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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尴尬

微凉的, 柔软的。

还有着些许干燥的唇迅速压了上来,沉甸甸的。

含着浓重药香的呼吸似乎呈团状云雾,扑在脸上的时候, 又忽地散开, 像无数把小毛刷一点一点蹭过皮肤, 触碰睫毛, 掀起涟漪般层层叠叠的痒意。

源雅一的脑袋陡然一震, 登时涌现一片茫茫的空白。

大部分感知在这仿佛暂停的一瞬全然褪却。

世界在此刻噤声,只余下清晰的触感。

他甚至能感受到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 最后润湿了相贴的双唇。

旋即一双无形的手拨开了遮掩视野的氤氲水雾,黑卷发青年近在咫尺。

源雅一愣愣地睁圆黑眸,迷茫地注视着眼前的黑卷发青年。

无惨的容貌无疑是十分隽美的。

是典型的骨相美人。

只要那副骨在, 无论变成男女老少都有种超乎寻常的好看。

他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听说过无惨。

——产屋敷家的病弱贵公子。

然而常人在这句话的后面就会紧跟上一句“可惜”。

可惜什么呢?

可惜无惨白长了那么一张漂亮的脸,却缠绵病榻。

终日终月, 乃至终年不能踏出产屋敷家的大门, 像自小养在深闺的女子一样。

产屋敷家也的确有这个打算,的确有将男孩当女孩养会更活得更长久一些的传闻。

更有意思的是, 大概在几年前,男子扮作病弱的姿态居然还成了一种别样的风雅之事,在公卿世家间很受追捧。

当时源雅一恰好随源信回到平安京拜访菅原寺的主持, 也听说了这事,还觉得挺好笑的。

什么都成为流行, 迟早会害死他们的。

他记得那时, 自己是这么跟源信吐槽的。

那句话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在这个咒术盛行的时代, 要是不强悍点可是很惨的。

不过源雅一不得不承认,那些平安贵族们说的对。

无惨的确生得精致好看。

海浪般卷曲的黑发、殷红如血的双唇、雪峰般高耸冷冽的双眉。

面色虽苍白胜雪,但五官长得奇好。

尤其是突然靠得这么近的时候, 格外有视觉冲击力。

压弯了池边一小条灌木枝的小白雀见到此情此景,先是茫然地转了转自己黑漆漆的眼珠子,接着抓着枝叶的两只小爪子倏然一松。

“扑通——”

如同石子坠湖。

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直接砸进了飘着热气的泉水中,没有任何挣扎。

破开又合拢的池面上冒出了一连串的小水泡,彰显池中之鸟现在有多懵。

显然是无惨和源雅一的亲密动作让他的脑子也有点转不过来了,以至于肢体都失去了控制。

那副震惊的表现,当真是和自己的“前主人”——源雅一别无二致。

听着耳边的水声,源雅一凝滞的思绪这才像老旧的水车一样缓缓转动。

罪魁祸首此时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用那双在月色的映衬下异常鬼魅妖冶的透亮红瞳回视过来。

丝毫不心虚。

丝毫不害怕。

坦坦荡荡。

理所应当。

不容拒绝。

然后,湿软的舌尖像是舔舐饴糖般卷过他的唇面。

源雅一的呼吸陡然错乱,总算做出了初吻措不及防被人夺走时应有的反应。

“?”

无惨这是……亲了他一口?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落下,叫源雅一的灵魂刹那间散去了三魄。

泡在水里的长发很是沉重,拉扯得他头皮发麻。

从胸腔到指尖,酥酥痒痒的,一种奇异而古怪的感觉像缓缓滑动的水珠蔓延到全身上下每个角落。

被泉水熨得炽热的血液再度升温,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到处乱撞。

他一把推开无惨,整个人往后退了数步,直接沉入池水中,只露一颗头出来,借着迷蒙水雾藏好脸。

“咳咳咳……”

动作仓促而慌乱,还呛入了几口池水。

剧烈的咳嗽让他的脸变得通红无比。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滑稽极了。

作为以负面能量为养料的咒灵,源雅一头一次知道,原来没有心的咒灵,也能产生那么多丰富情绪。

震惊与错愕形成布帛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你干什么?!”

源雅一惊得双眸瞪大,下意识出声质问,他简直不敢相信无惨刚刚做了什么。

很显然,这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他鲜少说这种废话,但眼下实在是心慌意乱。

源雅一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总角小孩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他成为咒灵之前。

在他还是个……人类,忙着和同窗好友一起在苦夏奔波于各地祓除咒灵的时候,就已经在一个蝉鸣阵阵的炎炎夏日,度过了父母为他举办的成人礼,接受了神佛的赐福。

那个时候,他也才二十岁。

和如今的无惨没有区别。

某种程度上,他们俩居然也算是同龄人。

若不是出了意外,他可能已经成了一捧干巴巴的、没什么生机的黄土勉强滋润一下草木。

不,没那个机会。

咒术师的骨灰需要经过特殊处理后封存。

亲吻意味着什么,他难道还不明白吗?

