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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转正

源雅一成功把跑到嘴边的“没关系”给吞了回去, 端量着眼前身着白衣红袴的少女。

他一听这个声调就觉得不对,这个时代的人方言很重,通用语也没有普及, 根本不会用这种腔调说话。

所以, 现代人?

他在现代与古代转换的时候, 就语言方面遇到了相当大的麻烦。

在平安时期还好, 因为最开始他是只鸟, 并不能变成人。

在当小鸟时,有足够的时间学会那些冗长而绕口的古语, 并逐渐适应那时的生活。

然后,他就啪的一下回到了现代。

天知道他在听到五条悟那口标准的通用语时,心情有多复杂。

他切换时, 费了点劲。

怎么说也很长时间没说现代语了,时不时还会冒出一些特别的语法也是情有可原的。

再就是来到战国之后。

他在听到继国缘一和诗的日语, 那是两眼一黑, 好在差别没那么大,熟悉了之后, 也能说得流畅。

不然扮演游戏开始第一天,无惨大概就发现了。

少女显然没料到这里还有人,她方才太紧张, 又跑得太快,拐角的时候步履稍急了点。

眼下撞到了人, 自己也摔在了地上, 还得揉着脑袋去看受害者怎么样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 是我没看路,你没事吧?”

受害者·源雅一摇了摇头。

“现在有事的应该是你吧?还好吗?”

“不,我挺好的。”

戈薇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细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的,她重新抬眼去看面前的黑衣青年。

只一眼她就被对方身上鲜红得宛若血块似的金鱼纹给攫取了目光。

鲜亮的色调与今日铅灰色的天空形成强烈对比,红得晃眼。

绚丽的鱼尾随着衣褶的出现消失仿若在轻轻摆动。

好漂亮的和服。

就是黑白分明的鱼眼有点瘆人,它们全部对着黑发青年脖颈的位置,仿佛无时无刻进行窒息的监视。

源雅一犹豫片刻后,礼貌性地伸出手,打算拉一把对方。

“也有我的问题。”

正常来说,他应该是可以避开的。

但对方似乎用什么方法掩藏了气息和脚步声。

“不不不,我的问题,实在是抱歉。”

戈薇也不扭捏,站起来后,立刻退了两步,又道了两声歉。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不是什么适合聊天的场地。

等等,这个人是谁?

“你……”

她偷溜进别人家,该不会还好死不死碰到这家的主人了吧?

这也未免太倒霉了点。

戈薇略带惊慌地仰头看着高她一大截的源雅一。

除了出色的容貌外,对方耳朵上那枚法铃耳坠相当特别,黑金穗子低调奢华。

还有就是……

好高!

黑发黑眸的青年神情淡定,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在这里碰到个外人。

“这位……”

源雅一顿了顿,在斟酌对对方用什么称呼,最后还是选择比较符合这个时代的,听上去不是那么奇怪。

“姬君不必害怕,是走错地方了吗?”

绝对是现代人。

戈薇马上点头,然后中气十足地说:“是的!”

她是迷路了。

先前差点迎面碰上在这里巡逻的护卫队,慌不择路下,才匆匆忙忙跑来了这边。

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最可怕的是,她大概或许可能被主人家给发现了。

现在说她是前来观礼的巫女还来得及吗?

“走这边。”源雅一招呼了声戈薇,示意人跟着他走,和接下来的护卫错开。

“好的好的。”

戈薇连忙跟上。

源雅一神情微妙,“你不怕我是骗你的吗?”

傻孩子就这么跟他走,绯都不会这么随意。

“欸?”戈薇似乎才想到这个可能,“你……看上去不像是骗子。”

“骗子可不会把明晃晃地把自己的隐藏身份写脸上。”源雅一认真得像是在阐述某种真理。

戈薇:“!”

也是哈!

她谨慎地放慢了脚步,悄咪咪握紧手,不过鉴于对方不久前还帮了自己一把,她还是自我介绍了一下。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叫戈薇,是前来观礼的巫女,今日打扰了。”

还好穿了巫女袴。

“我是源彦。”源雅一了然地点了点头,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你一般在外面都说真名吗?”

戈薇:“……啊?昂。”

听这个意思,「源彦」不是真名?

天真的未成年第一次领会到了大人间言语的艺术。

“是和同伴走散了吗?”

