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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封印

梵音靡靡回响。

流淌着璀璨银河的领域结界瞬间铺展, 笼罩一方天地,又在将对手拖入的那刻迅速合拢封闭。

由咒力构筑而出的蓝调天空上星辰错乱分布,毫无规则可言, 正上方的位置则挂着一座颠倒的、不规整的白色浮屠塔虚影, 长短不一的银鱼托着白纱似的长尾在周围自由游弋。

下方则是一片漂浮着净白莲花的平面浅池。

一左一右, 数量一致, 大小一致, 排列相称。

正中间的青砖参道笔直延伸,整齐利落地切割两边空间。

诡异的对称和不对称混乱地组合在一块。

古怪, 叫人看一眼都觉得目眩神迷。

但又出乎意料的宁静,没有丝毫杀意显露,平静得不可思议。

这根本不像一个杀机四伏的领域。

也无法想象这是一只特级咒灵心灵世界的衍生。

两面宿傩毫不避讳地开始打量四周, 开始猜测源雅一领域的必中术式和领域效果。

他先是感受了下自己体内的咒力,没有往常那般澎湃。

它们消失了。

这是……

源雅一相当清楚领域展开的利弊。

两面宿傩的领域展开百分百是开放性的, 而他是封闭式, 如果让两面宿傩展开领域,那他几乎可以说没有胜算。

领域结界内部坚硬无比, 外部却过于脆弱,如果挨了必中术式,绝对会在短时间内破裂。

两面宿傩的术式攻击性这么强, 随便想想都知道其领域必中术式是什么,而他可没办法在几分钟之内于别人的领域里快狠准地解决掉两面宿傩。

以他如今的咒力, 也不支持他多次展开领域应付。

万一进入术式冷却期, 可就大事不妙了。

如果拖延时间等咒力消耗得所剩无几, 身上的恙完全感染,他可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个什么鬼东西,大概是毫无意识为祸四方的可怕存在。

趁着两面宿傩还没反应过来前迅速解决, 那自然是最好的。

“我的领域内禁止施展任何术式,连一丝丝咒力都不能使用。”

源雅一抬起薙刀,直指四眼四手的诅咒之王。

两面宿傩眯了眯眼,先前他猜源雅一的领域效果要么就是不间断地打乱咒力平衡,要么就是被迫做出不必要的平衡。

如今这个……

不像。

倒像是……净化。

他的咒力不是被封印了,而是在这个领域内被强行净化。

本质上咒力是负面情绪中自然产生的能量,不是灵力那样纯净的东西。

这里似乎可以清除一切污浊的东西。

出去之后应该会恢复。

这是领域中的一种“束缚”。

有趣。

这一点都不适合一只咒灵。

“怎么样?没了咒力的感觉不错吧?”

源雅一的领域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就是只要进来了,那就别想展开自己的领域对抗,就连简易领域都开不了。

所有依附于咒力才能完成的招式,通通不能用。

对于咒术师而言,没了咒力,差不多是要命了。

除了拖到他无法支撑自己的领域,不然谁都没办法出去。

“你的咒力大概只能撑一刻钟吧?”

源雅一扯扯唇。

“呵呵,你可以再猜猜。”

两面宿傩不疾不徐,“别忘了你和我一样,同样不能使用术式。”

“但我可以用咒力。”

源雅一欺身逼近,薙刀扫出。

他的术式本就是用来打辅助的啊!

不能指望输出。

没看他出招的时候都只是单纯操控咒力吗?

咒力就足够了。

两面宿傩两只手抚掌大笑,另外两只手接下源雅一力道骇人的攻击。

死亡拉扯着他的头皮,带来难言的兴奋。

“有趣有趣。”

领域内宁静而祥和,丝毫让人升不起半分杀意,神经不知不觉就会放松下来,仿佛整个身心都得到了净化。

居然还能消解杀意,前面再立个佛陀,是不是能把他给超度了?

啧。

两面宿傩拍了拍脑袋,试图把钻进脑子里的靡靡梵音给倒出去。

伴随着薙刀划破空气的猎猎风声,厮杀再度开始。

薙刀时而化为万千银丝虚化,时而分成短刀与枪棍。

形似禅杖的咒具摇晃着铜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而在领域漆黑的结界之外。

古怪的金色长线从空气中析出,如白蚕吐丝,缓慢交织成网,环绕四周,最后变成一颗庞大的、不容易引人注目的茧。

时刻关注两面宿傩的里梅立刻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当即意识到有人要扰乱两面宿傩打架的兴致,铺天盖地的冰霜席卷而出,冻结整片山林。

“滚出来!!!”

周围寂静无声。

里梅绷紧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身后风声袭来,他立刻凝出一条冰棱,将其钉在一堵冰墙上。

——是一只带着独眼面具的妖怪。

里梅皱着眉,在那些被霜雪冻结的交错树影后,钻出了一只只面妖,他面色微沉。

一名年轻的黑发男子颓丧着肩,慢慢悠悠地靠近源雅一的领域。

里梅被面妖纠缠着,很快就注意到了这边。

“放肆!你这该死的家伙!!!”