而他,算是个保守的人。

这种事只能对着喜欢的人做吧?

无惨算是……算是他养的人。

这这这……

一直以长者的身份自居的源雅一有些绷不住了。

真是要命。

要是无惨还没过元服礼,那源雅一真是觉得自己三年起步最高死刑了。

无惨这举动,居然唤醒了他那么久远的记忆。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无惨优雅而矜持地抬手,用白色里衣宽大的袖口遮住自己的唇。

纤长的漆黑眼睫一抬,血眸直勾勾地盯着源雅一,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红晕。

渺渺月色下,更像蛊惑人心的山魅了。

“您不喜欢吗?”

他在心中冷笑连连。

不应该啊!

这家伙难道不是谋求他这副样貌已久了吗?

应该很喜欢才对吧!

真是个肤浅的家伙。

源雅一猛地拍了一下池水,掀起稀里哗啦的一大片水花。

他近乎失声道:

“……这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吗?”

这是重点吗?

无惨怎么能随随便便亲人呢?

难道无惨以为他喜欢,才这么做的吗?

“……”

那样的话,好像更随便了。

别太离谱啊!

他知道平安贵族在某些方面挺开放的,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打了他一个措不及防。

无惨喜欢他吗?

没有吧!

对情绪的感知灵敏到极点的咒灵并没有在无惨身上感受到爱意。

——所谓“爱”和“喜欢”,是最难缠的情感,最可怕的诅咒。

源雅一很清楚这点。

被硫磺的味道熏得混沌的大脑忽然清明了不少。

他身上有什么无惨想要的东西吧?

不然无惨不会这么做的。

无惨血眸一眯,幽幽暗芒乍然迸发,直咧咧地戳在源雅一身上。

语气当即冷了几分。

“难道您很厌恶我?”

高傲的贵公子如此说道。

源雅一脱口而出,“那倒没有。”

毕竟也是自己养的人类,要是讨厌的话,在那天晚上,他根本就不会搭理。

这话一说出来,他就暗道了声糟糕。

“那就是喜欢?”

“……”

源雅一沉默。

逻辑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喜欢和厌恶之间不应该还有个中间词吗?

完全冷静下来的源雅一随手捞起在温泉里泡得晕乎乎的小白雀,走上池岸,用咒力烘干身上的衣服。

还好他家的鸟不用呼吸。

“你看上了什么东西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这么做,除了黄泉里的东西拿不上来,你也不能用之外,我基本都能拿得到手。”

所以,以后别这么做了,怪吓人的。

无惨目露几分诧异,只当没听见这番话,似笑非笑地仰头望着站在另一边的源雅一。

明明位置矮了源雅一不少,却像只高昂着脑袋的矜傲黑猫,目光冷然逼人。

“雅一大人怎么不回答我?”

还挺有趣的。

有种报复到对方的快/感,这让无惨微微翘起了嘴角,难得有些愉悦。

他预料到源雅一或许会很惊讶,但没想到反应这么大。

“……”

源雅一真想把无惨的脑袋掰过来,让自己的话直接传入对方的大脑里,在里面打个烙印。

听他说话啊喂!

无惨这也太自我了吧!

完全没听进去一点是吧?

喜欢和讨厌有那么重要吗?

他认为已经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走吧!我们现在回去。”

源雅一招呼了声,绕过无惨,顺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他再也不会到这个温泉来了。

然而走出了个十来米远,没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一看,黑卷发青年还站在原地,正阴恻恻地盯着他看。

“又怎么了?”

无惨淡淡道:“……腿麻了,脚踝刚刚还撞到了石头。”

语气埋怨,是个冷冰冰的告知。

他这下连敬称都不用了。

源雅一:“……”

行吧行吧……

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更没有人凭空出现。

只有他。

没办法,源雅一又折回去半蹲在了无惨面前。

“上来吧!”

他真的在假装神明吗?

哪个神像他这样啊!

无惨接过源雅一递过来的白雀,心安理得地趴上了对方的后背。

“……你该不会趁我不注意咬我一口吧?”

源雅一有点担忧。

无惨:“不会。”

源雅一松了口气。

无惨:“您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怀疑源雅一是故意装的。

神明也是要面子的。

他明白。

今天晚上也不算一无所获。

不过给出的“甜头”竟然把源雅一吓到了,这是意料之外的。

但要是真不喜欢这种可以说是“冒犯”的举动,源雅一不应该是那种反应吧?

看得通透的无惨当即在心中嗤笑了声。

认定是源雅一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思。

他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原来神明也是如此虚伪的存在。

准备把刚刚那件事彻底抛之脑后的源雅一动作微顿,硬邦邦地说:“……没有。”

无惨可真是他的祖宗啊!

求求别说了。

他真的不想回忆起无惨的嘴有多软。

人类身上被温泉的热气蒸熏得浓郁了不少的药香也很好闻。

最可怕的是,他并不讨厌。

这不就出大问题了吗?!

