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一边拿符布阵一边解释:“此原理类似水镜折射,”她指了指桌上放着的那锅莲子汤,“里面被我加了辟邪珠研磨成的粉,泼在这家伙身上虽不致命,但短时间能压制她的实力。”
喜丧妖潜入楼内时空中并未发生异象,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喜丧妖特地压制了实力,直至自身气场不足以达成天降异象的条件。
如果说喜丧妖压制实力是能自由调节的,那沈情这一锅加了辟邪珠粉的莲子汤泼到她身上后,短时间里她想恢复实力那是不可能的事。
因而李道玄想要暴揍她毫不费吹灰之力。
其次就是周遭这阵法,“趁这家伙还没有恢复,我布了个阵使她迷失方向,在她眼里,空中似有八道镜子,我只需要挪动一步,就能在她的世界里瞬间移形换位,然而那并不是真正的我,只是阵法内折射出的我的幻影。”
因此能看见喜丧妖在阵里胡乱攻击,真正的沈情此刻就在阵外忙碌。
李道玄准备趁此机会一剑刺向喜丧妖,突然被沈情拦了下来,“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妖物就贸然刺去,万一此举不仅没有杀死她,反而叫她惊怒之下破阵而逃呢!”
沈情将他推开,“你就别添乱了!”
要知喜丧妖和白水煞这类妖物都是集天地怨念而生,寻常普攻刺不死她,只能用特殊阵法或法器化去他们身上的怨念,再以灵剑刺入风池穴,才能将其击毙。
当初骊山出世的相繇乃是游道子先生押于九转轮回钵内,念了足足七七四十九日的严楞咒才将其化成一滩水。
李道玄像是气笑了,他道:“你当本王是蠢货?不刺她一剑看看泻出的怨气类别,我怎么分辨那是何妖物?连类别都不知晓,我又怎么对付她?”
经由他这么一点,沈情才想起他并不知眼前家伙是喜丧妖,她看似心虚挪开手,“哦……那还是得等我布完下一道阵,你别刺狠了,小心把她激怒。我这符阵脆弱得紧。”
真正能化解喜丧妖体内怨气的法器,目前只有游道子先生手中的九转轮回钵,李道玄早先派人去借了,奈何晚了一步,游道子先生又去人间云游了,归期不定。
沈情原本想的是用当初收伏相繇的那个阵法来困住喜丧妖,奈何布阵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眼下没有那个条件,她只能用其它阵法代替。
那阵法布起来费力,却也极为有用,只是用来对付喜丧妖这一只妖,未免有点浪费,既如此,何不一锅端了。
喜丧妖挣扎得愈发厉害。
“你快想办法,我撑不了多久!”沈情道。说罢,她背着喜丧妖朝李道玄使了使眼色。
见戏也演够了,火候也差不多。李道玄闻言不着痕迹同她对视一眼,遂举剑一跃而起,用剑挑起桌上剩余莲子汤一滴不漏全洒到喜丧妖身上,趁此机会他一剑削向她胳膊。
喜丧妖终于受不住,开口向一直藏身在暗处的同伴求救:“啊啊啊啊啊好痛!长风救我——”
来了!
喜丧妖哭嚎声落,空中异象顿生,原本晴光万里的蓝天刹那间黑云压顶,遮天蔽日,庭院里阴风大作,树顶被吹得烈烈作响,声音之尖锐,好似老天在悻悻怒嚎。
沈情道:“白水煞来了,你快重伤她!”
等白水煞来了,二妖联手,沈情眼下的阵法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泥墙,一捏就碎,李道玄一人之力不足以将他们拖入沈情的阵法,何况阵还没布好,必须拖时间!
李道玄显然也知晓此道理,换了只手拿剑,干干净净的那只手两指一骈举至沈情嘴边,“咬。”
沈情看着突然出现在唇畔的指尖,下意识张嘴用力咬了一口,待那瓷白的指腹溢出了血,那厮才点醒她:“兔子,松口。”
她的齿关一松,李道玄顺势收回了手,他口中念咒将纯阳血滴向喜丧妖额间,指尖往剑身一抹,多余的血便被秋仁剑吸收了去。
见了血的秋仁剑身红光阵阵,陷入了备战状态。
沈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使劲擦着唇,怒道:“你自己不是有剑吗?作何叫我咬!”真是脏死了!
李道玄头也不回:“秋仁剑永远不会伤我。”
沈情道:“那你自己的嘴是白长了吗?”
李道玄握剑的手有一瞬滞缓,他不动声色道:“若非必要,我不喜欢咬人。”
合着拿她当廉价劳动力了呗?
沈情不断擦拭着嘴,神色极为难看。
拌嘴归拌嘴,眼见喜丧妖灵台受纯阳血摧破,正抱着脑袋原地打滚,李道玄一剑直插入她心脏,给她二次重创。
如此一来喜丧妖短时间内不成气候,不足为惧。
正当李道玄剩下一剑准备刺入她丹田时,剑举至半道被一凛凛白芒击中,李道玄一剑刺了个空,在地上擦出一道火星子。
李道玄目色一沉,道:“走。”
沈情将身上一半符扔给了他,自己兜着剩下一半往屋外跑去。那是这些日子闲来无事时她一张一张画的。
李道玄单手接过,因事先没有准备,察觉手被一叠符压得往下一沉,他侧头看时才发现,沈情给的符竟有足足半个巴掌厚,他额间不禁闪过一道黑线。
“符箓大户”沈情喊道:“最下面几张威力最大!”
李道玄暇余转手一看,符箓上朱砂色泽暗沉,瞧着不像朱砂,更像是血。
“待会儿你不许告诉我师兄!”她指画血符此事。
不过丁点大的破屋经方才一番激烈打斗已是摇摇欲坠。
沈情刚踏出门槛,就觉耳后一道泠泠杀意袭来,她头也不回往前狂奔,转瞬杀气被另一道更雄厚的内劲抵消。
周边狂风呼啸,一切时间仿若慢了下来。沈情听见动静莫名侧头回看了一眼,只堪堪能看到李道玄精瘦的肩头一角。他乌黑的发丝被风吹得胡乱飞舞,其中一缕乌丝轻飘飘掠过沈情鼻尖,霎时一股草木独有的清香袭遍全身。
回过头,内劲与杀气相抵后并没有散,而是拨了一道出来,仿佛有灵般轻推了沈情背部一把,助她跑得更快。
喜丧妖周围结界已破,白衣青年从天而降,俯身将她抱入怀中。
待看清怀中人惨烈模样后,他双目猩红,妖相毕露。
不过他没急着报复,而是撩开衣领,将她的脑袋扶至锁骨处。
意识混沌的喜丧妖循着本能咬破嘴边肌肤,露出长长的獠牙吮吸其香甜的血液。
李道玄见状将手中符全部撒出,打向地上二妖。余下十张血符被他揣进了怀中,或者说,他本没打算用这些血符。
黄符洋洋洒洒飘落,宛若满天纸钱飞扬,白水煞抬头睨他,衣袖一环,白色长袖将怀中红衣女子紧紧裹住,他轻柔抚向喜丧妖脸侧,举手投足间露出一截精细惨白的腕骨,腕上还裹着白绫。
他将符纸全部隔绝在外,黄符触及白水煞,发出噼里啪啦一阵响,渐渐的,他身上白色外袍变得破烂不堪。
俄顷,赤袍身影举剑穿过黄符雨而来,以一剑破山河之势劈向地上一白一红交织的身影。
白水煞无奈只能松开喜丧妖,起身应战。
喜丧妖吸到中途被打破,妖力勉强恢复一半,她恢复了意识,抬手抹去额间纯阳血,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见她怒吼一声,五爪一张,穿过李道玄往他身后的沈情飞掠而去。
李道玄举剑砍向她后背,白水煞从天而降挡下这一击,两指举至额间,念:“破。”
少年翻身而避,下一瞬原来站着的地方爆破开来。屋顶瓦片跌落,墙角倒塌,大量尘灰簌簌落下,不消片刻就将一人一妖身形彻底掩埋。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沈情刚踏出院子,就觉后背一凉,她立刻抱头蹲下,喜丧妖五爪险险擦着她头顶而过。
往后一看,倒塌的房屋遮掩了那两道人影,叫人看不出战况如何。
喜丧妖一击不成身形在空中转了一圈,又朝沈情折返。
沈情望着面目狰狞的女子,掌间一翻,两枚辟邪珠被夹在指缝,喜丧妖近了,她立马抛出辟邪珠,又打出两道符,沈情催动符咒,念道:“爆!”
