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日他鲜少呆在客栈,除却给她上药的时日,李道玄几乎不分昼夜地往外钻,也不知在做些什么事。
李道玄顿住身形,道:“私事。”
沈情道:“罗盘我也带来了,一旦那饥虫出现,不愁找不到它。周知善还派人盯着我们呢,万一他突然发难,派人刺杀我,而恰好你不在怎么办?”
“有秋仁在,有危险我会立刻赶回来。”
“万一呢!”沈情不肯罢休,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李道玄掏出帕子擦净手中药汁,道:“没有万一。”
沈情努努嘴,缓缓靠了回去,拿起书册子继续看。
“你上回只买了三条裙子,不够穿,你出去的时候顺便多给我买几条裙子。记得再请个簪娘,手艺要顶好的,我已经三天散着发了。”
“你自己不会簪头?”
“废话,你见过哪家贵女要亲自簪头?”
李道玄想起皇姐平日里随行时的架势,周围光簪娘婢子就已经有几十个候着,有时一日要换上两三套衣裙,用膳一套,散步一套,蹴鞠射箭时又是一套,相比之下,沈情确实要简洁一些,于是他默默噤声,翻窗而出。
室内寂静,唯有窗外雨声连绵不断,偶尔传来一两声书页翻动的动静。
许久后,沈情抚了抚亲密缠绕在手臂上的秋仁的脑袋,放下书册闭目睡去。 。
李道玄穿梭在深巷内,避开巡街衙役,往一个方向走去。
医馆内,几名便衣男子矗立门口,有一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孩童慌忙跑到医馆门口,末了却被几个男子拦住。
妇人哭道:“你们这是做甚?我女儿高热不退,我要领她看医工呐!让我进去!”
为首男子狠狠骂道:“滚一边去!我家公子已经承包了这家医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要看病,自己去找下一家医馆。”
妇人心中悲怆,此处医馆已经是离自己家最近的一处,另外一家医馆在隔了几条街的地方,离自己有十几里,若是此刻去,万一碰见那杀人凶手怎么办?
于是她抱着孩子跪地道:“您几位行行好,我带着孩子看了病立马走,绝不会惊扰到您家贵人,算我求求您几位!”
男子伸脚欲踹人,却被一个小药童拦住,“且慢!”
第86章
那小药童从男子脚下扶起妇人,探了探她怀中的孩童,见其面颊通红,额头滚烫,心下明了恐是因接连雨季而致寒气入体,他道:“夫人稍等。”说罢,小步跑向屋内。
几名男子愈发不耐,神色愠怒地盯着小药童的背影,却不知为何,未曾发作。
很快小药童抓了药折回,将手中药包塞给她,“此药一包一煎,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服用,三日后您的孩子就能彻底痊愈。”
妇人接过药包,连连道谢,“多谢小师傅!”
药童抿唇瞥了眼身后壮汉,转头道:“你快些回去吧!雨越来越大了!”
妇人离去后,男子意味不明冷笑一声,待看清药房周围没人后,当即提着小药童后领子往回拽,其中两名男子守住门。
为首男子咧嘴朝小药童腰间狠狠一踹,别忘了我家公子如何吩咐的,不许任何外人靠近!你倒好,多管闲事瞎操心!”
小药童扑倒在地,却没有痛呼出声,他只是垂眸撑坐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低头默然道:
“她的孩子病了,若不吃药,会出事。何况她没有进来。”
“你还敢顶嘴!”男子怒火中烧,又是准备一脚踹下,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剑吓得缩回了脚。
预想中的脚踢没落下,小药童有些怔怔然,眨了眨眼。
而男子则是望着突然出现的人,大喊道:“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
突然想起什么,他陡然看向门口,却见门口两个兄弟早已被人一剑穿心,命丧九泉。
“你杀了他们!”他怒目圆睁,气势刚冒出半截就被李道玄周身寒意所慑,他颤着唇不禁后退一步。
李道玄抖了抖剑身,泠然道:“不错,我是来取你命的人。”说罢,蓦然举剑一挥。
男子还欲说话,却觉喉间腥甜,身体发冷,他怔然往下看,鲜血争先恐后喷涌而出,染湿了衣领,周围同伴惊恐地望着他的喉间。
“嗬嗬——”他轰然倒下,身体直挺挺抽搐,随后不动了。
小药童没见过这般架势,吓得腿上发软。
李道玄侧头道:“转过去。”
小药童立马醒神,呆呆转过身。
听几道微弱的挣扎声,以及身体扑通倒地的声音,随后便没了动静。
李道玄悠然抖落剑身鲜血,送剑入鞘,随即入内室。入眼却见一男子手中端着碗药,正逼迫着往榻间人嘴中灌。
那人口中念道:“您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看见了不该看的,我这就送你去见你的同僚,省得你整日里魂不守舍……”
青年努力挣扎着,奈何那人力道着实大,他的下颌硬生生被他掰开,漆黑苦涩的药止不住往喉咙里灌,他拼尽全力不让药汁流入喉咙里。
李道玄见状神色一凝,刹那贴近此人,抬掌往他后颈狠狠一劈,此人连声音也来不及发出便咽了气。
反观被人灌药的高从礼,重伤多日的他未曾得到医治,拖到今日被人灌了半碗毒药,已至油尽灯枯之际。
李道玄未曾想周知善手段竟如此狠辣,不顾自身暴露也要在当下风口下此狠手,他周充斥着蓬勃杀意,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叫嚣。
然而此刻并非意气用事之际,李道玄强忍住杀意,在高从礼腹中点了几刀。
高从礼“哇”地将腹中药汁吐了出来,随之还有一滩乌黑的鲜血。
他脸色煞白极了,说话也需要不间断地喘气才能缓解腹部剧烈的绞痛。
“殿下、是殿下吗?”他看见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面孔,遽然红了眼眶。
哪怕从未见过传说中的四皇子,可那双同高贵妃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以及二人无比相似的五官,令他一眼便认出了李道玄。
“殿下,我、我终于等到你了,他们杀了长史的人,是从礼无能,未能护住长史,护住那东西……”高从礼拖着身子就要爬下榻跪伏,半道被人强硬拦住。
李道玄问:“医师在哪儿?”
