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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锦囊她打了死结,除非连着腰绳一齐扔了,否则就算她往死里动那死结也不会松,光靠脑袋想想就能知道这是谁的杰作。

沈情心中冷笑连连,面上不露山水。

须臾,果真听那人假惺惺的语气答:“没有什么锦囊呀,沈娘子莫不是忆错了。”

沈情凝眉叹了口气,顺水推舟道:“莫非是中途落在何处了,罢了,此处危险,先出去再说罢。”

李道玄嘴角噙着笑:“妖邪伤人无眼,”他重重强调道,“沈娘子可要跟好了。”

回应李道玄的则是一只攀上他袖子的素手,以及少女一摊死水的盲目下暗绽的寒芒,“那要有劳殿下了。”

李道玄乜了眼佯装楚楚可怜的某人,道:“娘子客气。”

沈情心道:想玩?本娘子便随你玩,届时再看,究竟是你这小混蛋能翻出个天,还是本娘子技高一筹。

李道玄似是未觉她的心思,只顾提剑在前开路。甬道阴森,偶有莫名怪声传来,沈情不自觉地靠近了李道玄几分。

趁此机会,沈情不动声色将一双手好好在他袖子上来回擦拭,直到那粘腻的触感彻底消失,她才心满意足松了手。

片刻后,几声清脆的“咯咯”声传来,沈情听见许多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无数骨头与地面相碰,声音毫无章序。

事实上沈情猜得也不错。在二人面前拐角处,有数十只白骨手提大刀奔赴而来,白骨眼眶处明明是空空的黑洞,却莫名叫人觉出几分森森寒意与杀气。

它们喉间叫嚣着:“擅闯者,死。”

李道玄提剑回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沈娘子莫怕,有我在。”

沈情不知李道玄打的是何主意,可自己终究是琉璃心主人,二人再如何针锋相对,他总不会眼睁睁叫自己在这些妖物手中丧了命,秉着如此念头,沈情道了句:“殿下小心。”随后默默后退一步。

李道玄未语,而是提剑杀了上去。

有这活阎王在,这些白骨妖如同稚子提刀,毫无反抗之力,轻松就被李道玄削去双足撂倒在地。

撂倒它们之后,李道玄明明可以一剑击散这些白骨,可李道玄偏生用最残忍的方式去对付它们。

他逐一削去白骨四肢,直到它们同人彘般摔落在地,只能堪堪扭动头颅朝他一点一点爬过来,嘴上依旧不变道:“擅闯者,死”。

接着,李道玄用剑将它们的脊骨一条条挑断,白骨除却头颅外,身体彻底动弹不得。

李道玄像是找到了什么乐趣,眼中奔腾的杀意疯狂叫嚣着,他狭步微抬,脚下将白骨的头颅一个一个同踩寒瓜般,轻飘飘碾碎。

而那些白骨妖动弹不得,又不知它们能否感知疼痛,只能抬头瞪着那空洞洞的眼眶,等待那小恶种光临。

同时,在李道玄看不见的地方,沈情早就替自己藏了一手。她作惊惧模样背过身去蹲下,又从暗袖里掏出一枚解毒丸,二话不说吞下。

她知那厮定会使坏,故而留了一手,没透露她暗袖里还备有解毒丸一事。等她寻到机会净完手,二话不说便替自己解毒。

吞下丹药后不过片刻,丹田处传来一股清凉,这股凉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淌过,带走体内污浊之气,旋即沈情心口一疼,她“哇”地一下吐出一口污血。

沈情摸出帕子拭去唇角血渍,再抬眼时,眼前一抹光亮渐渐晕开。

她又眨了几次眼,这抹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旺,最终徐徐扩展成一幅完整的画面,随后,最亮的那抹光又缩成豆苗大小,慢悠悠挂在墙壁上摇摇晃晃,而她眼前也彻底清明。

沈情双手在眼前晃了晃,又转过头,恰巧撞见李道玄一脚落下,足下白骨刹那间挫骨扬灰,而他眼底是浓稠化不开的疯狂。

她愣了愣,明显看出此刻李道玄的状态有些不对,可具体又看不出哪儿不对。

可以说,此刻的李道玄浑身透着诡异,他周身充斥着扭曲、疯狂与杀意,他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苍王李道玄,而像是在阴暗泥泞里挣扎翻滚的污秽,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恰逢李道玄回眸,眼中翻腾的是沈情看不懂的神色,可足矣让她忌惮。

沈情立刻虚了眼神,又作一副失明的模样。

李道玄耷拉着剑,披散着发,一路来到沈情跟前,剑尖与坚硬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这空旷寂静的甬洞里格外突兀,仿佛在昭示着主人不平的心。

方才杀疯了,体内那暂时停歇的蛊虫终于又开始发作了。

李道玄离沈情近了,他突然撩起袍子屈膝蹲下。

接着握住她的手,缓缓将人拉起。

“前方处理好了,沈娘子莫要怕,随我走就是。”

李道玄声音可以说是轻柔,甚至带有几分诱哄,可这般与平时大相径庭的异常行为却足矣叫沈情头皮发麻。

他又发什么疯。

李道玄手心全是汗,又凉,沈情洁癖发作,想挣开手,可李道玄手中力道虽不轻不重,却足矣叫她挣脱不开。

他轻笑道:“沈娘子听话,本王带着你走,这样才安全。”他又强调了一遍。

沈情被他半拉半推着走,力道之大,根本没法反抗。

离那堆白骨近了,这才发现地面密密麻麻满是尖锐的骨刺,倘若一脚踩下去,那尖锐的骨刺能把人脚掌扎个对穿。

沈情心中怒火急遽,暗骂:好你个狗东西!原来在这等着她!

暇余沈情开始想应对之法。

二人落下的那地方后头是死路,前方是唯一的路,他们只能往前走以求得逃离之法,那片白骨尸体处,是唯一朝前走的路。

眼看离那堆骨刺近了,沈情当即脚下一扭,“啊!”

原本圈着她走时力气那般大的人此刻像是突然失了力,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沈情跌倒在地,丝毫没有要帮扶的意思。

沈情摔到地上后,鼻头突然一酸,眼中霎时堆满了泪花,她眼神空洞,一手扶着脚踝处,一手撑在地上,娇弱道:“殿下,我脚崴了。”

李道玄静静盯她半晌,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他说:“是么。”

那可巧了。

沈情又道:“我走不动道了,殿下能否……帮衬一二?”言此,她像是赧然般,微微垂头,脸上也跟着升起一抹红霞。

她心底打鼓,赌他还有几分理智,断不能就此将她抛在这儿。

好在,沈情赌对了。

李道玄虽有些疯疯癫癫,也记得琉璃心不能出事。他本意是想让沈情脚上添些伤,这样才更像那柔弱无害的菟丝花,只能收起獠牙和爪子,乖乖攀附他。

他有将人带出去的打算,也存了几分报复心理。

二人僵持半晌,李道玄终于动了。他转身背对她蹲下,道:“手。”

