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横空出世露锋芒 一统京城之江湖……
年初五, 瓦舍内讨生活的说书人被大东家聚集到一块。
魏千里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女少男多,包括她在内, 女子说书人仅有三个。
一个是魏萧萧请来代她登台的新人,另一个是从业多年的老油条, 曾让她向往,也给过她一些启蒙, 但她逐渐成长, 发现对方的理念终究与自己不同。
老油条叫余和风, 认为女子应工作赚钱,觉得故事中的女子不能做个摆设,任凭男子抢来夺去,遇到危险应该作出自救行动。
她也看不起成日幻想着被女鬼狐仙接济的穷书生。
但她认为女子天生弱于男子,本事再厉害的女子也得有个男人作依靠,要积极帮助丈夫实现其抱负。
在说书这行当,余和风早已闯出名气, 作品不少, 至今仍在不断地产出。她丈夫也是说书人, 除了一篇成名作,没什么值得夸赞的。
魏千里研究余和风的作品, 又研究她丈夫的成名作,疑心她帮她丈夫创作成名作,但她没有证据, 跟余和风也不熟悉。
此外, 余和风自己都不在乎,何须她出头?
如今得了《今昔话本》,魏千里翻到余和风及其丈夫的故事页。
曾经的猜测在今天得到了证实。
余和风的丈夫的确是庸人, 靠着余和风大力相助,才有了人们认可的成名作。他沉浸在出名引发的追捧中,误以为自己有真才实学,再次创作时拒绝余和风的建议,导致完全由他自己编造的故事没有掀起丝毫风浪。
于是他觉得人们不懂欣赏,持续推出新故事,新故事依然得不到大家喜欢。
往复数次,他隐隐猜到他没有才华,可是他不肯承认。他不再创作,得过且过吃老本,赚不到钱就靠妻子养活,在家还要对妻子逞威风,贬低打压有才华的妻子。
余和风怎么想?
自然是厌烦丈夫的。
奈何她的人生里没有和离这个选项,只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古板教条,以至于她时常感到痛苦抑郁。
为了对抗丈夫和夫家导致的痛苦,为了活下去,王红叶选择痛打丈夫,迫使他为她改变,将就着过。
做着说书人的余和风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她劝自己不要老是跟丈夫计较,劝自己用心教养两个孩子,别在意丈夫。她又安慰自己,丈夫不爱赌,不经常打人,不经常上青楼,比别人好许多,她不能对他要求太多,应该学会知足。
谎话说得多了,自己都信了。
余和风改变自己,开始觉得丈夫是个不错的男子,从他身上找出许多优点,比如他不介意她抛头露面,认可她说书赚钱,偶尔夸她贤惠……
看完她的平生经历,魏千里很是压抑。
她明白了,余和风认为女子需要依靠男子,是因为余和风认为自己离不开丈夫。
丈夫蔑视余和风,打压她,她渐渐舍弃了自己的理想,开始为丈夫的理想付出努力。当她的丈夫获得荣耀,那荣耀里有她的汗水,如何算不得她的荣耀?
察觉魏千里在看自己,余和风瞧她一眼,态度有些鄙夷。
丈夫掐了掐余和风,压低声音道:“你别惹她,她喜欢打人,连大东家的侄子孔三郎都不放过!脾气非常蛮横!”
余和风不由得变了脸色。
别人的闲事,莫要管。魏千里心里默默念了两遍,可她到底气不过,又翻到余和风的故事页,琢磨着改变余和风的憋屈人生。
不喜欢的故事,她要改成喜欢的样子才舒心。
余和风的过往她没法修改,余和风的当下和未来她是可以影响的。
只是,她真的要改变别人的人生吗?
魏千里犹豫起来。
余和风爱跟她丈夫过,余和风甘愿牺牲自己成就丈夫。
这样一个人,她还看不上魏千里,魏千里心想,她值得自己消耗法力改变人生吗?
想不通的问题,不妨请教娘娘。
娘娘说:“世间有许多人需要我帮助,我帮不过来,会选择更值得的。”
谁更值得?
魏千里看向身边新入行的说书娘子邓奕。
对方初次参加聚会,见着周围许多男说书人,有些不安。魏千里的目光立刻引起她关注,她投来询问的眼神,小声说:“魏姐?”
“没事。”魏千里笑笑,“听说你有个弟弟?”
“嗯,我出来说书赚钱,他骂我,觉得我丢他的脸。”邓奕抿唇,“我喜欢说书,喜欢赚钱,这难道很丢脸吗?我没偷没抢没骗人,赚的是良心钱,哪里丢人?”
“他也编过故事吧?”
“编过,给好几个说书的递了稿子,别人要求高,没买他的。”
“不是要求高,是他的故事不好,别人看不上。”魏千里纠正她的说法,“你编的故事比他的好,他不肯承认他不如你,所以他骂你,贬低你。一旦你信了,回家去,再也不说书,他便赢了。”
邓奕低下头,手指紧紧握成拳,不愿意认输。
从小到大,不论她如何努力,娘和爹总是说她比不上弟弟。人皆有好胜之心,何况邓奕识字比弟弟快,背书比弟弟流利,干家务比弟弟好,也比弟弟听话懂事。
家人对弟弟的偏爱让她羡慕又不解,她想不通,到底她哪里不如弟弟?