自己好像不是自以为的那么直。

不行不行,他得出去避着无惨几天。

距离产生美。

……

帮那个村落的巫女们布置好结界后,源雅一便忙不迭带着无惨和安倍清继回了自己的神社。

当天不等无惨喝完药,他就匆匆忙忙地回了自己的正殿。

无惨是在翌日傍晚才发现源雅一整整一天都没有从正殿里出来的,连那只喜欢在他手边叽叽啾啾叫的白雀也不知所踪。

这很不同寻常。

离开了?

源雅一的正殿里有扇通往彼岸与此岸之间的门,他不仅知道,还亲自踏进去过。

自从上次他不小心误入了后,源雅一就再也没去过那个世界了。

这是又跑过去寻那只狐妖了吗?

“哒——哒——哒——”

毫无血色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黑漆案几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让人听了心生不安。

藏在斜阳照不到的阴影中的黑卷发青年低低地咳嗽了声,眼含戾气地捕捉到正在收拾晾晒的草药的安倍清继,下颔微抬,沉郁地命令道:

“你过来。”

安倍清继低眉顺眼:“……是,无惨少爷。”

“他呢?”

“您是说雅一大人吗?”

无惨刺道:“不然还能有谁?”

除了源雅一之外,其他人他一概不关注。

“雅一大人今早说要出去一趟,近几天都不会回来了。”

安倍清继还奇怪源雅一出去,无惨竟然不知道。

无惨拧眉。

梅色的眼睛倒映不远处橙红色的残阳余晖,透出一种古怪而粘稠的血红色。

或许是无惨太久没吭声,安倍清继恭顺询问:“无惨少爷是有事想要找雅一大人吗?”

无惨温吞地侧过血眸,神情漠然说:“你这是在打听我的事吗?”

语气看似轻缓,但就是叫人感觉他下一秒就能掏出一把刀,动作狠厉,直捅心窝子。

安倍清继:“……不敢。”

无惨当即摆出讥讽的表情。

“我看你是敢得很啊!”

源雅一不在,可怜的安倍清继就成了出气筒。

安倍清继活那么久了,什么没见过,也是几百岁的人了,一点也不生气。

“无惨少爷想见雅一大人吗?”

今早他见到咒灵的时候,对方一副着急忙慌得像是身后有猛虎追逐的模样,很难视而不见。

难道那一口真的把源雅一吓跑了?

不应该啊!

那就是无惨做了什么别人不知道,但又足够惊到源雅一的事。

这可真稀罕。

可惜无惨不可能告诉他。

血色的瞳孔缩了缩,无惨没说话。

这像是一个默认。

安倍清继斟酌措辞,继续说了下去。

“雅一大人应当是为您寻找新的药材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是在为他说话吗?”

无惨的口吻冷冽,眸光似针,绵密地扎入安倍清继的皮肤里。

安倍清继有一瞬没跟上无惨的脑回路,顿了一秒,脑子里千回百转,当即选择表忠心。

“在下是站在您这一边的。”

上位者都喜欢听这种话,他张口就来。

作为下属,他不该胳膊肘往外拐。

而源雅一作为无惨的猎物,对方的事,他更不该多加置喙。

这两点是无惨在意的。

安倍清继都想打开头盖骨给自己的脑花透透气了。

无惨冷哼了声,没在发作。

“看来你很清楚。”

安倍清继敛眉,头更低了些。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源雅一不会把无惨丢在神社不管吧?

他还想继续研究咒灵和人类怎么相处的、是否会产生“爱”这样的情感。

和源雅一认识了那么久,他自认为自己还是挺了解对方的,源雅一此般举止,很显然是有意在躲着无惨。

现在估计藏到那个“交界处”怀疑咒生去了。

遇到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的事,源雅一就喜欢这么做。

安倍清继决定当一次好人。

“无惨少爷,攻心为上。”

他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如此说道。

“你知道?”

无惨冷睨着安倍清继,像是要听对方能给他说出个什么花来。

安倍清继说的语焉不详。

“雅一大人待您很好,对于神明来说,这是少有的。”

有些事不需要特意点破,双方都能懂。

作为一只咒灵,源雅一这么关注一个人类,也是很少有的。

“呵。”

无惨斜斜靠在木制窗框边,没吭声,心情肉眼可见的糟糕,只需要一颗微小的火星子就能点炸他。

后边薄薄的绢帛几帐徐徐飘动,药香顺着晚风丝丝缕缕地钻进整个房间,逐渐侵占、渗透。

安倍清继缓了缓,继续说了下去。

“若想让一个人为自己所用,永不背叛,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掌握其弱点,拿捏其命脉,让对方反抗不能,‘心甘情愿’。”

下下策则是以强硬的手段逼迫。

他丝毫没有出卖源雅一的良心不安。

和源雅一交好的是贺茂家主,关他安倍清继、羂索什么事?

无惨再次纡尊降贵地分出一丝视线,似乎是来了点兴趣。

“你还真敢说啊!”

不可否认,这是公认的“好方法”。

但他是绝不会对这个药童说出什么称赞的话。

今天白雀不在无惨这,安倍清继当然可以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