“嗯……”

“一般可没人偷溜进这种地方,没有同伙的话,很难做到。”

戈薇神情尴尬。

还以为能蒙混过关。

没想到被发现了。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不用担心,我也不是这里的人。”源雅一一语双关。

戈薇目露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所以你……”

可能是见到自己原先那个时代的人,源雅一难得放松了些,坦然道:“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是偷偷进来的。”

他可是“光明正大”藏在某位少城主未婚妻的胧车里进来的。

戈薇:“……”

那为什么你这么从容不迫,还一副相当熟悉这里的样子?!

这也不能怪她认错吧?

所以这人先前其实是在捉弄她吗?

她不禁在心中大声发问。

戈薇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源雅一低声提醒。

“你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戈薇不明所以,但还是在脑子里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过了一遍,然后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

源雅一耸耸肩。

戈薇懵了,并大为震撼。

“你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难怪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是源雅一的口音!

她的同学有个是从京都那边转学过来,源雅一说话时那种略显婉转的语调和她一模一样,有时候听起来还有点阴阳怪气的。

这……

太不可思议了,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来到了这个时代。

“食骨之井?”

“食骨之井。”

戈薇:“!!!”

……

戈薇的表情激动又古怪。

前者是因为他乡遇故知,源雅一看上去也没比她年长几岁,接受过相同的教育,沟通起来没什么障碍。

后者则是——她已经知道源雅一是怎么来这个人见城的了,对方也压根没想隐瞒的意思。

“所以,源彦先生一来到这个时代就被那位传说中的月姬殿下……呃……带回来了是吗?”

女孩十分谨慎地把“包养”这个词咽回了肚子。

她仔细看了看源雅一的长相。

黑眸鸦发,眉眼飒爽。

很好看。

像块打磨精细的黑曜石。

更别说源雅一身上还具备一种神明所拥有的淡漠。

有某些人……嗯……是少部分人,会病态地想要把这种高高在上的神性敲碎,使其堕落。

以上可得,源雅一是有被包养的资本的。

她没见过那位月姬,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想必是很喜欢源雅一了。

虽然但是……

强烈的道德感在不停拳击她。

这在这个时代很常见,不要大惊小怪的。

戈薇这么对自己说道。

再说了,这里升官发财死老公是常事,万一那位月姬以后真的……咳咳咳,源雅一可就上位了。

源雅一对此否认,并表示自己不是一开始就来当小白脸的。

“不,我一开始是被一对夫妻照顾了,他们俩人很好,离开前我还看到了他们刚刚出生的孩子。”

——像只走失的小狗狗一样,需要人领回家。

想到这,戈薇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在这一刻明白了许多。

“你在想很失礼的事。”源雅一黑黢黢的眼睛似乎能看穿心灵,“我可以肯定。”

这姑娘的神态太好读懂了。

开卷考试都没那么容易找到答案。

戈薇下意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心虚”都写在脸上了。

“没有没有。”

源雅一自动忽略戈薇的欲盖弥彰。

“我们俩不能是真心的吗?”

来自同个时代或相同故乡的人,总能无意识地放松警惕,自来熟的戈薇立刻用一种“你别骗我”的眼神看他。

据她所知,源雅一遇到月姬并没有多长时间。

见色起意吗?

源雅一:“……”

他不可能跟每个人都辩解一遍。

眼见为实。

戈薇磕磕巴巴地说:“我相信你们是真爱。”

源雅一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这姑娘心思单纯,显然不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怎么写。

只是抛个砖石,简单说了自己和他可能来自同一时代后,就能把戈薇底细打听得七七八八,他连她住哪都知道了,还知道她有只狗狗——犬妖同伴和她那个阅历丰富的“冒险团队”。

而日暮戈薇还没反应过来,除了他的名字,什么关键信息也没从他口中得到。

“你就是日暮神社里的女儿吗?我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你的母亲和爷爷。”

“他们当时应该正好出门采买法事需要的道具了,很多祭典都会在神社举办。”

提起家人,让戈薇很是开心。

“原来是这样。”

“下次源彦先生要是回去的话,可以和我一起,你的家人应该也很想你了吧?突然来到这里,他们肯定很着急。”

戈薇很是热心肠地说。

源雅一边在心里感慨这姑娘真的一点戒备也无,边说:“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

戈薇骤然变成了哑巴,恨不得半夜起来揍自己一拳。

“抱……抱歉。”

“没事,他们离开很多年了,待在这里也挺好的。”

源雅一可以笃定,他应该是回去不去了,无论是现代还是平安时代,这里就是他最终的目的地。

他随意转移了话题。

“日暮小姐就是为了进城主府里寻找四魂之玉吗?”