他们的衣袖交叠逶迤在地,纠缠不清,沈情怔愣片刻,自觉环上他脖子,紧接着身上一轻。

李道玄一把背起沈情,径直向前踏去。

沈情则呼吸一滞,静静盯他后颈半晌。

他走路时下盘一向很稳当,便是在他背上沈情也感受不到多少颠簸。

昏黄的烛光打在他侧颊,为他褪去冷淡的外壳,罩上一抹近人的柔和。二人难得偃旗息鼓片刻,沈情思绪渐渐放远,远处挂着的烛灯那细细长长的火苗慢慢变成一弯细细的冷月。

上一辈子,李道玄也是这般背过她的。

二人的关系远远没有这一世般剑拔弩张。

一众人在追寻喜丧妖的下落时,途经一处荒城。

沈灵不听师兄的话,非要摘城中一棵树上的果子,不虞惹怒了守着果子的大妖,那是一只水牛妖,守了许久就是为了等果子成熟,可半道突然来了一个人类抢走了它的果子。

它很愤怒,于是袭击了几人,沈情后肩头挨了一击,沈灵则是被水牛妖追着跑远了,李道玄早在事发时便跳到一棵树上,高高在上,事不关己。

一时城内只剩二人,沈情脸色苍白又冒着虚汗,自幼娇生惯养多年,又突然发了疯似的练了两年剑,她身体本就不好,一番折腾下来,根基早就毁了个半,如今贸然受了一击,可谓不算好,眼下疼得在地上缩成一团。

李道玄终于舍得下树。

沈情一见他就烦,毫不客气怼他:“怎么不去救你那心上人,看我作甚。”

李道玄低低看着她半晌,俯身将她拉起来,随后道:“我跟她不熟。”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柳霁月在那方,死不了就行。”他只要琉璃心,沈灵提的交换条件是让他护她性命,却没让他她护她安危。

所以她受伤与他有什么关系?

沈情肩甲处本就痛,被他一番毫无怜香惜玉的扯动下,更痛了。何况只要与沈灵扯上关系的事物,沈情都讨厌,讨厌的不行。

一行人因沈灵吃了不少苦头,又从李道玄嘴里听见师兄也在沈灵那方,委屈一下涌上心头,她当即啪一下打在李道玄脸上,“松开!”

李道玄挨了一掌,还未等他发火,就见沈情泪水糊了满脸,声音一抽一抽,委屈极了。

……

李道玄脸上还顶着清晰的巴掌印,见她先哭上了,头疼道:“地上凉,别坐着。”他掏出一瓶药递给她,“把药涂了,不然瘀血不化开,第二天更疼。”

“不要!”

“不涂药会留疤,很丑。”抽泣声凝了片刻。

最终沈情伸手接过瓶子。

可二人都愣了愣,涂药要解衣裳,伤在接近后背的地方,光天化日之下,沈情无论如何是作不出解衣之事,即便城中无活人。

所以李道玄很自然蹲下身,道:“上来。”

沈情攥着药冷冷问:“干嘛?”

“带你找地方上药。”

沈情没动。

于是李道玄侧身将她双手拉到自己肩上攀着,趁她不备一把背起她。

伴随少女一声惊呼,云开雾散,在倾泻的月光下,地面多了一对影子,少年稳稳当当迈步而走,少女小心翼翼攀着他肩头。

月色下,一种名为悸动的种子扎在心底渐渐发芽,又从肩头钻出。

随着少女屈起的指节放平,凸起的一团消失,一晃眼,影子肩头一片平整,嫩芽又好似错觉。

沈情撑着李道玄肩头,尽量拉开二人距离,她没想过下来,免费的坐骑,不坐白不坐。

她不再哭了,却还带了点鼻音,“我要干净的地方。”

“嗯。”

“一点灰都不能有。”

李道玄知道她在耍性子,却还应道:“嗯。”

沈情没声了。

片刻后,又响起李道玄的声音,“我以为你会躲开。”

“嗯?”沈情眉梢微抬。

“水牛妖攻势笨重,按你的身法,理应能躲开。”

沈情道:“是吗,那你猜错了,李阿蛮。”

李道玄:“嗯,我猜错了。”

沈情又不说话了。

耳畔一切变得寂静起来,空中那抹弯月便格外显眼。

她默默盯着月亮,感受少年脚下步伐。

月亮的光越来越暗淡,沈情瞪大了眼,妄图阻止黑暗侵蚀空中唯一的光亮,可只能眼睁睁看着光逐渐暗淡下去。

她不禁裹紧了李道玄的肩,低头去看他的侧脸。

李道玄的嘴巴一张一翕,好像在说些什么,沈情低下头,将脑袋凑过去,却什么也听不见,眼前也彻底陷入黑暗。

沈情只能抱紧李道玄,将脑袋靠在他肩头,感受他胸腔振动。

少年身躯明显僵硬一瞬,又缓缓放松。

沈情默默感受着,等震感消失,她就“嗯”一声,以作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不再说话,可心跳却愈发剧烈。

沈情的呼吸随着他心跳节奏起伏,渐渐合拍。一时间心头涌上的仓惶与害怕,似乎也被抚平。

她心中静静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躲不开那一击,明明换作以前我可以轻而易举躲开的。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渐渐复明,月亮也出来了,只是耳畔依旧一片寂静。

她发现,李道玄唇角,多了一抹淡淡的笑。

沈情低头问他:“李阿蛮,你知道你的心跳的很快吗。”

李道玄说了三个字,沈情大抵分辨出他说的什么,他说:“我知道。”

于是沈情笑弯了眼,“你的体力真差,才背我背一会儿就累了。”

怎料李道玄倏的收了笑,再接着,他背着她,一下跃到高高的屋檐上,一路小跑。

扬起的风将二人的发吹得高高飘起,在空中纠缠不清,他鲜红的发带打在沈情脸上,有些疼,于是沈情抬手,扯下他的发带。

乌黑的发披散开来,像是淌着暗泽的月光玄绸,又软又滑,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沈情将脸埋进他颈窝,浅浅吸了一口,任由他的发丝将自己淹没。

她听见一声浅笑,对方低低道:“什么癖好。”

沈情回嘴道:“你管我。”

他的头发软乎乎的,发质很好,摸上去触感像是小狗柔顺光滑的毛发,沈情又摸了几下。

然后她慢慢睡着了,在夜风的吹拂下,她安心在李道玄肩头睡去。

末了,好似听见有人道:“别再……”

第32章

别再什么?沈情突然疑云满腹,旋即她又清醒过来,上辈子的事已经过去了,随着她的死亡一同掩埋,当下才是最要紧的。

想到这,她撇撇嘴,盯着他脑袋,暗骂了一句:“狗东西。”

声音几乎没有,李道玄也好似未听见般,背着她悠然穿过骨刺堆。神奇的是,这些能伤人的骨刺在他脚下却像是松软的泥,一脚踩下去,瞬间成灰。

地宫甬道很长,不知走了多久,李道玄赫然停下。

出现在二人面前的,是一片水潭,而唯一能通行的地方,则是架在中央一根青苔丛生的老独木。

水潭表面平静无波,宛若一摊死水,只是水色呈幽绿色,亦不知水质如何,水底是否有邪物。这般诡异的地方,换作何人都不敢轻易走过。

沈情盯着那根独木,问:“殿下可敢背着我走那独木桥。”

