘娘什么回应都不给他,他纳闷,问喜滋滋的姨娘:“娘娘有求必应,为何不回应我?”

姨娘也不懂,猜测道:“香烛祭品是我去准备的,供奉娘娘的也是我,你……好像连一炷香都没给娘娘上?你这样不敬重娘娘,娘娘怎会回应你?求娘娘就应该有求的态度,你不上香,不祭祀,更不下跪,鬼才回应你!”

宋昀的爹恍然,一拍脑门,取了香点燃,给娘娘插上,毕恭毕敬地求娘娘保佑。

娘娘还是不理他。

姨娘翻白眼,拍了拍供桌:“这是我准备的祭品,你要用我的祭品供奉娘娘?老爷,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敬重神明,神明动怒,降下惩罚怎么办?”

“你不是说她不小气不用跪吗?”宋昀的爹嘟囔道,“我让你去厨房拿的祭品,没我点头,你能拿得到?这是我的祭品!”

话音才落,立时晴空降下一道霹雳,正好打在宋昀她爹脑门上。

雷劈何其可怕!宋昀的爹当场厥过去,浑身焦黑,本能地抽搐着,散发出隐约的肉香。

天哪!神山娘娘动怒了!

姨娘吓得尖叫起来,抛下老爷,揣着十两银子跑开。

仆人先看见刺目的雷光,后听到震耳雷声,再听到姨娘尖叫,以为邪祟闯进来被天雷劈死了,互相推搡不敢靠近。

有个贪看热闹不怕死的进来,把黑乎乎的老爷错认成一截烧焦木头,踩了一脚感觉不对劲,仔细看,方敲出那是遭雷劈的老爷。

不得了,大白天的遭雷劈,老爷这是做了亏心事啊!

老爷被邪祟附身!

惊悚怪诞的传闻在宋家飞快扩散,宋家外面的人也知道了。

而姨娘生怕老爷死了,宋家迁怒自己,匆忙收拾金银细软想跑,却被抓起来,押送到宋家家主面前。

家主年约五十,体态未见肥胖,手里拿着一封信,正是宋昀写给娘家的。

送信的纸鹤停在他头上。

见了哭丧着脸的姨娘,纸鹤翅膀轻颤,飞到她身旁,久久徘徊不去,像在安慰她。

一时间,无论是即将被问罪的姨娘,还是刚知晓神山娘娘的家主,亦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仆人,目光都集中到这只神异的纸鹤上,心中生出无尽幻想。

传闻中神奇的法术,竟然真的有人会施展!

宋家有幸遇到如此宝贵的机缘,将要扶摇上青云了吗?

第73章 娘娘不必她下跪 娘娘赐予她宝物

家主目光闪烁, 想到方才探望过的宋昀她爹。

雷劈使得他肌肤灼伤,浑身疼痛难忍,即便照顾得当也要修养两三个月才能恢复过来。

这是得罪神山娘娘的下场。

信上不曾说娘娘是一位怎样的神, 只说对待娘娘要敬重,不得怠慢。但娘娘动怒, 降下雷霆之罚,娘娘脾气如何他亦能猜到几分。

至于娘娘是否手下留情, 他却是猜不到。

纸鹤送来宋昀的信, 是机缘还是灾难尚未确定, 家主心里不免有些惶惶。他担心宋昀她爹冒犯娘娘一事导致娘娘对他们宋家产生恶感,将来宋家迁往神山,或许会被柳家压一头。

宋昀说那姓柳的小子得了法术,将来或可成为娘娘的神子,宋家如何跟他争?

定了定神,家主驱散屋里的闲杂人等,留下信任之人, 开始询问姨娘宋昀她爹遭雷劈的前因。

老爷都畏惧家主, 姨娘不敢隐瞒他, 问什么答什么。

家主明白了,姨娘描述的娘娘使宋昀她爹对娘娘产生错误的印象。

娘娘说, 姨娘不必下跪,宋昀她爹便觉得自己也不用跪娘娘,可娘娘允许他不跪吗?

