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雅一在心底幽幽叹气。
不愧是安倍家的人,看来是见过大世面,看到两个男人亲亲都不带点波澜的。
太厉害了。
他很佩服这样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家伙。
就跟贺茂一样一样的。
源雅一在这一刻,突然怀疑安倍清继大概有贺茂的血脉。
平安贵族间最喜欢的事就是到处联姻了,其中以藤氏最为有名。
殊不知安倍清继此刻正在心里佩服无惨。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觑了眼源雅一现在的神情,顿时明白咒灵其实是有点不高兴的。
而后又看了眼波澜不惊的无惨,暗暗摇头,垂眸的同时敛下了看好戏的神色。
明明在同一座神社里生活了这么久,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块儿,这位病弱又傲慢的贵公子仍然不太了解源雅一。
如果他是无惨的话,就绝不会那么做。
源雅一本质上是个很有责任心但又异常记仇的咒灵。
前者体现得相当明显。
既然答应了要帮无惨治病,那就会尽心尽力。
老医师缺哪一种药材,当天入夜前,源雅一一定会取来,放在药臼边上,上心程度可见一斑。
无惨仗着源雅一的纵容,敢贴脸挑衅,得庆幸自己体弱啊!
也正因为这点,源雅一并不会做什么。
但等无惨病好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源雅一绝对会让无惨付出那么亿点点“代价”。
一次性报复回来也就算了,源雅一在接下来的日子,很可能会相当隐晦地找无惨不痛快。
问就是——经历过小气咒灵的报复,深有体会,很有经验。
无惨再这么下去,绝对会把自己搭上的。
……
以防万一,源雅一在绯期待的目光中带上了她。
没错!
防的就是无惨。
是他先开口邀请对方和他一起去的,总不能到了最后一刻要把人拒绝了吧?
无惨说不定会当场给他表演一个变脸术。
但他又担心无惨在路上对他做什么,有别人在,无惨会收敛一点。
应该?
等坐在胧车内铺的软垫上时,源雅一才品味过来不对劲。
他一个咒灵,干嘛怕无惨?
果然还是无惨那两口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了点。
“雅一大人那边会不会太挤了?”
无惨这时候倒是善解人意了。
几乎坐在角落里的源雅一:“……还行,无惨你不坐到另一边晒晒太阳吗?”
他发现了,无惨最近特别不爱晒太阳,那张脸更白了。
总体来说,无惨现在的心情还算不错。
尤其是验证了源雅一的血对自己大有裨益的猜想后。
他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源雅一,判断对方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然而只得到了个无辜的眨眼。
“不了,有点热。”
源雅一:“?”
热?
如今可是深秋。
绯看不出大人间的暗潮汹涌。
虽然跟在父亲大人身边也有近百年了,但本质上还是个小孩子,出去玩总归是兴奋的。
小声地询问接下来要去哪玩。
这次和以往和夜卜出去把人类的耳朵带回来向父亲大人讨要表扬不同。
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好像……更开心。
虽然和夜卜一起玩的时候也很开心。
源雅一耐心回答。
无惨从手中捧着的书上挪出几分注意力,听着一大一小的说话声。
心中不由得哂笑了一下。
竟然还挺像父母带着孩子出行。
不!
他怎么会这么想?
隽美的脸骤然冷了下来,他重新看起了书。
源雅一和绯说话时,偶尔会抬眸看向无惨那边。
黑卷发青年今日穿了身他没见过的一套直垂。
紫绀色的缎面上满是幸菱纹,其中还以暗金色的丝线勾勒出唐草的纹样。
无惨的衣服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花纹,看起来繁复又华美。
但绝不会出现朝颜花的纹样。
对于死亡格外避讳的无惨很讨厌朝开夕死的朝颜花。
源雅一定了定心神,再次看了眼无惨。
青年未规规矩矩地戴起乌帽子,任由漆黑顺滑的黑色长发慵懒地披在身后,只在末端简单用一条深紫色的发带束起。
脸庞则是垂下一缕,无惨嫌烦,时不时会将其别到耳后。
瘦长的白皙手指正扣压着一卷书,敛着眉眼,坐在背阳的那侧,安安静静翻动书页。
源雅一多看了好几眼什么反应都没有的无惨。
顿觉一阵气短胸闷。
怎么感觉就他一个人特别在意那件事呢?
……
他们这次来的其实是上次那个请源雅一过去帮忙除妖的村落。
已经颇具城镇的规模,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这里繁荣起来。
街道两边的商贩摆放着多种多样的东西,说不上琳琅满目,大部分都是朴实无华的,但胜在有趣。
饶是无惨也不由得侧眸,多看了两眼。
绯亮着眼睛站在无惨和源雅一中间左顾右盼,很是好奇。
直到看到一对夫妇一左一右牵着一个看似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小孩从他们旁边经过。
她顿住脚步,羡慕地看了好几眼。
无惨揪住绯的后衣领子。
冷漠道:“别乱跑,丢了可没人会去找你。”
源雅一会担心,届时估计会去找,那对他来说很麻烦。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到底讨喜在哪里。
才认识每一天,源雅一就和这个丫头好的跟亲父女一样。
绯重重地点了点头。
犹豫片刻后,她悄悄伸出手,捏住了无惨和源雅一的一片衣角,笑了起来。
源雅一逛了会儿,很快就收集起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还顺带把老医师的药给买了。
但还有两种没有在这里找到,估计得去林子里挖。
一会儿再说吧!
反正时间充足。
之后又给无惨和绯各买了一袋甜得牙疼的野浆果。
糖在这个时代可是奢侈品。
一般只有平安京那种地方有的卖。
这里就不用想了。
无惨以扇面掩在鼻前,这里的味道太繁杂,闻得他很不舒服。
走了没一会儿,他就想离开了。
很后悔跟着源雅一过来。
“雅一大人,我们快走了吗?”