“没错,我已经感受到它了,离我们很近。”戈薇严肃道。

源雅一微微一笑,等着戈薇继续说下去。

果然。

戈薇开始讲述起她是怎么来到这个时代,怎么结识那只名为犬夜叉的半妖,四魂之玉是怎么碎的,她和她的同伴又是怎么一路游历到人见城这边的……

“想必你们很快就能找齐碎片。”

戈薇所拥有的灵力的确强大,但还是要先观察一阵。

确定对方的确有能力解决这块破玉,源雅一再把四魂之玉交出去,免得把人给害死了。

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可是很清楚的。

“但愿吧!对了,还有一只……妖怪,他的气息在这附近消失了,我们一路追寻到这,源彦先生要是遇上他,可一定要躲远一点。”

可能是小白脸的形象太过鲜明,戈薇把源雅一当成了需要保护的人类。

原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奈落的蛛丝马迹,哪知道这里人多、种了很多当季的花卉不说,还在院子里点了大量熏香,那些繁盛的香味差点没把犬夜叉熏得连嗅觉都快没了。

源雅一猜,戈薇想要找的妖怪,可能就是月姬的假未婚夫。

“你的那位狗狗……啊不是,犬妖同伴呢?”

戈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本来是和我一起进来的,但术师和巫女们太多了,所以……”

本来她在明,跟着巫女们混进来就行,而犬夜叉则是在暗地里跟着她。

没想到城主府这有守护结界,靠近还会自动预警,犬夜叉就这么被发现了,没办法,只能由他引开术师们,而她则负责潜入。

源雅一明白了。

所以顶着狗狗耳的半妖就这么被那些术师盯上了。

他还想再多问点什么,月光却扫到一只草编的蜻蜓正颤颤巍巍地朝他飞来。

源雅一抬手捉住,当即和戈薇告别。

“我得先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见。”

是羂索的提醒。

戈薇很快就知道源雅一这么着急的原因了。

“月姬回来了。”

源雅一撇撇嘴。

在无限城待了那么久,才回来……

戈薇庄重点头。

这年头,就算是长成源雅一这样的,也是要随叫随到的。

源雅一好心指了路。

“日暮小姐沿着这条路,转过前面的游廊,就能避开那些护卫,到了一个开满紫藤花的院子之后,南侧有个偏门,顺着小道就可以出去。”

“了解。”

仿佛接过了某种伟大使命,戈薇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而源雅一则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月姬的住的院子,刚关上门就听到身后恶鬼的低声质问。

“去哪了?”

源雅一淡定转身,“出去走了走。”

恶鬼阴沉沉地对着模糊的铜镜用点了口脂的朱笔瞄唇。

“我说过,不要擅自离开这里。”

“你说我可以随意逛逛的,只要在周围的院子里,而且有人时时刻刻看着我。”

无惨的雷点之一——极其厌恶有人否定他说的话。

源雅一平静地看着无惨碾碎了那根朱笔。

铜镜中倒影的猩红竖瞳盯着源雅一,如蛇目般冰冷。

一根长着倒刺的枳棘从恶鬼身后的阴影中窜出,恶狠狠地卷上源雅一劲瘦的腰腹。

源雅一没有挣扎,只是垂下来雀羽般的眼睫,正好藏好眼中的调笑。

整个人看起来颓靡又可怜。

怒气翻涌的无惨几乎是瞬闪至源雅一面前的,捏住了青年的双颊。

修剪秀美的长指甲直接陷入软肉中。

他实在是对这家伙太仁慈了些,现在敢随意在周围乱逛,再这么下去,岂不是要在人见城里游行?

可在看清源雅一耳朵上的坠子时,枳棘松松垮垮地搭在黑眸青年腰间,没了威慑力。

“你戴上了?”

无惨微眯着眼,红眸一如既往地含着阴戾,此刻看起来竟有种诡异地宁和。

“当然,它很好看,这可是月姬大人送给我的。”

源雅一低下头,深深注视无惨点缀着薄薄脂粉的面容。

旋即,试探又克制地碰了碰无惨的唇角。

“谢谢月姬——大人,或者说月彦大人?”

敬语虽然繁冗又复杂,但在某些特殊的情景使用时,总有种说不上来的韵味。

比如现在。

无惨绷紧唇角,没有拒绝源雅一稍显轻浮的啄吻,但在其靠近的那刻就皱了眉。

“陌生的气息,你还遇到了其他人?女人?”