虽然魏千里说弟弟不好,她不太高兴,但魏千里肯定她,认为她比弟弟优秀,邓奕若说自己不得意,那是不可能的。也许弟弟就是眼红她当上说书娘子,才会要求她回家!
哼,她才不回!
她要做京城有名的说书娘子,像魏千里一样风光,赚许多钱!
说书人都到齐了,大东家恭敬地请魏千里坐在主座,引得许多人露出惊讶神色,要么怀疑魏千里给大东家灌了迷魂汤,才会使得大东家如此对待她。
魏千里理所当然地接受大东家的讨好,目光扫过与她不对付的男说书人,他们有的害怕有的奉承,她不由得笑了。
大东家道:“新年伊始,在瓦舍内说书也得制定些规矩,免得产生矛盾和混乱。”看向魏千里,“魏娘子提议建立说书行会,用于交流进步,调解纷争,促使说书行业发展壮大。”
有人立即赞同,想通过行会谋利,有人反对,这是自认为占不到便宜还会被约束的。
不过,他们的意见不重要。
魏千里站起宣布:“说书行会的第一任会长,由我来当。”
反对的声音顿时压倒一切意见。
“你是女子,如何能做一个行会的会长!”
“咱们说书行当从来都是男子来做,你一介女子,如何能代表我们?”
“正是!你既没有大家都服气的才华,也没有大家都服气的名声,有什么资格做会长?”
“大东家,你不懂说书这行当就别掺和了!谁做会长,我们说书人能商议!”
看了看魏千里,大东家沉声说道:“魏娘子如何当不得会长?她有名气有才华,京城里谁没听说过她讲的案子?你们不同意她做会长,大可离开瓦舍,到别的地方说书,无需在意行会。”
瓦舍内他说了算,他的威名是打出来的,不是靠道理讲出来的。
众人见他铁了心支持魏千里,不禁有些畏缩起来。
大东家是成了精的人,众人心里想什么他一清二楚,道:“你们可以罢工,带头的自己掂量些,被找麻烦了休要怪我今天没提醒。”
想说服大家罢工的只得歇了心思,魏千里这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说书人极少,大家多是有家庭的,要赚钱养着老的小的,哪敢得罪大东家?
稀稀疏疏几个人认了魏千里做行长,余者用沉默表示不满。
魏千里只想规范说书行当,大家不吭声了,她正好公布规矩,一不准说露骨的下流内容,二不准抄袭别人的故事或角色。
点了几个爱说下流内容的说书人,又点了抄袭的,魏千里说:“以往如何我不计较,从今天开始,继续说下流内容的逐出瓦舍,继续抄袭的禁止从事说书行当,过去涉嫌抄袭的故事不准再说,说了停工半个月以示警告,再犯者禁止从事行当。”
男说书人登时怨声载道起来。
“我的故事确实跟你的相似,但那是我的故事啊!你说书,我也说书,我便抄袭你么?别太离谱了!”
“天下文章一大抄,你难道没抄别人?”
“男欢女爱乃是人伦,大家就喜欢听这些!”
“是极是极!食色性也,你爱做老姑婆是你的事情,别人好色又没妨碍你!”
本来魏千里也觉得男人好色跟她没关系,然而男人用色迷迷的眼神看她,当着她的面议论她是否失去贞洁。再听男说书人讲的下流内容,讲的也是女人,把女人塑造成他们想象中最不堪的模样,她如何敢说男人好色与女子无关?
既然入了说书行当,又得到娘娘赐下的宝物,有能力改变乱象,为何不去改变呢?
注视着声音最大的几个人,魏千里表明了态度:“规矩我说了,是否遵守在于你们,我管不了你们的嘴,管不了你们的笔,但你们不守规矩,我是要罚的。”
“就你?你如何罚我们?”有人挑衅她,“大东家给你撑腰,你才能做会长!也是大东家在这,你才能说话!”
魏千里巴不得他挑衅,眉头扬了扬:“要我罚你也行,从现在开始,你衰运缠身,事事不顺,除非你跪下来认错!”
大东家哆嗦了下。
男说书人不以为意,正要说话,孰料他脚下打滑,当场摔了个脸着地。旁边桌子有人喝茶,见他摔了,手中热茶跟着撒出去,泼在男说书人头上。
茶水滚烫,男说书人哪里经受得住?发出杀猪般的哭号声。
街上路人听了,有个进了来,看见男说书人,马上过来打他,却是他的债主,被他欠了几两银子,叫他还,他一文不还。
挨了打,头上被热茶泼过的地方疼得厉害,男说书人叫苦不迭,只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别的男说书人却陆续反应过来。
魏千里说衰运缠身,对方立刻倒大楣,这一语成谶的本事若要说是巧合,未免太巧!再看看脸上淤青,头上身上带伤的大东家,想想他对魏千里的态度,他们不寒而栗。
那边被债主痛打的男说书人好不容易哄走债主,也慢慢回过味来,惊惧莫名地望着看戏的魏千里:“你……你难道会诅咒之术?”
魏千里神色淡然:“你猜。”
看到别的人都害怕魏千里,男说书人不敢猜,砰的一声朝她跪下来:“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
魏千里冷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非得挨些苦头才老实,贱骨头!”