许是背着沈情原因,李道玄竟觉得体内疼痛缓解不少,神志也较为清醒,不似先前那般浑浑噩噩。

乍一听沈情的话,李道玄只吐了两个字:“不敢。”

脑袋清醒了,自然就有空去思考,于是乎,李道玄又道:“看来沈娘子已无碍了。”

还未等沈情反应过来,就见原本扶着她的手蓦地松开,沈情浑身一重,好在她反应极快圈住李道玄脖子,脚堪堪踩在地上,等站稳后这才松手。

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暴露,沈情索性也不装了。

本以为这人要找自己算账,不曾想沈情一抬眼,却见李道玄盯着墙壁一动不动。

见他盯着墙壁起劲,沈情便来到独木桥旁,试探性用脚踩了踩光洁的木身,无事发生。

她又拨了耳上缀着的明珰,轻轻往桥身中央丢去,岂料明珰刚触木桥,水面便猛地腾起一股青烟,往明珰处包围,听得一阵滋滋作响,明珰霎时被腐作一摊水。

沈情立刻收了脚后退几步,心中冷汗直下,倘若方才她再走几步,这条小命怕是又要交代干净。

李道玄注意到她那方动静,瞥了一眼她,随后嘲道:“兔子。”

沈情表面眉眼弯弯朝他一笑,似乎没将话放在心上,实则心中猛翻了个白眼。

碍于不知前方还有什么未知危险,沈情很识趣不再同他回嘴。

李道玄很快又将视线转回石壁。

这下沈情也发现了不对,她也凑上来,仔仔细细打量石壁,片刻后,果真在石壁上发现了些东西。

那是几幅画,画色为褚色,奈何壁灯挂得有些高,画的位置在壁灯下方,光源较暗,叫人有些瞧不清画面图案。

沈情刚要踮脚取灯,却见李道玄先她一步抬手,轻而易举取下油灯,沈情默默收回已经探出的手。

她借灯光悄悄端详李道玄面部一番,见他面容平和,恢复了万年不变的死人眼,就知他正常了。

有了油灯加持,二人总算看清。

那画面似乎画的是一对夫妻,可又好似不是。

为何这般说呢,因为画画得很抽象,里头的人物勉强让人能看出是男是女,人物皆是头大身体小,四肢被人用几条线来代替。

不过有几幅画中,一个女子很明显穿的是喜服,男子则不知穿的是哪种服饰,衣裳松松垮垮,袖口宽大,男子还披散着发,全然不似迎娶新妇的喜服。

沈情视角沿着顺序来到第一幅画,那是两个幼童,一男一女,在一棵树上玩耍。树下是几条弯弯曲曲的横线,貌似是一条河。

仿佛画主人只是单纯为了记录,画中两个人除了在树上笑,就没有别的寓意了。

第二幅画,两个人似乎长大了些,男孩在窗口处读书,从他的视角望去,能看见一个笑脸女孩趴在墙角。

随后是二人又长大些,又是那棵树,不同的是,树上多了一条秋千,女孩在荡秋千,男孩在秋千旁舞拳。

直到女孩与男孩长成了少年少女,到了议婚之年,少年在堂中,被一群长辈围观打量,同样的还有一个少女也在。

就当沈情以为少女就是先前那女孩时,却见画面中,少年的头诡异在画中转了个向,直勾勾盯着院墙处。院墙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个少女。

原来这画还会动。

沈情恍然大悟,那墙上的少女才是先前与少年一同长大的人,只是不知为何,少年要同别人议亲了。

再然后,画面愈发混乱,变得毫无章法。

先是少女穿着嫁衣荡秋千,男孩则换上了那身奇怪的衣裳,给少女推秋千,在他们跟前,河水愈发奔腾晃人眼。

接着是画技最为正常的一幅画,熟悉的大树下,秋千没了,一顶花轿孤零零出现在河流正中央,与之同时,几人抬着棺材路经此地。

诡异的是,少年坐在那棺材上,双眼直勾勾盯着河中花轿,双眼流下血泪。

最后一幅画面,只有一片河和一棵树,少年站在河中央,直直盯着大树,一只手伸向大树的方向,坐在大树上身着喜服的少女亦是回望着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沈情望着最后一幅画,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画中河里的少年,四肢与脖子处皆有粗糙的缝线,像是有人砍掉了他的四肢,又将其缝合。

沈情一眼断定此人便是地宫主人,亦是上辈子在东市作乱引走师兄的雄妖,白水煞,远比水煞邪得多的东西。

因为四肢与脖子处的缝线,正是白水煞的体征。

准确来讲,白水煞不属于妖类,而属邪类。其是由溺死之人冤魂凝结而成,千年难遇。

偌大的长安城,要出一只白水煞,需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可偏偏如此不可能之事,却叫沈情撞见了。

一想到白水煞,她便唇齿发干,心头恨意隐隐浮现,如今误打误撞入了白水煞的地盘,李道玄又在这里,是不是表明,她可以借李道玄之手除去白水煞。

如此一来,师兄便能空下手同她一起捉那霍乱沈府的喜丧妖?这样她便不用费尽心力拐着弯将李道玄拉到沈府去。

想起坠入此地前那天边的异象,沈情不由得多了几分着急,不知师兄除妖归来否,那喜丧妖何时冒头她也说不准。

总之,自她重生以来,许多事也发生了变化,只盼那喜丧妖迟些出现要好。

沈情抿唇,下意识伸手抚了抚壁画,却见那几幅画倏地搅成一团,正当沈情不知所措时,那混乱的线团又变成许多字,这些字有条不紊地列序排好。

字的内容写道:

郎怀玉女意难消,

巾掩娇容韵更娆。

双影同临桥畔处,

此般情境待君昭。

一阵巧械齿轮作响,几行字下方,突然弹出一道石板,石板内,静静躺着两套喜服,以及一对红色的合卺杯。

此番情境,地宫主人之心,昭然若揭。

沈情唇齿轻启,念道:“郎怀玉女意难消,巾掩娇容韵更娆。”言讫,抬眸看了眼李道玄。

奈何他神色冷冷,丝毫情绪叫人也瞧不出来。

二人实则不知撕了多少脸皮,眼下沈情索性直言道:“李道玄,你也看懂了这些字,知道怎么出去对吧。”

李道玄未语,只是将头转向一旁,似乎在想有没有其他渡潭的法子。

要同他行合卺礼,沈情也不大乐意,见李道玄在想其他法子,沈情也乐得自在,又开始探索四周,试图寻找其他出路。

却在这时,变故横生。

地面忽然一阵晃动,沈情放眼望去,见二人来时的路两面墙壁正一节一节合拢,簌簌尘灰落了满地。倘若二人还留在这里,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会被夹成肉饼。

沈情脸色难看极了。

而李道玄只看了一眼沈情,足下骤然一点,便冲着潭水跃去。他的轻功出神入化,早已达到临水而飞的境界,他只需在水面轻点几下,便能到达对岸。

他大有要独善其身的意思,却在他飞至半道时,水中又钻出那诡异的青烟,朝他迎面追去。

青烟刚触及李道玄发丝,便将其融成一抹烟。

李道玄显然还没有狂妄到要和这东西硬刚的时候,见此法行不通,他只得后退折返至岸上。那青烟没在水面见着人,打了几个旋又慢悠悠归入水里,在水面留下几串泡泡。

沈情笑眼弯弯盯着他,幸灾乐祸道:“有生之年能见殿下受挫一面,实乃荣幸。”

李道玄显然心情不佳,抿唇来到石壁处,抄起婚服便套在身上。好在婚服只有最外一层,很快便能套好,后续也方便脱下。

沈情却没料到李道玄这般果断,刚回过神就见已经穿好喜服的李道玄抄着手,看着自己。

见沈情一动不动,李道玄问:“怎么,是怕自己太胖,套不上这身衣服么?”