冰冷的指尖刮上源雅一的脖颈,顺着喉结的滚动,上下滑了两下。

源雅一浑身紧绷,双眸黑沉,手指不禁往里面蜷缩,随后扶住了恶鬼一边的侧腰,但被很快拍开了。

“是个巫女,她迷路了。”

早有预料地和戈薇保持在了一个疏离的距离,结果还是沾上了气味吗?

“稀血的味道,你运气不错。”无惨轻蔑地嗤了声。

那些巫女和神官里有不少人是稀血。

早在第一批术师来时,他就撤下了暗中监视源雅一的鬼。

免得那些蠢货被稀血吸引,给他惹出一些麻烦,同时也想借着这次机会,做点事。

源雅一:“……我给她指了路,她很快就走了。”

这可不像是表扬他的话。

他也反应过来为什么珠世今天没怎么劝阻他。

原来是无惨有意而为之。

疑心病重的无惨是在测他会不会和那群术师求救。

难怪今天不怎么生气。

他不相信他会主动留下来。

源雅一敢肯定,他前脚跟那些术师走,夜里怒火滔天的无惨就会杀过来。

真是诡计多端的恶鬼。

测试一茬接着一茬,还好他本来就没离开的心思。

“你的好心还真是多得没地方发放。”

无惨继续冷嘲热讽。

冰冰凉凉的手摸上垂至源雅一颈根的黑金穗子,并一点一点顺着往上走,轻轻捻了捻莲纹法铃,又捏了捏温热的耳垂。

源雅一垂首,拖着讨人厌的腔调说道:

“不然当初也不会遇到月姬大人你啊——”

“呵。”

无惨转身肘击源雅一腹部。

他说过,这家伙要是再用这种口吻和他说话,打断肋骨都算好的了。

“嘶——”

无惨融入黑暗中,冷声道:“别打着歪主意,过几天你就跟在我身边。”

天气热了,是时候送那个人见阴刀上路了。

源雅一:“?”

什么意思?

他要转正了?——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

2.无惨(摇酒杯):天热了,是时候升官发财死“老公”了。[化了][化了]

第107章 结亲

“你要在明夜动手?”

羂索不敢置信, 甚至可以说……幸灾乐祸更为准确一点。

“你这是什么意思?”

似是不满自己被一个人类打断了思绪,藏于御帘后面的“人”幽幽开口,嗓音阴沉。

“难道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吗?”

羂索压了压嘴角。

“不, 我就是单纯好奇你是怎么想的, 据我所知, 明日仪式上的人可不少。”

他和奈落只是普通的合作伙伴。

不过对方有没有当他是对等的关系, 而不是可供驱使的可怜仆从, 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明眼人一看便知。

所以看对方吃瘪, 也不乏是件乐事。

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忍个几百年,可不代表他就是那种好脾气的人。

报复心, 人皆有之。

这可不是他小心眼,当场报复回来的那种才算。

闻言, 奈落当即撇嘴, 吐槽起来。

“那女人简直油盐不进,我用尽了手段, 都没让她多看一眼。”

他就没见过那么难搞的人。

什么金银珠宝,那个所谓的月姬压根就不在意。

难道是这具身体长得不够好吗吗?

幸子是见过那个男人的,说他的容貌与其不相上下, 就是风格不同。

他自认为自己演技高超,上演一出钟情戏码更是轻而易举, 可月姬就是不上钩。

而外面站着的这个也是没用的, 那么长时间过去, 居然也一点进展都没有。

那个男的偶尔就不能换个口味吗?

月姬长得明艳大方,幸子温婉清丽,有什么不好的?

奈落会讽刺人类贪心, 从不相信所谓的真心,但这种时候,他偏偏希望月姬和她养的那个男人能贪婪一点。

羂索嘴角微抽。

也不看看对面是什么人。

无惨那是容易攻略的吗?

源雅一那样的都没把人成功拿下。

就奈落?

可能性是一丁点儿都没有,前途一片黑暗。

他可以肯定,无惨那么高傲的家伙,绝对不会喜欢这种只会躲藏在别人身体里的。

对方必须是有那个实力压制住无惨的人,不然会被反过来吃掉的,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所以说,奈落是在异想天开。

但这并不妨碍他想看热闹。

奈落拼命撞南墙的样子,很有趣,不是吗?