源雅一见无惨皱紧的眉,就知道对方适应不了这里。
“走到头看看,要是没有你需要的药草,我们就离开。”
无惨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怎么说也是为了自己,他还可以再忍一下。
绯咬着酸酸甜甜的浆果,满脸新奇地看着这些吆喝的人类。
以往她听到最多的便是惊叫声,闻到的也是熏得人头晕目眩的血腥味,这倒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然而在行至半途时,她忽然顿住了脚步,仰着小脑袋望向某个方向。
源雅一始终看着绯,免得人走丢了,周围人说不上少,人没了可就糟糕了。
好在绯还知道拉着他和无惨的衣服。
而这些地方大多民风淳朴,倒也不会出现光天化日之下把孩子拐走这种事。
是以,很快就发现了绯的异常。
源雅一弯下身,问了一句,“怎么了?”
绯看着源雅一,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我……我的神主好像在这附近,我得去找他。”
其实不是。
夜卜来了,她不能和源雅一待在一起,至少不能让夜卜看到,不然父亲大人会有惩罚的。
得避开才行。
源雅一逡巡四周,“神主?”
绯感知到夜卜离自己越来越近,连忙说:“雅一大人,下次,下次我还可以找你和无惨大人玩吗?”
无惨面无表情,眸光愈冷。
当然不可以!
但他面上没说什么,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源雅一看,想要看看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可惜源雅一最后让他失望了。
“可以,你找得到路的话就来吧!如果你的神主同意的话。”
源雅一摸了摸绯的发顶。
还是个小孩子,喜欢玩也没什么。
“现在就得回去了吗?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不用。”
绯连忙摆手,灵巧地往后退了一步,跟条小鱼一样没入人群之中。
“我自己可以的,谢谢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
今天真的玩的很开心。
还不等源雅一说什么,绯的身影消失不见。
虽然知道绯以后有可能来找源雅一,但此刻得知对方真的还会来,无惨的脸黑了个彻底。
“雅一大人也不怕那个小丫头心怀不轨吗?”
源雅一回眸。
“没关系啊!我很厉害嘛!倒是无惨,你怎么这么针对一个小孩子?”
无惨当即别过头,轻嘁了声,不承认。
……
离开村子前,源雅一还顺便去问了上次一起祓除过妖怪的神官和巫女们,得知药草生长的地方后,便带着无惨过去采摘了。
无惨捏着把短刀在一株叫不出名字的药草边抠挖。
不敢想象他有一天居然还要做这种事。
白雀啾啾啾地叫,像是在加油打气。
无惨小声呵斥:“……闭嘴。”
吵死了。
白雀:“……”
而源雅一正在不远处抓着一棵出土的植株,瞥了眼偷懒的白雀,又看着背对着他的无惨。
这画面还挺好笑的。
可怜无惨今天穿得那么精致,还在这里挖土。
他忍不住咧开嘴,笑得特别欠揍。
“无惨?”
别告诉他无惨一棵都没弄出来。
无惨抬起苍白、且浮着一层薄薄虚汗的脸。
源雅一:“……算了,还是我来吧!”
白雀幸灾乐祸地在源雅一身前跳来跳去,然后就被自己的半身制裁了。
无惨站起身,端起虚假的笑容,无力地说:
“那就麻烦雅一大人了。”
源雅一:“……”
肯定是装的吧?
站起来都那么有劲。
“算了,无惨你……”
话还没说完,一股污浊而扭曲的咒力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惊悚如潮水般从不远处滚滚涌来。
雀鸟身上的白色绒羽倏然一炸,黑豆般的双眼里充满肃杀。
他立刻低空掠回了无惨肩上。
无惨当即被这可怖的威势压得面色苍白,鲜红的唇上同样血色全失。
源雅一眼皮子一跳,走到无惨身边,伸手揽住人,将那蛮不讲理地咒力挡回去。
对于咒灵来说,感知咒力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远方的天空染上血红,如黄昏残阳。
但显然,眼下还没有迫近逢魔之时。
伴随着那如血般的红一同顺着风绞来的,还有无穷无尽的杀意。
那云层并不是被余晖所印染的。
而是一个奇异的开放性领域。
范围很广,目测有几百米。
嗅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血腥气,无惨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那个医师的药在无形之中改变了什么。
他似乎变得格外渴求鲜血。
只是闻到,口腔里便会分泌唾液。
尤其是见到人类血肉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时候。
无惨咬紧臼齿,控制住莫名其妙涌现的食欲,直接靠在了源雅一的肩上。
他试图通过嗅闻对方身上古朴的焚香,缓和这种很难抑制的反应。
免得被源雅一发现自己的丑态。
源雅一还以为无惨是被那股滔天的咒力压得难受,也没多想什么,直接将人带进自己怀里。
然而,过分自然的动作让下一刻反应过来的他恨不得抽一下自己的手。
搞什么,之前不是想好了要和无惨拉开距离吗?
怎么还越来越亲近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他干脆忽视无惨,重新看向血色天空。
「领域展开」本就是在生得领域上施加结界术,从而将其拽入现实世界中。
可以说,结界是「领域展开」的必备条件。
没有结界,就跟不用容器将水塑造出形状一样,难度系数不是一般高,也极其消耗咒力。
但结界还有一层作用——防止对手从中逃脱。
根据“束缚”的对等原则,撤下了结界的「领域展开」大概率会增强领域内必中术式的伤害,同时也给了领域中人逃跑的机会。
贺茂的领域便是开放性的,之前见过一次。
但据源雅一所知,还没有人能从里面逃出来过。
但远处的那个显然不是他所认识的人的领域。
不过迸发的咒力气息可是让他很熟悉啊!
“两面宿傩?”
树林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听落叶被踩碎的动静,疑似在逃命。
人不是很多。
是咒术师。
无惨攥紧源雅一的衣服。
“是什么?”