黑发男子将手中端着的石盒放在地上,从怀中拿出“黄泉之语”,破开手指,用柔软的笔尖轻点血墨,在上面绘制符文。

伴随着“咔”的一声,石盒呈“卍”字打开,幽暗而诡异的气息四散。

“放心好了,我对你的主人没什么兴趣,至始至终,我要对付的是源雅一。”

不过会不会被一起封印进去那就不好说了。

他可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这个封印物。

只能以神的名义打开,要不是“黄泉之语”,他做不到。

“咔嚓——”

黑玉似的领域结界裂开细小的缝隙,最后形成片片巴掌大小的鱼鳞。

里梅大声提醒即将从里面出来的两面宿傩。

“宿傩大人!!”

满身鲜血的源雅一从半空中落地,粘稠的血液几乎渗进他的眼睛里,遮住了视野。

而在他身后,同样身染血污的两面宿傩单膝跪在地上,心脏的位置稳稳插着一把黑色的长薙刀。

刀柄上被鲜血所滋养,上面的莲纹缓缓生长。

虽然进气多出气少,但他还是畅快地咧开了笑。

恙几乎覆盖了源雅一的全身,最为严重的地方已经要发生异变了。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地上的石盒。

千万缕金丝变成了诡谲变幻的黑线,纠缠而来。

“雅一大人,快闪开!”

作为神器的绯一眼认出那东西不对劲,失声尖叫。

她先前听父亲大人提到过。

——「石棺」。

专门用来封印有罪之神和神器的封印物,出自天照大神,数百年前,神明们用它来禁锢了一个犯下滔天大罪的神器。

但自领域破碎的那刻,源雅一已经被封印物锁定,那些黑金色的丝线抓住了他。

不远处的黑发男子微微一笑。

他在近期发现了这个封印物,将里面的祝器释放后,就直接拿来用了。

但二次使用,强度显然大不如前,这还没把源雅一封印进去,外面已经出现几道裂纹了。

好在来的时候加固了下,在上面绘制了着「摧魔怨敌法」的咒纹,应该可以压制一段时间,必须马上把源雅一带去黄泉,镇压在下面才行。

他绝不会让这位曾经的神明有换代的机会。

曾经的试验不应该失败。

他会向自己证明,神明是可以被完全杀死的。

已经死去的,那就该好好死着,不要游走于这片土地之上。

黑发男子朝着源雅一的方向抬起脸。

熟悉的笑容与很久之前见到的人重叠在一起,源雅一曈孔微颤。

“是你!”

绯的父亲!

“正是在下,近百年不见,源大人可能已经忘记我了。”

源雅一讶异。

什么意思?

他的记忆里……

“看来那些咒术师将您的记忆封存了一部分,这样都没能想起来吗?在下可算是你的老熟人了。”

源雅一胸腔中腾烧起莫名的怒火,在他的记忆想起这个胆大妄为的人之前,他的怨恨先一步认出了这家伙。

“无惨那把刀,是你给他的?”

没有任何证据,就是直觉。

“那个目中无人的贵公子?没错,看来他已经成功把那把刀捅进去了。”

年轻的黑发男子视线逡巡着已经蔓延到源雅一侧脸的黑紫色恙。

他已经在这附近狩猎已久。

在见到两面宿傩的那刻就知道,时机来了。

“为什么?”

“您可以问问以前的自己。”见源雅一黑发男子笑得更温和了些,“许久不见,以及再也不见。”

源雅一恢复记忆后,绝对会报复。

他从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

在确定了源雅一就是当初那个被他杀死的神明后,他就想着要将这人直接封到黄泉之国了。

在无尽的黑暗袭来的前一刻,源雅一凶狠地注视着,像是要洞穿黑发男子的灵魂。

“给我等着!!!”

他是不会放过这家伙的,他要撕碎这人的灵魂。

失去神主,绯很快变成人形。

黑发男子盯着颤颤巍巍站在不远处的和服女孩,怅然地摇了摇头。

“螭,你不听话啊!”

绯战战兢兢,浑身发抖。

“父……父亲大人。”

两面宿傩冷着脸,两指并立,在空中轻轻一别。

「捌——」

黑发男子瞬间被切成了方块。

诅咒之王当即啐了声。

“败坏兴致的玩意儿。”

源雅一明明还能打,结果被这家伙给关了。

“是两面宿傩!”

“天灾!!”

“杀了他。”

“封印他!”

咒术师们再次集结,围剿而来。

两面宿傩虚眯起了眼。

黄雀在后?

……

源雅一的意识彻底沉入混沌。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幻听了,源雅一竟然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紧接着便是一阵白光照在眼前。

欸?

他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吗?

有一秒吗?

那个封印物也太没用了吧!

那家伙是从哪里找来的伪劣产品。

“哼哼~可算是等到了,还以为要到满月时刻,你们说的不准啊!”

似乎是在控诉?

听上去是个青年人的,语调好幼稚。

源雅一迷迷糊糊地想着。

另一人极其刻薄地冷笑了声。

“呵,那家伙什么时候说的准过?”

源雅一:“……”

咦?

这就有点耳熟了。

好吵,好吵!!

那道轻快得跟个三岁小孩一样的声音又出现了。

“我不管,我要放假!接下来我可不去做任务,你们帮我做,我要去浅草吃限定的冰豆沙大福。”

“不行,你先把源雅一拖回去,快点!”

“嘁!压榨小孩的恶劣大人,小心我回去告你的状!”

“……去死!你二十七了!”