高从礼摇摇头,“殿下,已经迟了。”
李道玄恍然未觉,起身就要出去,他的衣袍被人死死攥住,高从礼趴在榻上,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袍咬牙道:“殿下,迟了,鸩毒毒性烈,饮之必死。您听我说,我——”
他突然停顿,旋即呕出一大口血,高从礼的双目开始模糊不清,耳畔传来刺耳的尖鸣,趁着还能说话,他继续道:“是渭南县县令周知善杀了我们一帮兄弟,抢了那些东西,长史趁乱跳河逃走了,眼下生死不明……”
“呼——”他艰难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但是、但是他们没能抢到另外一半,最重要的东西在长史手中……殿下,一定要在他们之前寻到长史,他年事已高,我怕长史会、会撑不住。”
李道玄心神不定,他垂眼看着快要竭力的人,缓缓攥紧了拳头。
高从礼断断续续道:“那夜我们停船靠岸,看见岸上有人在杀人,杀的全是些无籍浪人,长史见情况不对,便派遣人上岸前去探明情况,岂料那帮人杀红了眼,我们派出去的武官皆被杀死,他们又顺着渡口上了船,将人都杀了,东西抢了,长史在危急时刻携带一半东西跳河跑了。”
他说话已经开始颠三倒四,“我中了一剑但是没死,同伴们拼死拖到了天亮,等到有人出来他们才走,兄弟全死了,丢下我一个人,我,那时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周知善的人。”
高从礼双目泣血,“殿下,从礼有罪,未能顺利完成殿下嘱托!”
李道玄喉结滚了滚,哑声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是高家的功臣。”
高从礼茫然道:“真、真的吗?”
李道玄点了点头。
高从礼的目光愈发涣散,已然到了濒死之际,人一旦到了这境地,仿佛时间都变得黏稠而缓慢。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在他幼时,回族省亲的高贵妃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递给他一根饴糖,让他以后做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再后来,高贵妃的父亲,陇右节度使高定源因在战场临阵抛弃军队私逃,致使三万大军埋骨鬼祟坡的消息传来,高氏一族惨遭抄家灭门,高贵妃下落不明。
漫天的火光,妇孺的哭喊声,惨叫声至今犹浮现在耳畔,彼时高氏一族的人被杀得所剩无几,那时高海舟死死将仅剩的男孩,也就是自己护在怀中,长刀当头劈下的一瞬,一道圣旨如天神降临,让他们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圣人念高定源多年征战不易,特赦高氏一族族人幸免,可高氏一族早已被杀得只剩下一个老,一个幼。
百年世族就此陨落。
高氏一族自先辈起,便将赤胆忠心悉数奉献给李朝。为了李朝的江山稳固、百姓安康,高家世代皆殚精竭虑。
高定源一生更是刚正不阿,铮铮铁骨,绝不会做出弃军私逃之举。
圣人虽已下令,将此事就此揭过,不再追究。可对于高海舟而言,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怎能容忍高氏一族世代的清誉,在这莫须有的罪名中毁于一旦?
倘若圣人不能还高氏一族一个清白,那就由他自己去探寻真相。就这样,高海舟与高从礼踏上了这条艰难的路途。
然而真相总是残酷不已。
高定源没有叛国,叛国者另有他人,圣人一直都知道,可至尊永远不会有错。
高海舟不愿相信,也不愿意看到叛国者后族活得那般刺眼,他和高从礼终于寻到了那些东西。
二人当即决定进长安面圣,献上这些东西,高海舟相信,圣人看了这些东西,一定会惩罚最应该死的人,高氏一族,一定能等来清白。
年过花甲的长史携高从礼迈着轻快的步子踏上商船,眼中满是急切与希望。
迎面吹着风,高海舟与高从礼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一路困难与荆棘都经历过来了,压在高氏一族身上的骂名与污秽有朝一日终于能等来云开见日之时。
然而到了渭河渡口靠岸之际,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哪怕他们已经如此低调……
喉间与腹部的灼烧感令高从礼瞪大了双眼,他眼中流出两行血泪,“高氏一族,能等来清白之日吗?高将军没有叛国!殿下,报仇……替高家报仇……”
榻上的人渐渐没了声息,宛若燃烬的蜡烛,噗地一声熄灭,残喘的青烟散尽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李道玄垂眸一动不动,静默良久,仿佛又回到了蛊虫发作的日子,他的五脏六腑疼得发紧,血液里像是藏了针,绵绵密密的疼痛顺着筋络扩散开来。
他喉咙发紧,目光扫向外间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小药童,随后举剑挑开地上一个木箱子,里面蜷缩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赫然是医馆的医师。
李道玄挑断他身上的绳索,低声道:“将榻上人好好安葬,其他的,不用管,会有人来收拾。”
药师见此人虽干干净净,但气质低迷,周身戾气横生,手中玄剑还淌着血,登时吓得不敢动弹,连连点头。
等人走后,他才敢从箱子里翻出来,取下口中塞着的布,然而等瞥见屋内一地的尸体后,腿又是一软。
所幸曾几何时,几名黑衣人迅速出现在医馆内,他们静静扛走一地尸体,又将屋内狼藉处理干净,留下一锭黄金后默默离去。
药师看着桌上黄金,又看了看榻上高从礼的尸体,心境久久不能平复,最终叹了口气。
“小佟,去买副棺材来,再置办一身新衣裳。”
“好,师父。”药童爬起身,取了银子出门。 。
第87章
沈情一觉睡到月上枝头,她掀开脸上的书一瞧,屋内漆黑一片,唯有浅浅月光侵入那一方天地,屋内才稍稍透着一层黯淡霜华。
自己竟不知不觉一觉睡到了晚上。
窗外雨已经停了,沈情下意识撑坐起身,肩上布料顺势滑落,她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盖了件宽大的外袍。
沈情长睫低垂,指尖勾起衣袍一角,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涌入,她歪了歪脑袋,并不抗拒这味道,反而是极为喜欢。
于是她将外套披在肩头,光脚下地。
“李道玄?”