“人。”
话音刚落,茂密的灌木丛被人拨开。
四五个头戴冠帽、身着厚重直衣的中年人从中窜出,正中间还护送着一位穿着十二单、戴着帷帽、抱着襁褓的女人。
那一行人看到源雅一简直像是见到了救星,眼睛亮得不可思议。
为首的灰胡子老头儿直接扑到源雅一跟前,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在源雅一要抬起另一只脚踹开他的时候迅速急切地报上了自己的出身。
“雅一大人!在下出自菅原氏的嫡流高辻氏,恳请雅一大人出手相救。”
源雅一丝毫不尴尬地收回了脚——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留个评论叭![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PS:古代的用药大多比较生猛,尤其是小日子那边,生吞蛇胆这种事,还是有可能做的出来的。[捂脸笑哭]
第34章 冻星
无惨早在小老头儿扑过来的时候, 便迅速侧开了身,站在了边上。
他和源雅一正好站在一块儿,对方朝源雅一行那么大的礼, 自己年纪轻轻要是受了, 折寿怎么办?
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无惨将折扇别在腰间, 收回手时不自觉地轻抚过侧腰上的御护刀, 想了想, 还是没拔出来。
反正有源雅一在,怕什么。
随即, 他用隐晦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这几个仓皇不安的人。
只有两、三个比较年轻,其他人鬓角的位置多多少少长了点白发。
看直垂的形制, 抱着源雅一腿的老头儿地位最高。
跟在最后的那个大概是护卫,气场很强, 满身肃杀。
所有人都围着正中间那个抱着孩子、身着十二单的女人, 或许是家族里的主母?
不,看十二单的规制, 并不是嫡系的。
那就是怀里的那个孩子很重要。
听这个灰胡子老头方才说的话,对面的一行人皆是菅原氏的,而他们直衣上面的家纹也很好地证明了这点。
再说了, 也没人敢骗到源雅一面前吧?
能叫出源雅一的名字,双方应该互相认识。
无惨粗略打量了两眼, 便不感兴趣地挪开了视线。
源雅一垂眸, 凝视着这个沉甸甸的“腿部挂件”上, 努力从那张沧桑但又不失儒雅的脸上找出那么一点眼熟之处。
“菅原家的……小鬼?你是在真?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辻在真。
很多年没见了,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看着都快成一颗皱巴巴的橘子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 显然没想到家里的长辈还有被人叫“小鬼”的一天,但一想到源雅一的年岁,还真可以这么喊。
高辻在真老泪纵横,险些痛哭流涕。
“雅一大人一如当年初见,容颜不改啊!”
“你倒是和菅原家那些文绉绉的人不一样。”
可一点也不像是文学世家出身的。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跳脱又活力。
说扑就扑,丝毫不含糊,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源雅一在心中感慨了一番。
视线从灰胡子老头儿眼尾皱起的细纹掠过,一时之间有些惆怅。
第一次见到这家伙的时候,对方好像还是人嫌狗厌的年纪。
怎么就……
或许很多年后,无惨也会变成这样子?
像朵花,枯萎腐败,然后变成滋润草木生长的一小捧土壤,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走到最终的,只有他一个人。
源雅一耷拉下挂着淡淡悲伤的眼角,心情五味杂陈的,很不是滋味。
高辻在真长呼一口气。
“没有没有,在下还是和兄长们长得很像的。”
“也就只有这张祖传的脸像吧?赶紧起来吧!”
源雅一受不了地抖抖肩,稍稍弯腰,单手就把这个小老头儿给提溜了起来。
无惨因此多看了源雅一好几眼。
高辻在真虽不及同行人中其他人健硕,但也不是那种看起来瘦骨嶙峋的老头儿。
源雅一那么简单的动作,会让他以为高辻在真很轻。
高辻在真很快就注意到了在边上逗鸟的无惨,“这位是?”
“无惨。”
源雅一只简单说了个名字。
无惨脸上端着欺骗性极强的温煦笑容,点了点头,俨然一副温文尔雅的病弱贵公子形象。
源雅一见了,心下腹诽。
无惨对着陌生人的时候倒很会装。
高辻在真也没在意,见源雅一没想多说,自然识趣地没有多问。
他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语气严厉。
“愣在那做什么?雅一大人,这是在下那不争气的庶子。”
高辻家的另外几个咒术师连忙过来和源雅一问好。
被他们护在中间的那个女人也迈着小步子,朝源雅一浅浅鞠了一躬,怀中始终紧紧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孩,不敢松开。
好在孩子很懂事,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居然没大声哭起来,只是低低地抽噎着。
也有可能是哭累了。
有源雅一在这里,高辻家的人瞬间放松了原本紧绷的神经。
运气真的太好了。
竟然碰到了久不出现在平安京的源雅一。
因为对方一定会救他们。
劫后余生的滋味太美妙,高辻一行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个个盯着源雅一的眼睛锃亮锃亮的,跟往里面塞了盏灯一样。
虽说是咒灵,但平安京的大部分咒术师世家都知道源雅一是咒灵中的另类,只要不主动招惹,还是相当友好的。
尤其是对菅原家。
即便没怎么说过话,但他们也是单方面见过源雅一的。
对方也待菅原家的人不错,具体原因未知,据说是祖上被迫流放时,与之交好的。
感谢祖宗,感谢源雅一。
无惨再次以扇掩面,只露出眼睛,不失优雅地扫了两眼这些狼狈到可以说风雅尽失的公卿。
简直就像是刚被人撵着跑似的,脚下泉水尘土,那身庄重的直衣上全是枯枝败叶,连头发上也粘了不少。
与他和源雅一的姿态形成两个极端。
无惨梅红色的眼瞳往一侧,瞥了眼那片血染似的天空。
最关键的是,这群家伙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也就是说,那边可能有个恐怖到极点的家伙正朝着这边追来,目标就是他们。
眼前不是人,是一大堆麻烦!