爆破符配合辟邪珠爆开,在空中炸出两道粉尘,喜丧妖吃过这家伙的亏,当即飞身跃上半空,落至梁桁。
定眼一看,地面白烟茫茫一片,沈情的身影就藏在里面。
喜丧妖衣袍舞动,眼中妖光一闪,地面倏尔刮过一阵阴风,吹散了白雾,然而白雾散去后,原本地上的人却无影无踪。
与之同时,倒塌的废墟之内,李道玄率先破尘而出,将秋仁剑往喜丧妖那方狠狠一掷,玄剑划破空气而出。
白水煞见状,细眼微阖,扬了扬清癯的下巴,悠悠道:“你把剑给了她,冉冉照样能对付。而你,”他指尖对向李道玄,“没了趁手利器,可还怎么同我打。”
哪知李道玄缓缓将玄皮手套戴回手中,拇指擦去唇角溢出的血,狂妄道:“没有武器,本王照样能压着你揍。”
白水煞刹那沉了脸,嗓音凉凉:“狂妄无知。”
转瞬二人又纠织在一起,开始了下一波较量。
这方喜丧妖以为那剑是对准自己而来,急忙侧身一避,不虞正中少女下怀。
沈情不知何时来到了梁桁上,一手摁住喜丧妖肩头,一手摊开,秋仁剑应声而至,敛了巨大后坐力温顺归至她掌心。
得了剑的沈情对准她的手臂就是一剑,专克妖邪的秋仁顺利划破喜丧妖胳膊。
喜丧妖吃痛,转头就是朝沈情心口狠戾一拍,幸得秋仁及时钻出,身躯暴涨数倍替她挡下致命一击。饶是如此,沈情也受了影响,喷出一口瘀血,身体如坠鸟般下落。
师冉冉嘴角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她看见了沈情眼中得逞的笑意。
第62章
在沈情淡淡的瞳孔内,折射出一道从天而降的青衣身影。
若说沈情那一剑不过虚晃一招,那她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喜丧妖注意力,好让柳霁月下手,打她个出其不意。
如天神般的柳霁月携陌刀而来,冲喜丧妖背影用力砍下。
“噗嗤——”刀深深陷入肉里。
喜丧妖喷出一道血,闷哼一声,本就重伤未愈的她此时更添新伤。
然而始作俑者显然不想恋战,他目光担忧看向摔落在地的人,同时对她这种玉石俱焚的行为怫然不悦。
沈情强忍浑身剧痛,喊道:“师兄,替我拖住她!”
柳霁月当即不再看她,专心对付喜丧妖。
沈情事先放的那枚信号弹是玄机阁独有,她一早猜到喜丧妖不会独自前来,所以从家中取了信号弹藏在身上,一旦喜丧妖出现,她便拉动信号弹,好引来柳霁月。
有了事先准备,喜丧妖不防被她设计重伤,顺势引出了白水煞,沈情相信,师兄与李道玄二人联手之下,令人闻风丧胆的红白煞很快就能被拿下。
为防止夜长梦多,身后有师兄与李道玄在,她当即不再磨蹭,跌跌撞撞起身抱着秋仁剑奔向楼内。
受了一击的秋仁焉儿巴巴的耷拉着脑袋,被沈情抱在怀中。
许是感觉到对方抱着自己跑颇为吃力,它主动扭着身子钻回了剑里。沈情怀中顿时一轻。
早在不久前元春楼内部人员早已被偷偷遣散,东山寺一众弟子假意巡楼,只为伪造楼内还有普通人的假象,等候喜丧妖混入进来,瓮中捉鳖。
因此张青成早在看见婢女的瞬间,就暗中下了信号。
至于为何不事先就将柳霁月叫来,因为大妖警觉性非常强,只李道玄一人便罢,若是元春楼里再多出一道强盛的气息,是个人都会觉察到不对,动动脑子都能猜出这是个坑,明知是坑,还往里跳,那此妖多半是脑子里缺了根弦。
沈情浑身是血闯进来时,倒叫众人惊了一瞬,以为后。庭内出了什么意外,纷纷拔剑就要朝后冲去,混乱之际张青成拦住他们喊道:“别忘了殿下对你们说过什么,守住出口不要叫大妖趁乱闯出去,以你们的实力,去了也只是送死,反而会给他添乱!”
望着眼前几个人,沈情吐出一口瘀气,道:“劳请各位道长布下结界,莫让两只大妖出逃。我要布阵。”
言讫,她迅速摆出黄符,割破指尖作血符。
随着一张张符箓画下,沈情脸色愈发苍白。
众弟子愣了愣,有人喃喃道:“她在画血符,还画了那么多,这怎么可能……”
要知在东山寺,画血符是明令禁止的,因为此符做出来虽能使符箓威力被放大数倍,但极伤身,更重要的是,即便你有这个精力,但不一定有这个能力。
就连当初玄机阁的黔子默先生一次性也只能作十张血符,事后还闭关恢复许久。
眼看沈情一口气画了十五张,众人着实目瞪口呆。
“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布结界,助沈公子一臂之力!”
众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分散开来,纷纷以剑斫地,双手结印,只见几道蛛网般的金光四分五裂而散,循着地面逐渐扩大,直至金网包围了整座元春楼地面,方才罢休。
瞬间一道拇指粗细的金柱从元春楼大堂中央猛地窜出,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开,金光将整座元春楼包围,形成一个半圆罩,后结界上的金光渐渐减弱,隐入空中。
除了时不时两妖打斗的妖气弹至空中,撞到结界上,那金光才会显露一角,将妖气抵制回去,肉眼瞧便再无踪影。
结界布好,众弟子盘腿而坐,宛若一座座大山散布在大堂四周。
与此同时,沈情画满了十六张符,她沿着角落驻阵的弟子数了数,却发现,只有七个人,沈情呼吸一滞。
她要布的阵,需要八名道家之人,可眼下只有七人,那便意味着她派人去请的顾昀还没有到。
自己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纯阴体,体内阴气大盛,根本不能作阵眼压住整个阵法。
柳霁月和李道玄在后。庭抽不出手,若是随机拉走一个人来压阵,恐怕另一人抵挡不了多久。
正当她绝望之际,突然一个半大的身影撞入沈情视角。
穿着青色弟子服的顾让尘一瘸一拐朝沈情奔来,“师姐!”