男说书人露出难堪之色,想反驳她,又缺了些胆量。
有道是,杀鸡儆猴。
见到男说书人的下场,其余人都对魏千里多了三分敬畏,至少明面上不会故意跟她对着干了。
余和风寻思着,待会儿跟魏千里走动一下,同是女性说书人,不往来未免生疏。
邓奕则是全然的敬佩,羡慕魏千里的江湖地位,庆幸自己选了她做引路人。
聚会结束,大家各自散去,有几个相熟的暗中交换了眼神,打算私下商量一下怎么应对魏千里和她的规矩。
余和风的丈夫收到眼神,心中会意,也没跟妻子解释,跟着人走了。
这会儿余和风也没心思关注他,上前向魏千里问好,赞同她制定的规矩,“咱们是正经说书人,不靠下流内容吸引人,抄袭更是行业大忌!”
魏千里尽管不喜欢余和风的人生,对余和风这个人还是敬佩的,毕竟她坚持说书多年,在全是男人的行当里硬生生地闯出一条路,成为后来者仿效的榜样。
余和风刻意交好,魏千里回以善意,道:“你是前辈,若有利于行会发展的建议,请直言。”
她这么说,余和风还真有建议:“会长做说书这行的日子也不短了,有些故事稍微多讲几遍,听众便不爱听。但故事毕竟是我们用心创作的,听众听腻,也能出版书籍,卖到各地赚些钱。书铺那些店家,一个个利欲熏心,若会长能跟他们谈个合适的价钱,何愁不能服众。”
建议是好建议,奈何当下说书行当几乎全是男人,故事也基本是男子做主角,魏千里凭什么替他们跟书铺交涉?
因此,魏千里笑着说:“你想赚出版钱,我可以替你找有诚意的书铺,我认识一些读过书的女子,或许愿意看你的故事。”
听出她没有为行会谋取好处的意思,余和风将信将疑,想不通她为何主动成立行会。
只是为了限制下流内容和抄袭?
余和风不免失望。
男说书人之间并不团结,余和风的丈夫才坐下,尚未商议,就有地痞收到消息闯进来,把他们统统带走。
这事谁牵头?
余和风的丈夫被指责,立刻挨了地痞一顿打,好不冤枉。
他叫道:“他们叫我来,我才来的!”
地痞可不管他是不是被人叫来的:“你来都来了,大东家的吩咐一个字没听,俺们打的就是你!”
遮着藏着被打的脸,余和风的丈夫回到家,跟妻子抱怨魏千里和大东家,责怪余和风带了个坏头,引得魏千里这样的人进入说书行当,害他受苦。
余和风莫名其妙:“打了你的又不是我!”
丈夫更气:“你还说!你们女子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免得做些天怒人怨的事!啊——呜!”说话咬到舌头,痛得他直吸凉气。
以往余和风会关心他咬得重不重,现在她恼他,懒得理会,想着他能闭嘴一会儿,心里不免幸灾乐祸。
丈夫是个多疑的,嘀咕道:“难不成我被什么人诅咒了?”
那什么人自然是魏千里。
余和风奚落:“谁知道呢?你骂女子,她也是女子。”
丈夫怕了,闭上嘴,用眼睛瞪妻子。
余和风背过身,督促孩子读书。
魏千里的确在关注男说书人们的动向,余和风的丈夫咬伤舌头却和她无关,纯属他自己运气不好。
大东家被她盯着,十分上心,生怕事情办得不好惹她生气,导致他运气变衰。
他却是不知,盯着他的另有其人,魏萧萧想取他而代之,做下一个瓦舍大东家。偏偏他畏惧魏千里,没出一丝错,加上他帮着魏千里做事,魏萧萧便转移目标,看向京城里大大小小背景各异的帮派。
有娘娘赐下的戏台,魏萧萧先用《今昔话本·仿制》摸清瓦舍附近几个帮派的底细,再召唤魏千里创作的侠女解决作恶的,威逼利诱把几个帮派合并作一块,接着收拾别的帮派。
侠女身怀武艺,地痞们虽然看不起女子,被女子打了就服气了。他们没有读书人那么多规矩,只认准一个道理,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侠女强横,无人能敌,他们听侠女的。
那么厉害的侠女,对普普通通的魏萧萧言听计从,他们屈从侠女,不得不听从魏萧萧,实则心里很不认可她。魏萧萧也没说什么,收拾了几个刺头,余下的地痞知晓她手段,也渐渐认她作老大。
半个月的功夫,魏萧萧就把瓦舍所在西城区的帮派横扫一空,从茶肆老板一跃成为西城大姐头,凭着雷霆手段把有异议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瓦舍大东家一直知道魏萧萧非常人,魏千里的父亲活着时,他是其手下。魏千里的父亲站错队被抓去砍头,他第一个找魏萧萧,靠着她出谋划策才当上瓦舍大东家。
今时今日见到魏萧萧显露锋芒,他暗暗庆幸没有得罪她,平时对待她也足够客气,否则他哪天被她坑了都不知道。
于是乎,大东家更听话了,魏千里让他往东,他拼了半条命也要往东。
瓦舍内为大东家做事的地痞流氓也变得很老实,盼着得到魏千里或魏萧萧赏识,当个颐指气使的小头目。
至于说书人,不长眼的吃了教训,余下的都是乖巧的。
不让说下流内容,便没有一个敢说。