娘娘不计较姨娘的无意冒犯, 姨娘觉得娘娘大度。

宋昀她爹认为娘娘也会宽容对他, 于是他不准备供品也不上香就求娘娘赏赐,不仅不跪拜娘娘,甚至将姨娘已经供奉给娘娘的祭品据为己有。

如此狂妄无礼的作为, 娘娘如何不动怒?

家主知道了都想狠狠训宋昀她爹一顿,明知举头三尺有神明,还敢这样羞辱娘娘,真是活久了怕命长!

神威莫测,为了挽回娘娘对宋家的坏印象,家主传下命令,宋昀之父未来一年不得从宋家支取钱财,吃穿用行自己解决。

宋昀她爹被雷劈得半死不活,躺着痛,坐着痛,趴着痛,一辈子吃的苦都没有今天吃的多。乍然听到家主惩罚他一年没钱用,他的眼泪顿时落下来,让仆人告诉家主:“你还不如把我弄死!”

家主没回话。

只要娘娘不怪罪宋家,宋昀她爹真个死了又如何?

娘娘是他得罪的,后果是宋家替他承担的,他有什么脸闹脾气?

如此废物,丁点本事没有,活着只会拖累家族,死了更好!

详细地问过姨娘祭祀娘娘的过程,家主即刻准备小三牲,亲自祭祀娘娘。

他做足礼数,自问没有不妥。

奈何娘娘没有回应。

虽然娘娘也没有降下什么惩罚。

祭祀过程是没有错的,那么,娘娘为何不回应?

家主思索着,看向情绪稳定下来的姨娘。这女人无需沐浴焚香准备祭品,只是简简单单向娘娘祈祷,便得到娘娘的回应。

显然,这女人有点不凡在身上,让娘娘看上了。

“你过来。”家主吩咐姨娘,“你来祭祀娘娘,代替我向娘娘告罪,请!”

一个“请”字,让姨娘受宠若惊。

可娘娘不是好相与的,姨娘亲眼所见,老爷冒犯娘娘遭雷劈。

唯恐自己惹恼娘娘,她战战兢兢地给娘娘上香,按照家主的指示,请娘娘不要因为宋昀她爹的冒犯而迁怒整个宋家。

香炉内,上好的线香静静燃烧。

姨娘和家主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娘娘给出回应。

娘娘并非坏脾气的邪神,传递意思给姨娘:简陋的小三牲祭品不足以代表宋家,仅能代表姨娘个人对她的祭祀。

简而言之,宋家用小三牲祭祀她,缺乏道歉的诚意,不能让她息怒。

随着线香燃烧殆尽,本次祭祀结束。

姨娘看了看家主,对方脸色沉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祭祀并非小事,家主已派人打探柳家为何卖田地,一边安排人前往惠下县了解神山娘娘显灵的消息,一边在舒州寻找去过惠下县的行商。

总之,宋昀信上对娘娘的描述倾于片面,他不是不相信宋昀,而是担心自己对娘娘的了解受到宋昀影响,落得宋昀她爹那样的下场。

但惠下县实在太远了,去一趟至少要两个月,加上打听消息和返程所需时间,等半年能有音讯算快的了。

至于去过惠下县的行商……

惠下县是小地方,加上路途遥远,打听到消息也是两个多月前的旧消息。

家主倒是不怕等,他怕娘娘等不得。

他又看了宋昀的信,信上的落款是今天,纸鹤的速度竟然这样快,只需一天就能从惠下县飞到舒州?

简直可怕!

写回信给宋昀,跟宋昀打听吗?

家主寻思着,看向纸鹤。

这样神奇的东西,必然不是易得之物。宋昀一介女子,又被知县丈夫限制自由,如何获得纸鹤,如何驱使它?