沈情引燃油灯,这才发觉屋内空无一人。
她来到床边撩开床幔,床上摆放着几套齐整的衣裙,几双精致的绣鞋,够她穿上几天,可唯独不见熟悉的人影。
自打住店起,一直都是沈情睡床,李道玄睡榻,二人中间隔着一道屏风,井水不犯河水,只是白日里沈情会发发大小姐脾气,将他唯一的榻也给占了去。
好在李道玄除却夜晚睡觉时间才回来,白日里都不见人影。只偶尔在沈情睡醒时,床上会多出些他带给沈情的物什。
沈情习以为常,将衣裙整理好后,她脑中一片清醒,全然无睡意,索性支了灯坐在书案旁,继续看白日里没看完的话本子。
屋内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书页哗哗的翻动声。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尖物敲击木头的声音。沈情轻点桌案的指尖一怔,她抬眼顺着声响源头睨去,见一只通体漆黑的长喙鸟立在窗框,歪着脑袋呆呆地盯着沈情。
沈情一抬手,那笨鸟就吭哧吭哧朝她飞来。
长喙鸟飞至半空,一只小巧精致的手抽走了它腿上绑着的竹筒,结果长喙鸟不见丝毫停顿,大有往她手中飞去的架势。
沈情一见,玩心大起,当即撤回手。
长喙鸟扑了个空,狼狈地在书案上来了个脸刹,拱进话本子里。
“呱——”
它喉间拖出长长的一声叫,好似幽怨。
“噗嗤!”沈情将它捧出来,“真是笨鸟。”
“笨鸟”被主人一哄,瞬间忘却主人的不好,沉醉地将脑袋埋在她掌心。
主人好香,好甜,主人贴贴,喜欢。
沈情将长喙鸟放在腿上,刚准备打开竹筒,却在关键时刻一顿。差点忘了脑中还有个东西在监视自己。
她抽出一张宣纸,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两行字,最后低声道:“001。”
果真,话刚落,001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宿主,我在。”
沈情点了点桌上的纸,道:“你看我写的对吗?”
纸上是两道字体,一道是李朝本土字体,一道是沈情原来所处那个世界的文字,字迹娟丽小巧。
001罕见的停顿片刻,随后问:“宿主说的是哪种形式上的正确呢。”
沈情眼一沉,轻飘飘道:“当然是字迹喽。”
“攻略男二就快要成功了,在这个世界待久了,我的记忆有些混乱,一时分不清两个世界的字体,你看,我这‘七上八下’写的对吗?”
001看了一眼道:“左边的“八”字错了,宿主。”
沈情又指了指右边那行字,问:“那这个呢?”
001道:“正确的,宿主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的家乡字。”
得到肯定回答的那一刻,沈情嘴角上扬,勾勒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可内心却似坠了铅块,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右边是根本不是什么七上八下,而是沈情用家乡字写的一二三四。
眼前这号称来自异世的系统,对她家乡的文字竟全然陌生,却对李朝的字体了若指掌。这一发现,瞬间在沈情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呼啸而过,疑虑与不安如野草般疯狂滋生。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露出分毫破绽,于是强压下内心的翻涌,神色平静得仿若一汪毫无波澜的深潭,让人瞧不出半分端倪。
“我知道了,谢谢你,001。”
被宿主夸赞,001罕见地有些亢奋,它道:“不客气,宿主。”
沈情拨开竹筒盖,取出里面的两卷纸。
卷纸密封处写有一个“开”字。不同的是,两个“开”字用的是不同的字体。自从系统冒出来后,她便特地叫人送信时备字迹不同的两份信,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沈情将刻着李朝字体那一份密信用油灯引燃,直至它化为灰烬,这才开启手中这一份信,放心的读下去。
信中内容想来是好的,沈情逐字逐句读完,唇角笑容愈发灿烂,到最后,她提笔在白纸上重新写上几行字,刚要将信放入竹筒,手却在半空一滞,她思索一番,又将手中这封信烧掉,重新写了一份。
沈情想将装了信的竹筒绑在长喙鸟脚上,低头却见腿上空空如也。
沈情一顿,环目扫视一圈,见地上两只黑黝黝的家伙不知何时滚作一团,秋仁长长的身子死死卷住长喙鸟,张大了獠牙朝着它吐蛇信子。
长喙鸟不语,只一味用尖喙去啄秋仁的蛇信子。
眼见两只就快要打起来,沈情急忙将两只家伙分开,“秋仁!听话!”
被沈情严厉呵斥,秋仁才依依不舍绕回沈情的手腕上,只是蛇眼依旧冷冷凝视地上的长喙鸟。
沈情无奈将秋仁摁回袖子里,捧起长喙鸟,仔细检查了它的羽毛,见没什么伤,便将竹筒绑在它腿上。考虑到最近渭南县封城,戒备森严,她又在长喙鸟身上下了道阵法,确保它在空中不会被人发现后,沈情一把将鸟往窗外甩。
未料那长喙鸟尚未舒展开羽翼,便猝然发出一声“呱”叫,一头撞向一堵仿若天堑的五指山。
那“五指山”好似活物,修长的五指缓缓收拢,动作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鸟稳稳囚困其中。
而沈情的心脏也随着五指的攥紧,一寸寸地揪紧,仿佛连呼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凝滞。
李道玄冷眼扫了扫手中不断挣扎的黑鸟,又掀起眸子,淡淡地目光直射向她。
看着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冒出的人,沈情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对劲。
今日的李道玄很不对劲。
好似又回到二人初见时,他浑身上下竖起了无形尖刺。李道玄的目光冷冷扫过沈情,那眼眸仿若被浓稠的墨汁浸染,晦暗无光。仅仅一眼对视,沈情便觉自己像是望向了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寒意彻骨。
沈情送信一事被陡然撞破,氛围一时僵持,她后背冷汗直流,一动不动,李道玄仿若夜中蛰伏的猛兽,静静打量着猎物,蓄势待发。
曾几何时,沈情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你回来了?”她轻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单薄。
沈情试探性上前一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模样就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驯服猛兽的懵懂无知者。
李道玄喉间滚了滚,嗓音低哑,却不容拒绝道:“这是写给谁的?”