“……”

……

正如羂索想的那样,无惨跑去那些供奉着源雅一神龛的氏族了。

当然不是光明正大地上门找茬,而是偷偷摸摸地潜入,悄然无声地拿走神龛。

现在的无惨对上一堆咒术师绝对没什么胜算。

氏族们挨在一块,彼此之间是错综复杂的联姻关系,只要不涉及根本利益,他们会联手。

羂索只能在心里感慨自己运气不好。

无惨断定他和源雅一有什么联系,倒哪都带着他,要不是为了看看源雅一与无惨之后会怎么发展,他早就离开了。

“噼啪——”

火光照耀原野,燃烧促使木料迸发好闻的香气。

羂索用余光瞥着眸中跳动兴奋的无惨。

仿佛烧的不是神龛,而是在折磨源雅一。

如果是普通神明,没了信仰很可能会消散,但源雅一如今可是咒灵。

咒力才是他赖以生存的根本。

神龛只是用来稳固本质魂灵的,没太大的作用,只要源雅一别被祓除了就行。

就源雅一那个术式,怎么也不可能被人祓除的吧?

所有人、所有咒具只要一靠近,就会全部紊乱,和那个叫“天使”的渡来术师[1]的术式很像,她能抹消一切术式效果。

而源雅一那家伙性格挺恶劣的。

他会伪装出自己的术式反转使用需要消耗极大咒力,第一次使用后会和第二次间隔比较长的时间。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有间隔没错,但不会太久,具体多久他也不知道,源雅一从不主动暴露,目前所领略到的最短时间应该是……十个呼吸的功夫。

不逼一把,鬼知道源雅一藏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源雅一早期的性格可是相当可恶的,人嫌狗厌都算是好听的话了。

那家伙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也可能是咒灵本能的影响,破坏欲十足。

源雅一乐衷于欣赏那些咒术师们自以为准确的猜测落空时的表情。

羂索跟在无惨身边,近乎漠然地看着无惨接连摧毁了三座神龛,出乎意料的是,最开始那座神龛没有被摧毁。

为什么?

余情未了,打算留个神龛纪念一下?

这不是无惨的风格吧?

不,谨慎一点,之前就对自己太自信了,不够小心,以为无惨这位贵公子根本不愿意待在那么破破烂烂的地方才栽了跟头。

有时候往往最不可能的,才是真相。

反正对他又没有影响,多猜一个可能也没事。

无惨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地上被焚毁的神龛,缓缓吐出一口气。

神龛可不一定是用来供奉神明的。

——万物有灵。

那些愚蠢的人会认为恶鬼也值得尊敬,因此设下神龛或者神居之类的东西供奉,以祈求对方不要找自己家的麻烦。

这很常见。

无惨不知道神龛对源雅一来说到底有什么作用。

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就跟条线一样,只要他想,就能随时把源雅一拉回来。

“大人,找到您说的人了。”

地上飘过来一团积水似的阴影,又在靠近时显“钻出水面”,露出身形。

长着犄角的大眼男恭恭敬敬地跪在无惨身后,不敢僭越地抬起脑袋。

无惨扬着下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这位新上任的下属。

虽然压着头,但他能听出对方语气里的兴高采烈以及……

“只办了这么点小事,你就要邀功?”

嗓音尖锐而刻薄,仿若刀片。

羂索眼中划过“果然如此”。

源雅一到底知不知道无惨不在他面前的时候性格差得离谱?

在源雅一身边,脾气就够差的了,私底下更是恨不得长满尖刺扎遍身边所有人。

无惨自己舔舔嘴巴,都被上面淬的毒给毒死吧?

所以他才说源雅一的眼光不行。

大部分男人都喜欢挑个温柔小意的伴侣,源雅一倒是另辟蹊径,随便一找就是这么恶毒的人。

不愧是咒灵,喜好这么非同一般。

“无惨大人,我我我……我没有。”

无惨关注点清奇。

“闭嘴!谁准许你叫我的名字的!”

羂索挑眉盯着这个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看了一会儿。

不是咒灵,不是妖怪。

但原先的确是人类。

他是亲眼看着无惨,用自己的血将这人变成这样的。

看上去有点像……无惨的眷属?

神代流传下来的药方被那个医师改良了之后弄出来不得了的效果,把无惨改造成了一种奇怪的存在,还拥有特殊的能力,不需要使用咒力。

有意思。

他应该去占据那个老医师的身体,看看那家伙的脑子里都有些什么,直觉告诉他那些东西很有用。

可惜了。

羂索暗暗后悔。

要是没被野兽吃掉的话,他得把那具尸体给挖出来。

腐烂一点点也没关系,他不介意,反转术式应该能治愈好。

而前边的无惨显然把心中积蓄的怒气全都发泄在了他倒霉的下属身上。

在读完记忆后,就将其爆头了,鲜血淅淅沥沥地喷了一地,动作粗暴,一点也不风雅。

不过无惨看起来好像更生气了。

似乎是得到了什么坏消息。

见状,羂索眸色深深。

如果无惨能控制他人的话,那他自然得走,他的大脑可不能成为别人的,也不能变成一坨看不出样子的白浆。

“他们说源雅一死了,你觉得呢?他碰上了那个四只手四只眼的怪物,这个蠢货说,平安京里的那些咒术师正在满面春光地议论这件事。”

无惨咧开嘴角,鲜红似血的唇瓣延伸,露出尖锐的犬牙。

月光刚好穿透薄薄的云层落在下,衬得他的皮肤苍白如雪,再加上猩红的竖瞳,简直就是鬼魅。

羂索心头一咯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无惨脚边个残缺的神龛,有所损毁,但还是能看出原样的。

“无惨大人信吗?两面宿傩几乎和雅一大人旗鼓相当,要是遇上的话,会两败俱伤。”

这当然是假话。

——源雅一不可能死。

他心说。

源雅一会活得好好的,比他们所有人都活得长久。

这是“诅咒”。

“呵呵呵……你说对了,那些家伙说源雅一和两面宿傩同归于尽了。”

羂索睁大眼睛。

两面宿傩死了?