原本今日是柳霁月休沐日,只是不知为何他接连几日都在忙碌,像是在着手调查什么。
好不容易有了一天空,结果顾让尘在习剑时扭伤了脚,柳霁月只能放下手中事务亲自带着他去药铺看脚。
被连着正骨、扎针,顾让尘狠狠哭了一场,包扎完后他的脚不适合走路,便被柳霁月背了一路。
中途突然柳霁月腰间挂着的物什突然剧烈颤动,远远望去好似还能瞧见一座高楼上空炸开了一朵金花,柳霁月二话不说背着顾让尘狂奔而去,临了又在元春楼门口将他放下,自己独身一人闯了进去。
顾让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能擦干了眼泪一瘸一拐艰难跟着挪进来。
一进来不见师兄的踪迹,反而看见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沈情,顾让尘以为师兄出了什么事,末了眼底泪意闪烁,叫道:“师姐!师兄不见了!”他忽略脚底疼痛,朝沈情扑去。
半大的人被兄长护得很好,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此刻显得无比慌张。
沈情来不及细究顾昀那方出了何事,蹲下接住他,摸摸他脑袋,“师兄没事,只是眼下我们遇见了困难,让尘帮帮师姐好不好?”她来不及解释太多,只能长话短说。
好在顾让尘极为配合,道了句:“好!”
沈情当即抱着他来到墙脚,“你只需捏着这两道符,盘腿而坐,放空灵台,什么也无需想,一切有师姐在。”
沈情的嗓音如涓涓细水,奇迹般地抚平了顾让尘心中慌乱,他伸手接过沈情递来的符。
似是不放心,沈情又嘱咐道:“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都别怕,那些东西伤不了你,你一定不能动,一步也不能离,知道吗?”
“嗯!”小小的少年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沈情疲惫的面容上绽开一抹笑,“让尘真棒,一月后的灯会上师姐带你去看傀儡戏。”说完少女转身,将余下符分发给七名弟子。
元春楼外观为八角形,从上往下看像极了一面八卦镜,而大堂中央高度贯穿整座楼层,此楼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收妖容器。
沈情在这基础上让八人分别镇守于八个角落,将血符分与每个人,既是护身,也是维系阵法运转。
最终她撩起手腕,用秋仁剑往腕上用力一划。
腕上只出现了一道白痕,很快白痕也消失不见。
沈情顿时懵了。
有人出声提醒:“沈公子,阿蛮的灵剑是不会伤你的,你用我的剑吧!”
又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见秋仁剑不会伤人,只是对象从李道玄变成了自己。
她怔怔看着秋仁剑,回想起李道玄先时说:“秋仁不会伤我。”
难不成他说的是真话,秋仁这把灵剑根本不会伤害普通人?
很快她脑中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她忆起在白水煞地宫时,李道玄毫不客气用秋仁将自己的手划了一个极大的口子。
虽说事后他也派人送来了药,可他下手之时的狠、决,沈情至今都记在心头。
她重重一哼,不再细思,而是接过对方扔来的剑割破手腕,血淅淅沥沥落在大堂中央,被沈情滴成了一个脑袋大的圈。
放完血的她随意扯下一条布捆住伤处,很快伤处暗暗溢出的血将布条洇成一团暗渍。
沈情没管那么多,从腰间取下锦囊,将里头的发丝取出,放入血圈内。她又举起秋仁,拍了拍它,“秋仁,快把她的血吐出来。”
这血指的是方才自己用剑划破喜丧妖臂膀时,秋仁剑身趁乱吸收的喜丧妖的血。
秋仁剑既能吸血,想来也能吐血。
果不其然,秋仁剑身阵阵红光闪烁,它的剑身逐渐凝聚出血滴,像是久旱之人肌肤溢出的汗,这些血滴渐渐往下滑落,最终汇聚在剑尖,一滴滴淌落。
喜丧妖的血不断落到白水煞的青丝上,二者相聚。
等秋仁剑身不再闪烁红光,血也就此吐了个干净。血只有一些,但也够了。沈情立刻催法烧了青丝与血。
阵法被催动,刹那间耀眼的青光冲天而起,元春楼大堂顶部成了另一片天,阴云压顶,雷声阵阵。
“八门绝杀阵!”有人惊呼。
八门绝杀阵阵如其名,是个极其危险的杀阵,阵内八个方位对应有八门,分别是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
每一扇门背后对应的都是一次危机,要想完完整整的出去,除非运气极好,能找到生门,否则只能眼睁睁被困死在阵中。
并且阵法时时刻刻都在运转变化,八个门的方位也会定时移动,即便你原地呆着不动,也阻挡不了那些门主动找上来。
无怪乎沈情再三叮嘱几人不要轻举妄动,远离自己的方位。
因为一旦离了原地,此人就会瞬间被吸入阵中,危险至极。
这是沈情专门为二妖量身定制的,她给阵法做了点手脚,只要是红白煞二妖入了阵,无论他们走到哪个门,都不会是生门。
她想的是借此阵里的杀气不断消耗两妖体内的怨气,以暴制暴,等他们的怨气被削到了一定程度,彼时再以灵剑刺入他们的风池穴,顷刻间二妖便会不复存在。
此便意味着沈情以后不必再大费周折寻找二妖的肉身。至于刘母一家又与元春楼做了什么,她也不必费尽心思去查。
她渐渐勾出一抹冷笑,眼中是大仇将报的快意。
沈情布好阵法后迅速跑向楼外,冲打得火热的二人道:“师兄,李道玄,过来!”