不让抄袭,混不下的转行了,还能吃上饭的认命地开动脑筋,创作精彩故事吸引听众。
平头百姓整日为温饱奔波劳碌,并不在意街头巷尾的帮派是否换了,反正做生意都要给帮派孝顺钱。
但魏萧萧制定新规矩,孝顺钱照样收,有人找麻烦会解决,缺斤短两会管,孩子丢了也帮忙,人拐子抓到一个收拾一个,小偷小摸逮住一个惩罚一个。人们察觉到变化,都盼着魏萧萧这个老大安安稳稳地做下去,好让大家的舒服日子过得久一些。
魏萧萧也是头一次当老大,走到哪都有人敬着畏着,实在风光。她私下跟魏千里说:“早知道靠头脑也能混帮派,早些年我就该混的。”
“现在也不迟。”魏千里笑道,“原来你这般有本事,我真是开了眼。”
“哎,生为女儿身,我见识太少,太轻看自己。”魏萧萧说,“帮派里不是没有女人,我胆子小,更想过安稳的生活。”
混帮派没有前途,如魏千里的父亲,被抓去砍头,分文家产没给魏千里留下。
再如现在,魏萧萧一个没背景的女子做了西城的老大,惹恼原来那些个帮派的权贵主子,若不狠狠教训他们一回,他们非得把她整死不可。
想到这,魏萧萧摸了摸腰。
前天她被人捅了一刀,幸在有回春符,不然她不死也得重伤。
也是因祸得福,娘娘知道后,赐下武功给她。
如今她无需召唤侠女相助,自己便是以一挡百的侠女,耳聪目明不怕刺杀。娘娘还安排了豪杰王玄微来京城帮她,只是王玄微身在德林,需结束那边的事,才能来京城。
到了二月初,德林落入娘娘之手,新年首次天庭会议便定在德林召开,悬于京城许久的天庭终于移动,在万众瞩目中飞向德林。
朝廷上文武百官齐齐松了口气,权力斗争再度兴起。
纵然有皇帝死得不明不白,又有皇帝在登基之日遭雷劈死,他们也要选出新皇帝——
作者有话说:最近卡文,加上身体不适,更新会不定时,中午不必等候了。
第92章 得花柳恨极狎客 应虎神梦姑乱杀……
说到德林, 便要说一个人。看官可还记得周书生?他被显现猛虎相的何玉仙吓个半死,逃离神山直奔德林老家,既无钱租车, 亦无钱租马,只能步行。
路上经过山林, 周书生与男仆遇到劫匪,被抢了个干净。他俩无钱可用, 带的干粮所剩无几, 唯有一边赶路一边乞讨, 走了三个多月,从入秋走到冬日来临,才见到德林高大的城墙。
然而,到了德林城,周书生才知道家里变了天。
他爹被衙门抓去蹲大牢,前几日死在狱中,衙门叫他去收尸。
他祖父早早上吊死了, 死前留下书信, 承认自己故意让六岁的周青胜被恶人拐走, 不配进祠堂受香火。
兄弟呢?
一个个的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是赌钱输得倾家荡产,为了逃债跑去外地, 就是失去周家的恩泽,花钱大手大脚,最后穷困潦倒流落街头。还有的跟妻子回娘家找岳父接济, 孰料转眼被妻家人发现他用心不专, 拉去衙门和离了。
周书生的妻子也被娘家人接回去,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周家大宅将他拒之门外,新家低矮狭小简陋, 冷锅冷灶,没粮没柴,家具破旧。
男仆陪着周书生吃了两个月苦,看见如此情境,既同情周书生又想笑。周书生不是个好的,他自己得罪神巫和王巫,要把男仆留下抵押,男仆如何不对他怀恨于心?
所以男仆拜娘娘,祈求周书生失去荣华富贵。
如今心愿实现,男仆在心里默念两句娘娘神通广大,娘娘法力无边,对周书生道:“少爷以后好自为之,小人是周家仆人,该回周家大宅去了。”
说完,仆人转身离开,脚步格外轻快。
“留下!你是我的仆人!”
周书生喝道。
仆人没有理他,他手上又没有身契,他的话没有听的必要。
唯一能使唤的人也走了,周书生坐在新家,想着堂姐周青胜将会得到周家大宅和周家全部钱财,自己却一无所有,不由得大声痛哭起来。
他一路乞讨回来的,家中没有热水没有吃的,也没有衣服可换,他还不如不回。
凭什么上天对他如此苛刻?
不准他从姑姑的肚子里钻出来,做个千金之子!
又不准他得到族长的喜爱,继承万贯家财!
就连周家对他的些许照顾都无情收去,使他挨饿受冻!
贼老天!
含着泪水,周书生面朝屋顶,破口大骂。
他恨死老天了。
更恨畏罪自尽的祖父。
人家周青胜才六岁也下得去手害了,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自己却好吃好喝享受了一辈子,留下他这个可怜的孙儿遭尽报应!
亲爹也是个该死的,自己一点本事都没有,做那坐牢的勾当连累儿子,死了还得儿子去替他收尸,他就不能死得省心点?
骂完老天骂祖父,骂过祖父骂爹和兄弟,接着又骂男仆,周书生发泄怨恨。
骂到最后把自己骂得没力气了,周书生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去周家大宅求见族长。
他是无辜的!