“我不信,但源雅一肯定重伤了,上次对上两面宿傩,源雅一就很狼狈,所以只要如今我想,就能把源雅一轻松擒获,他肯定是躲起来了。”

无惨分析得头头是道,他在空中做了个抓握的动作,杀意也随着暴涨。

抓回来,牢牢关住,狠狠折磨那个欺骗了的骗子。

让源雅一死掉也未免太轻松了。

羂索又是一惊讶。

对方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觉就是无脑美人那一类的。

不是说无惨不够聪明,在与自己生命无关的任何事,无惨都表现得比较……愚蠢。

比如他不会在仅有一个下属的情况下将其杀害,而是笼络人心,增加下属的归属感,让其对自己死心塌地,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用胁迫的方式是下下策,要是不能保证自己永远高高在上,会被反杀的。

不过怎么感觉现在的无惨长脑子了?

难道碰上源雅一会让无惨变聪明?——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评论和贴贴[比心][比心]

2.谣言这种东西,传着传着就会变,传到无惨耳边是雅一死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3.[1]顺带一提,天使是中东来的咒术师,所以是渡来术师,那边还有各种各样渡来的东西。

4.接下来雅一要去找记忆了,注意,简介后半部分是以无惨视角描述的,所以在雅一视角,四百年后并非是第一次重逢,我不是文案诈骗[爆哭][爆哭][爆哭]

第52章 寻找

无惨没注意到羂索在走神, 他在猜源雅一可能会躲到什么地方。

但除了那个位于彼岸与此岸之间的世界,他一无所知。

源雅一似乎无处可去?

那家伙在遇到他之前,说不定连个固定的落脚点都没有。

现在也没了, 神社在他离开的时候, 已经被他毁了。

他是不可能留着那座神社碍自己的眼的。

况且源雅一也不会再回到那里。

直到现在无惨才发现, 他对源雅一几乎一无所知。

不了解对方的过去, 自然也猜不出源雅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羂索后背陡然爬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悚然, 抬眸就见无惨正阴测测地盯着自己,他立刻挂上虚假的笑容。

“怎么了?无惨大人。”

无惨曲了曲手指, 黑色的指甲挤压着手心的皮肉,思考给这人注入自己的血液,让对方听从自己的可能性。

但这家伙是咒术师, 万一得到了更强大的力量后,想要反杀他, 吃了他怎么办?

先不动这家伙, 找几个弱小的咒术师试试先。

他笃定地说:“你了解源雅一,你似乎知道很多有关他的事?”

无惨怀疑安倍清继也是源雅一派来监视他的, 就跟那只小白雀一样。

羂索保持微笑,“不,在下和他们一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

别跟他打听, 没结果。

源雅一脑子被吃了,什么秘密都往外抖落, 他可没有。

无惨冷冷盯着羂索, 像是要在他的脸上找个合适的位置开窟窿。

羂索稳如老狗, 丝毫不慌。

“无惨大人不去雅一大人和两面宿傩碰见的地方看看吗?”

主要是他想去,但无惨看起来不会轻易放走他,那就只能怂恿两句了。

无惨挑高眉毛, 嗓音如刀,“我想要做什么,轮得到你对我指手画脚?”

羂索能屈能伸:“……不敢。”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无惨肯定会去的。

游走于神龛上的火焰渐渐湮灭,只留一地灰烬,夜风吹来,带着烬土里尚存的几颗火星,逐渐消散。

月光下无惨的脸苍白无比,神情莫测。

羂索摸不准无惨到底怎么看源雅一。

怨恨那是必然的。

无惨这么自负的人,很典型地喜欢“我负天下人”,如今身为咒灵的源雅一用神明的身份把无惨给骗了,那可以说是莫大的羞辱。

但要说一点也不喜欢,还留着一个神龛做什么?

矛盾的家伙。

那个原先被无惨爆头的大眼鬼还没死,地上蠕动的肉块正在缓慢地聚集,那张嘴还在祈求无惨原谅他。

无惨冷漠地俯视着大眼鬼,巨大的肉臂从他宽大的袖口中窜出,撞上大眼鬼。

然而,当端部的巨嘴即将吞噬那个倒霉鬼的血肉时,从后脊一直蔓延到胸口,乃至脖颈撕裂般的痛感让无惨直接狰狞着脸,躬下了身。

羂索诧异不已。

无惨很快就意识到什么东西在作怪,他抬手抚摸着那只生长到颈部的黑莲,尖声对着羂索质问。

“这是什么东西?!!”