沈情像是被人一把扼住脖子,半点话也说不出来。
这副模样,在李道玄眼中愈显心虚,她来到自己身边目的反而显得愈发不纯。
于是李道玄那颀长健硕的身躯仿若一座巍峨的高山,向沈情倾轧而来。
沈情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她被逼得直往后退,直至后腰猛地撞上坚硬的书案,硌得生疼,她才惊觉自己已退无可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道玄猛地伸出手,一把擒住沈情纤细脆弱的脖颈。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手指仿若钢铁铸就,紧紧扣住她的脖颈,而后往下狠狠一压。
沈情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向后拉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折去,后腰处的疼痛愈发剧烈,她的后背几乎与桌面贴合,狼狈至极。
喉间传来的触感冰冷刺骨,仿若被一块寒铁抵住,虽未感到尖锐的疼痛,可这种被掌控、被压制的姿势,却深深刺痛了沈情的心。
她心底的厌恶与愤怒瞬间被点燃,化作熊熊烈火,燃烧在胸腔。
刹那间,她仿若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双手疯狂地挥舞着,指甲狠狠抓向那死死钳制在颈间的手,每一下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口中更是失控地怒骂:“放开我!你给我滚开!”
她轻而易举就被人压制,不能动弹,用尽全力的挣扎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前世的无力感顿时涌上沈情心头。她的四肢被废,灵力溃散,身体病若西子,谁都能上来踩一脚,偏偏她谁都不能反抗,只能等着别人来救。
如今李道玄这般举动叫她深陷前世的痛苦回忆,沈情精神紧绷,几乎是恶狠狠道:“混蛋!放开我!我要杀了你!”她喊破了音。
李道玄力道丝毫没有收敛,沈情便骂道:“贱人!滚开!贱人!”
李道玄似是被这一声叫骂惊醒,他迷茫看着身下不断挣扎叫骂的人,此刻的她与平日里笑着说心悦自己的人判若两人,好像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厌恶、憎恨自己,而不是在自己身边委曲求全,违背本意地说着心悦他。
白日高从礼凄惨的死状蓦然又闯入脑海,李道玄太阳穴刺痛,他几乎是发了狠,压下身逼问道:“你是谁的人?这信是写给谁的?”
对着突然凑近的脸,沈情诡异地平静下来,直勾勾盯着他漆黑的眸子,“你再凑近点,我就告诉你。”
直觉告诉李道玄,眼前的人不能信,可心底的本能在叫嚣着,听她的话,凑近点,再凑近点,最好与她骨血交融,化为一体。这样他才能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到底是谁,她是不是他们的人,她是不是她们派来杀自己的人?
如果是,他是不是应该杀了她?这些疑问如乱麻般在他心头缠结。
理智告诉他,答案或许就藏在手中的竹筒里,只要打开一探究竟,便能真相大白。
可李道玄却下意识地抗拒,他不愿就这样简单地知晓答案,他一定要从她嘴里亲耳听到,哪怕可能是谎言。
此刻的他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执拗地不肯打开竹筒,势必要从她口中问出个究竟。
于是李道玄又低了一寸,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一寸。
沈情唇角冷笑,低声诱惑道:“再近点,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李道玄凝着她一双琥珀色的眸,面无表情照着她的话,又进了一寸。
二人几乎面贴着面,只要他想,只需一低头就能吻上她的唇。
看作话
第88章
然而,沈情只是冷笑一声,道:“我是瀚国公之女,玄机阁弟子,耶娘的女儿,你的未婚妻。”
言讫,沈情倏地抬头往他挺拔的鼻尖撞去,大有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李道玄面无表情,加大手中力道,沈情的头登时被死死钳制住,动弹不得。
“撒谎。”他说。
沈情:“我有没有撒谎,你打开竹筒一看不就知道了。”
李道玄手中力道有刹那松懈,然而很快又收紧了力道,他紧抿着唇,任由手中长喙鸟呱呱乱叫。
沈情敏锐抓住他的迟疑,突然回过味来。她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意味深长道:“为什么不打开看看?”
李道玄不语。
沈情继而逼问道:“是不想?懒得打开?”说着,她原本在他手腕上抓挠的动作悄然改变。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柔软的掌心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一下又一下,细细摩挲,像是在抚慰不安的巨型犬。
如愿见他眸中浓稠的晦有片刻溃散,沈情又笑了,“还是……不敢?”
李道玄听到这话,仿佛被人精准戳中了隐秘的痛处,浑身一震,他条件反射般缩回手,干脆利落地拍开那只还在他脸上肆意摩挲、撩拨得他心乱如麻的手。
沈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吃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可眼中的笑意不仅没散,反而愈发浓郁,就像发现了世间最有趣的新鲜玩意儿。
她像是个调皮的孩童,趁着这股劲儿,顺势撑起身子,大大咧咧地坐在齐腰高的书案上,两条腿欢快地晃来晃去,那模样,丝毫没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呀,看来我猜对了些什么,你是真不敢打开看呐。怎么,是怕我心怀不轨,对你图谋不轨,还是怕我是个居心叵测的歹人?”她歪着头,眼中满是促狭,故意拉长了音调。
话刚出口,她便自己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假设:“不对,肯定不是这个原因。”
她眼珠子转了转,装模作样地手托下巴,假意思索起来,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又几分戏谑,“还是说,你怕我是奸细,要是打开竹筒看到什么,会伤心难过?”
她瞪大了眼,语出惊人道:“李阿蛮,你该不会……”
李道玄立刻急促又坚决地反驳道:“没有!”可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不迭,只见沈情脸上挂着一抹揶揄的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又被她算计了,李道玄深吸一口气,可被她三言两语就搅乱的心神怎么也平复不下来。他深知,她总有这般神奇的能力,轻而易举就能让自己情绪失控。
李道玄索性不再逼问她,果断抽出竹筒内的信,正要打开之际,双手却被人紧紧攥住。
沈情杏眼闪烁,“李阿蛮,你确定要看?”