他要跟祖父、爹、兄弟划清楚界限,以他二十来岁考中秀才的本事,族长肯定会把他留在周家!
门房却将周书生挡在门外,“哪来的乞丐?滚一边去!”
周书生急忙把脸擦干净:“我不是乞丐,我是大房排行第三的少爷!”
门房其实认得他,但大房害了周家唯一的继承者,谁给大房的人好脸色,谁就得罪了周家未来的主人。
想起周琼文的手段,门房打了个哆嗦,操起棍子就打周书生:“滚吧!你攀亲戚也不能这样攀啊,大房早就被逐出家门,跟大小姐、小小姐不是一家人!”
周书生被赶走了。
他受不得打,捂着挨打的地方,恶狠狠地盯着门房:“你一定会遭报应的!”说完祈求娘娘惩罚狗眼看人低的门房,诅咒门房被老虎一口吃掉。
娘娘何其忙碌,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虎神倒是听到他的祈祷,于是他眼里的门房长出老虎脑袋,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咆哮。
“吼!”
周书生被吓了个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逃离周家大宅,哭着喊着:“有老虎!老虎要吃人!啊啊啊,别吃我!”
强烈的恐惧化作香火,流向虎神,令虎神露出愉悦的笑容,向周书生投来目光。
进不了周家大宅见不了族长,妻子的娘家又在乡下,周书生为了不饿死,厚着脸皮求见他在德林的朋友们,希望他们接济一下他。
德林是他自小生活的地方,熟人随处可见,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做不出向路人乞讨这等行径。
但周书生祖父害了六岁周青胜的丑事传遍德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从前周青胜被拐,周琼文长期不在家,周书生有那么一点儿可能继承周家,确实有一些人围着他巴结讨好。
现在周书生被除族,周琼文厌恶他,他还有什么讨好的价值?
见着他登门求救,他的猪朋狗友就跟见到瘟神似的,要么将他拒之门外,要么哭穷,劝他找别人求救,总之没有一个肯接济。
天将黑,冷风刮着脸,像是要刮掉一层肉。
周书生倒在朋友家门口,又饿又冷,泪都流干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遭受这么多磨难。
是娘娘惩罚他吗?
吃的苦越多,周书生对娘娘越虔诚。
他太需要娘娘了,只有娘娘能改变他糟糕无比的生活,他为他从前的不敬发自内心地感到后悔。
可娘娘总是不回应他。
娘娘自称有求必应,他求了娘娘那么久,该死的,娘娘为什么还不回应他!
虔诚中带着深深的怨恨,周书生多么希望娘娘把他变成周琼文的儿子,让他应有尽有。
苦求未果,腹中空虚得厉害,周书生爬起来,去找一起读过书的同窗们,只求同窗施舍他一顿饭吃。再不吃东西,他要活活饿死在街头了。
或许娘娘听到了他的祈求,或许他的模样实在可怜,曾经跟他同窗的窦书生并没有对他置之不理,放他进家里:“才大半年不见,你怎么混得这样惨?”
窦书生家里有饭,周书生狼吞虎咽,差点把自己噎死。
吃饱了,他才回答:“遭了劫难,落入低谷,幸得你愿意搭手相救!你我虽不是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窦书生笑笑,让他洗澡去,给他准备了自己的衣服更换:“我落魄时,你曾借我银子助我度过难关,今儿正好回报你。”
周书生感动落泪:“我帮助的人不止你一个,只有你愿意搭救我!”
沐浴出来,窦书生拉着周书生的手说:“走吧,我们去找点乐子庆祝一下!”
周书生更想躺下休息。
无奈窦书生盛情难却,他便由着对方拉他去伎院。
离开神山时,虎神尚未显灵,周书生并不知晓虎神的忌讳。看到妓院里的女人,他也是吃饱了,生出淫//欲之心,要弄一回再睡觉。
虎神正看着他,当周书生选好女人,那女人朝他一笑,忽而露出狰狞恐怖的猛虎相。
“啊——”
周书生的惊叫划破伎院的喧嚣。
旁人疑心他有病,窦书生也不解,问他:“周兄缘何突然大叫?”
周书生的面色惨白如纸,哆哆嗦嗦地指着女人:“她……她变成老虎,要、要吃了我!”
女人不明所以。
她的猛虎相只有周书生看到,他眨一眨眼,她便恢复了本来相貌。
但周书生畏她如虎,不敢接近她,看也不敢看。好奇的窦书生再三追问,周书生才说赵有田一家被变成老虎的何玉仙吃掉,何玉仙还要吃掉他,幸亏他跑得快,逃过一劫。
就这样,虎神之名经过他口传给别人知。
窦书生是不信的,猜测道:“莫不是一家子被下山的老虎咬死,乡人见识少,以讹传讹,污蔑唯一幸存的何玉仙是那食人猛兽。”
女人也在旁边,笑着说:“方才你说我是老虎,我也没长出獠牙,如何能吃了你?德林不是乡下地方,老虎下山也来不到这儿。你大约是太累了,心神恍惚,需要躺下来好好休息一番。”
她声音悦耳,周书生鼓起勇气看她。
她确实不是老虎,脸圆圆的,面颊泛红,艳似桃花,长相不美,却也不丑,窦书生还说她是个内秀的,要他感受感受。
周书生许久没碰过女人了,惊见猛虎相的恐惧渐渐散去,邪火又冒出来。他牵着女子的手,软声央求道:“请娘子怜惜我,服侍我入睡罢!”