羂索有些惊讶。

“雅一大人的诅咒,您难道不知道吗?那是诅咒的外显,而枯莲是雅一大人的咒纹。”

简单来说,无惨被打上标记了。

自从知道无惨和源雅一有一腿的那天,他就知道,那只咒灵是不会放过无惨的。

无惨该不会只想和源雅一玩玩吧?

呵呵,那是不可能的。

咒术师的情感就够扭曲的了,全身上下都是由咒力构筑而成,连大脑也不例外的咒灵的病态喜爱相当恐怖。

无惨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脑袋疼得嗡嗡响。

“什么?”

羂索:“……”

他还以为他们俩亲密无间,什么都可以说,源雅一早就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诉无惨了。

他默认源雅一在面对无惨的时候是没什么脑子可以的。

然而——无惨显然不知道源雅一对他下咒了。

嗯,羂索偷偷在心里赞许。

看来源雅一的脑子也没被完全吃掉。

还知道防着一手。

无惨压不住脾气的时候,遭殃的就只会是周围的东西,他身后的刺鞭再一次控制不住地开始肆意挥舞。

“我在问你话,你难道是聋子吗?”

羂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恐与诧异,不过每一丝表情变化在此刻都显得有点虚伪。

“您身上那个黑色的纹路就是雅一大人的诅咒。”

无惨浑身颤抖,未知的恐惧顷刻之间笼罩了他。

“会杀了我吗?”

他刚刚想要吃了那只鬼时,这支生长在他皮肤上的莲花骤然收紧,像是要将他的躯体和灵魂生生绞碎。

“应该不会,只要您不做出一些违背诅咒的事。”

羂索也摸不太准。

诅咒又不是他下的,他怎么知道?

目前来看,源雅一只是单纯不想让无惨去碰别人而已?

判断标准未知,无惨之前掐他脖子的时候就没反应。

可能是……欲/望?

对人类产生食欲什么的或许也算。

所以无惨最好离其他人远点,保持距离。

无惨气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源雅一!”

早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他就不对源雅一下手了。

无惨现在甚至想把自己身上被枯莲所覆盖的肉给剜出来。

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有人掌控他。

“无惨大人,诅咒是刻印在灵魂里的。”

把肉挖下来也无济于事,还会长出来。

羂索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

免得发火的无惨把他这具刚换的身体给误伤了。

“……”

无惨彻底爆发了。

……

等盛怒之下的恶鬼平复下来,早已到了深夜。

幽夜之下,撑着把猩红唐伞的无惨站在这个范围有两三个小町大的坑洞边缘皱眉,羂索依然站在他身旁。

不远处的黑暗中还徘徊着几只佝偻着身躯的家伙在到处搜寻着什么。

来的路上遇到了试图打劫的山匪,看无惨穿着贵重,以为遇到了贵族,哪曾想碰上的是会吃人的恶鬼。

无惨手边没人用,只能捏着鼻子给那倒霉蛋们注血。

好几个因为承受不住血液中的强大力量当场暴毙,又被那些成功转化的人分食。

羂索都想拿几滴无惨的血研究一下了。

“源雅一那家伙呢?没留下一点东西?”

羂索看出这是两面宿傩展开领域的地方。

“雅一大人可能已经离开了。”

听说源雅一消失之后,同样重伤的两面宿傩遭遇咒术师围剿,展开领域拉了不少人陪葬,如今两面宿傩已经变成了咒物被封存起来。

和他们当初商量好的差不多。

按照束缚,他之后得给两面宿傩找个合适的容器作为受肉/体。

无惨冷嗤了声,打破羂索的深思。

他缓步走过去,木屐踩着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声在寂静的月夜中清晰可闻。

一路走到了正中间的位置,满地都是鲜红色的鲜血,也不知道是谁的。

源雅一不在这里。

他没嗅到源雅一的血味。

喝了那么多血,无惨很清楚源雅一的鲜血是什么味的,要是再早一点来说不定能闻到,皆时就能靠着那点残存的血气追过去。

羂索作为咒术师能看到的东西就多了。

“那边是雅一大人的咒力残秽,当时他们应该是在那厮杀的。”

无惨冷睨了眼羂索,走了过去。

“要是这么轻松就死了,也太便宜源雅一了。”

羂索笑笑没说话。

无惨身上的诅咒还在,就意味着源雅一没死,无惨想必也猜到了这点。

恶鬼们匍匐在地上,埋藏在焦土里的细碎布料都得挖出来闻一闻。

“咔嚓——”

脚下的异物感十分明显,无惨矜持低头。

一枚小巧的法铃耳坠静静地躺在沙砾之中,沾满了不少尘土,铃舌处挂着一截散开的黑发。

“!”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梅红色的眼瞳瞬间竖起,如同毒蛇般阴鸷。

无惨用最怨毒的目光狠狠刺着地上那个小玩意儿,像是要用自己的眼神生生将那枚耳坠碾碎。

“是雅一大人的东西。”

羂索颇感惊讶。

怎么了掉了一只在这?

另一只镇物还戴在源雅一身上吗?

无惨用力蜷紧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黑色的指甲甚至刮下了一块血肉,但破开的地方又在下一刻恢复,不见伤痕。

“呵呵……好啊!”

可算是找到了。

他屈尊降格地弯下腰,极缓极缓地将那枚小小的耳坠用最轻的力道拾起,也不嫌弃上面的污泥和凝固的血液,隔着一小段距离,轻轻嗅闻了一下。

是源雅一那个骗子的血……

只有一点点。

“无惨大人……需要属下去清洗一下吗?”