活了好几百年的过来人·羂索长吁短叹了几声。

“明天动手,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这次就算不用贺茂的卜测,也能预示到未来了,怎么不算一种进步呢?

奈落:“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已经计划好了,那个人类明天绝对会落单,那就是最好的时机。”

羂索:“哦。”

人类?

也就只有这些不认识源雅一的“人”才会这么以为吧?

真是自负啊!

源雅一可不是人类。

五百余年前不是,现在更不可能是。

可从没有咒灵能转化为人类的先例。

再准确来说,源雅一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

“你似乎很不看好我的计划?”

奈落眯了眯眼。

羂索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明白对方这么问是起疑心了。

永远都不能低估一个人的脑补能力。

就算对方是个半妖混血也一样。

“……你都没告诉我,我又怎么可能谈得上看不看得好?”

奈落很谨慎,但这一点比不上他,可能是拥有一般妖怪血统的原因,或许也因为对方活得短、见识少,他可是从奈良时代开始,丝滑度过了平安时期,直到如今的这个时代。

至少羂索本人就不会在没试探出月姬实力的情况下,就准备上前挑衅。

怎么也该多试探几遍吧?

最好是把对方逼入某种不得不用出自己一张底牌的境地。

那样才最为保险。

屋内传来某种特别的摩挲声,像是无数肉块挤在一起不停蠕动。

“幸子,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隔着竹编的御帘,奈落死死盯着月光下的黑影,目光像是要将人径直穿透。

他总觉得这女人自从去了月姬的院子里后就变得和以往大不一样。

该不会没引诱成功,反被对方给诱惑了吧?

月姬那女人容貌冠绝,连他都看不上,她藏的男人得长得多好看?

羂索巧妙回答:“我可以立下‘束缚’,绝不会站在对方那边。”

言下之意便是——也不会帮你。

奈落勉为其难地应了声。

“杀了他们也没关系?”

羂索无所谓道:“随你。”

只要有那个本事的话,尽管上。

先前说了,他喜欢看热闹。

无论是奈落的,还是源雅一的,他都不介意旁观一下。

但后者的热闹还是不看为妙,有没有还另说呢!

奈落心情愉悦。

“那就——祝我成功拿到四魂之玉。”

“你会的。”

羂索笑了,敷衍与谎言张口就能扯。

……

“不会!”

无惨高高地扬起刚描了青黛的秀美,冷声说道。

“你到底还要问多少遍?”

源雅一抱着手臂,倚靠沉重的屏风。

“最后一遍了。”

无惨火气正盛着,身上那套繁复的色打掛穿得他心烦意乱,这家伙还在他耳边不停问他之后会不会搬到那个少城主的院子里。

太啰嗦了。

要搬也是搬到城主住的地方,可比这里气派多了,还远离那片紫藤花林。

源雅一:“真的吗?”

“闭嘴。”

无惨眯起眼睛。

不耐的目光从铜镜中倒映出的模糊剪影慢慢描摹,直到把黑发青年的轮廓都在心中描一遍后,才面无表情地把梳子砸了过去。

力道大得把那把檀木梳都嵌进了源雅一身边的屏风边框里。

这家伙总能轻而易举地牵动他的情绪。

那种失控的感觉越来越强了。

源彦就跟条滑溜的蛇一样,即便抓在了手里也会找个时机溜走,不确定性太强。

无惨直到今天才恍然惊觉,这个源彦,和以前那个故作清高的赝品神明源雅一有个最为隐秘的共同点。

——难以把控。

他们总能轻而易举的从自己手里拿走主动权。

或者说,他连自己怎么松手的都不知道。

何其可恨。

无惨想把源彦给杀了,他不止一次动过这个念头。

从根源解决问题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只要杀了眼前这个源彦就好。

对方对他根本就没有什么防备之心。

在曾经的某个夜晚,他也虚虚掐上源彦的脖颈。

数百个念头在心里流窜而过。

他有无数种方法杀死源彦。

可只是在无意间瞥了那张脸一眼,亦或者是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再留他几天看看”这样的念头,那些腾升而起的杀意便会烟消云散。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兆头。

源雅一直觉无惨不是在想什么好事,杀意表露得实在是太明显了。

他可不认为无惨能立刻马上动手。

黑眸的神明如一片轻盈的黑色纱幔悄然无声地飘到恶鬼身边,单膝蹲下,捧起无惨捏碎笔的那只手,轻轻贴了上去。

无惨将视线放在源雅一衣服上的花纹上。

纯黑和服上绣着的红蜻蜓都仿佛随着他的动作迅速活了过来,衣料摩挲时的细碎声响,像是薄翅在振颤。

随后,他挪动视线,顺着肩部缓缓向上,略过白皙的脖颈,最后落在那张跳动着烛光的脸上。

无惨在心底嗤笑了声。

当初他怎么会觉得这张脸适合无垢的白色?