无需多说,二人早就察觉楼里的动静,当即强制将二妖往楼里逼。
红白煞也不是个傻的,知晓沈情肯定为他们准备了什么东西,警惕地不再往前。
刀剑只能给喜丧妖造成皮肉之伤,因而片刻功夫喜丧妖背部已然愈合大半。
她疯狂攻击着柳霁月,意图寻到机会逃跑,然而事先被沈情算计的她有伤未愈,即便柳霁月暂时不能奈何她,同样她也不能奈何柳霁月,甚至连逃走的精力都没有。
柳霁月眉头一拧,横刀一劈,喜丧妖伸手抵挡,却不料柳霁月早已在刀口贴了符,她顿时手臂一麻,柳霁月趁机又是一刀扫过,喜丧妖登时如失了线的风筝被打入楼里。
第63章
还在与李道玄酣战的白水煞察觉喜丧妖落难,有片刻分心。李道玄抓住这一间隙横掌往他风池穴一击,白水煞吐出一口乌血,李道玄又旋身反踢一脚,直踹向他腹部,也将他给踹了进去。
两妖通通入阵,阵法中央光芒急遽大作,刹那间阵法生效。
一股巨大吸力黏着二妖,要将他们吸入上方云层内,白水煞五指瞬间穿透地面紧紧抓牢固定,怀中一手抱着喜丧妖。
饶是如此,他也快坚持不住。风将他们衣袍吹得烈烈鼓动,他原本的发冠也散了去,喜丧妖的发带被吸走,刹那间满头青丝环绕着他们飞舞。
眼见白水煞五爪一点点被吸出,喜丧妖却看着他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的面容,忍不住勾唇嘲道:“你还真是惜命呐,长风,都这时候了,还不松开我。”
白水煞低头,与喜丧妖额头抵着额头,他哑着嗓音道:“冉冉,我说过,有我在,你永远也不会有事。”
喜丧妖噗嗤一笑,不置可否,随后埋首在他锁骨上吸血,企图恢复妖力。
二妖连着性命,他说再多,在喜丧妖眼中不过也是怕死罢了。
吸够了血,喜丧妖凑到白水煞耳畔道:“别忘了,我们还有这个呢。”
她徐徐从怀中摸出一团光球,轻轻一捏,光球变大成了个五岁的女童,被喜丧妖攥在手中。
这下阵中多了一无辜生魂。
沈情见状眼皮一跳,不禁沉下了脸。
意外还是发生了。
柳霁月见那喜丧妖手中突然多出了一魂,脸色亦是不好,他重重攥着陌刀,迈出一步。
小小的刘婉秀被喜丧妖攥在手里,头顶还有一股可怕的巨大吸力将她往上扯,她霎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喜丧妖笑得满脸天真,她挑衅地在白水煞怀中伸出脑袋道:“你们道家之人不都将守卫苍生挂在嘴边么,如今我手里就捏了个苍生,至于救不救她,就看你们是要苍生,还是要收妖了。”
“几位道长,你们待如何呢?”她笑得猖狂无比,五指渐渐松开。只怕是很快刘婉秀的生魂就要先一步被吸入阵中。
柳霁月彻底按耐不住,欲要只身闯阵,从喜丧妖手中救出刘婉秀的生魂,沈情两手抱着他阻拦,“师兄你不许去,这是八门绝杀阵!去了你也会被吸进去的!”
“幼安,那也是一条人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无辜人命在我眼消失。师兄有过应对法阵的经验,一定能撑到那两妖怨气被散尽的时候,幼安,松手。”语气不容拒绝。
沈情咬牙拦住他,目光倔强极了:“师兄,你知晓我是个极为护短且贪心的人,我要身边人都平平安安。如若你今日入了阵法,我一定会跟着你进去。”
柳霁月喉间一堵。
喜丧妖有些不耐,插话道:“二位,别忘了,还可以撤阵呐。”
沈情眼一白,冲她道:“我费心费力做了如此大的局,就是为了消灭你们两个毒瘤,防止你们危害人间,要我撤阵?做梦去吧。”
如此,便只能有人以身入阵,从喜丧妖手中将刘婉秀的魂给夺回。
沈情突然道:“我知道师兄不会放任任何一条无辜性命离去,这也是你心底职责所在。我也是玄机阁一份子,师父的嘱咐我未曾忘记,不能见死不救。”
柳霁月忽觉背部一麻,接着整个人都僵住,不能动弹。
沈情松开往他背部贴符的手,“如果一定要一个人去,那决不能是师兄。”
“这阵是我下的,没人比我更熟悉它。”说完,沈情迅速跑向元春楼内,就像以往遇见危险时,柳霁月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那般。这一次,她坚定跑在柳霁月身前。
与之不同的是,师兄出现时,沈情眼中的是松懈、信任,而如今,身后柳霁月刹那间红了眼,只剩悔恨、担忧。
他不应犹豫,应当早先一步就走的。
沈情一脚刚踏入阵法,还未来得及感受这八门绝杀阵的威力,就见被她扔到地上的秋仁火速蹿起,将沈情给弹了回去。
腰间被一只大掌揽住,那人带着沈情落了地,手中力度却不松反紧。
李道玄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沈情,你当真是英勇无比,不惧生死。可你别忘了,本王的命还在你手里。”
沈情在他怀里挣扎,“你放手,我要去救刘娘子!”
“放手,然后呢,等你进去送命吗?”他嘲道,“要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我不过半刻不在你身边,你差点将自己折腾去了半条命。”他目光落在沈情还在流血的手腕。
那布条受不住血的重量,正往下不断滴血。
沈情或许不知道,此刻她几乎算得上是蓬头垢面,面色惨白的出奇,若再不管管,或许她还没有救出刘婉秀的魂,就会提前因失血过多而死。
李道玄撕下澜袍一角,重新为沈情包扎伤口,直至确认伤口不再流血,他点了她的穴。
沈情瞬间不能动弹,柳霁月和沈情俩兄妹只能大眼瞪着小眼,面面相觑。
口不能言的柳霁月想叫李道玄替他把后背贴着的符纸摘了,李道玄像是察觉出柳霁月心底所想,他淡淡扫了柳霁月一眼。
“若不想玄机阁连个副使也没了,我建议柳副使还是乖乖呆着不动。否则,保不准你玄机阁的人往后都一溜烟往我东山寺钻。”
“我东山寺可养不起这么多祖宗。”
他又觑了眼沈情,低头在她耳畔道:“本王既答应了要‘护你性命’,自然要践行诺言,好好‘护着你’。”
沈情眼一瞪,未曾想曾经说过的话被他如此运用。
“就算你眼睛瞪成兔子也没用,乖乖呆在这里,看着二妖被吸入阵法罢。”
她眼神示意李道玄:刘婉秀怎么办?
李道玄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低低一笑,道:“一缕魂魄和长安城数条人命,本王还是分的清。想来刘娘子心善,定会愿以己之命渡万千百姓。”他丝毫没有要提入阵救人的打算。 。
“沈娘子,沈娘子!婉婉突然吐了好多血,求求沈娘子帮我看看婉婉,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交代!”
元春楼大门突然闯入一白发妇人,她面容憔悴,举止颓疲,连着几日过度操劳的她连路也有些走不稳,整个身子晃晃悠悠。
原本面色阴沉的喜丧妖寻声转头,见着来人却突然大笑出声,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当真是困了有人递上枕头来。
动静吸引了刘母,在她转头看清喜丧妖的面容后,她浑身血液都凉透了般,失力跌坐在地,连连蹬脚后退,嘴皮子止不住的发抖。
“不,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应该出现在这。”刘母自言自语,疑惑之际,她突然忆起沈情说的话:
“刘府被大妖盯上了。”
刘母恍然大悟,那大妖竟真的是她,她突破了封印,回来找她报仇了……
喜丧妖歪了歪脑袋,笑道:“好久不见啊,阿娘。”
最后两字吐出,刘母脸色大变,连忙起身就要爬走。
喜丧妖叫住她:“急着走作甚,不妨看看我手中的人是谁呀,可不是你找了许久的好女儿。”
刘母猛地顿住,她呆呆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五岁的大的孩童被她拎在手中,此刻正哭得哑了音。
她只一眼便认出那身体呈半透明状的是五岁时的刘婉秀,刘母颤着伸出手,嗓音近乎滴血:“婉婉啊……”
女童恍惚中好似听见了母亲的呼唤,在飓风中艰难转过头,看见了比原来要苍老十多岁不止的刘母,她即刻认出来那是阿娘,虚虚唤了声:“阿娘。”
刘母听见刘婉秀的虚弱呼唤,只觉得心脏好似被人攥紧,她顾不得恐惧,一步一步趴跪着往前移,“我求你,求求你,婉婉是无辜的,你要报仇冲我来,你把我扒皮抽筋,分尸放血也好,我都受着,你放了她,放了我女儿我求求你了!”