怒火像是找到了一个爆发点,瞬间喷涌而出,占据了无惨的脑子。

他的眼眶瞬间晕开了一层艳红,死死乜着旁边这只试图讨好他的鬼。

“闭嘴,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碰了?”

像是到达了一个难以控制的临界点般,带着棘刺的长鞭猛地挥出,搅动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夜下格外刺耳,嘹亮的噼啪声惊飞了远处的林雀。

而那个倒霉鬼的脑袋直接被刺鞭绞下来,远远扔开,淅淅沥沥的鲜血如雨珠般啪嗒啪嗒从空中砸了下来。

更为腥臭的血气弥散在空中,气氛压抑得叫人喘不上来气。

其他几只恶鬼待在黑夜的影子中,瑟瑟发抖,要不是无惨就站在那,他们恨不得掉头跑走。

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们所有鬼都通过体内的血感知到了无惨如今有多愤怒。

别说是逃跑了,他们连一步脚都迈不出去。

无惨大人真的太恐怖了。

那个招惹了无惨大人的家伙到底是谁?

荒谬的是,气氛都到了如此紧张的时候,他们心中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佩服。

那个敢惹无惨大人生气的家伙也未免……太厉害了点。

不敢相信要是那个人真的出现在无惨大人面前,会被无惨大人撕碎成什么样。

狠狠发泄了一波脾气后,无惨用力起伏着胸膛。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呼吸,但他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的情绪稍微平复一点才这么做的。

“滚!都给我滚,不,都回来。”

恶鬼们战战兢兢地在无惨身边聚集,脑袋几乎垂到地上,不敢抬眼多看。

“无……无惨大人。”

“我就知道源雅一那家伙没那么容易死了。”

无感捏着那枚法铃耳坠,将上面的气息和源雅一的长相通过血液联系分给这几只鬼。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在愚弄了他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源雅一凭什么?

“记住他的味道,去找到他!把他带到我面前!”

无论用上多长时间。

源雅一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他。

……

“咕噜——”

无数个透明气泡从水底颤颤巍巍冒出,在触碰到水面的那刻又有序地炸开,出现一圈圈小小的波纹。

高挑的雪发青年弯下身,新奇地揪了揪黑发咒灵的那一头垂在水手舍外的染血长发,像个小孩子那样。

奇异的是,明明那截长发就在他的手心里,却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悬浮在上面一点的位置,血污并没有粘粘到他的手上。

“真的是咒灵欸!”

似乎是被扯得难受了,沉在水手舍里的黑发咒灵十分不悦地皱了皱眉。

深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似乎在挣扎着醒来,几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泡正好粘在上面,像小珍珠一样。

虽然还没完全苏醒,但细微的表情变化已经明晃晃地表达出了自己的不满。

源雅一完全不知道有人抓着他的头发东拉西扯。

“你不过来看看吗?”

雪发青年龇着亮眼的大白牙,回头看向站在幽暗阴影下的另一人,招了招手。

那人扯开比血还要鲜红几分的唇瓣,恶意满满地说道:

“我觉得我看到那张脸,会忍不住杀了他的,还有,你是想杀了我吗?”

闻言,雪发青年瞅了瞅不远处被烈日照得极晃人眼的白砂地,嘴里啧啧啧了好几声,才懒洋洋地托着嗓音说:“你才不会呢——我不信——”

说完,他还特别小声地咕哝了句。

“要杀早杀了,你只会在这里无能狂怒,顶多放两句狠话。”

“……”

那人似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忍住抖了抖肩,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随着他环手的动作在手肘的地方扯出几条褶子,不难看。

“别用那种强调说话,很难听。”

“那你今天穿得那么好看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套衣服还是专门去定制的吧?他都告诉我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恰到好处的闭嘴?简直跟源雅一一样烦人。”

相当阴阳怪气的一句话,但音量压得比较低。

“哦——”雪发青年推了推自己的窄框墨镜,露出一个了然于心嘚瑟微笑,“我知道了,你就是怕雅一听到。”

“……可笑。”

“嘴硬吧你!”

那人没再说话,像是要被雪发青年气撅过去了。

雪发青年高声大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兴奋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战损版欸!难得一见哦!我要给他拍照,嘻嘻嘻——每个角度都拍一点,圣诞节的时候裱成九宫格相框送给他。”

藏在阴影里的人当即呵呵冷笑:“……他肯定会揍你的。”

仿佛已经预见了雪发青年上蹿下跳的滑稽模样,他忍不住愉悦地扬了扬眉梢。

这小子简直跟……幼稚鬼一样。

就好像永远也长不大。

“怎么可能!”雪发青年超级大声反驳。

但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蹙蹙眉,悄咪咪地说:

“你先别告诉他,不然他圣诞节前都不帮我出任务了。”

现在可是大夏天,离圣诞节还有好久。

阴影中的人咧开嘴角,一颗惨白的尖尖犬牙露了出来。

“怎么可能。”

“……”

听到这句耳熟的话,雪发青年像只受惊炸成蓬松毛球的猫,随时都能跳到面前来挥两爪子。

源雅一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些。

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候听起来像是扰人心神的窃窃私语,又仿佛是有人在他耳边捂上了一层厚重的绢帛,听起来不太真切,但真的真的很吵。

难得想睡个好觉的源雅一将自己的意识从黑暗深处拖拽出来,打算看看是谁在喋喋不休。

“呀呀呀——”

那道轻快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是一连串的怪叫。

“他该不会是要醒了吧?”