沈情最在意身材外貌,见他嘲自己胖,沈情恼怒道:“殿下怕不是除了几只妖,体力亏空,连个弱女子也背不动。”她嫌弃扫了眼对方腰腹,“亦无怪乎,如此细腰纤腿,怕是仅驮一狸奴方能轻松罢。”

实际上李道玄的身材根本不是沈情口中那般细瘦,相反,他身形修长,体格健壮,掩藏在重重衣袖之下的肌肉紧实,线条流畅,站时身姿挺拔如松,下盘稳当,举手投足间皆暗含着力量。

可以说,非寻常人可比也。

可沈情就是气不过,偏生要睁眼说瞎话。

待成功见人黑了脸,沈情这才将另一套喜服套上。刚系好领子,就听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传来,语调是她没听过的,似唱似吟。

道:

“钱纸遍地,黄白黑棺。

锣鼓喧天,花红软轿。

红白相撞,唢呐一响。

生也相随,死亦相依。”

语调转了个弯,“青冥长天,渌水波澜。红尘长拜喟,独我渡幽河~”

曲调内容令暂且摸不着头脑,于是沈情决定,先按照墙壁上的几行字来。

第33章

若说单只这几行字,沈情还不能确定它的意思,可当那喜服与合卺酒弹出后,意思便瞬间明了了。

“郎怀玉女意难消,巾掩娇容韵更娆。双影同临桥畔处,此般情境待君昭。”

无非是要求二人扮演新婚夫妇,走一个流程,将句中的情形演绎出来。

郎怀玉女,便是郎君拥着新妇。巾掩娇容,是指盖头掩面。影同临桥畔处,此般情境待君昭,新婚夫妇临水而立,相拥而喜。

可当二人换上喜服后,那声音又冒了出来。

“香烟缥缈,灯烛辉煌,新郎新娘齐登花堂!”

听见这道声音,沈情皱起了眉,心中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

李道玄亦是眼帘一掀,目光扫过沈情。

下一瞬,声音染上些许喜庆:“一拜天地,感恩天地造化,祈求天赐良缘。”

声音落幕,二人却同泥塑般,谁也不肯动一步。

于是地面晃动得更加厉害,此刻声音染上些许不耐,细听之下还有几分恼意,“一拜天地,感恩天地造化,祈求天赐良缘!”音调提高了些许。

眼看两处墙壁一节节合上,就快临近二人,生死攸关之际,往日的搓磨矛盾也得退却一步。

沈情率先动作,她咬咬牙,拉着李道玄来到潭边,似是怕李道玄又弄什么幺蛾子,她低声微哄道:“殿下,要想活命,为今之计只有跟着那声音来,待离了这,我们再想别的好伐?”

在这光线昏暗的地儿,粼粼水光的映射下,此刻她的眼亮得惊人,李道玄瞧着,她眼里似乎总有烧不尽的生机与活力,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与满身死气的自己相差甚远。

眼下何来花堂,于是二人临水而立,算是应了那句“双影同临桥畔处,此般情境待君昭”。

如此紧要关头,李道玄却气定神闲极了,他抬手,指尖微勾起沈情襦领处的琉璃心,拇指摩挲,垂下的眼睫盖住深色玄瞳,挡住了外界的探究。

“不如趁此机会将话挑明了。那日沈娘子说的话总归是模棱两可,也没定个具体日期,沈娘子,你究竟何日肯心甘情愿奉上琉璃心。”他说。

未曾料到李道玄竟会在此关键时刻说这一茬,沈情短暂怔愣片刻,只觉脚下震感愈发明显,然而那人却依旧风雨不动安如山,沈情暗骂他贼精,一面僵着身子。

她确实有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至少不会就这么将琉璃心交出去,可眼下他既问了,定是要给出个满意的回答,否则料不到他能做出些什么事来。

再三忖度之下,沈情咬咬牙,道:“你我成婚之后,我定双手奉上,绝不食言。”

李道玄轻扯嘴角,“口说无凭。”

沈情挑眉道:“那你要如何!”

“简单。”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粒丹药,还未等沈情反应过来,他便将其按进沈情嘴里。

李道玄拇指深入沈情唇舌,带着丹药在她嘴里搅动一番,接着狠狠一摁,沈情吃痛张嘴,喉间滚动下将药丸吞了下去。

明明是分外暧昧的动作,可二人周身只有暗潮涌动,毫无暧昧。

随着指节离去,她的唇色同抹了口脂般,嫣红水润,一双眼里也染了水光,呛的。

沈情弯腰咳嗽之余问他:“你给我吃的什么?!”

李道玄微微垂眼,随意在喜服上擦了几道,将指节处的水渍擦抹干净。

今日终于扳回一局,他眯了眯眼,快意道:“毒药,往后沈娘子每月来找我一次,拿解药。等你什么时候愿意献上琉璃心,什么时候便能解毒。”

沈情心中忿忿自己着了道,忍不住问他:“你这般待我,就不怕我始终没有真正愿意的那一日么?”

李道玄:“那你就去死好了。”语气飘飘然,毫不在意,片刻他又补充,“不过本王相信沈娘子惜命,不会这般轻易葬送自己的命。”

沈情眼中怒意翻腾,她闭了闭眼,须臾似妥协般道:“那便说定了,往后殿下护我安危,我赠予殿下琉璃心。”

她将“带她除邪物”这件事换成了“护她安危”。

对于沈情暗中偷换概念一事,李道玄只是笑了笑,亦不知他是装傻,还是早就忘了那日二人谈话内容,总之,李道玄没有摇头,亦没有点头,他只快步折返回壁画处,将合卺杯移开,抽出底下那张红盖头。

在沈情的注视下,李道玄掸开盖头,将其盖到沈情头上。

是了,“巾掩娇容韵更娆”。既是拜堂,又怎能没有红盖头?

随着李道玄手起帕落,沈情眼前顿时一片红,接着他揽住沈情肩头,将她转了个向,“沈娘子,一拜天地。”

他复述了那道声音的话语。

少年的嗓音恰似春日里的微风,轻柔舒缓,拂过耳畔,仿佛能令人心生温暖与惬意,可当穿透声音看向这个顽劣的人时,又只当是一场错觉。

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二人仿若不受外界叨扰,向着潭水齐齐折腰,还真有几分成亲的意境。

抛开先前的不愉快,几分微妙的诡异从沈情心底悄悄钻出,沈情乐观地想,这也算提前适应成亲流程,等日后他们拜堂时,自己总归能压下几分心中芥蒂。

一拜完毕,道诡异的声音又道:一拜天地,感恩天地造化,祈求天赐良缘

“二拜高堂,感念爷娘养育之恩!”