纯黑与鲜红才更能与之相衬。

源彦的气质和他的脸可是截然相反的风格。

可能是大部分时间都被他困在阴影之下,原先鲜活的生命力转化为另一种堕落又颓靡的死影覆盖在灵魂之上,源彦看上去苍白而忧悒。

源雅一仰头,专注地凝视着腰背伸得笔挺的恶鬼,接着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触无惨好似泡在冰水里的指尖。

无惨没有制止源雅一胆大妄为的举动。

这些天,这家伙仗着自己这张脸对他做的事还算少吗?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源雅一。

青年垂首臣服的姿态无疑已经取悦了他。

作为命脉的脖颈暴露在了他面前,只要他心念一动,毫无疑问,能够轻易剥夺这条年轻的生命,那对没什么光泽度的黑眼睛也好彻底黯淡下去。

因为那根本该藏在鸦色短发与衣领中的、只覆了一层薄薄皮肉的、纤细而脆弱的颈椎骨正朝他展现了出来。

触手可及。

无惨抿了抿唇,两瓣唇相接的缝隙绷成一条直线。

他克制地滚了滚喉结,稀血的馨香萦绕于呼吸间。

口中牙根微痒,尖锐的犬牙早已放肆地探出几分。

——他饿了。

源雅一黑眸圈住食欲初显的恶鬼,呢喃似地说:“请您容许我的嫉妒之心。”

要知道,他都还没跟无惨结婚呢!

当然,无惨百分百不是一名合格的演员,做戏不会做到底的。

他只是没事干,单纯想给无惨找点事做,烦一烦他。

出于某种微妙又诡异的心理,他总喜欢把无惨惹到炸毛。

因为对方发脾气的样子,实在是太……

源雅一默默把浮上心头的某个合时宜、但不适合说出口的形容词给重新镇压了下去,并打上了牢固的封条。

先强调一句,他不是S,也不是M,只是单纯喜欢看无惨鲜活起来的模样。

过去的无惨总是病恹恹地躺在被褥里,没什么精气神。

现在的无惨又藏匿于漆黑的幽夜中,不会踏足阳光所照之处一步,可说不上有生气。

无惨唇角下弯,似乎是不高兴了。

但源雅一刚才那句话显然又哄得他舒展了皱起的眉眼。

刚准备勉为其难对着这家伙露出个好点的脸色,就见源雅一的黑眸在笑,他又登时冷了脸。

好看的表情好还没持续一秒。

“……”

果然不能给根杆子,这家伙太擅长往上爬了。

“月彦大人,难道不高兴听到我这么说吗?”

源雅一抬起眼,被室内沉闷的空气熏出薄红的脸就这么全然展露在无惨眼皮子底下。

昏黄的光线在眼角晃动,暗影绰绰交叠,古怪的气氛开始弥漫。

源雅一用那张充满神性的脸做出这副颓丧的神态,冲击力还是很大的。

无惨的心脏先是陡然漏了一拍,又莫名加快了跳动。

他似有若无地抚摸着黑眸神明的侧颈,动脉中汩汩流淌的血液不停教唆着、让他上去咬一口。

“月彦大人怎么不说话?”

源雅一还是更习惯叫“无惨”,音调太特别了,很适合当下。

在无惨阴森森的梅红色竖瞳中,源雅一看到自己一只看似纤细的手以一种相当恐怖的力道强行拉扯着,直接扑进了一个由层层衣料叠着的怀里。

沉重而宽大的衣袖仿若密不透风的帷幔将他严严实实地禁锢其中。

源雅一瞬间被色打掛上那些繁复而华美的花鸟纹迷了眼。

而搂着他的恶鬼此刻已经慢条斯理地开始享用他的食物了。

源雅一:“……”

日常上供自己的血。

习惯了。

……

最后一丝浮光隐没于辽远的天边,黛黑色的幕布笼罩天地,无惨的结亲仪式紧随而至。

源雅一端着虚伪的笑容,亲手送披好色打掛、俗称花嫁的无惨出了门。

疑神疑鬼的恶鬼依然不放心将源雅一留在这里,珠世得跟着他,而他身边也没什么可以用的鬼,拟态比不上他和珠世。

至于童磨……

呵,让那家伙来,还不知道会对源雅一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在跨过门前,他用力掐住了源雅一扶住他的那只手。