无惨冷漠无比地看过这些人的脸。
旋即,他收好折扇,转而去牵住源雅一的手腕,想要示意对方,他们俩先走。
别管这些人。
说到底,别人的死活关他什么事?
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促使天空都为之变色的异端想必不好对付,要是只有源雅一自己也就算了,偏偏他如今也在这里。
无惨可没有一颗博爱善良的心。
源雅一必须护着他。
但显然,源雅一不可能不管。
“怎么?你们碰到两面宿傩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那个仍然存在于那片区域的领域展开。
另一个看起来更为年轻的男人走上前来,揽住女人的肩膀,将人揽抱入自己怀中。
他语速奇快、简洁明了地说明了情况。
“是的,雅一大人,两面宿傩他看中了阿荻和和彦,也就是在下的妻子和孩子,我们不愿交出,便起了冲突,负责护送我们回高辻家的涅漆镇抚队几乎全军覆没。”
无惨挑挑眉。
胆子这么大?
菅原家虽然受到了藤氏的打压,但也是赫赫有名的氏族。
而那个叫高辻在真的老头儿还出自菅原氏的嫡流,什么地位不言而喻。
家纹都穿身上了,还有人主动挑衅?
那人不是实力恐怖到一定境界,便是来头比菅原氏族还大。
显然是属于前者。
源雅一皱眉,“看中?”
年轻人双眼含着泪光,几乎歇斯底里地低吼。
“他想吃了阿荻与和彦!”
高辻在真解释道:“雅一大人很长时间没回平安京了,应该还不知道,两面宿傩喜食人肉,尤其是女人和孩子的。”
另外还有一人说:“两面宿傩说,他们的肉最为细嫩,口感更好。”
无惨:“!”
源雅一立刻拧眉,脸上浮现嫌恶之色。
擅长察言观色的无惨很快就注意到了源雅一的神情变化,心中陡然一咯噔。
打定主意不想让源雅一知道现在的他对人类的血肉同样有所渴望。
“对了,雅一大人还没看过和彦吧?快把和彦给我。”
老头儿连忙说。
名为阿荻的女人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将怀中襁褓先是抱给了自己的丈夫,期间帷帽垂下的白色纱帘因这一连串动作微微掀开几分。
无惨和源雅一在纱帘小幅度飘起一片角时,便不约而同地将头别向一边,动作极快地将视线挪开。
前者甚至展开桧扇遮住了自己整张脸。
平安京公卿世家里的繁文缛节极多。
尤其对女子来说,那些规矩就像是压在身上的大山。
一般是绝不允许见外男的。
就算是与自己的亲兄长胞弟见面也必须隔着屏风或者几帐。
今天算是特殊情况,况且人家头上也是带着帷帽遮住容颜。
要是看到贵女们的容貌,可是极其失礼的事。
源雅一和同样出身贵族的无惨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很快,那个小声抽泣的小孩便被抱到了源雅一面前。
“雅一大人。”
源雅一犹豫了片刻后,伸出手接过襁褓。
窝在其中的小婴孩头戴软帽,眼蒙白布,除了红扑扑的脸蛋,便看不出什么了。
不可思议的是,抽噎的婴孩在源雅一这竟慢慢安静了下来,稚嫩的小手伸出襁褓,挥来挥去。
“嗯?眼睛上怎么蒙着缎带?”
高辻在真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条绸缎,又将软帽边缘往上推了推。
“雅一大人,您看。”
这小孩竟是白发白睫。
似是缓慢适应了光线,小婴孩的白色羽睫缓慢上抬,睁着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瞅着源雅一,倒也不害怕。
但很快,像是感受了什么痛苦,瘪着嘴,又要哭嚎起来了。
无惨也凑过来看了眼,先是惊讶小孩天生白发,随即就注意到了那对奇异的蓝眼睛。
仿若倒映着无限延展的碧虚,耀眼而明媚。
只是与其对视一眼,便觉得内心深处的污浊尽数被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孩看透。
神子!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词。
那双蓝眸简直是神明赐予的礼物。
独一无二。
“这是……”
源雅一忽然想起贺茂先前跟他说菅原家的嫡流诞生了一个神异的孩子。
白发蓝眸,出生起就拥有可怕的术师天赋。
当时他还说会去看看来着,没想到在这见到了。
与这对熟悉又陌生的蓝眸对视,源雅一的呼吸短暂停滞了瞬。
——是六眼。
高辻老头儿满眼含笑地开始絮叨。
“传说佛教中有五种眼,这孩子的眼睛生来与众不凡,又不符合佛教所说的五眼,吾等便将其称之为六眼,象征其具备天地四方的观测能力,神官们预言,他会成为高辻家的希望。”
“很合适。”
源雅一赞叹道。
得到认同,高辻在真顿时喜上眉梢。
“他叫和彦对吗?”
“是的,雅一大人。”
“名字取得也很不错。”
“这孩子元服礼的时候,能否请雅一大人前来观礼?”
“唔……可以,如果到时候我在平安京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
难得看到眼熟的事物,源雅一心情颇好地勾唇笑了笑,将小孩还了回去。
还挺像那个唯我独尊、嚣张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鬼的。
不。
应该说那个小鬼和这个小孩长得像。
难道样貌还会隔代遗传吗?
血缘真是神奇啊!
“无惨你先和在真他们回神社吧!”
源雅一示意高辻在真他们直接去找胧车。
无惨瞳孔一缩,抓紧了源雅一的手。
开什么玩笑。
他觉得这群人全都不靠谱,遇到实力强悍的对手也只能狼狈逃命,只有在源雅一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万一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点什么怎么办?
“他们不留下来帮忙吗?”
实际上他想说的是,为什么这群人不留下来给他们垫背?
源雅一喜欢那个小孩的话,把小孩带走就行了啊!
高辻等人很是诧异。
“不,我们应该跑远一点,留下来会妨碍到雅一大人的。”
源雅一什么实力他们还不知道吗?