“别吵醒他!”

源雅一撑开一条眼缝,水手舍的净水很快就涌进了眼眶。

雪发青年惊呼,“他睁眼了睁眼了!”

“我说了,你别吵他!!”

源雅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令人窒息的水瞬间灌入口鼻,呛得他咳嗽不止,他迷茫地睁开空洞无神的眼睛,隔着水面望着上面的倒影。

不,好像是有人在隔着一层水看他。

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了这点。

但实在是看得不太真切,不能具体分辨出对方到底是谁。

好像是个白色的球在晃?

不对,是那家伙的脑袋。

不确定是敌是友,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准备抽刀,但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刀已经断了,被两面宿傩那个家伙。

希望在他被封印之后,两面宿傩也能赶紧下地狱。

要不是那家伙非要找他打架,他至于被人给关起来吗?

等等,不对劲,他这是……解封了?

那个“白色的球”还在大惊小怪。

“醒了!”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接着源雅一只觉脖颈一痛,本来逐渐恢复的意识变得沉甸甸的,再次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你在做什么?!”

刻薄的声调尖锐刺耳,听起来十分生气。

雪发青年回眸,十分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皮。

“唔……打晕他啊!醒了看见我们俩怎么办?不就没惊喜了吗?你难道想雅一现在就见到你?”

理直气壮,让人无法反驳。

“……”

两人的对话似乎隔了极远的距离才传过来,尚且还残留一丝意识的源雅一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别让他知道是哪个混球干的。

把他打晕的手法一点也不好。

疼死了。

今天可真是诸事不宜!!!——

作者有话说:爪爪,评论,贴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53章 回家

“咔嚓咔嚓——”

源雅一皱着眉, 异常烦躁翻了个身,把听到杂音的右耳埋进枕头里,但左耳又把那些声音揽括在内。

好梦被打扰的正常反应。

他不仅没能将这些传入耳朵里的噪音赶出去, 还听得越来越清晰了。

靠在皮质沙发椅上一片片啃薯片的雪发青年见状龇牙笑了笑, 对于自己饶人清梦这种事一点也不愧疚。

反而吃得更放肆了些, 手中的塑料袋皱巴在一块, 还发出了滋啦滋啦的烦人声响。

“咔嚓咔嚓——”

睡梦中的源雅一暴躁地撇了下嘴, 呼吸骤然加快,他立刻扯过薄被给自己的脑袋盖上, 这么一折腾,也清醒了不少。

周围萦绕着好闻清雅的淡香,其中还夹杂着消毒药水的味道, 好在有其他香味中和,倒也不是很难闻, 莫名有种心旷神怡式的舒心。

警觉性仿佛降低了不少, 但在陌生的环境中,源雅一猛地惊醒, 也不管自己睡得舒不舒坦,直愣愣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黑沉沉的眼眸开始淡漠地逡巡四周。

像是高档酒店套房。

但应该是私立医院, 床边还摆着几台医疗器械,正滴滴地响着。

房间整体色调温馨, 阳光从窗外照入, 被飘动的白色纱帘弱化光线。

与平安时代全然不同的屋内装饰让源雅一恍惚了下眼中茫然的神采, 紧接着浮现出星星点点的亮光。

而纱帘边柔软的黑色沙发椅上正大大咧咧地坐着一位雪发青年。

光在青年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描摹其精致的五官,单单是漫不经心地坐在那, 便叫人感受到无形之中施加的无以复加的压力。

——是咒术师。

他的本能反应——早就在最开始坐起身时,就将一把纯咒力凝成的长刀架在了雪发青年的侧颈上。

刀刃似云雾般缥缈无形,天青色的咒力正如流水般在上面静淌,仿佛轻轻吹一口气就散了。

“你是谁?”

“哎呀呀,别那么凶嘛!”

雪发青年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手指推开那把轻飘飘的咒刃,直接忽视源雅一眼中迸发的谨慎,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唇角粘黏的薯片碎屑。

然后一个大跨步坐到床边的陪伴椅上,叠起修长又笔直的大长腿。

他见源雅一探究的目光投过来,用着熟稔的口吻打了声招呼。

“你可算是醒了啊!”

源雅一沉默片刻,喉咙莫名发紧,清晰地从雪发青年漆黑的窄框墨镜中看到病床的倒影,而上面空无一人。

他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原本挂在上面的两枚耳坠都消失了。

可能是在和两面宿傩厮杀的时候弄掉的,也或许时候这个咒术师拿走了,不能确定是在哪丢的。

“所以呢?我们认识?你是谁?”

源雅一不动声色地扫过自己的白皙的手背。

感染的恙全然消失。

是这个人?

实力相当恐怖。

再看看自己如今的状态。

打不过。

先周旋。

雪发青年动作一顿,似乎有些惊讶,紧接着他脸上就浮现了一个堪称刺眼的灿烂笑容,笑得露出了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很是亮眼。

源雅一隔着墨镜都能想象出对方的眼睛弯得只剩一条缝了,他的心陡然提了起来。

接着,他听到青年说:

“当然认识啦!”