李道玄语气肯定道:“本王确定。”
“如果看了这封信后,发现错怪我了怎么办?”
李道玄毫不犹豫答:“若错怪你,本王任你处置。”
闻言,沈情松了手。
她这般洒脱,李道玄反而犹豫了,但在触及沈情亮闪闪的眸子后,他内心仅剩的一点犹豫也消散。
摊开信纸,纸上只有简单三行字:
“多谢师兄,幼安已知晓灭绝虫母之法。”
“耶娘放心,女儿跟随李道玄,一切安好。”
“李阿蛮是全天下最好的小郎君,女儿最喜欢他了。”
李道玄看向沈情,却见她一脸得逞的笑意,杏眼弯弯,笑得像只狡黠的猫儿。
又被算计了。
她故意装作心虚,故意惹他起疑,在得到他一番承诺后,又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可偏偏这是自己亲口允下的诺,他向来重诺,从不毁约。
“你输了,该践行承诺了,李阿蛮。”她笑得甜甜。
愿赌服输,李道玄睫尾颤了颤,“本王不做不杀人放火,偷鸡摸狗之事,余下,你说。”
“那我可说了,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允。”
“第一,你刚才那番行为我不喜欢,弄疼我了,给我道歉。”她佯装嗔怒,双手抱在胸前,满脸写着“我很生气”。
“抱歉,是我刚才冲动了。”李道玄利落抱拳弯腰,动作行云流水,做足了架势。此刻倒能窥得几分皇家贵胄与生俱来的涵养,让人很难将他与平日里桀骜不羁的形象联系起来。
沈情垂眼看他,照单全收。
“第二,以后你去哪儿,都要带上我。你我既是要成婚,往后就该是一体,无论你在做些什么,我都享有知情权。”
李道玄掀起眼帘,定定凝向她,“我做的,可是些大逆不道,诛九族的事情,你确定你要搅和进来。”
沈情:“你少糊弄我,就算某一天太子突然造反,你都不可能造反。”她斩钉截铁地说,“你在乎长安百姓的命,在乎这天下苍生,怎么可能做出让百姓生灵涂炭的事。”
如果不在乎苍生,他就不会冒着丧命的风险单枪匹马去追杀红白煞二妖,哪怕遭受世人的误解、唾弃。
李道玄闻言盯了她许久。
“允。”
“第三,叫我幼安。”
对面人怔住,似是不解为何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沈情只道:“我们好歹也是出生入死的伙伴,连名带姓地叫对方多生疏,我听着不喜。以后你只能叫我幼安,同样,我也叫你的小字,阿蛮。”
这是她第二次提起称呼的问题。
李道玄喉头滚动,“允。”
“叫我一声。”她突然要求道。
李道玄盯着她半晌,最终吐道:“幼安。”嗓音低低,裹着几分沙哑,勾得人心痒痒。
沈情满意了,她又笑了,歪着脑袋道:“阿蛮。”
这一声轻唤,砸得李道玄顿感头晕目眩,心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窃喜。
“我要沐浴。”沈情猝然皱起了眉头。
刚才闹出的动静,叫沈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脏兮兮的书案上滚了一遭。
哪儿哪儿都脏,她要沐浴。
一场闹剧结束,李道玄因愧疚去给她寻热水。
三更半夜,客栈早已沉浸在梦乡之中,一时半会想要寻到热水,断然不可能。
趁着李道玄离去之际,沈情抽出藏在袖中的信纸,重新塞回竹筒,将长喙鸟扔出窗外。
望着渐渐消失在月色下的黑影,沈情松了口气,阖上窗牗。
正当她阖上窗的一瞬,瓦桁上等待多时的红衣身影缓缓抬手,摁动袖中机关。
只见一道银光在月色下闪过,空中的长喙鸟刹那间僵住身形,紧接着光速坠下,摔落在地,激起一片尘灰。
月色下,少年人的身姿显得格外颀长挺拔,他从屋脊一跃而下,踏着月色来到地上,背对着月光,黑影完全笼罩住半死不活的鸟。
他拔剑指向地上的东西,一条吐着信子的玄蛇顺着剑身爬下,一口叼住鸟脖子,转了个向,爬至剑柄处。
夜色笼罩下,秋仁一双蛇瞳格外猩红。
李道玄抽出竹筒内的纸条,摊开,借月色窥清纸条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重新卷上纸条,塞回竹筒,神色淡淡,又往长喙鸟嘴里塞了一道追踪符。
秋仁一口将半死不活的长喙鸟扔出去,长喙鸟重重摔倒在地,又丢了半条命。
“看完了,就去查,这种字体源自何处。”他不知对着谁说。
暗道上寂静无风,远处枯木枝头,发出几声嘶哑啼叫,两只鸟不知被什么惊动,蓦然冲出树梢,飞向远方,余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
李道玄不疾不徐用白帕擦了手,转身没入向暗处。
时间悄然流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长喙鸟有了动静,它晃晃悠悠地爬起,甩了甩脑袋,随后振翅飞向远方,全然忘了前阵时间的插曲。
第89章
子时,夜色浓稠如墨,泼洒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凉风悄无声息地穿梭于街巷之间。
白日里喧哗熙攘的街道此刻仿佛被抽了灵魂,空荡得令人心里发慌。
渐渐的,暗处传来女人粗重的喘息声,凌乱,毫无节奏。
喘息声愈发清晰,一个身着粗布短褐的女子突然自街角处冲出,紧贴墙壁发了疯似的狂跑,步履踉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颊,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夜里显得格外惊悚。
若仔细一瞧,可以发现她的肚子倘若灌满水的羊皮袋,鼓鼓囊囊,几乎要把衣裳给撑破。
“捉住她!别让她跑了!”少女清脆的呼喊划破寂静的夜。
女子像是受到刺激,加快了疾跑的速度。
她身后紧紧贴着两道人影。
女子看似柴瘦,速度却实打实的快。
为免打草惊蛇,惊动巡街的衙役,她身后追着的二人没有选择上屋顶抄近路,而是实实在在跟在她身后追赶。
不知过了多久,几人追到渭河旁,女人毫不犹豫一头扎进河中,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河面冒出几个泡便没了动静。
二人倏地止住步子,望着平静的河面。
沈情手中罗盘发出莹莹绿光,指针赫然指向空旷的河面,此刻指针缓缓转动,指向上游的方向。
再往上游便是渡口,数条商船停靠的地方,少不了巡街衙役重点看守。
沈情与李道玄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往埠头方向走。 。
自从那晚过后,李道玄仿佛安定下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在房内除了玩玩花花草草,就是无所事事,全然不见前些日子的忙碌。
也算变相的履行诺言“去哪儿都带上沈情”。
沈情也不是很在乎他究竟在做些什么,要的不过是和他待在一起。
毕竟书上说了,她活不过三年。要想彻底解决重生带来的副作用,要么和他睡一觉,要么和他形影不离相处三个月。
第二个要求看似简单,实则坎坷。
且不说怎么个“形影不离”法,二人都各有各的事,要想真的时时刻刻处在一起,也着实困难,更遑论还有净身沐浴一系列不方便的时候。
如今二人同处一个屋倒也还好,等回了长安,各自归家,那才是功亏一篑,只能等成亲了。
所以沈情决定试试,怎么才算“形影不离”,究竟是字面意思,要时时刻刻贴在一起,还是有个大致范围,比如用处一个屋,或二人距离不超过某个范围之内。
何况这副作用如果没了它总该有个反应罢,不然沈情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可以活过三年?