女人倚进他怀里,眼波流转,仪态越发动人。
周书生经受不住诱惑,顺势跟她躺到床上,随后女子熄灯,房内立刻陷入黑暗。
房外,窦书生仍在喝茶。
听着房内传出交合的声音,他无声大笑。
那女人是不是老虎变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女人得了会传染人的花柳病,因此面颊红得不正常!
周书生跟她睡了觉,肯定逃不出花柳病的魔爪,将要深受折磨!
为何窦书生如此恨他?
窦书生落魄时,周书生确实借他银子,那银子却是丢在地上让他捡的。
他蹲下来捡了钱,跪下来谢过周书生好意,对这“恩情”铭记于心,梦里亦难以忘怀,时常梦见,必须报复周书生才能了却心结。
房内得病的女子唤作梦姑,不知被哪个狎客传了花柳,无钱医治,病情渐重,心里恨透了狎客,不要钱也愿意接待狎客们。
奈何她得病一事狎客皆知,怎敢近她?
伎院也怕她的病传给狎客引来麻烦,将她逐出伎院。
今儿窦书生带仇人周书生来买淫,特地花钱让伎院的老鸨允许梦姑进来,又付了银子给梦姑。她自是卖力伺候,要教周书生这狎客染上花柳,不得好死。
可惜窦书生提防心太强,不许她碰到一点,梦姑心里叹息。
周书生是个不中用的,没一会儿就倒下,睡在床上鼾声大作,浑然不知自己已经中了窦书生的恶计。
梦姑摸遍他身,找不出一文钱,怒骂一声穷鬼,把他的衣服穿在身上,下床找窦书生要钱。
“给过你了,休要再问!”窦书生盯着梦姑身上的衣服,“快把我衣服还我!”
“我穿过的你敢要?”梦姑威胁他,“你不给我钱,我立刻把你害人的事抖搂出去,看你以后怎么跟人来往!”
窦书生的脸色变了变,寒声说道:“我给你钱你便能闭嘴一辈子?”
“我发誓,我收了钱还往外说我天打雷劈!”梦姑压根就不信鬼神,随口说道。
世上若真有虎神,怎不回应她,帮她报复狎客?
梦姑盯着站得离她很远的窦书生,恨恨地想,这家伙时不时来逛伎院,为何人还好好的,未曾染上花柳?
虎神啊虎神,你如果有灵,就把我的花柳病传给窦书生吧!梦姑在心里祈祷,希望窦书生这狎客付出代价。
下一刻,她得到虎神的回应:“好,我将你身上的花柳病转移给窦书生。”
梦姑愣住,尔后狂喜,仰头大笑。
好!好好好!
世上当真有虎神!虎神显灵了!
窦书生才掏出钱来,见到梦姑又笑又哭,疑心她发癫,只想尽快远离她,免得她冲过来伤害他。
将钱丢在桌上,他提醒:“钱给你了,以后别再问我要!不该说的你可得闭住嘴,若漏了话给别人听到,我定要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以往最爱钱的梦姑这会儿并不急着去拿钱,仍然看着他笑个不停,脸上眼里尽是快意,仿佛看到他倒了什么大楣。
窦书生低头打量自己,他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有病啊,你这样笑!”窦书生骂梦姑,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并未见到自己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皮肤下出现一块块梅花般的红斑。
他是不找女人的。
倒不是不想找,而是怕。
自从知道梦姑得了病,他看伎院里每个女人都像染病的,憋着坏要传给他。
为了身家性命考虑,忍一忍不见得能忍坏了。
想着窦书生千防万防唯恐得病,终究还是在伎院里着了道,梦姑笑得更大声,床上睡着的周书生都听到笑声,睁眼呵斥她:“就不能让人好好睡个觉么?”
梦姑回头,看到他苍白的脸,又笑了。
周书生不厌其烦,缩进被子里,一心睡个好觉。
梦姑拿了钱,对虎神说:“伎院里还有许多不怕得病的狎客,我们去报复他们吧!”
虎神道:“好,你变成老虎,把他们都吃了,留不留伥鬼随你。”
对梦姑来说,做人太苦了,她乐意做一只吃人的老虎。
得到虎神赐予的虎头帽,她将这顶帽子往头上一戴,立时化作猛虎,咆哮一声撞进隔壁房间,将那脱了裤子要行事的年轻狎客一口咬死。
伥鬼它是不要的,狎客死了该死透!世间多少好人死了,不见得有幸做鬼,狎客凭什么有做鬼的机会?
咬死!
统统咬死!
猛虎梦姑走遍伎院,不肯放过见到的狎客,纵然跑了也要追去咬死了,才肯放过。
今夜,伎院仅有周书生能眠。
醒来后他见到破碎的墙,墙外是狎客的尸体,简直吓了个心透凉,衣服都不穿就跑出伎院,大喊:“死人了!伎院里头死人了!”