不用术式都能把平安京的咒术师抽一顿。
到时候打起来,周围的山头说不定都会被削掉一座,寻常咒术师最好不要参与到这种级别的打斗中。
无惨皱皱眉,脸色奇差,十分不爽。
为什么这些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源雅一的救助?
真是……
让他不愉快啊!
明明他才是受源雅一眷顾的人。
唯一的!!!
凭什么要跟别人分享这份特殊?
“你得送我回去。”
刚说完,无惨便觉得周遭气温骤降,沁入骨髓的寒意眨眼间冻得他全身都在颤抖,呼出口的气呈一团朦胧白雾。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
“他们来了!”
高辻在真浑身紧绷,大喊了一声。
咒术师们立刻摆好架势,护送队伍中的妇孺前去源雅一所说的胧车那。
猎猎山风裹挟刺骨的寒流从四面八方袭来。
树影绰绰,落叶纷飞,不祥的气息弥散而开,如阴云覆盖心头。
沉郁的环境压得无惨心脏狂跳,死亡的恐怖刺激得他头皮发麻,双腿僵硬。
瞪着源雅一梅色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猫瞳。
源雅一抚上无惨被冻得发青的脸,朝白色的雀鸟使了个眼色。
后者意会,立刻飞到他肩上。
“听话一点,跟他们走,在真,麻烦你们帮我照顾一下无惨了。”
然而不等高辻的人过来强行将无惨带离,高空之上的云层中便落下一座巨大的冰山,簌簌掉落的冰晶噼里啪啦地坠了下来,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就到了眼前。
——【冻星!】
“雅一大人!!”
惊呼声顿起。
源雅一按着无惨的肩膀,皱眉思索片刻,在冰山砸下来的前一刻,忽然改了主意。
“算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之后无惨便听不见源雅一的说话声了。
刺耳的滋啦声响起,几乎要洞穿耳膜。
那颗冻星竟在转瞬之间融化为水,又在化为瓢泼大雨前汽化,白茫茫的水汽以排山倒海的气势翻涌着笼罩整片山林。
温度再次降了数度。
冷得人眉毛上都挂霜了。
隐隐约约能透过周围的嘈杂听到短兵相交的铮鸣。
无惨睁大眼睛,努力捕捉源雅一的身影。
然而水雾实在太大,纵使对方或许近在咫尺,他也瞧不见。
但下一刻,面前茫茫白雾中突兀地出现了一小团似雀鸟的阴影。
无惨死死盯着那片离自己不远的阴影扭曲变形、抽长拉伸。
像是化为狰狞的恶兽,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一种没由来的恐惧没过他头顶,右手颤抖着抽出那把源雅一送的御守刀,寒芒乍现。
然而还未等他先下手为强,手腕蓦然扣上一抹冰凉,指腹强硬地压上他的腕骨,惊得他心尖颤了瞬。
“是我,别动手,咳咳……”
声线带着一丝涩哑,像是许久未说话了似的,后面的那声咳嗽听起来也像是在调整嗓音。
但无惨很熟悉。
是源雅一的声音。
仔细看去,果然是源雅一。
他松了口气。
黑发黑眸的神明挥了挥萦绕于周身的白雾,随后抚上无惨的脸,扣着无惨腕部的那只手则是不容拒绝地“帮”他把刀放回了刀鞘中。
“我们走吧!”
脸庞上不属于自己的手心传来阵阵凉意,无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脖颈上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就走了?”
刚刚不还说要留下来断后吗?
源雅一是这种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源雅一敛着眉眼,很是平静。
“不用担心,有人会解决的。”
无惨:“?”
不,他一点都不担心。
比起这些人的死活,他更在意自己。
源雅一应对那个两面宿傩应该不是问题吧?
难道是想先把他带走?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如此甚好。
但心中莫名涌现的怪异感难以抹去。
黑眸神明弯下腰,手抄过无惨的腿弯,居然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赶紧走吧!一会儿这里的动静可不小。”
无惨心惊之余马上环住源雅一的脖颈。
“什么?”
源雅一没有回答。
携着无惨迅速朝着一个方向掠了出去。
身后传来连绵不绝的“咔咔嚓嚓”,仿佛三九天里的水面因气温骤冷而极速冻结。
在逼人的寒气扑面而来的那刻,源雅一踏上一个支点,猛地腾空。
身着纯白狩衣的神明似一只蹁跹的白蝶,轻松跃至半空,脱离霜冻范围。
无惨这下看清源雅一方才究竟踩在了什么东西上。
——是一片凝着雾凇的绿叶。
而他也瞧见刚才他们待的那片山林如今是什么模样。
璀璨的冰晶蔓延开数个小町的范围,蜿蜒的溪流冻结成一条立着尖棱的狰狞冰带,花草树木皆成冰雕,每一片绿叶上都盘结着华美的冰纹。
霜雪与白雾在空中纠缠共舞。
死亡与唯美共存。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要将肺腑都冻穿的极寒。
“!!!”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无惨重新端量起源雅一。
依旧是那张慈悲相。
黑玉似的眼睛比夜空更深沉久远,不映光点,更没有任何事物能倒映在其中。
连身上的味道都是他所熟悉的古朴焚香。
带着点寺庙中的香火味,也捎着些许山林里草木的清香。
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模样。
无惨敛眸深思。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心中的违和感到底该怎么解释。
等等……
他知道了。
是衣服不一样!
源雅一的衣服上为什么绣着不对称的菖蒲纹?!——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想要评论[撒花][撒花](扭曲爬行)
2.那么,最后无惨身边的这个,是不是雅一呢?[让我康康]
3.日本古代的姓氏比较复杂,比如“菅原”就是氏名,“高辻”就是其氏族本家分离出去后所采用的新姓,也叫“苗字”,所以“高辻在真”也可以叫“菅原在真”。
第35章 试探
“铮——”
短刀与冰刃相撞, 迸溅出粒粒尖锐的冰晶,刺得人表皮生疼。
“是你!之前那只咒灵?”