于是沈情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这么过了三天,岂料第三日夜里子时,变故横生,一个大肚子女人突然敲响了房门。
女人抱着肚子趴在门口,神色凄惨道自己的女儿不见了,问二人有没有看见她女儿。
话刚落桌上的罗盘就亮了。
秋仁在除邪祟时会习惯性的吸取其身上一绺祟气或血液,当初秋仁一剑刺穿虫母身体时便吸了一滴虫母的血,后来沈情寻了罗盘,秋仁将虫母的血吐到罗盘里,罗盘便能对虫母产生感应。
是以李道玄当即拔剑,那女人也见了罗盘异常,趁李道玄拔剑瞬间风似的窜了出去。
二人一路追赶,才有了如今的画面。 。
一艘商船上,火光绰绰,一行黑衣人拿着火把,手起刀落,顷刻间跪地求饶的人便殒了命。
为首之人头罩斗篷,大半面容没入黑暗,苍白的下颌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继续找。”他冷声道。
众人不见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从舷侧爬了上来,她拖着肥大的肚子在地上缓缓爬行,拉出长长的一条水渍。
其余人也没想到此刻会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闯上来,因此还没人发现船侧阴影之下藏了个人。
“桐儿,我的桐儿,桐儿去哪儿了?”女人目光呆滞,只会一遍遍重复这句话。隐约间见到有火光闪烁,她下意识朝着火源处爬去。 。
又有几个偷渡的无籍浪人被寻到,他们被吓得跪地哭喊,有的以为自己偷东西被发现,忙将怀中东西掏出来,企图求这群人放过自己。
然而他们太天真了。
几名手下抖落刀尖的血,就要动手。
这时,为首黑衣人摘下斗篷,细长的眸子微眯,不知想到什么,他抬手制止手下人动作,俯身仔细观摩了这些被人主动掏出来的“赃物”,随后从中捡起一样东西。
一块破布团,剥开布团,里面是一团黑黢黢的东西。若看仔细了就能发现,那是一团浸了水的胡椒,足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一块。
周知善举着这团胡椒块问:“这是谁的?”
无人应答。
他又道:“出来认领,保你不死。”
这下这群人争先恐后道:“是我的!”
“不对,他撒谎,是我的!”
“我的……”
一群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就快要动手,周知善反而笑了,他说:“不用急,只要交代出这东西在哪儿寻的,还有没有人去过那儿,又或是说出你们其他同伴的藏身之所,我就放了你们。”
一个瘦弱的男子率先冲出来,抱住周知善的腿,“公子,我知道!我、呃——”话未落,随着周知善手起刀落,他被一剑穿喉。
手下急忙将尸体抬走。
周知善道:“说话归说话,动手可就不好了。”前几日他被那小子伤了腿,腿到今日都未好全,眼下有人还敢直撞上来,明摆着找死。
此招一出,其余人纷纷被震住,瞬间失了音。
很快,一种名为求生欲的东西从脚底板开始爆发,他们知道,如果再不说,只会死得比同伴还要惨。
“在船最底下!我们顺着河底爬上船的时候意外发现船底有个暗门,钻进去就发现了好多这东西!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拿了一小块走,他们还没走,藏在那道暗门里!”
他也是众多偷渡人之一,和同伴一同发现了这道暗门,怎料进去后就发现了许多防水的羊皮袋,还有几块巨大的琥珀,没有明火,船底又靠水,环境潮湿无比,他们没有办法打开琥珀,看看里面藏的什么宝贝,只能将主意打在羊皮袋上。
等打开羊皮袋才发现,里面是些他们没见过的黑色粉末状的东西,闻着香的很,味道很辛辣麻嘴,不能直接吃,他们猜测是些贵族小姐用的香料之类的东西,于是他与同伴扣了些放在身上,想着后面出去能买些钱。
但偷了东西后同伴选择留在暗门里,同伴觉得这是个安全的地方,一定能躲过那些守卫衙役的搜查。
他不觉得如此,既然是藏宝贝的地方,怎么会一点守卫都没有?
同伴不听劝,固执的认为这里安全,他无奈,自己只能独自出去,偷偷上了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周知善听完后感叹道:“果真是些夜磨子,去将这些东西找出来。”这话是冲着身边人说的。
“行了,你走吧。”周知善对他道。
那人似乎没料到周知善那么好说话,好一阵愣,随即反应过来疯狂磕头道:“谢谢!谢谢!”
磕完头,他头也不回往远处跑,没有一个人拦住他,一路上顺畅无阻。
其余人见状,心中五味纷杂。
周知善又重复道:“还有人想说吗?”