跑出老远却见不着一个人,却是伎院周边的人昨夜得知伎院闯进凶恶的老虎,怕老虎来吃他们,匆忙收拾细软连夜逃去。
德林在南方,冬天来了也不怎么冷,周书生穿着裤衩,赤着脚,被清晨的风吹了吹,浑身一哆嗦。
看到道路两边屋舍空空,他想着自己回到德林后一无所有,竟萌生贪念,进别人家中翻箱倒柜寻找财物,做了入室行窃的贼。
岂知主人家昨夜逃跑匆忙,归家心切,挨到天亮立刻叫来官差,倒是将躲在厨房偷吃的周书生逮个正着。
主人家见不得贼,上前便打他,扒下他偷的衣服,要官差把他抓去蹲大牢。
周书生羞红脸,喊道:“我不是贼!”
“人赃并获,你还说你不是!”主人家用力打他,“没脸没皮的偷儿,连别人的衣服都要偷来穿,你不是贼谁是!”
“我是秀才!可见官不跪!”被差役抓住,周书生挣不脱,叫道,“我见过神山娘娘!我姑姑是娘娘的庙祝!我堂姐是娘娘的巫!你们敢抓我,娘娘饶不了你们!”
偷东西的时候他不要脸,这会儿倒是要脸了。
主人家冷笑一声:“我还见过昨夜咬死许多狎客的大老虎呢!”扫视着浑身只有裤衩的周书生,鄙夷道,“你莫不是伎院里逃出来的狎客,老虎怎不吃了你!”
官差将周书生捉了,关进监牢。
秀才行窃,可不能免罪。
再说,周书生是不是秀才还说不定呢。
监牢那地方,周书生光溜溜地进去,连衣服都没得穿,掏不出钱给官差和狱卒,却要吃牢里的饭。眼见他家里人不来赎他走,狱卒等不耐烦了,饿他一天再揍他一顿,将他赶出去。
在德林,坐牢也是要花钱的,没钱就得挨皮肉苦。
从牢里出来后,周书生遮着脸去找窦书生,敲了许久门不见人来,好不容易门打开了,他还没说话,便有一盆酸臭潲水迎面泼来,浇了周书生一身。
提着盆的窦书生一脸花柳病导致的红斑,气愤地看着周书生:“你个发瘟的贼厮,害我染上花柳,居然有脸来敲我家的门!滚滚滚!秽气玩意儿,再来敲门,我不打死你!”
周书生浑身潲水,也是生气得很:“你得了花柳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拉你去逛窑子!”
想起狱中听来的惊悚传闻,伎院众狎客被老虎咬死,周书生又怕又惧,怒骂窦书生:“我那天晚上只想好好睡个觉!你非要拽着我逛伎院,害我差点被老虎吃了!我虽捡回性命,却让官差抓去坐牢,这全是你的错!”
窦书生得了病本就惶恐,听得周书生埋怨,将潲水盆丢开,扑上来揍他。
不提这两个染上花柳,迟早要死的狗材,却说梦姑成为虎神的巫,着实得意。
她白日摘下虎头帽,做个凡人,夜里戴上虎头帽,化作人见人怕的猛兽,在德林城内搜寻狎客的踪迹,好不威风。
正如猫儿昼伏夜出巡视地盘,逮到一只老鼠咬死一只。
短短数天,虎神之凶名传遍德林及周边地区,令狎客闻风丧胆,再无人敢逛窑子去伎院上青楼,都怕自己撞见老虎丢了性命。
及年后,周琼文回到德林,乘着虎神显灵的余威,不费什么力气拿下德林。娘娘庙建在城内,香火旺盛极了,多数人求的却是娘娘保佑自己不受虎神侵扰,无论女男。
第93章 美好世界由我造 庙中画壁通神山
天庭从京城来到德林, 悬于高空,静止不动。
凡人何曾见过如此飞天巨物?纵然见过,每见一次, 亦要为其庞大宏伟叹服。人们仰望天庭,纷纷下跪祈祷, 使娘娘与虎神收获许多香火。
二月二,天庭云霄宝殿中, 娘娘居于神座之上, 虎神坐在下首。群巫毕至, 庙祝齐聚,今年首次会议开始。
娘娘环视众人,说:
“我自去年五月降临,来到这片天地已有八个月。
“在此期间,我选出许多位能力卓越且充满智慧的巫,我们都希望天下人吃饱穿暖,有自己的房子, 有自己的田地, 有自己的钱, 能抬头挺胸过日子。
“但朝廷不允许,地主不允许。
“所以, 我们决定推翻朝廷,消灭地主。
“从去年到现在,我们攻下苍州、舒州、德林三州, 推行我们的规矩, 建起我们的管理体系,成立我们的军队,造福了许多人。
“除却才归顺的德林, 苍州也好,舒州也罢,民众无不心向我们。”
一幕幕有声音的画面在宝殿内呈现,那是过去一年的总结,每个在场的人都在画面里看到自己,看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过得比从前好,向娘娘或虎神祈求祝福。
世界一直朝着美好的未来前进,这不仅仅是娘娘的恩赐,更是虎神、群巫、庙祝、每个积极上进的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梦姑高高地昂起头,一脸骄傲之色。
杀的狎客越多,受苦的伎女越少。
终有一天,这世间不会有狎客,不会有伎女,她才能开开心心地去过她想过的生活。
“新年伊始,我们的目标是夺下南方四州,能夺下京城更好。”娘娘点开地图,“这四州分别是比苍州更南的海州、苍州与德林以北的山州、舒州与山州挨着的天州、湖州。”