“嗯哼?”

源雅一持怀疑态度。

“是我啊!我!你不记得我了吗?”

源雅一盯着五条悟那张脸,“直说。”

“我其实是你父亲,你不记得了吗?”

这话说的自信又笃定,配合那张笑脸,就差把“我骗你的”几个字刻在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了。

源雅一:“……呵呵。”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确定它还好好地待在自己的脖子上,狠狠松了口气。

吓死了,还以为脑袋被两面宿傩那家伙捅了一叉子,变傻了。

这家伙以为他是三岁小孩吗?

“你不相信吗?”

青年歪了歪头,柔软的雪发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了一下。

源雅一只是保持着盯五条悟的动作,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你看,你是咒灵吧?”

雪发青年竖起一根手指,看上去是要列举证据。

源雅一闷闷地发出一声鼻音。

他并不意外对方知道他是咒灵。

“想必你也看出来,我是咒术师吧?”

雪发青年又说道。

源雅一温吞地点了点头。

嗯,没错,这点显而易见。

“我要不是你爹的话,早就把你祓除干净了,连渣渣都不剩的那种,你怎么可能还完完整整地待在这里?”

青年说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个鬼啊!

源雅一核善一笑,“我叫什么名字?”

雪发青年咕哝着说:“源雅一。”

源雅一眼瞳微缩了瞬。

有那么一刻,他都怀疑自己又双叒叕没了一段记忆。

那个封印物具备某种能够穿梭时空的能力,带他来到了千年之后?

还是说,将他封印了上千年,直到现在才被放出来。

不然怎么解释这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虽然不记得自己作为人类时的名字叫什么,但绝对不是“源雅一”。

他当即冷笑了声,“你觉得我看上去很像是笨蛋吗?”

青年又歪了下头,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这个稍显可爱的动作被他做出来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反而格外适配。

“难道……”

不是吗?

源雅一眼皮子突突跳,迅速打断五条悟的话题。

“说实话,别逼我揍你。”

还想骗他。

老老实实给他说实话啊!

熊孩子!

长得那么显小,还装他爹呢!

满二十岁了吗?

谁信啊!

以他的年龄,这个奇奇怪怪的白毛叫他老祖宗还差不多。

还有,他亲爹可是和他在同一年躺进墓里的,至今都还记得亲爹的棺材板上雕了什么花纹。

“哦。”青年哼笑着应了声,对于装爹这事兴致勃勃,甚至还想再挣扎一下,“那你觉得我不是你父亲,拿出证据来啊!谁主张,谁举证!”

最强咒术师得意得举起了自己的手手,就是嘴角的笑容看起来颇为挑衅。

源雅一顿感头疼,他想敲敲这家伙的脑袋。

“我们俩长得像吗?我是黑眼睛黑头发,要是验个血还会发现咱俩不是同个种族的,你在人籍里,我显然是人外,你是白头发,至于眼睛……额……我猜你的虹膜颜色是偏浅的。”

雪发青年挑挑眉。

这么不好骗?

这是打从心里不相信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啊!

“好伤心啊!”

他在心中长吁短叹,面上却立刻反驳道:“说不定是养父子呢?”

最强咒术师心底哀叹连连,直呼源雅一一点也不好骗,好可惜。

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唬谁呢!”源雅一叹了口气,用了一副哄小孩的口吻,循循善诱道,“说吧!你到底是谁?”

说话颠三倒四的,没组织好语言骗他吧?

雪发青年摘下墨镜,展露出那对璀璨得仿若用剪子裁下一块天空放进眼眶里的蓝眼睛。

源雅一愣神片刻。

青年提醒道:“菅原氏高辻。”

源雅一恍然。

“哦——你是菅原家的啊!”

他说怎么看那张脸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是啊!我就是你现在的监护人啦!叫父亲也是没关系的,一般人想到监护人,就会下意识觉得是父母,你知道吗?”

雪发青年还不肯放弃,十分执着让源雅一叫他一声“爸爸”。

源雅一果断拒绝。

“滚!年轻人,你还是早点放弃吧!”

他明明看上去像是和雪发青年同龄,却用这么一副长辈的口吻说话,听起来有点滑稽。

青年乐得向后仰头,手拍个不停。

“等等,你……”

源雅一注视着雪发青年的脸,和一段遥远的记忆重叠,他顿时觉得心口沉甸甸的,有什么东西沉到了冰冷的湖底。

“你是五条悟?”

五条悟两只手各打了个响指。

“bingo!答对啦!”

源雅一晃神。

“你都长这么大了?”

五条悟噗嗤嗤笑了起来,懒洋洋地拖长了音。

“源前辈——原来还记得我啊!看着和我差不多大,怎么喜欢用那种老头子的口吻说话呢?”

叫声学长没问题。

源雅一早年的时候可是从东京咒术高专毕业的。

他在高专读书的时候就经常听夜蛾正道提起过这位英年早逝的得意门生,但与之一同入耳的,还有夜蛾正道那一声声充满遗憾的“可惜”。

唔……他最常见的是另一位用“祂”来指代的「源雅一」,还没见过身为人类的源雅一,只是听说过。

但人类源雅一应该是单方面见过他的。

而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作为咒灵的源雅一。

好好奇啊!

「源雅一」说咒灵版很好骗的。

——假的!!

五条悟超级大声地在心底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