等其余同伴的藏身之所都被这群人争先恐后报了个遍,周知善眼底阴郁道:“去,把这些‘夜磨子’解决了。”
“是。”
当眼睁睁看着同伴身死,他们才惊觉自己上当了,然而为时已晚。
这船被抓住的“夜磨子”全死了个透,包括最先被放走的那个,周知善亲自抽了弓,将人射杀。
完事后,周知善缓缓抽出藏于袖中的帕子,动作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他擦拭着脸上溅落的斑斑血迹。每一下擦拭,他的眼神都愈发阴沉,脑海中则在飞速地盘算着明日的行动。
首先,得尽快找个与五娘身形、容貌相似的替身,如此才能骗过那些盯着五娘的人。找好替身之后,便要抄水路将五娘送走。水路隐蔽,且鲜有人巡查,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转移。
五娘身子向来娇弱,最怕阴雨天,所以定要挑个阳光明媚的好地方安置她,让五娘能少受些罪。
不,也不能全然无雨,因为五娘喜欢雨天,只是雨天会叫她身体更加虚弱罢了。
他默默想着该把五娘送到哪儿,全然不觉身后有人靠近。
手臂蓦然被人抓住,耳畔传来幽幽女声音:“你看见我女儿了吗?”
周知善陡然惊醒,反手一剑刺穿来人,回头一看,竟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
女人双颊凹陷,眼底青黑,露出的脖颈手臂枯瘦如柴,一节节青筋凸起,如同枯藤攀着老树般牢牢扒在皮肤上,是一副因常年饥饿而营养不良的模样。
周知善以为她是船上的漏网之鱼,厌恶皱眉道:“怎么回事?”
“你看见我女儿了吗?”女人肩头被刺穿,却毫无反应,连眉头也不皱,只重复问一句话。
周知善冷笑道:“当然。”他一把拍开女人的手。
女人空洞的眼中迸出希望之光,“在哪儿?我的桐儿在哪儿?”
“在下面,我这就送你去陪她。”他抽出插在她肩头的刀,准备送她下去见女儿。
怎奈他的刀在即将触及女人的前一瞬率先被人打落,周知善只觉手臂一麻,刀脱了手,紧接着女人被人从眼皮子底下救走了。
那是一个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抱起女子就飞走了,绝非等闲之辈。
手下人大惊,刚要去追,被周知善拦住,手下不明所以,周知善却怪笑一声,“让他走,左右你们这些匏瓜也追不上一个会飞的人。”
他心底有了计较。
乱点好啊,越乱越好,最好船上的东西能一并捅出去才好,等他们手忙脚乱自顾不暇时,自己才好去找五娘。
呵。
第90章
在周知善准备下死手的前一瞬,藏在暗处的李道玄刚要阻止,就见远处飞来一黑衣人将女人掳走了,他眉头拧了拧,最终携沈情追随黑衣人而去。
离去前,李道玄回眸看向黑黝黝的船底,眼中有几分深思。
黑衣人带着女人飞走的方向很熟悉,等对方停下来沈情他们才发现,这是又回到了客栈。
客栈大门紧闭,黑衣人便从窗户溜进了二人的房间,不消片刻,烛火照亮了整个屋子,黑衣人的影子摇摇晃晃投射在窗上,显然是正在等他们。
望向暖光喧嚣的屋子,沈情不明所以,李道玄忖了忖,最终带着沈情从窗户处回了房间。
方站稳,就窥清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宋玉溪。
宋玉溪眼眶红红,像是哭过,她摘下斗篷,露出雪白的外裳,唤道:“李郎君,幼安。”
在她手边,还有个四五岁的女孩儿。
女孩衣着虽为老旧,但还算整洁,黑溜溜的头上扎了两个髻,乍一看像两只狐狸耳朵,发髻两边还各别了串小铃铛。
她怯生生地抓着宋玉溪衣角,望向突然出现的二人。
宋玉溪拍了拍她脑袋,轻声道:“别怕,他们是好人。”
闻言女孩眼中惧意消散几分,她又回头看向椅子上被人用斗篷盖得严严实实的人,有几分不确定道:“阿娘……”
宋玉溪叹口气,点了点头。
“阿娘!”女孩当即松开宋玉溪,跑去扒拉无力瘫坐在椅子上的人。
未等沈情发话,宋玉溪就率先解释了。
今日她出门时碰见这个女孩在讨吃的,宋玉溪于心不忍,便盘问了一番,发现她是在为母亲找吃的。
她又多问了几句,发现女孩口中的母亲最近食欲总是很旺盛,吃得很多反而日渐消瘦,且肚子越来越大,她阿耶为了给阿娘看病,在去医馆的路上不慎遇见下雨,失足摔进河里淹死了。
于是女孩承担起了照顾母亲的责任,家中所剩钱帛不多,很快就吃完了,所以女孩今日早晨时偷偷跑了出来,来到对面街去乞讨,希望能讨到阿娘的饭钱。
女孩描述的母亲症状和当初饥虫寄生人体时的很像,宋玉溪怀疑是虫母选择了这个女孩的母亲准备托生,于是就随女孩去找她的母亲。
等跟着女孩回到家她们才发现,女孩的母亲不见了。
在此之前女孩母亲因浓烈的饥饿而浑身无力,只能日日卧床,没有分毫力气行走。
如今人突然消失,宋玉溪断定是虫母在作怪,便带着小女孩来找沈情想要商量解决方案,结果她刚到客栈就看见二人追着一道矫健的身影离去。
她将女孩放在客栈,随后也跟着去了。
沈情与李道玄二人先到一步,自然看见了周知善如何利用人性之恶引得那群无籍浪人鹬蚌相争,他又是如何黄雀在后,收割一条条人命。
宋玉溪晚到一步,不知看了多少。
见她双眼通红,沈情心想,多半也观得差不离。
“阿娘——”女孩突然惨叫。她撩开斗篷,看见了母亲身上湿答答的血。
沈情一惊,怕她的惊叫引来不速之客,当即去捂她的嘴,女孩在她手中挣扎哭闹,力道着实不小。
就当快抱不住她时,沈情怀中力道蓦然一松,女孩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是李道玄出手点了女孩的睡穴。
沈情顺势将女孩安置在自己床上,道:“将她搬到榻上。”话是对李道玄说的。
李道玄反观那枯瘦大肚,浑身血迹的女子,浑身散发着抗拒,好在宋玉溪会察言观色,当即主动将人送到了屋内唯一的榻上。
自己睡觉的地儿被占,李道玄眉头皱得更紧。
沈情看了看榻上已经不省人事的女人,道:“这下好办了,虫母托生,还未生出神智,趁此机会将她和这女人的神魂融在一起,这样就破了它“不死不灭”的特质,只需一同绞了这女人的生魂,虫母必定跟着魂飞魄散。”
此法类比剑灵认主,就像林元酒和扶光,扶光作为林元酒的魂契剑灵,命运与主人相连,林元酒死后,扶光必逃不过消散于天地的结局。
说完,沈情撂了撂手,转而寻了靠椅坐着,手肘靠在书案上,懒洋洋地托着下巴。
“不行!”宋玉溪毫不犹豫反对,“好歹是一条人命,我做不到。”
沈情耸耸肩,事不关己道:“虫母是你要消灭的,人已经找到了,方法我也告诉了你,至于要怎么做,取决于你。”
她有些困顿,打了个哈欠,手捧着腮帮子。
舍一人救苍生还是救一人舍苍生,诸如此类的话本子沈情看了不少,如今切切实实发生在眼前,她只觉得几分新奇,除此之外,再无他想。
虫母是宋玉溪要找的,因也是宋玉溪的因,至于宋玉溪要种何种“果”,就不关她的事。
沈情没有其他人承担因果的爱好,她只是有些好奇,宋玉溪会如何作选。
是会果断杀了眼前的女人,将其连同虫母一齐毁灭,还是心慈手软,反而被虫母以女人性命为妖邪,处处受制,最终重复以往悲剧?