喜丧妖看着为了刘婉秀不惜如此求人的刘母,唇畔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好啊,我可以放了她。”
刘母眼中闪过名为希冀的光。
“看见你那角落几个人没有,你注意别踩到大堂中央,去把角落里几个人手中的符纸撕了,届时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放了她。”她冷声命令道。
“你再不快点撕了这符,你女儿的魂可就要随我一同丧命了。”
此话一出口,刘母登时仓皇无比,她连跪带爬向着角落几人冲去。
有弟子听闻二人对话,顾不得会受反噬的风险,睁眼道:“站住!”几人为了守住阵法,不能偏离原地一步,他只能暂且安抚刘母。
“你别听她的,这阵法是用来困住她的,倘若你撕了这些符,那阵法会破的,届时让这妖逃了出来,不仅你女儿会没命,长安城百姓处境更是危险!”
刘母听见他的话顿住了脚步,像是听了进去。
见自己的劝说有效,那弟子添油拱火道:“看见那方几个人了吗,是玄机阁的柳副使和沈娘子,还有苍王殿下,有他们在,你女儿会没事的!”
刘母顺着话语望去,果真见到三人。
岂料喜丧妖咯咯一笑,“他都是在骗你的,他不过是怕死而已。你再仔细看看呐,那小殿下将柳副使和沈娘子都定住了,小殿下根本没有要救你女儿的想法,他想让你女儿死——”
随着死字落下,刘母眼眶中充满了血丝,她定定一瞧,果真见有二人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而李道玄早在刘母出现的那一刻,就提剑杀入了阵里。
喜丧妖指着阵内艰难挪动的少年道:“你瞧,他提剑杀来了!你再不撕符,你女儿就要被他杀死了!”
刘母看向李道玄,反而被对方眼中浓重的杀意震慑住,她疯狂摇头,“不!谁都不能动我女儿!”
她扑向最近的顾让尘,夺过他手上的符纸,狠狠一撕。
阵中的乌云散了些许,头顶传来的吸力也弱上几分。喜丧妖察觉到阵法的细微变化,露出诡异的笑容。
顾让尘被人夺了符,只觉心脉一堵,喉间腥甜,他哇地吐出一口血,剧烈的疼痛方才后知后觉沿着五脏六腑攀爬上来。
他无助且迷茫的远远看了沈情一眼,“师姐……”旋即重重倾倒在地。
沈情这回是真急了,她刹那乱了心神,不断冲击体内被堵塞的穴位,口中道:“别听她瞎说!她是在骗你的!符不能撕!你没看见他都吐血了吗?一旦撕了你会害了他们的!”
李道玄也跟着怒道:“滚开!你要害死他们不成!”他衣袂翩跹,发丝被吹得狂乱飞舞,他以极其强劲的内力抵抗着那股吸力,一步一步往前挪动。八门绝杀阵不将阵中活物吸入门内,誓不罢休。
这吸力极其恐怖,几乎要把人给撕碎,若非李道玄内力深厚,换个普通人来,恐呆不了片刻就会被撕成血雾碎片。
李道玄已然竭尽全力在穿过大堂,然而动作受阻,脚步始终快不起来。
刘母仿若没有听到二人的话,她丝毫不受阵法影响,手中动作不停,她一边夺走东山寺弟子们手中攥着的符,一边自顾自道:“我要救我女儿,你们不能伤我女儿。”
镇守八门绝杀阵的弟子只能原地而坐,不能随意乱动,否则要么被吸入阵内,要么会被反噬心脉。
刘母此举也与夺人性命差不离,他抽走了所有人手中的符,又狠狠一撕,动作之快,不到半柱香时间已经撕到第四个人手里,那阵法也跟着一闪一闪,就快要破散。
张青成眼见同伴即将受反噬,不管不顾起身对着刘母就是一掌,这一掌看似严重,也只是将人打离几寸远,并不致命。
然而张青成口中鲜血却如泉眼般,怎么也吐不完。低头一看,一只精致小巧的纤纤细手从他腹部破膛而出。
“呼——”张青成吐出的热气都好似夹带有血腥味,他嗓间痒痒,又是咳出一大股血。
八门绝杀阵不知何时破了,大堂里头乌云散尽,风平浪静。
喜丧妖陡然抽出利爪,伸出舌尖舔去指尖尚是温热的血,她另一只手拿着从剩余人手中夺过的符,轻轻一捏,几张符符瞬间化作齑粉消散。
张青成瞬间脱力倒地,脸部朝下,一双眼瞪大了看向阵中的李道玄。
他唇畔微不可见的在动,若能俯身凑近了他嘴边,可以听见他在说:“阿蛮,危险,走……”
“青成!”另一名同伴红了眼,一句话未吐完,被喜丧妖掐住了脖子。
李道玄的剑转瞬而至,一剑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喜丧妖只是被剑柄推得步履略微前倾,而后转头笑意盈盈望着他:“小殿下,要知普通攻击只能给我造成皮肉伤,杀不死我。”
方才在阵法中央,喜丧妖在白水煞怀中时吸够了血,妖力早已悄然恢复,沈情弄的辟邪珠粉自然对她失去了效用。
李道玄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抬手将秋仁剑抽出。
喜丧妖趁此机会将弟子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他因过度缺氧加反噬,此刻面目青紫,离咽气只差一步之遥。
李道玄握剑的手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第64章
“你,不许动,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他。” 。
后门处,沈情“哇”地吐出口血,好在终于冲破了穴道,她步履蹒跚上前去将柳霁月背后的符撕下。
恢复自由的柳霁月立马提刀向楼里的白水煞砍去,陌刀离白水煞面门只余寸厘之差时,又猛地顿住。
白水煞不赞同地摇摇头,收回手,看着手上哭闹不止的刘婉秀,道:“要知自古心软乃大忌,何况只是一缕魂罢了,没了就没了。”说得轻飘飘,手中却一点没有要将刘婉秀这个挡箭牌放下的意思。
喜丧妖斜眼一瞧,眼中闪过轻蔑,“到底是重情重义的人啊。”
白水煞拎着刘婉秀的魂魄飞身上前,立于喜丧妖身侧。
场面一时形成两方对立,僵持不下。
喜丧妖看向不远处的刘母,唇角弧度逐渐放大,“既然你来了,倒省了我去找你,如今也该算算我们的账了。”
刘母唇色一点点发白,心中已然大乱,可当看见青年手中提着的孩子时,心底凭空升起几分力托着她,不至于令她跌坐在地。
“不是要女儿吗,过来。”喜丧妖命令道。
刘母趿拉着发软的腿,一步一步朝她那方挪动。
“长风,你瞧,畜牲竟也会走了。”喜丧妖弯腰大笑着。
白水煞垂眼瞧她,淡淡勾起唇,“畜牲是不该走,该爬才是。”手中力道紧了几分,刘婉秀立刻发出难受嘤咛。
刘母立马红着眼扑通跪下,双膝直立而行。
然而想象中的快意并没有到来,刘母为了女儿越是狼狈,喜丧妖心头越是不爽利,于是她唇角弧度缓缓放平。
白水煞敏锐捉住这一点,他问:“你不高兴?”