二人同样对着水潭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愿夫妻恩爱和睦,相敬如宾!”

沈情越听越觉古怪,总觉得恩爱和睦、相敬如宾二词是在反讽自己。

等对拜完毕,声音终于消失了,可墙壁依旧在合拢,直到那动静快逼近他们,水面才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潭面唯一的一根独木桥蓦然沉入水中,接着潭中水同沸腾般向两旁裂开,一只船从水面裂口缓缓浮起,飘至二人跟前。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渡潭之法。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顺利到沈情没有因此而放下戒备,反而心中更加警惕,甚至连带着内心犹豫,她到底该不该踏上这船?

未等多想,她腰间陡然一紧,又听耳畔李道玄不疾不徐念出了那句话,“郎怀玉女意难消。”他在沈情腰间的手越搂越紧,直到沈情整个人扑了他满怀,他这才单手掀开怀中人盖头。

他将下颌轻抵在沈情头顶,似夸赞道:“当真是意难消,既如此,沈娘子便替我探探路罢。”说罢,他猛地将人往船上一推。

沈情猝不及防被肩头大力推至船里,她跌坐在船上,让本就不稳当的船身也跟着左右摇晃,船因惯力在水面滑行出一段距离。

等她再抬眼时,岸边两堵墙连同几幅壁画一齐消失在尘灰中,壁灯没了,潭中光线愈发昏暗,沈情依稀窥得一抹红衣穿尘而来,立足在船头。

他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时撼动不了船身分毫。

待船身稳当后,船只施施然朝着对面驶去。

此刻消失的声音又出现了,它又开始唱道:

“钱纸遍地,黄白黑棺。

锣鼓喧天,花红软轿。

红白相撞,唢呐一响。

生也相随,死亦相依。”

语调同样转了个弯,“青冥长天,渌水波澜。红尘长拜喟,独我渡幽河~”

它一遍又一遍,孜孜不倦地唱着这首调调,诡异的是,那岸明明就在眼前,船也没有停下向前的动作,可他们就像是被困在了循环的曲调中,始终触不到岸。

李道玄也发觉了其中不对,半刻钟过去了,按理说他们此刻应该到了岸上。

船只太小,沈情没有李道玄那样好的轻功,于是她索性坐在船里,试探性伸手拨了拨水面,而那诡异的青烟并没有冒出来。

李道玄看了眼沈情拨水的动作,见没有青烟,旋即足尖轻点,试着朝岸上飞去,可这次他却同先前无二,被钻出的青烟逼了回来。

他回到船上时,那声音恰好唱道:“红尘长拜喟,独我渡幽河~”

听到这,他们不约而同抬起了眼。

即便沈情反应再迅速,也快不过李道玄,她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人一把推下了水。

高高溅起的水花润湿了始作俑者一片衣角,他只是看了看水中挣扎的人,又漫不经心脱下喜服,扔进水里。

那露出的玄衣就好似他的心肠,红色的外壳下是一颗黑透的心。

沈情好不容易浮上水面,一手扒着船沿,一手抹去面上多余的水,但见他一脸戏谑望着自己。

她咬牙切齿道:“李道玄,你这是何意?”看来是着实气得狠了,连殿下也不叫了。

李道玄:“沈娘子没听它说么,‘独我渡幽河’,你在船上,本王还怎么渡河?”

一番话说得有理极了,连嘴毒如沈情一时都没能找到反驳话语。

她咬牙看着他,那狗东西显然得意极了,眼角眉梢满是春风得意,可即便再漂亮的脸也阻挡不了沈情心里翻腾的杀意。不知想到什么,她突然闭了嘴,目光转向岸上。

不得不说,这方法果真管用,二人一个在船上,一个在水中,也算变相的渡了潭,总之船终于靠了岸,李道玄如愿踩上了地。

当他回首扫向水面时,却见水面空荡荡一片,原本还在龇牙咧嘴炸毛的人不知何时失了踪迹。

李道玄确实带有玩弄心理,可他并没有真要沈情丧命的想法,在船上时,他的目光也始终聚集在她周遭,注意着她的安全,一旦水中出现异动,他会立刻将人捞上来。

可不过转个身的功夫,沈情便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李道玄眉头微拧,他几步走到岸边,喊道:“沈情?”

水面静悄悄。

“沈幼安?”他唤道。

不知过了多久,沈情始终没有冒头,正当李道玄准备提剑下水寻人时,沈情突然从水里窜出头,抬手间掀起一片水帘,她一把抓住李道玄小腿,惊呼道:“救我!水里有东西!”

第34章

李道玄反应迅猛,他刹那间握住沈情细细的腕子,将人从水中提起,出水时只见沈情裙摆在空中扫开一片水帘,等人到了身后,他旋即一剑扫向水底,水面炸起一连串水龙,银花四溅。

待风波过去,水面空荡荡一片,不见任何“东西”。

李道玄当即明了自己这是被她戏耍了,他转头看向笑意盈盈的某人,还未开口,忽觉身体升起一片酥麻感,这股麻意从脚踝腾升,顺着经脉丝丝条条攀至身体四肢,很快他的身体便不受控制软了下去。

他只能勉强以剑斫地,一双冷眸无情扫过罪魁祸首。

沈情眉眼弯弯地伸出雪白的双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她食指上,赫然出现一枚精致小巧的指环,想来就是令他全身麻痹的根源。

她面上挂着得逞的笑,如同一只偷腥成功的猫儿,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没想到吧,我还留了一手。”沈情附着在李道玄耳畔轻声道。

闻言,李道玄轻嗤一声,微微侧头与她直视,“确实没料到,是我失策。”此刻二人几乎面贴着面,鼻尖距离只差分毫,就连沈情眼帘上摇摇欲滴的水珠,李道玄都能清晰可见。

可任谁都能看出二人眼底流淌的锋芒,以及周身暗流的涌动。

李道玄又问,“你想如何?可别忘了,没了我,你定不能全须全尾的出去。”

沈情抬手抹去脸上新一轮流下的水渍,又将手在他肩头擦了擦,她悠然道:“殿下只说我不能全须全尾的出去,可没说我一定不能出去。”只不过付出的代价要更多便是。

说到这,她拍拍他肩,将话语一转,“当然,我也不准备一个人出去,毕竟殿下可承诺过要护我安危。”她指了指水面,“方才我替殿下试过了,水里安全,你就放心下去罢。”

李道玄眼皮子一抬,“本王可没说过要下水。”

沈情:“当然没说过,是我说的嘛。何况这可由不得你,”她指了指他腰身,“你身上这毒,泡水即可解。”

说完,她开始在他胸前腰间摩挲,也不放过两侧袖子,等手中陆陆续续多出几叠符纸,连带着先前莫名消失的锦囊也跟着出现后,沈情撇了撇嘴,暗骂:“难怪锦囊会消失,原来是被狗叼走了。”