若是前者还好,说明她除了心善外尚存有几分理智头脑,若是后者,那就证实了宋玉溪是个只会心软的废物,届时若是她要找周知善算账,恐怕路上会多出个盲目护夫的阻碍。
沈情眸色暗了暗。
榻上女人醒了,口中又开始呼唤着女儿的名字。
“桐儿。”
“桐儿,你去哪儿?”
“阿娘怎么找不到你了,桐儿……”
她眼中空寂,像只只会重复一句话的走尸,随着肩头血越流越多,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沈情好心提醒道:“她快死了,等人一咽气,虫母可就要醒来了,届时若再想将其和虫母绑定,可就困难了。”
宋玉溪低头咬唇,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她缓缓抬头道:“我不知道,容我想一想可好。”
沈情望了眼李道玄,虫母维系着渭南县人的性命,他却一脸淡然,不是很着急的模样,思此,沈情也不急了,道:“随你。”
她将如何让虫母同生魂烙下魂契的方法说与她听,听完后,宋玉溪便带着昏迷的母女俩离去。
“你不是从不容忍妖邪霍乱百姓么,怎的又放她们走了,你就不怕五娘心慈手软闯下大祸?”沈情见李道玄始终淡淡,饶有兴趣问道。
李道玄只是摸了摸剑,道:“十月初还有大半个月。”
沈情愣了愣,不知他为何这样问。
李道玄俯身逼近她,幽幽吐道:“不是想回长安么,快了。”
沈情眨眨眼,忽然想起十月初是二人的成亲日,她展颜笑了,眉眼弯弯,“是啊,我们快成亲了。”
李道玄突然道:“李阿蛮是全天下最好的小郎君,女儿最喜欢他了。”本是撒娇的话语自他口中吐出,清浅的嗓音平添几分缠绵勾人的意味。
即便沈情悄悄屏住了呼吸,那浓郁逼人的草木香依旧止不住往鼻子里钻,融入沈情的四肢百骸,化作数只细小钩子,悄悄挑动她的经脉血肉,抚过她的心。
刹那间,沈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熟悉,好熟悉的味道,好喜欢好喜欢……
或许沈情自己都不知道,她对他身上的味道愈发敏锐,愈发依赖。
以前有种植物叫猫薄荷,狸奴喜爱至极,闻之则醉,她如今的模样,竟与醉倒的猫儿无二。
李道玄就是那醉人的猫薄荷。
他又凑近了点,二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你说,你喜欢我,要嫁给我?”
沈情几乎要溺死在他的味道里,有几分迷蒙的醉态道:“我喜欢阿蛮,我要嫁给阿蛮。”然后霸占他的府邸,夺走他的财产。
“幼安,你最好说的是真的。”他轻飘飘地说。
“真的,很真很真……”沈情彻底醉了,她突然勾住李道玄的脖子,唇想要印上他的眼尾,却被他冷冷躲开。
沈情手扒着他的脖子不放,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满是沉溺与喜爱。想咬碎他的眼球,让草木香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好想好想……
这般大胆直白的眼神她经常有,可眼里快要溢出的喜爱是头一回。
李道玄躲过一吻,心里却想着她偷偷放出的那信封,手下人至今都查不出字体来源,她究竟写的是何?
尖喙鸟还在飞往长安的路上,只要尖喙鸟一停顿,他就能知道这封神秘的信是写给谁的,届时一切尘埃落定,她究竟是友是敌,或许就能分明了。
思及此处,李道玄心陡然跳快了。
若她真的不是他们的人,或许自己能试着相信她几分,哪怕不知她对他的喜欢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李道玄不禁想了许多,最后穿堂凉风透过窗户扫过面庞,猛然惊醒了他,李道玄刹那间僵住,神识一点一点清醒。
他疯了,还是她疯了?
不,是她不对劲。
李道玄立马倒了盏凉茶,就着沈情的脸比划,眼看他要将凉茶泼上来,沈情吓得拔地而起,蹭蹭蹭后退,“你疯了?!”
“好端端的拿凉茶泼我做甚?!”沈情不敢置信道。
李道玄直勾勾看着沈情,她脸上惊诧与莫名做不得假,眸色分外清明,显然理智尚存。
这么看着,李道玄手腕一转,那透心凉的茶水转瞬泼到自己脸上。
“你疯了?!”沈情又一次惊道。
李道玄想,她说的对,是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