白发妹妹头少年眯了眯眼,当即点出了源雅一非人的身份。
说话间, 他已凝眸透过层层并雾注视着已然消失在不远处的众人, 本就几欲要冻结的脸色越发阴冷。
还不容易找到两个符合宿傩大人口味的, 还是咒术师的血脉, 口感想必不会差, 就这么放跑了……
实在是可惜。
本来是想直接将其冻上切成片的。
但要是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
眼前这家伙绝对会出手阻止。
明明就差一点点,他就抓到了。
什么情况?
不是说咒术师和咒灵不共戴天吗?
怎么会有咒灵心甘情愿救那些咒术师的?
“这么称呼你的对手可真是失礼啊!人类!”
源雅一半耷拉着眉眼,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矮他大半个头的雪发少年。
唔……眼睛倒是和无惨有几分相似。
但果然还是无惨的更漂亮些。
更为纯粹的红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无惨的虹膜颜色的确比初见面时浓了不少。
红得愈发靡丽,像块色泽极好的红玛瑙。
思绪不合时宜地外飘了片刻, 源雅一手中的刀未曾后退分毫。
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显然他仍有余力, 还很足。
反观少年, 俊秀的脸皱在一块,手上青筋乍现, 显然费了很大的功夫。
“咔嚓——”
里梅手中的冰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崩断。
源雅一腕部施力。
里梅当机立断松开手中的刀,矮身准备避开源雅一的横斩。
然而他刚蹲下几分, 便被黑眸咒灵踹了出去。
冰块碎裂时咔嚓声一波接着一波,山林里登时掀起一大片冰雾。
源雅一悠哉悠哉地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银白的短刃在他骨肉匀称的指间灵活转过, 锋利的刃面几乎要划破周围的空气。
同时, 天青色的咒力附于刀刃迸发的刃气上, 猛地绞杀出去,迎上那些短而尖的冰针。
“你的术式很厉害啊!这么强的控冰术我还是第一次见。”
除了世家的祖传术式外,大部分人的术式和咒力残秽都是独一无二的。
第一次见到以一己之力在这瞬间冰封百里的场景, 饶是他也不由得在心里连连惊叹。
源雅一分出一丝注意力环视四周。
目之所及皆是银装素裹、雾凇沆砀,白蒙蒙的雾气缥缈于山林之间,美得让人心醉。
一看见这个术式,他就知道特别适合夏天。
降温、做冰饮都超级适合。
还可以保存一些容易腐败的食物。
最关键的是,这是可以移动的。
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啊!
要是他还是咒术师的话,经脉可能会被里梅的术式冻伤,血液凝结,从而难以调动体内咒力。
但他如今可是咒灵啊!
对温度的感知还比较低。
几乎不受影响。
“我记得你,你是两面宿傩的下属,上次见过,两面宿傩那家伙估计是个脾气爆的,要不你考虑考虑换个人追随吧?”
两面宿傩的追随者。
上次在其身边见到过,对方在两面宿傩的授意下出手试探他。
里梅咬着后槽牙,怒目圆睁。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宿傩大人举世无双,你这只咒灵懂什么?”
绝不允许有人这么说他的信仰。
源雅一扬扬眉。
懂了,他这是戳到毒唯的痛点了,致使对方进入了狂暴状态。
“哦?”源雅一好整以暇地歪了歪头,“真的假的?要不你先去擦擦眼睛?”
“冰凝咒法·直瀑!”
庞大的冰锥层锁定源雅一从空中刺下,轰隆隆的几声巨响过后,视野再次被掀起的冰雾遮挡。
里梅额头上的冷汗滑下来滴到了眼睛里,神经紧绷,不敢放松分毫。
跟在宿傩大人身边,他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术师,也和不少人战斗过,从没人能在打个照面的情况下,让他这么有压力。
对方甚至没有使用自己的术式!
直到现在,都只是对咒力的简单操控。
源雅一对咒力的精准操作可怕得令人发指。
随手摘来一片冰叶子便能往里面灌注充足的咒力,使其变成锋利的刀片,势不可挡地刮来。
难道咒灵这种存在,天生就比咒术师更擅长控制咒力?
源雅一手中展开从无惨那拿回的桧扇,挡下冰屑,唇边带笑。
右手则是松松地抓握着一一柄银白妖刀,锋利的刀尖直指对面冷若冰霜的妹妹头少年。
“着急了?年轻人要淡定一点,被情绪所操控,可是会露出大破绽的。”
声音是从右后方传来的。
里梅的耳后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当即拧身,控制挂在树上的冰锥刺向源雅一。
源雅一猛地朝身后扇出桧扇。
狂暴的咒力卷着地上的冰块撞上冰锥。
另一只手则是挥出妖刀,直接抽向里梅的腹部。
力道奇大。
里梅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了一颗冰树上,叮铃哐啷的声音响起,树上的冰棱哗啦啦掉了下来,鲜血蔓延了一地。
源雅一转着那把分布着几条裂痕的妖刀,悠悠然说:“看吧!我就说不要意气用事。”
人在冲动之下,往往会做出布太谨慎的选择。
两面宿傩还不过来吗?
他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叫人浑身战栗的狂乱咒力。
里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只咒灵说教了。
其实要不是宿傩大人上次告诉他,他甚至没看出来源雅一是咒灵,对方实在是太像人类了。
“冰凝咒法·霜凪!”