此话像是点燃了喜丧妖心头火气,她反手给了白水煞一巴掌,“我高兴,我可高兴的要死!谁准你胡乱猜测我的情绪!”
这回白水煞不似以往般顺着她,而是静静盯着她一双漆黑的眸,重复道:“你不高兴。”
闻言喜丧妖又是一巴掌,白水煞头被打得一偏,在他眼里,喜丧妖这般无疑是欲盖弥彰。
这回他肯定道:“你不高兴。”
喜丧妖懒得和他争论,转而弯腰看着地上毫无尊严爬过来的妇人。
刘母看见一张凑过来的熟悉的脸,面容一颤。
喜丧妖问:“你想救你女儿?”
刘母重重点头。
“那你去死,我就放了你女儿。”
话音刚落刘母突然就朝李道玄那方奔去,目的正是他手中垂落的剑。
李道玄面色阴沉朝她胸口狠狠一踹,将她踹了回去,“想死,滚远点死,别脏了本王的剑。”
刘母被这一脚踹得重重倒地,然而心中寻死之意没有消散半分,她环目望去,目光落到了不知是谁遗落在地面的剑上,她又莽着笨重的身子爬去。
然而手即将触及剑柄的前一瞬,一只红色绣花鞋对着她的手狠狠碾下去。
刘母神色痛苦哀嚎出声。
喜丧妖将手里人质丢给白水煞,上前去踩住刘母。
白水煞接过人,道:“各位且安分一点,我家冉冉不过是在清算家仇,如果有谁手中刀剑符箓不太规矩的话,那我手中这位小友能活几时,在下就不知道了。”
此话成功暂且打消了李道玄等人的心思。
李道玄目光死死盯住白水煞手中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见状,白水煞露出个满意的笑。
“为什么不求饶?你就甘愿为了她去死?!”喜丧妖踩着人怒道。
刘母涕泪横流,艰难抬头看着喜丧妖,终于说出了第一句求饶的话,然而不是为了自己:“求你,求你放过婉婉,她也是你妹妹,求求你放过她,我愿意去死赎罪。”
“放过我妹妹?哈!那我问你,我是谁?”喜丧妖冷冷道。
“……”刘母张嘴,却一时无措,对于眼前这个人,她竟叫不出个称呼来。
“你不是说她是我妹妹么,那你说,我是谁啊!”
“阿丑……”
“不对!”她狠狠给了刘母一巴掌。
刘母想起那白衣青年叫喜丧妖冉冉,她也跟着道:“冉冉……”
喜丧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拎着刘母领口,将她拉起来,道:“这么多年了你也不知道我叫谁,也对,你从未给我取过一个像样的名。我是你女儿啊,阿娘——”
刘母下意识摇头,“不——”余光瞥见白水煞手中的刘婉秀,她改为点头,“对,对,女儿,你是我女儿,你放过你妹妹好不好?”
见她三句不离刘婉秀,喜丧妖心头火意更盛,松开刘母直起身,五指往后一张,刘婉秀登时被她抓了过来。
许是觉得喜丧妖熟悉,刘婉秀抱着阿姐的胳膊,瞬间止住了哭声,只一抽一抽打着哭嗝,哭累了,她想缩进喜丧妖怀中寻求安慰,却见往日神色还算温和的阿姐陡然变了一副脸,将她从怀中扯了出来。
刘婉秀不明所以,道了句:“阿姐。”
“我不是你阿姐!”喜丧妖面色狰狞冲她吼道。
刘婉秀被吓得一个激灵,又张嘴哭出了声。
刘母看得心头揪起,她哭着问:“你到底要怎样,你说的我都做了,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女儿?”
她低低笑了起来,“当然是,把你这副虚伪的嘴脸剖开,让世人看看,你这皮里藏的究竟是怎样一摊烂泥。”
喜丧妖缓缓撩起袖子,将手腕凑到刘母眼前,岂料刘母像是应激般受到刺激,大叫一声抱头往后退。
定睛一瞧,她手腕处一片光洁,什么也没有,叫人不禁疑惑刘母为何是如此反应。
沈情和李道玄心中已大致明了,恐怕那腕上曾长着一个东西,令刘母忌惮,令世人所惧怕的东西。
只是人死魂离,魂又凝聚怨气化为大妖,曾经身上所长的、所伤的的一切痕迹通通留在了尸身上,妖身早已完洁一片。
喜丧妖欣赏自己干净的手腕片刻,瞳色霎时变红,她胳膊上,竟慢慢钻出十几个铜钱大的肉瘤。
令人诧异的是,那肉瘤竟像个人脸,具备人所有的五官,双眼,鼻子,耳朵,嘴巴,远远望去,像是个正在闭眼张嘴大哭的婴儿,五官挤成了一团,而喜丧妖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这些东西。
沈情看着喜丧妖手上那串东西,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看看刘母,又看看喜丧妖,心头只觉荒唐至极,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酉阳杂俎》有记,高僧悟达国师膝上生人面疮,被世人认为是其前世的冤亲债主因他德行亏损前来报仇。后迦诺迦尊者慈悲,以三昧法水洗去人面疮累世罪业,使其与悟达国师冤冤相缠就此了结,国师病愈后作成忏文三卷,即《慈悲三昧水忏》。
此后世人视人面疮为不祥,为罪孽之果,并且会为此地方圆几里都带来灭顶灾难。
如若谁家出现有人面疮之人,那意味着此人包括他的家人曾犯下累世深重罪孽,天降大怒,才令其携有人面疮,故应将其一家处以焚刑,以平天怒。
间接令她沈家上下满门惨死的罪魁祸首,竟是区区几个像人脸一样的肉瘤。
如若不是它们,或许喜丧妖就不会出世。此时的她可能只个普通的、已经嫁人生子刘家娘子,而非作恶多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妖。
李道玄见她面色难看,以为她是被吓傻了,低声在她耳畔讥讽道:“方才在你师兄面前装得如此大义凛然,不惜只身闯阵,装作赴死的时候不见你害怕,怎么看了几个瘤子,就成这样了。”
沈情眼睫一颤,浓浓的阴影投下,叫人辨不清她瞳中情绪,只听她道:“你一定会出手的,不是吗?”
只要琉璃心还在,李道玄始终不会放任她作死。因此沈情只身闯阵时,他出手是必然的。
沈情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在柳霁月眼前演那一出舍己为人的戏。
她可不会为了区区一条生魂让自己身处险境,毕竟她沈情就是个自私的小人。何况这刘婉秀开口闭口冲她此生最恨之人叫着姐姐,很难令她不心生芥蒂。
她的师兄是多么善良,多么心软,若知晓他最疼爱的妹妹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那怎么行?