她又一把抢走李道玄用来支撑身体的剑,见他还迟迟强撑着不肯倒地,沈情决定帮一帮这死倔的人,只见她抬脚朝他腹部一踹,忽略对方落水前几乎能将人扎死的眼刀子,慢悠悠走到一旁等待。

虽说临近七月,可地宫是实打实的阴寒,还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丝丝阴风,过了气头,等自己冷静下来沈情才有力气思考,眼下她只觉得身体愈发寒冷,甚至开始不受控制打着颤。

可她感觉自己鼻尖呼出的气却是滚烫无比,连带着脸上、耳朵开始发热,沈情摸了摸自己额头,察觉温度有些不同,她便意识到,自己快要发热了。

同李道玄呆在一起久了,她时常会忘记自己身体不比常人,脆弱得紧,先前受的一系列刺激加之突然落水,再由地宫阴寒的环境一刺激,自己这是又要生病了。

她不由得将李道玄从头到脚骂了一遍,暗恨自己方才没有将他外衣扒了,留给自己擦头发,如今只能抱着这把破剑站在这里受冻。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毒解了,水里终于又有了动静。

李道玄从水中跃出,稳稳站到岸上,而在沈情眼中,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刚上岸的落水狗。

可事实是,长发湿答答披在他身后,因为水的浸透,衣服布料紧紧贴在他身上,将身体线条展露无遗,额前不断流淌的水滴,都像是透明的水滴面帘,令他增添几分神秘性。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刚幻化人形的鲛人,鸦睫垂泪,目如玄石,脸侧湿发则是那黑藻,漂亮极了。

只见刚上岸的“鲛人”动了动掌心,随后一股无形的风萦绕在周身,曾几何时,他的衣袍不再滴水,头发也从一绺一绺变成一块顺滑的绸缎。

沈情知他有这些本事,推他下水也不过是为了出口恶气,见他将身上缓缓烘干,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她只觉得:如果师兄也在这里就好了,师兄从不会让她沾染一滴污水,就算淋水也会一脸心疼替她烘干。

感觉口中干咳难耐,沈情不适地咽了咽嗓子,她盯着李道玄,将手中抱着的剑递给他,“我们扯平了,你不能揍我。”

李道玄转了转腕子,接过剑,看着忽然收起獠牙的某人,口中问:“扯平?”

沈情理不直气也壮道:“没错,扯平!你推我下水一次,我也推你下水一次,我们互不相欠了。”

“何况先前你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故意收走我的锦囊,还欺我眼盲,想要让我踩那堆骨刺。”说到这,不知是否是发热缘故,她声音染上些许委屈,“一脚踩下去,不说瘸了,脚底肯定会留疤。”她垂下头,吸了吸鼻子。

经这一遭,她更想念师兄了。

自己什么都还没做,她就一副快哭的样子,李道玄咬了咬后槽牙,只觉得快气笑了,可细细回忆一番,先前受蛊虫影响,心底恶念被放大数倍,他也确实干了那些事。

这么算下来,他们也说不上谁欠谁,于是李道玄问:“那你想如何?”

沈情一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她抬眼,眼眶却是红红的,说话间还带着一股浓浓的鼻音,乍一听,像是哭腔:“你已经给我下了毒药,不怕我不给琉璃心,但是作为交换,你得护我安危。”

“当然,不说什么一辈子,只需到我们成亲前即可,在这期间我遇见危险时你要及时赶到。”

她又垂下头,“你也看到了,最近我总觉有人要对我不利,就连先前掉落这地宫也仅我一人,不是针对我是什么。我也不捉什么妖怪了,只求保全安危便罢。”

做好事又不是非要捉妖怪才算,施粥济世不也是么,远要比那劳什子以身涉险捉妖除恶来得实在。

“师父早早仙去,师兄忙于惩妖除恶、解民倒悬,常常一走就是月余,阁中师兄弟各有各的事,我总不能一直劳烦他们。”

李道玄接道:“所以你便寻到本王,妄图利用本王?”

沈情不赞同摇了摇头,“殿下,话可不能这般说,各取所需罢。方才就算你我二人恩怨已清,重要的是眼下,你我合力逃出此地,等琉璃心交由你手上,我的毒一解,你我二人便彻底算作两清,如何?”

两清,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词,自从遇见沈情,李道玄只觉多了不少麻烦,何况该出的气也都出了,若能就此一别两宽,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于是他颔首道:“本王答应你。”

李道玄从不是那言而无信之人,趁此将该说的话都说开,沈情也不怕他反悔,见目的达成,心头一患总算解决,沈情彻底松了口气,陪他玩了那么久,便是李道玄不嫌,她也厌了。

如今自己在他心底的形象,定是个杀不得、又棘手的麻烦精,还是带刺的那种,为了尽快摆脱她,只要自己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定会应承下来。

可就在李道玄松口的一刹那,系统却看不懂了,沉寂了许久的它不得不违背沈情的命令,出声问道:“宿主,既然要李道玄护你安危,为何不在一开始便提出来,反而还要让攻略对象对你生厌呢?”

若是长此以往,攻略任务还怎么做下去?

沈情被脑中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系统的声音,沈情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打了个喷嚏,旋即身体不受控制晃动几下,下一刻,她肩头多了一只手,稳稳扶住她。

沈情眼前一片晕眩,模糊不清,她只能往后一倒,借力靠在冷冷的墙壁上,肩头那只大手却是温热干燥。

她双颊微红,滚烫无比,不用探也知道,她此刻已经开始发热了,怕是再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撑不住了。

李道玄就这么看着她仰倒在石壁上,没有丝毫怜香惜玉要去搀扶的意思,只是掌心微微攥紧,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覆在她孱弱湿润的肩头,开始输送内力。

一股温热开始从肩头至全身扩散,对比额头那令人不适的滚烫,这股内力仿佛一片温润的春风,轻轻安抚体内躁动。

沈情知晓他这是在履行“护她安危”的承诺,给自己烘干衣物与头发,她便靠着墙壁,一动不动,眼睛紧闭着。

一滴水从额头落下,缓缓划过鼻尖,又滴至侧颊,少女眼皮轻颤一下,仿佛受到水滴淌过。那水滴在脸侧停留一瞬,在白里透红的肌肤的衬托下,犹如玉托珍珠,醒目极了。

然而少年眼中却空无一物,他垂下的目光看似在少女脸上,实则思绪早已不知在何处。

直到沈情一句:“都怪你。”唤醒了他。

声音轻极了,像是呢喃撒娇,又像是梦中呓语,如泡沫般转瞬即逝。

似是不满极了,她又添了一句:“回去又要喝药,苦死了。”

李道玄目光渐渐回神,他目光被她脸颊上的小水滴吸引,盯着那一处看了许久,嘴上道:“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苦。”

沈情反问道:“世人都有怕的东西,如果没有,那就是还没发现,好比师兄长大时才发现自己害怕治庖,阿爹怕阿娘落泪,阿娘怕我罹病。说到这,她顿了顿,突然睁眼,问他,“那你呢?你害怕什么?”