冷声警告道:

“做事情前想清楚后果。”

不然他可就不能确保这里的人是生还是死了。

源雅一:“……我知道,放心,我不会跑的。”

他在无惨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无惨对这话深表怀疑。

除了时不时把他惹火,源雅一一直以来都还算安分。

但也正是这种安分,才让他不得不防。

正常人被他绑来,都不该是源雅一这个反应。

不排除是想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寻机逃跑的可能。

今天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能帮源雅一的好心人实在是太多了。

“绯,看住他。”

在院子里玩的绯立刻抱着一个破旧的手鞠噔噔噔跑了过来,珠世跟在后面。

“我明白的。”

说着,她悄悄朝源雅一眨了眨眼。

无惨这才缓了缓脸色。

“我真的不会跑。”

“你最好说到做到。”

源雅一再三保证,无惨这才转身,他也重新藏于黑漆漆的里屋中,目送人见家的侍女将无惨接走。

“呼——凶得不像是要去结婚,倒更像是抢钱。”

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绯仰着小脑袋,笑眯眯地亮出一口小白牙,和他对视了一眼。

“我们走吧!雅一大人!”

当然不是从这里离开,她打算叫上源雅一一起和自己去看无惨。

“无惨大人每次穿花嫁都特别好看。”

源雅一:“走!”

今天哪哪都有点不对劲。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偷偷摸摸盯着他看。

怪恶心的——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亲亲]

第108章 犬妖

“你确定吗?”

羂索再三确认奈落是真的想在今夜动手。

他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作为合作伙伴, 对奈落还算不错啦!

这只可怜的半妖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

啧啧啧,他都要笑出来了。

奈落警惕。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偷偷去和月姬养的那个男人通风报信?

羂索微笑着摇摇头,“没有。”

他暗示得已经很明显了吧?

既然奈落一意孤行, 那也怪不了他。

羂索用尽了自己活这么长时间以来所积攒的全部诚恳, 说:“祝你顺利。”

奈落很可能活不过今晚。

对待将死之人, 他总是愿意宽容一点的。

奈落:“……别忘了我们俩有‘束缚’, 你不能背叛我。”

“当然。”羂索说的信誓旦旦。

他的确不会违背誓言。

可要是源雅一自己发现的, 那可就不算。

奈落到时候最好祈祷自己跑得快点,反正这家伙最擅长的不就是逃命了吗?

“你派神无和神乐去了?”

奈落没有否认。

两个分身, 足够了。

“那个珠世呢?”

羂索勾唇。

“这个你放心,今天晚上,她肯定是跟在月姬身边的, 别忘了她是保护月姬的。”

他大概概猜出奈落的打算了。

这家伙在几天前就把城主和城主夫人给“一不小心”弄死了,现在住在他们身体里的是两只入内雀。

奈落大概率会在仪式现场让他手底下的妖怪引发骚乱。

那些巫女和术师就会出手, 场面就会马上乱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 源雅一肯定是单独待在月姬住的院子里。

这时候奈落派人去抢夺四魂之玉。

这样一来,他不用抛却人见阴刀这个身份, 还能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拿到手,说不定还可以趁乱把月姬这个未婚妻给解决了,简直是一举多得。

正常情况下大概率能获得圆满的成功。

但不正常的是源雅一。

如果那家伙的确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的话……

奈落好不容易找到了源雅一落单的机会, 却发现那家伙比恶鬼还要可怕,这可真是……有趣。

羂索拍拍衣服上莫须有的灰尘。

“准备准备吧!你的……结亲仪式, 马上就要开始了。”

武家贵族的婚姻虽然不像官家那样复杂的流程要走, 但也挺麻烦的, 准备了很多天,光是婚服就定制了好几套。

“确实,时间也差不多了。”

奈落将周围散发古怪气息的肉块全部收束回来, 恢复人形,穿好羽织袴,简单整理了一下就准备出门。

侍女的禀告恰到好处。

“阴刀大人,月姬殿下来了。”

奈落低低应了一声,端着虚伪的笑容,风度翩翩地出了门。

跟在他后面的羂索微不可查扬了扬唇角,兴味盎然。

今夜有好戏上演。

……

“看来今晚有好戏可以看。”

源雅一的夜视能力没无惨那么好,隔得远了也会看不清,但他能够感受到在更远的天空之上,有东西在看着他。

黏腻而阴冷。

直勾勾的。

始终没有从他身上挪开分毫。

从他走出那间和室开始,就密密匝匝的、仿若附骨之疽般从四面八方粘了上来,怎么甩也甩不掉。

源雅一确定不了对方的具体位置。

感觉哪哪都有。

该不会空中全都是吧?