“还有,我不是害怕,我只是在想,世上真有人会因为区区谣言,几个奇怪的肉瘤,就舍弃自己的亲生女儿,甚至可能害其性命吗?”
李道玄扯扯唇,“怎么不可能呢。世间人心难测,或有愚氓,为避祸端,罔顾亲情。亦不乏慈爱双亲,纵遇艰难,护犊情深。”
“彼时尚是皇子的圣人为登至尊之位,杀遍一众手足兄弟,血腥弥漫。你可见他念及血缘亲情?”往后过了二十多载,景仁帝依旧是世间人人称赞的千古仁帝。
沈情眼皮一跳,惊讶于他竟敢毫不避讳将当初秘辛拿到眼前说。可转念一想,他李道玄不就是如此,目无纲纪,肆意妄为。
二人目光转而被喜丧妖吸引。
喜丧妖举了举胳膊,朝在场人道:“向知妖邪作恶,自有东山寺与玄机阁出手,为普通人讨个公道;普通人作恶,又有衙门、大理寺管;可这作恶的人既是大理寺之人,又藏得极深,被害者的公道应由谁讨回?”
在场一时无人应答。
喜丧妖垂眼看着地上的刘母道:“自然是,自己讨回。”她矗立许久,未曾有下一步动作。
白水煞眉眼沉沉,对于任何能影响冉冉心绪的事物,他都抱有一股天然的杀意,只有这些东西死了,他与冉冉的世界才能清净。
只有他才配冉冉牵动情绪,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他道:“冉冉,你是来报仇的,只有杀了她们,才算报仇,你还在犹豫什么。”
喜丧妖单指触向他唇,“嘘,一口气杀了她,当初加及你我身上的痛楚又算什么。”
她转头对刘母道:“看来你很讨厌这个东西,可它是你赠予我的啊,我从你肚子里出来就带有它。明明是你的错,又怎能怪我。”她笑眼盈盈道,“如今我把它还给你,如何?”
刘母瞪大了眼,惊恐往后退,“不要、不要!我不要!”接连几日的操心忧惧,又连着受了几回刺激,或许还有这二十多年来心头积压的恐惧、懊悔等各种情绪,刘母至今为止从未睡过一场好觉,此时的她整个人已是半疯魔状。
喜丧妖口中吐出一口怨气,黑色怨气包围着刘母,往她身体各处肌肤里钻。
刘母只觉得身体奇痒无比,她忍不住用力挠肌肤,很快手背、脖子出现了几条血痕。
令人汗毛倒立的是,刘母的脸上、脖子、手背,但凡肉眼可见的地方,正密密麻麻钻出一大片人面疮,有黄豆大小的,有铜钱大小的,尽数堆积在皮肤上。
有肉瘤被刘母抓破,其余成百上千的人面疮不约而同张大了嘴,齐齐哭喊:“哇——”
第65章
“好痒,好痒!不要,快拿开它们!快拿开它们!啊啊啊啊——”刘母倒地不断哀嚎,内心彻底瓦解。
“求求你,求你放我过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刘母崩溃大哭,千声万声婴孩啼哭不断萦绕、盘旋在她耳畔。
此刻附着在刘母身上的,不是普通人面疮,而是万千早夭婴孩亡魂的怨气凝结。喜丧妖为了收集这些怨气,不知用了多长时间。
喜丧妖道:“我放过你,谁来放过我?!”她一把拉开领口,却见胸前一条长长的口子从她心窝顺着往下滑,不知蜿蜒有多深。
“还记得这道疤吗?”喜丧妖抓起刘母头发,强迫她看向自己,“正好你女儿也在,不如让你这单纯善良的女儿听听,她引以为傲的母亲都做了些什么。”
“你说,若是善良的她知道了你的那些事迹,会不会讨厌你?会不会恨你?”
“不要……”
她不顾刘母抗阻,陈述道:
“从我出生时,因为那人面疮,你便对外宣称我早夭,将我丢在下人屋子里,对我不闻不问,我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
“八岁那年,你把我骗出家门,就再也没来找过我。”
“十六岁那年,为了刘婉秀,你不惜强忍厌恶与我周旋,故作母女情深,联合檀郎一同骗我,在我与我拜堂那晚,檀郎将我割腕放血,任由我自生自灭。”她呆呆举着手腕,看向空荡荡的腕骨。
“后来你带走了只剩半口气的我。当初你就是从这开始,用刀划破我的肌肤,剥了我的皮,把我的心掏了出来。”她指指胸口。
“我的心被你弄到哪儿去了?让我想想,”她眼尾泛红,眼中尽是病态的笑,说出的话却是令人毛骨悚然,“我想起来了,你把我的心熬成了汤,给她喝了。”
她指代刘婉秀。
刘母摇摇头,“不,别说了,我该死,别说了……我求求你啊,不要说了。”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手死死攥住喜丧妖裙角。
“我就要说!”
“你还把我的皮做成了肉枕,让刘婉秀日日枕着她亲姐姐的皮入眠,这一睡,就是十年。”她笑着蹭了蹭刘婉秀的发顶,“我可怜的妹妹,恐怕到现在都还没换过枕头吧。”
她每说一句话,刘母瞳中惊恐便加剧一分,
“这一切,都因刘婉秀的先天不足之症而起。你听信一个妖道的话,觉得只有把我的皮做成肉枕,把我的心熬成药煎给刘婉秀喝,她的不足之症才会好,所以你叫人将我放血,扒皮,取心!”
“我死后你也不曾放过我,你怕我化作厉鬼报复,找来妖道,将我的肉身钉满镇魂钉,把我的魂镇压在**内,将我的尸体置于阴寒苦水之地中,叫我的魂日日都要承受烈火煎心,剥皮之苦!”
“是不是!”
刘母缩了缩脖子,“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都是为了婉婉啊,我的婉婉才五岁,她不能死,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这么做才能救我的婉婉……”她话语颠倒,眼中已无清明。
竟是疯了。
听见喜丧妖这番话,沈情耳朵悄悄立了起来,她从中品出几分不对劲,暗暗蹙起了眉,她对刘母和喜丧妖的恩怨纷扰没有丝毫兴趣,她在意的是刘母对待喜丧妖尸体的处理方式。
若为防止人死后化作厉鬼,应当请来僧人念经超度亡魂驱散怨气,而非喜丧妖所说的,用镇魂钉将魂体镇压在**内,还将尸体置于极易聚集怨气的阴寒苦水之地。
镇魂钉,阴寒苦水之地,这二者本不该出现在同一境地,除非此人有刻意积怨养尸之嫌。她悄悄拉住李道玄,眼神示意他不对劲。
李道玄此刻周身气场低迷,杀意沸腾,突然被一只小手拉住,他睫毛颤了颤,转动眼珠子沉沉盯着她。
沈情知晓他的同门重伤,心中极为不好受,可此事非同小可,她微微晃动掌心,示意他仔细听。
李道玄垂眸看了眼拉在他手腕银肘处的手,目光悠又悠转到喜丧妖身上。
沈情原本还打算从她口中探听些许有用消息,然而喜丧妖说到这里后忽然顿住了。
紧接着见她缓缓俯身,放下刘婉秀,她掰过刘婉秀脸颊,强硬让她看地上满身是正在尖叫的肉瘤的刘母。
“快看,这是你阿娘,最疼你的阿娘,去抱她啊,快去抱你的阿娘。”
刘母痛苦蜷缩成一团,用袖子挡住了已经不成人形的脸。
刘婉秀被吓得哇哇大哭。
见女儿害怕她,刘母也跟着哭。
喜丧妖彻底不耐,沉声道:“你还不愿醒来么?还是说,你只愿活在自己的世界,不敢面对这现实?”