李道玄将视线移到她眼睛处,却发现她又闭眼靠了回去,似是不在乎他答与不答。

他也确实没有要回答的打算。

周遭又恢复一片寂静。

然而此刻,李道玄脑海中闪过的却是一个小小的人儿。

小人儿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只有敞开的柴门是唯一的透光口,门前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面容模糊,黑黑大大的影子几乎将瘦小的他全部笼罩,如同平地竖起的一座牢笼。

瘦小虚弱的孩童坐在冰冷的地上,伤痕累累的身上早已秽物遍布,他不顾手中脏污,抱着一碗排骨啃得满嘴流油,狼吞虎咽,生怕肉被别人抢了去。

黑影笑得狰狞,口中道:“吃吧,吃了就送你去见阿娘。”

他听不懂话中意思,只能强迫自己吃,吃饱了就能见到阿娘,阿娘会抱着他,哄着他,给他说旧,给他一个温暖的臂弯,让他能好好睡一觉。

于是他吃得愈发起劲了,他仔仔细细将骨头上的肉都嗦下来,连骨头上的汁水也要吮得干干净净,他实在饿极了。

黑衣人笑得愈发狰狞,“看来你是迫不及待想要去见你娘了。”

小家伙双手抱着刚啃干净的骨头,狠狠点头,一双眼里干净极了,也单纯极了。

然后,然后……

李道玄猛地闭眼,眼睫不安颤抖,连同手中力道也跟着紧了。

感受到力道变化的沈情在他脸上扫视一番,旋即若有所思闭了眼。

她心中默道:“001,你听过厚积薄发么。”

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的系统默了一瞬,才道:“听过,宿主。”可是这和攻略李道玄有什么关系吗?

似是猜到系统心中所想,沈情解释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攻略。你看,李道玄讨厌外人接触,可他却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我身上破例了多少次。”

“方才我问他有没有害怕的东西,他没有回答,可他潜意识的动作告诉我他有。这次他没有回答,说不定等以后哪次就会告诉我,这何尝不是一种对我态度的转变?”

系统先前问,既然要李道玄护她安危,为何不在一开始便提出来,反而还要让他对沓樰團隊自己生厌呢。

沈情想,或许刚开始李道玄是厌恶她的,可直到方才,二人将话挑明之后,他绝对不再是对自己生厌,而是将自己视作“麻烦”。

毕竟她“费尽心思”数次算计他,又被他一一挑明、识破,却不知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猜不透且受掌控的东西往往存在潜在威胁,也是最令人讨厌的。

自打被他喂了毒药“威胁”,她又踹他下水“出气”,最终“无奈”提出与他和平相处,并直白说出自己的“目的”,这时李道玄知道她的目的了,自己就能被他归为无害一类,内心警惕自然也就松懈几分。

而他要的,从始至终都是琉璃心,所以为了摆脱她这个麻烦,在他容忍范围内能做到的事,他定会答应,因此在看清自己有几分小心思,有几分无害后,他才会一次次“破例”。

毕竟偶尔地破例并不会损伤到他原本的利益,又能一举夺得自己需要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好像是这样。”

“而且,他自幼受众人尊敬,高高在上,身旁敢忤逆的人下一刻便会被人拖下去,活了这么多年,我是唯一一个数次算计他,捉弄他,却叫他杀不得的人。”这其中,有她的身份在,也有琉璃心的作用在。

“好比平静生活了多年,突然冒出只猫儿,自以为干着天衣无缝的计划,想从你手中夺过小干鱼,然而你早就看穿了一切,却因生活太过于死板无波,也愿意配合着演戏,假装被猫儿得逞。李道玄很聪明,我的这些小算计,他轻而易举便能侦破。”

可正是因为能如此轻易识破,便叫他少了几分警惕,他的内心潜意识会认为:此人非乃隐患。

如此一来,更方便沈情攻略,因为没有人会和一个对自己有潜在威胁的人谈恋爱,甚至同床共枕。

“李道玄的生活越是平静,我越是要打破它,让他记住我。不然你以为这么多霸总文为什么至今都活跃在市场,总裁见惯了尔虞我诈,阅遍了美人心机,乍一见不慕名利、坚强而又脆弱的小白花女主,换作我,我也会产生兴趣。”

系统被哄得一愣一愣:“原来是这样。”系统又感叹,“宿主说得对,原来人类这么复杂呀。”

听见001复述她以前说过的这句话,沈情眼皮子颤了颤,她突然问:“你们所有系统都是这么人性化的吗?”

系统闻此言,忽然沉默一瞬,旋即它带着些许电音问:“方才有些卡,宿主说什么?”

沈情:“没什么,你匿吧,下次没经过我允许别再出来。”

毕竟适应了那么久李朝的生活,她只会觉得系统的出现格格不入,令她不适应。

系统暗暗松了口气,“好的,宿主。”

001匿了,可沈情内心却开始活跃起来,系统也会卡么?也会像001这般充满好奇吗?

经过几次短暂对话,沈情并不觉得001是一个冰冷冷的电子产品,相反,它甚至还有几分灵性,更像是……秋仁那种灵物,唯一区别就是秋仁不会说话,但001会。

带着这份疑惑,沈情睁眼看向垂在肩头的手,唇有些干,她索性抿了抿唇,抬眼时目光猝不及防同李道玄撞了个正着,并且她发现,李道玄貌似又不对劲了。

第35章

此刻蛊虫又开始新一轮的躁动,面前的沈情无疑是块诱人的香饽饽。

李道玄鼻尖满是诱人的香甜,他双眼发红,强忍着躁意将她的头发烘干。

出门有些急,李道玄没有携发带,眼下不受束缚四散的发丝无疑成了累赘,于是他余光瞥见沈情头上作饰品的绢丝带,下一刻便顺手取了给自己束发。

沈情发髻上束了两根桃粉色的绢丝带,丝带上还缝了粉白渐变小铃铛,如今李道玄扯下她的丝带才发现上面缝了个小铃铛,他试图将铃铛甩下来,却无用功。

见他有伸手要扯铃铛之意,沈情赶忙阻止他道:“不行!这是我阿娘给我缝的,你扯了我跟你急!”

李道玄只能闭眼忍了又忍,待做好心理建设后这才将粉色绢丝带拿来束发,可束到一半却发现绢丝带短了一截,怎么弄也弄不好,总有那么一绺头发要掉下来。

他心底愈发烦躁,只想将手中绢丝带扯了,那悠悠响个不停的铃铛也讨厌。

沈情眼尖窥见李道玄眉心躁意,为了保护自己的绢丝带,她将其一把抢过,又把人翻了个面,“蹲下,我给你弄,保证一下就好。”

李道玄捉住“一下就好”几个字,将信将疑地蹲下,脑袋愈发混沌。

沈情绕到他身后,将他浑身上下扫了个遍,见实在没有东西能代替发带,她这才不情不愿把髻上另一根绢丝带也扯下来。

“你没发现一根短了吗,你头发那么多,那么长,肯定要两根绢丝带才行,笨蛋。”

然而沈情上手才发现,李道玄的头发远远要比肉眼看到的绸密,她以五指作爪替他顺理头发,可顺了半天也弄不好,她不由得有些心虚。

感受到一双爪子在自己头上弄了许久也未曾有下一步动作,李道玄按住情绪道:“不会束发就松开,我自己来。”

沈情眼神飘忽,嘴却硬道:“谁不会了,多梳一梳,防打结嘛。”

她又不信邪试了一次,可那头发却仿佛有灵性的泥鳅,每每都从手中狡猾地溜走,沈情起初嘴角还有笑意,到了后面,这笑意却转移到李道玄唇角。

感受到某人的力不从心,李道玄干脆席地而坐,双手置于膝,他悠悠道:“这么久了也没好,沈娘子该不会是打脸充胖子,不懂装懂吧?”