里梅对着自己的掌心吹了一口气,同时用反转术式修复腹部的伤口。
漫天霜雪迷乱视线,那些破碎的地面再次凝上一层嶙峋冰棱,尖锐的棱角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招式不错,可惜……”
可惜源雅一已经绕到了里梅身后。
后背寒毛倒竖,里梅头皮像是被人用力拉扯着,还来来得及反应便被源雅一一记横踢踹了出去。
伴随着一连窜的爆破声,充满棱角的冰块顿时迸溅而开,里梅倒飞出去撞入山林中,带起一片冰晶,期间还带着微不可察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眼前发黑,全身剧痛。
“反转术式?哇——这个招式现在都这么随处可见了吗?感觉随随便便遇到一个术师就会。”
源雅一仔细数了数。
光是平安京里会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就有几十个,其中能做到对外输出的术师也是两双手数不过来。
真不愧是咒术盛行的时代。
里梅吐出一口鲜血,危机感爆棚。
他近乎本能地喊了一句。
“冰瀑!!”
冰寒的咒力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全然冻结。
里梅反应极快,身前竖起一堵坚硬的冰墙。
源雅一冷目隔着浑浊的冰瀑与雪发妹妹头少年对视。
旋即他调整角度,天青色咒力如焰火般缠绕于手中那柄短刀上,对着里梅脖颈的位置轻飘飘地挥出。
刀刃撞上坚冰,刺耳难听的咔嚓声响起。
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那面厚实的冰墙竟被源雅一直接斩开。
里梅瞳孔骤缩,手上凝结术式,然而他的反应显然没有源雅一的速度快。
但变故往往发生在眨眼之间。
后方猝然有道咒刃破出虚空,目标同样是脖颈,却是源雅一的。
最后时刻源雅一利落收刀,当即放弃将里梅斩杀,以一个对腰部极其不友好的姿势躲开身后的暗刃。
那道无形咒刃几乎是擦着里梅的脸刮过去的,他身后的山林瞬间被削出了一条诡异而丑陋的疤痕。
两边的冻土扑簌簌向中间的裂缝掉落。
然而咒刃并没有停止,一鼓作气劈开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头。
源雅一抬手接住自己的一截断发。
失去了咒力维持的头发很快便化为苍白色的灰烬,随着冷风缓缓飘散。
头发跟不上躲避的速度,在他瞬闪时飘了起来,被那道咒刃绞断了老长一截,现在看起来就是一边长一边短。
源雅一淡定自若地转过身,与远处不知道站在那窥伺了多久的四眼四首的“天灾”对上视线。
那头跟狗啃似的头发迅速生长,最终恢复得与先前别无二致。
大部分非人存在都喜欢用头发的长短来表明自己的实力。
某种程度上来说,头发就是力量的外显。
他本身又是由负面情绪凝聚而成,自然可以随意控制头发的长短。
“宿傩大人!”
里梅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下去吧!”
“是。”
里梅应声退下。
身材魁梧的两面宿傩上半打着个赤身,两条手臂环在身前,另外两条则是各拿着一把咒具。
脸上覆着的半面木纹面具怪异非常。
四只浅色调的眼睛如利刃大大咧咧地戳在源雅一身上放肆打量,腹部的嘴伸出舌头舔了舔唇瓣。
最后他狰狞地咧开嘴角,似乎很是满意,笑得张狂而嚣张,浑身上下登时沸腾起汹涌澎湃的咒力。
“来战,咒灵!”
源雅一神情一肃。
……
山峦覆盖皑皑白雪,与周边如火似的枫林形成鲜明对比。
“哇——父亲,那边是下雪了吗?”
年幼的祸津神惊奇地指着远方那片不合时令的奇景,仰头望着身旁正出神得望着远方的黑发男子,期待得到一个解答。
寒气影响范围相当广泛,隔着这么远,他都能嗅到冰雪的凛然气息。
可还没等他欣赏这雪景太久,赤红的火焰带着肃杀之气焚烧了大半片雪林,天空也随之染成血色。
“夜卜,你回来了?又和绯去哪玩了?”
黑发男子放下环起的手,很是慈祥地摸了摸夜卜的头。
夜卜犹豫片刻后说:
“没去哪,就以前会去的那些地方,父亲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是下雪了,只不过那是人类术师的术式造成的异象。”
“人类术师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自然。”黑发男子勾勾唇,“绯呢?”
夜卜嘴角的笑顿时僵硬。
第一次撒谎就将被戳破,难以言喻的慌张涌上心头。
“父亲大人,我在这里。”
好在一身白色和服的绯及时出现。
黑发男子招呼来绯,另一只手从怀中拿出一只平平无奇的毛笔。
“我还以为你和夜卜没待在一块。”
绯一见到那根笔便全身发抖。
夜卜连忙说:“我们一直在一起的。”
“是吗?”
绯也说:“是的!父亲大人。”
黑发男子笑得更和蔼了些。
“那就好,看到你们俩相处得不错,我很高兴。”
夜卜稚嫩地转移话题。
“父亲大人是在看人类的术师打架吗?”
“昂,差不多吧!”黑发男子微笑着点头,“夜卜,你说这个世界上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他轻声问道。
夜卜茫然地看着老父亲,摇了摇头。
“就算是同胞兄弟,也会不一样的吧?”
“哈哈哈哈——”
黑发男子当即大笑起来,愉悦的笑声却显得阴森恐怖。
“你说的对,就算是迭代的神明,也有不同的喜好,那要是出现了和先前一模一样的神明,是不是代表他还未陨落呢?”
夜卜茫然地看着黑发男子,他没怎么听懂。
“夜卜,你要记住,失去信仰的神明,迟早有一天会消亡,不会换代,你诞生于我的愿望,所以只要我存在一天,你便长长久久地存在,也不会换代,你也换不了代。”
夜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父亲,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黑发男子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同理,如果想要彻底杀死一个神明,只需要将信仰他的存在摧毁就可以了。”
绯小心翼翼地觑了眼黑发男子,又踮起脚看向那片被冰雪封冻的山林。
等她看清其中一人是谁时,瞳孔紧缩。
夜卜再次点头。
“我也可以用我的刀斩杀吧?”