“雅一大人?”

绯拽着他的袖口,看出源雅一在走神,小声询问。

“没事,我们走吧!”

源雅一在考虑自己要不要去弄套白色的狩衣换上,冒充神官什么的。

现在身上穿得黑黢黢的。

唯一的亮点——红蜻蜓纹样虽然好看,但似乎是某种特殊的丝线织成的,在黑夜中就跟活过来了似的,十分诡异。

怎么看都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像是来找茬的。

源雅一抚平腰间扯出的褶皱,想了想,还是没换。

想要看现场,也不一定要在人群中。

他可以坐树上。

比起寝殿前的热闹,后宅可以说寂静。

“很奇怪。”

源雅一绕过一幢宅院,就被扑面而来的熏香呛得咳嗽不止,皱着眉看过去,发现小径边上的石灯笼里飘着袅袅青烟。

“为什么点了这么多熏香?”

这可不是什么便宜东西。

这个时代的多数香料还是舶来品,其价格之昂贵,可见一斑。

但就算是再雅致的味道,点这么多,也实在是熏得人眼睛辣疼辣疼的。

最可怕的是,整座城主府邸,都罩上了一层阻断香味的结界。

源雅一撇撇嘴,在心底不停吐槽他们像餐碟盖下的烤鸡,还用不同的香料把肉腌入了味。

绯对此也不太了解,“好像是那些巫女来了之后就点上了。”

源雅一皱着鼻子,沉思片刻。

估计是用来掩藏气味的。

那只半妖是在这里杀人了吗?

担心尸体腐烂的味道发散出来?

……

要找到仪式开展的地方不是什么难事。

往人多和香味最浓的地方走就行。

源雅一牵着绯,没往那些地方挤,反倒是避开了其他人,在半途时,寻了一条偏僻的小径钻进去。

绯小声笑了笑,软声说:“雅一大人,我觉得好奇怪。”

“哪里奇怪?”源雅一立刻警觉了起来。

难道神器感知到的比他要更多一点?

正当他阴谋论的时候,小姑娘晃着手鞠,上面的褪了色的流苏也跟着一甩一甩。

她又说:“雅一大人是父亲,无惨大人是‘母亲’,可现在我们是要送‘母亲’出嫁,所以我觉得很奇怪。”

先前看到无惨用姬君的身份嫁人,或是用某位夫人的身份再嫁,她都没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既视感。

可能是以前源雅一不在的原因。

源雅一吃惊地张开嘴,被一口夜风灌得呛了个半死,差点没把自己的肺给咳出来。

“咳咳咳……行,打住,绯,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好吗?”

他暂时不想听到这种说法。

还是他亲自牵着恶鬼的手,送无惨嫁出去的呢!

要知道,他和无惨现在还是不正当的包养关系。

等他上位,至少也得到无惨知道他其实就是平安时代的那个源雅一。

似乎是觉得有趣,绯捂着嘴,又偷偷笑了起来。

源雅一面无表情地曲起一根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

“嗷!”绯吐了吐舌头。

“我们刚刚什么都没聊,明白吗?小孩子家家,不要懂那么多。”

源雅一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绯点头。

“知道!嘿嘿~”

而在暗沉的无月天空中,一片羽毛悄然无声地落下。

被夜风所载着的年轻女子啪的一声收好手中的折扇,边上还有个抱镜子的白发孩童被她吸引了注意力。

“那个月姬居然还有个女儿?!”

神乐震惊地俯瞰那个藏身在源雅一身边的小姑娘,语气中藏了点幸灾乐祸。

虽然他们都是奈落的分身,也知道这是假结婚,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看奈落的乐子。

神无面无表情:“神乐,你知道可能性不大。”

据他所知,月姬的年龄并不大,而那个小姑娘至少也有六、七岁了,人类可不像是妖怪。

“那个小姑娘长得很像月姬,黑发红眸。”

“我没闻出来那个女孩和月姬有血缘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