语落不久,只见地上的小团子突然止住了哭声。
喜丧妖如愿笑了。
刘婉秀周身出现白光点点,那些光明环聚在她周身,很快将她半透明的魂完全包裹,光圈内的小人渐渐长大,从五岁变成了十五岁,白光消失,十五岁的刘婉秀抬起头,颤着唇叫:“阿姐……”
喜丧妖道:“不,我不是你阿姐,我叫师冉冉。”
一滴泪从刘婉秀眼角滑落,她眼中闪过迷茫、痛苦。二者对话通通入了耳,或许五岁的她懵懵懂懂,什么也听不懂,可十五岁的刘婉秀什么都懂,她也知道了她最为敬爱的母亲做了为了她,做了些什么。
正如喜丧妖所说,被刘母养得一向善良单纯的她此刻良心倍受谴责与折磨。
刘婉秀不禁想:怎么会这样?究竟是怎么了,阿娘为何要如此做?那她的阿耶又知道多少,是否也参与了这毫无人性的事?
刘婉秀只觉得在她心中,某种信仰渐渐塌了。
她跌坐在地,回望刘母,眼中不解:“阿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母看见刘婉秀,恍惚间以为是女儿好了,她连忙爬起身凑近刘婉秀,口齿不清道:“婉婉好了,婉婉终于好了。”
刘婉秀一把推开刘母,双目含泪,她无措地看了看阿娘,又看看本该存在的姐姐,陡然抱头跪地,张嘴大哭,而不见半分声音传出。
她周身的空气都好像静止了般,只有刘婉秀默默伏地哭泣的动作,仿若一场无声的傀儡戏。
片刻后,刹那间无数白芒从她的手、背部开始分解,消散。伴着耀眼光芒,刘婉秀持着抱头哀嚎的姿态霎时化作万千尘光湮灭于空中。
魂飞魄散。
刘婉秀承受不住真相的代价,自愿散尽魂魄而亡。
隔壁客舍内,躺在榻上的人吐出最后一口血,随后香消玉损。
看着她长大的管事娘子停滞了擦拭鲜血的动作,呆呆伸手去探她的鼻息,直到确认刘婉秀咽气的事实,她趴跪在榻边,良久,呜咽出声。 。
似是没想到刘婉秀死亡方式竟如此惨烈,甘愿散尽一魂。喜丧妖唇角笑意一点一点僵住,随后她眨眨眼。
“死了?”青年语气似是不确定。很快他又道,“死了好。”
白水煞伸一只手抱住喜丧妖,“冉冉,恭喜你,大仇得报一半。”只报了一半那是因为,还漏了一个刘四元和元春楼一个老仇人。
“现在,我们去找剩下的人吧。”他抱住沉默的喜丧妖。“那不是你妹妹,她只是个间接凶手。”白水煞附在她耳边提醒。
沈情看出二妖准备离去,心头逐渐急躁。
白水煞深深看了李道玄与沈情一眼,像是要将他们的模子刻在心头,以便后续回来报仇。他拉着喜丧妖后退几步,手中弟子也被带着趔趄后退。
沈情对上他的眼神,攥紧了拳头,心中充满不甘。
对峙半晌,白水煞朝沈情淡淡一笑,“放心,我会来找你算账的。”话落,似是对李道玄还有忌惮,他登时丢掉手中人,抱着喜丧妖冲天而去。
李道玄闪身接过那不省人事的弟子,两指在他鼻下一探。
还吊着一口气。
李道玄细微发颤的两指终于稳了下来。
恰逢顾昀一脸慌张闯入元春楼,“阿蛮!不好了,刘娘子突然咽气了!怎么会——”
话说一半卡在了喉咙。
远远望去,元春楼大堂一片惨淡之景。
柳霁月扔下陌刀,俯身将地上小小的人抱起,他探着顾让尘的鼻息,见还有一口气,他半是哽咽地吐出一口气。
被张青成救下的几个弟子红着眼,连跪带爬凑到他身边,不约而同的手忙脚乱,一边为他输送内力,一边推出一个人去找医工。
张青成仰头瞪大了眼,动动嘴皮子想说话,可内脏破碎的他一张口就吐出一口血,根本止不住。
同伴急忙死死摁住他的伤处,红着眼大喊:“你别说话了!知不知道你还有伤啊!要说什么等伤好了再说!”
一滴泪从张青成眼角滑下,他用染血的指尖在地板上写字。
有同伴想自欺欺人摁住他的手,却被另一人拦下,“让他写。”因为他们都知道,再不写,就没机会了。
张青成指尖晃晃悠悠写下一个字。
“阿——”
他还想写下一个字,却突然失了力,指尖因惯力在地面摩擦出一条长长的血迹。他最终没能写完想写的字。
可众人都心照不宣他要写的是什么,是“阿娘”。
张青成自幼丧父,与其母张氏相依为命,八岁入东山寺修行,迄今为止已有九年,若说他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双眼失明日日盼着他归家的阿娘。
李道玄死死盯着张青成的尸体,恍然身处冰天雪地之中,冷风砭过骨肉,令人遍体生寒,仿佛又回到了阿娘双目泣血,抱着他痛哭的那一日。
滔天的恨意在心脉横冲直撞,他的瞳孔一寸寸变红,秋仁感受到猛烈的杀气,在他手中发出低低嗡鸣。
第66章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剑,又抬头看被二妖逃走时撞破的屋顶,良久,李道玄收剑入鞘,抬手摘了腰间挂的双鱼玉佩,随手扔给身侧的沈情。
李道玄说:“保管好它,等我回来取。”此刻要对付的两只妖,与以往不同,为了防止打斗中途误伤玉佩,他决定将玉佩交给他的“合作伙伴”保管。
沈情握着玉佩,有些迷茫抬眼,“你要去追?”她以为,没人愿意去追红白煞二妖了。等下次见面,恐怕是喜丧妖来沈府“报仇”的时候。不料李道玄一句话点燃了她仅剩的希望。
他没说话,踱步朝楼外走去。只有秋仁阵阵的嗡鸣昭示着主人此刻的心境。
见这尊杀神携剑追了出去,同伴急忙拦住他道:“阿蛮别去!你一个人对他们两个很危险!”他们见识过两妖的威力,刚失去一个兄弟的他们此刻虽悲恸至极,却也勉强保持理智。
众人都觉得此事应等后续休整完毕后再定夺,商榷除妖计划,而非意气用事,凭一腔怒火追上去同他们斗。
李道玄动了动僵硬的眸子,哑声道:“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