不同于宋昀的爹,家主对宋昀是有点印象的,虽然很淡。

他觉得宋昀对宋家没有多少感情,外嫁女大多如此。

可宋昀倘若被夫家欺负,宋家便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不算蠢,应当不会对宋家不利。

“家主。”姨娘问他,“宋家祭祀娘娘吗?”

家主摇摇头:“暂时不祭祀。”

“娘娘迁怒怎么办?”姨娘对娘娘降下的雷罚心有余悸。

家主何尝不惧怕,但他得知道,娘娘是不是得到朝廷认可的正神,若不是,祭祀娘娘可能会招致灾祸。比如,娘娘是邪神,娘娘与某些造反的教派有关……

为了防止有人胡乱祭祀娘娘,落得跟宋昀她爹相似的下场,家主特地嘱咐姨娘和亲信,让他们莫要泄露娘娘的消息。

尤其是得到娘娘赐下十两银子的姨娘,家主警告道:“有所得必有所失,就算是会法术的神仙,也不会平白无故给你许多好处。你从神仙哪里得到的,总有一天要还回去,到时候可由不得你决定还什么。”

怕姨娘不听劝,家主特地带她去见宋昀她爹。

房间里,宋昀她爹哀嚎痛哭个不停,恳求娘娘饶恕他,别让他这样痛苦。

不必进房间,光是在外面听,姨娘都觉得娘娘的雷罚可怕极了。她连忙跟家主保证,她不会擅自沟通娘娘,不会把娘娘的事到处说。

家主满意地点点头,可他却忽略了身边的亲信。

姨娘向娘娘祭祀,用一只鸡、一块猪肉和一条炸鱼换到一锭十两银子,这样的诱惑有几个人能禁得住?

宋昀她爹会大白天遭雷劈,因为他缺乏敬畏之心,斗胆冒犯娘娘!

他们不一样,他们对娘娘毕恭毕敬,想来娘娘也不会无缘无故地降天雷惩罚他们。

祭祀一次得到十两银子,祭祀十次得一百两,祭祀百次就是一千两!这么多钱,能因为家主的几句恐吓不要吗?

不可能!

况且,命里该他们得到的钱,他们不要,会遭天谴的!

这边家主才叮嘱完,几个亲信就偷偷传话给家人,让准备香烛和小三牲祭品。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各自散去,归家后关起门,不约而同地向娘娘献上祭品,恳求娘娘赐下金银给他们。

祭祀完毕,稀薄的香火从他们头上升起来,瞬间抵达娘娘面前。

此类香火满是人的欲念,若是直接利用,神仙将会受到影响,变得暴躁、贪吝、易怒,难以坚守本心,渐渐沦为信徒的傀儡。

娘娘随手炼化香火,剔除杂质,保留下来的有用部分少得可怜。

那些杂质她也看了看,不外乎是对钱财的渴求和贪欲、对家主的忌恨和恶意,没什么特别。说句不客气的,这些向她祈祷钱财的人,就连贪欲都不够纯粹,是最常见、信仰最浅薄的信徒。

但这些人也是有价值的,他们贪心,无视家主的恐吓暗地里祭祀她,得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为她做事。

透过凡间香火,娘娘平静地观看世人。

线香燃烧着,祭祀的人在等候。

等候片刻,他们心里生出跟家主祭祀时一样的疑惑:“为何娘娘不回应?”

他们念了娘娘的尊名,向娘娘献上供奉,虔诚地祈祷娘娘,他们也下跪了,为何娘娘不回应?

到底哪里做错了?

只有姨娘主持祭祀,才能得到回应吗?

请姨娘来主持必然会被家主知晓,他们想了想,陆续让出位置,叫来家中女人主持祭祀,盼望着娘娘予以回应。

但凡祭祀之事,按照舒州的习俗,女子是不能插手的,只能男子参与。

可神山娘娘不是他们的祖先,更不是他们熟悉的神仙们。当祭祀的人换成女子,娘娘终于赐下一两银子,给出宝贵的回应:

“供奉我,祭祀我,传颂我的名,你们将会实现一切心愿。”

求财得财原来是有条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