梦姑已去往山州,虎神的另一位巫何秀正在海州,天州、湖州、京城亦有不少人知晓虎神的大名。见识越多,虎神的杀心越重,直到她肃清世间一切罪恶。
为大家安排了今年的工作,娘娘宣布一件喜事:“即日此,神山向所有人开放。每座庙的画壁都是通往神山的大门,巫与庙祝只需消耗法力就能开启画壁,在神山与各座庙之间任意来去。”
舒州四巫顿时乐开花。
舒州娘娘庙当然是有画壁的,但在今天之前,画壁的使用仅限于舒州境内,不能去往神山或苍州。如今限制放开,她们与神山的交流往来将更频繁,宋昀不必时刻充当传声筒,青鸟信使也能清闲许多。
京城距离神山更远,不久前成为巫的魏萧萧甚至没去过神山。
她与魏千里交换了个眼神,决定回到京城就修建娘娘庙,好尽快体验画壁的便利。
画壁至关重要,想要使用画壁,就得修建庙宇。
梦姑皱起眉,她只会变老虎,对建设庙宇一窍不通。
看向庙祝周琼文,梦姑寻思着请教一下。
娘娘说:“凡人也可以使用画壁,她们没有法力,如何使用还得你们决定。由于各个地区情况不同,你们自行商量。”
至此,娘娘没什么要说的了,会议进入下一个阶段,虎神、众巫、庙祝自由交流。
魏萧萧的戏台能借法,当即请求王红叶、江烁、宋康宁等巫借法给她。
大家都是娘娘的巫,互相帮助是应当,魏萧萧得偿所愿,心满意足,已想好如何收拾京城内敌视她的权贵。
魏千里带着稿子来,想把自己编的故事出版成书,在场诸巫能帮忙的当属神山学堂山长高凌霄。
但高凌霄没做过书铺生意,只卖过画,她对魏千里说:“你的故事面向女子,识字的女子却百里无一,这时候出版书籍恐怕赚不了钱。学堂内识字的女子多,可大家都是花钱上学的,不会很舍得买你的书。”
听故事只需耳朵,看书要识字。
魏千里也知道依靠出版书籍赚钱不切实际,说:“我没想着赚钱,只想出版几本书,让大家闲暇时有个消遣。小孩喜欢玩,大人也需要娱乐,不是吗?”
“确实。”周琼文的母亲周贤也参与了会议,闻言插进话来,“你写的故事能否让我看看?我正愁没有好故事讲给学堂里的孩子听。”
魏千里将书稿交给这位年迈的巫,高凌霄凑近了一起看。
书稿里写的是侠女惩恶扬善的故事,既有虚构的,也有确实发生的,毕竟侠女能被魏萧萧召唤到现实中。
创作侠女故事的时候,魏千里曾听从别人建议,为侠女安排丈夫。
如今,她再续侠女的传奇,将成亲生子写成侠女的梦,侠女不会有丈夫,她永远是潇洒不羁的侠女,将在故事中长存。
京城许多听众为侠女的经历着迷,周贤与高凌霄看了魏千里的《侠女传奇》,亦为侠女的魅力所倾倒,对侠女产生喜爱之情。
高凌霄想看后续:“故事很精彩,你若是出版书籍,我会买,而且我要买两本,一本看,一本收藏。”
周贤叹息:“这么好的故事,我竟然到了现在才知道!你如果是德林人,我肯定出钱支持你出版,还要把你写的故事搬上戏台,让戏班子演给我看!”
“现在呢?”
“现在我也支持你出版!”周贤笑道。
她是个喜欢娱乐的老太太,还喜欢自己上场,会演奏许多乐器,更掌握了下棋、画画等技能,诗词歌赋顺手拈来。
来到神山做老师后,周贤教学生的歌曲传遍神山,大家争着学争着唱,形成风潮。
周贤教学生画画,学堂宿舍里挂上装饰画,山下的乡民纷纷模仿。使一部分善于画画的学生赚到钱,又有一些人发掘了画画的爱好,找到自己的人生乐趣。
过年时,大家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庆祝新春,欢乐喜庆,人人笑容满面,为节日增添了不一样的色彩。
吃饱了穿暖了,有房子住着,只要干活就能赚到钱,日子安稳,便需要娱乐。
说书、唱戏都是便宜娱乐,尤其是说书这行,不必把故事讲得太好,有故事听大家就很满足了。但市面上流行的故事,基本是男子做主角,讲的也是男人如何刻苦、如何幸运、如何得到钱财名利和贤惠美貌的女人。
在娘娘治下过日子,这种故事如何讲得?
周贤给学生讲的,多是娘娘、虎神和众巫的故事,她要培养的是娘娘的巫,不是谁的妻子,或是谁的母亲。
神山学堂能印刷书籍,周贤打算印刷三百册《侠女传奇》,赠送给表现优秀的学生,还要组织人手建起戏班,将《侠女传奇》演给大家看。
此外,她跟学堂的小孩相处久了,对小孩的了解增加,知道她们理解不了复杂的故事,需要一些简单直白的故事增长见识。她不擅长创作故事,请魏千里帮助她,魏千里正高兴她愿意帮自己出版,一口答应。
高凌霄喜欢侠女,打算给《侠女传奇》画插画。
魏千里更高兴,拿出余和风交给自己的书稿,问大家:“这些故事也能请学堂出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