沈情恼怒道:“才不是呢!我这是、我这是精益求精,你等着吧!”见实在束不上头发,沈情眼中灵光一动,她咬咬唇,干脆将头发放下来。

李道玄只感觉后脑勺扯着扯着,脑袋被一股力道带着往后仰,旋即他的后脑勺被一只小手摁住,“你没吃饭吗?控制一下头!别乱动!”声音有些急。

这么一接触,体内蛊虫霎时有几分偃旗息鼓的味道,李道玄闭了闭眼,“快些。”他果真稳住了脑袋。

好在经过一些波折,沈情总算弄好了。

她眼中是止不住的笑意,瞧着架势颇有几分神秘:“好了。”

李道玄看见她眼底笑意,心下总觉几分不对,下意识想伸手摸摸脑袋,不虞被沈情一把抓住腕子,腕上滚烫的触感传来,能感受到少女掌心的细嫩,很烫,却没多少汗,勉强能忍受。

沈情岔开话题道:“行了行了,快起来,我们得寻个法子出去,刘家娘子被莲花精吸了魂,还等着我去呢。”

她作势将李道玄拉起来,李道玄倒也真顺着她的力道起身,闻言问道:“莲花精乃食人。精魄之物,被它吸走的魂一柱香便能溃散,谈何招魂?”

见他起了兴致,沈情越说越起劲:“这你有所不知,那莲花精是个不成气候的,吸了刘娘子的爽灵却无力消化,噎着了,便将魂给吐了出去。”

李道玄沉默半晌,最后道:“还真是个不成气候的。”说完,他急遽蹙眉,捂着丹田处神色惨白,若非沈情扶着他,恐怕此刻他已跪倒在地。

沈情大惊道:“你到底怎么了?!”上辈子可不见他这般,难不成是最近中了什么毒没解?

殊不知,上辈子蛊发之时,李道玄根本不会出现在众人眼前,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出来,因此沈情从不知李道玄一个月总有那么三天不方便的时候,今夕纯属意外。

李道玄也没有要告诉沈情的打算,他只知如今要快些出去。

蛊虫发作时第一日往往是最轻的,因此他尚能保存些许理智,可若是到了第二日第三日,他将彻底丧失理智,届时不止沈情有危险,万一碰见了这地宫主人回家,怕是他二人都会不好过。

他干脆反手抓住沈情,试图安抚体内蛊虫,缓解几分不适,他就这么抓住沈情一只手,道:“继续走,多陪我说话,说什么都行。”

沈情按耐住疑惑,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她一路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脸色,一边道:“你知道这地宫主人是个什么妖吗?”

李道玄摇摇头,沈情心底刚腾升几分失落,就见他补充道:“不过可以推测。”

沈情被他勾起了兴致,一边扶住他一只胳膊,一边问:“怎么推测?”

李道玄说:“水聚阴,阴气与妖气一为死物之气,一为阳灵之气,多数情况下二者相厌相克,这地宫立于华春池之下,属潮湿聚阴之地,喜爱这类地方的一般为阴灵之物。”

沈情颔首赞同,“然后呢?”

“华春池中水鬼阴灵寥寥无几,只手可数,寻常河畔都不止这点邪物,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水中邪物都被这只大妖给吞了去。能有如此能耐,只能说明此地宫主人非寻常阴灵,至少属大阴大邪之物。”

“最后,”他忽的止住了步子,“与其说这是一座地宫,倒不如说是墓。这样看来,只有传闻中的白水煞符合了。”

沈情听他这么一说,后背起了一阵冷汗,“墓?”所以说她这是在人家墓里走了一遭,就连方才泡的水,也有可能是染过尸体的水?!

她霎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心底一阵恶寒,可当听见李道玄推测墓主人极有可能是白水煞时,无疑加深了她的猜想。她在最初便隐隐怀疑这里是白水煞的地盘。

李道玄却继续带着她前进,这回与上回不同,不知何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门,路被这扇门堵死了。

一座硕大的门横亘在前,门上砌满了土坷垃,周边缝隙被灌以锡汁封得严严实实。

沈情盯着已经干涸的锡汁看了半晌,最终她得出结论:“此地绝对有出口。”同时心底更加确认李道玄所说,此地乃墓室,还非寻常人家的墓室。

从墓中重重机关以及眼前的锡汁就能看出,这墓主人,身份绝对不低。

墓中有小龛,且为砖室修,壁顶为弧方形,设有不少机关,就连缝隙也加以锡汁封闭,非乃寻常人能办也,按本朝规定,此墓规格形式至少是个三品以上的墓。

至于为什么说附近有出口,只因地宫常年处于水下,密封性要比寻常墓室更好,理应不该有氧气出现,可如今这里不仅有氧气供壁灯经久不灭,还致使大片面积的锡汁色泽因氧化而变得灰暗,种种条件无一不昭示着此处另有出口。

沈情道:“如果这是个墓的话,那起初攻来的那堆白骨群应当就是陪葬者。”

所以它们口中叫嚣着“擅闯者死”就是对着想要盗墓外来人的警告。

这墓主人得是有多邪,才能叫原本死去的白骨成精,守着这硕大的地宫。

沈情能想到的只有白水煞。

因上辈子没见过白水煞,她只从师兄口中了解到,白水煞是个人形大妖,还是个青年皮囊,喜好吃水中一些无害的水鬼邪物,因不喜太阳照射,因此他白日大多都栖在自家,晚上才出来活动。

但一般情况白水煞是不会出来的,只因自身过于阴邪,每每出门都会影响天象,因此惊动一些奇人术士前来除妖,白水煞嫌麻烦,便常年居于家中。

沈情很想此刻打开这道门,看看白水煞的尸身是否在里面,若此举能毁去白水煞的肉身,他必定能受重创,师兄除妖之路亦能更加顺畅。

李道玄好似猜到沈情想要做什么,他拉住沈情的手,“若此大妖真乃白水煞,那他的肉身今日绝不会叫我二人轻易动得,为今之计出去才是上策。”

至于收妖的事,须等他好全再说。莫说别的,便是冷漠如他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长安城内有如此大的隐患存在。

可惜沈情不知李道玄的打算,只觉如果今日就此错过这个大好的机会,她会很不甘心。

她看了眼面前的门,很想将其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白水煞的尸体,可李道玄的状态愈发差,她甚至能看见他鼻尖冒出的细汗。

地宫阴寒,他又穿的不多,排除热出汗的可能性,那多半是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