“不不不,那不一样。”
黑发男子摇摇头。
夜卜:“?”
黑发男子却没有解释,他只是握拳抵在唇边,小声地喃喃自语。
“奇了怪了,明明摧毁了那家伙的神社,杀死了生于那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他是怎么存在于世的?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神社存在?”
夜卜上回说他是咒灵?
诞生于人类恶念的咒灵和人类祈愿的神明,本质上似乎有相似之处。
黑衣男子拍拍年幼的祸津神的后背,鼓励道:
“夜卜,你带着绯去和他们玩玩吧!”
那么就让他再试探一次。
留下隐患可不是他的作风。
……
与此同时。
站在神社的鸟居下的无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回来了,甚至未受到任何阻碍。
现在他怀疑眼前这个神社是假的了。
在确定对方不是源雅一后,他迅速冷静下来,并在短时间内做出最利于自己的决定。
——不反抗。
源雅一当时必定在附近,能把他从源雅一身边带走,这家伙什么实力可想而知。
最好先装什么也不知道。
他自己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直接点破对方,万一来个鱼死网破,他岂不是要成为怨鬼亡魂了?
即将彻底摆脱这具病弱的身体,他怎么可能甘心在这个节骨眼上莫名其妙死掉。
但他没想到,这个“源雅一”竟完好无损地把他给送了回来。
无惨默不作声地用余光隐晦观察“源雅一”的脸。
一模一样。
毫无差别。
甚至连一些无意识的小举动都和源雅一别无二致。
要不是对方身上那套衣服,他根本发觉不了。
因为源雅一几乎所有衣服的花纹皆是左右对称,而戴在身上的配饰也都是成双成对出现。
无惨觉得源雅一的怪癖还挺严重的。
明明有些纹样对称的话,显得很奇怪。
比如,菖蒲纹。
可真有人用源雅一那张脸,穿着花纹不对称的衣服站在自己面前,他见了只觉得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无惨脑子里乱成一片。
他认识的那个源雅一呢?
眼前的这个家伙是谁?
有什么目的?
刚刚在白雾中发生了什么?
这家伙的目标该不会是他吧?
这一切他都不得而知。
“怎么不进去?”
和源雅一长得如出一辙的“妖魔”如此说道。
对方脸上挂着温煦和善的笑容,看向无惨时,沉黑色的双眸微微弯起,眼白的区域却蓦然变窄了几分,乍一眼看过去,两只眼睛透着诡异的黢黑。
无惨四肢发麻,狂跳的心脏震得他胸口钝痛。
好半晌,他才点点头。
然后他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个“好”。
“这就进去。”
不能拒绝,不能反抗。
要是惹恼了对方,他很有可能连全尸都留不下。
源雅一呢?
他得等到源雅一发现不对劲,然后来找他?
无惨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打不过眼前这个家伙。
问题是他已经回到了神社。
这是他所熟悉的神社,而不是“妖魔”创造的幻觉吧?
生性多疑的无惨并没有因为回到熟悉的环境而放松脑子里绷紧的弦。
事关自己的生死,他从不含糊。
“源雅一”黑沉沉的眼里闪过深意,再次催促。
“进去吧!”
无惨心中一咯噔,木然地抬起腿。
为什么要催他?
这一切都是幻觉,前面等待他的说不定是张伪装成神社的血盆大口?
“雅一大人!你们回来了?”
先一步到的高辻一家子在参道尽头大声喊道。
无惨:“……”
蠢货!
都是一群愚蠢至极的家伙!
居然满脸热切地朝对方问好。
真是疯了。
这群人难道看不出这个不是源雅一吗?
连真正的源雅一都认不出来,还厚颜无耻地要求源雅一救他们,简直……简直……
无惨心口堵着一口郁气,可怖的猩红在眼周晕开。
不过在看到高辻一行人,的确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听说那几个老家伙是实力还算可以的术师,就算是拉来拖延时间,也能多拖一会儿吧?
只要进入了结界就没什么了。
源雅一说过,神社的结界鲜少有妖怪能通过。
然而还不得无惨把自己高高吊起的那颗心放下来,他的耳畔便倏然落下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淡淡的热气温缓地扫过耳廓,吹起三、两根发丝。
全身的血脉仿佛在此刻冻结。
无惨后颈一僵。
“咦?原来你认出来啊?”
身后之“人”轻笑了声,如此说道。
尾音轻快地向上扬起,隐含一丝恶劣的打趣。
无惨等自己的后脚进了神社的结界后,几乎是立刻拔出御护刀朝后方划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斩到实处。
显然,对方有所防备,恰到好处又速度奇快地往后一仰,刚刚好避开,不过那头黑长发就没那么幸运了。
“簌簌——”
寸寸黑发翩然掉落,又在即将坠地时变为轻易的白色羽毛,短而小,像是雏鸟的绒羽,顺着微风悠悠然散开。
无惨眸光狠戾,杀意迸发。
一丁点儿都没有留手,再次挥刀,直奔“源雅一”的脖颈而去。
但第二刀再次落空。
他没有再动手,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离结界边缘更远了些。
见把人吓炸毛了,“源雅一”似乎心情还不错。
那张带着满满漠然神性的脸勾出一抹浅笑。
最后竟一句话也没说,如闪烁的星点般般消散于残阳的紫红色余晖之下。
无惨重重喘了一口气,死死抓着胸前的衣服,痛苦地躬下身,剧烈咳嗽起来。
甚至因为过度用力,他有点想干呕。
“咳咳咳……呕……”
果然不是……源雅一吗?
无惨狼狈地抱着冰冷的御守刀蹲在地上,睁着布满血色的梅红色眼睛,盯着不远处飘散的白色绒羽出神。
脑海中不可控地回忆起方才“源雅一”的神情。
顿时有种自己被对方戏弄了的既视感。
那家伙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留个评论叭!![星星眼][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