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告白if线 3 （结束）
巴斯特听到了莱因哈特平静的语调下, 正在轻轻颤抖的呼吸。
感受到了他手指的冰凉。
看到漂亮的神明低下脑袋，藏在细碎刘海后若隐若现的，颤动的睫毛尖。
他有点慌了。
这是有生之年来, 除了那场大火以外，巴斯特·格朗第二次感觉到心慌和恐惧。
带着薄茧的手抚上莱因哈特脸颊, 他的拇指想要触碰神明白嫩的脸蛋。后者却从他的掌心退开，偏转过头，表现出明显的，拒绝被触碰的意愿。
巴斯特觉得心脏被纠缠着的铁丝狠狠拽紧一般疼痛。
这是他活该, 他明白。
咽下喉间的酸涩, 他认认真真地看向莱因哈特的脸蛋。
向来能言善辩的他在此刻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我应该，对你诚实。”
好半晌，他才沙哑着开口。
“我不想让你难过，莱因哈特。”他说, “我不想让你感到委屈，或是其他别的负面的情绪。我一直都想让你快乐。”
“但我也想让你在意我。难过……也是在意的表现之一。”
他俯下身, 头轻轻倚靠在莱因哈特的肩头, 眼睛则一转不转地盯着他平静的侧脸。
“我很卑劣, 莱因哈特。我为你的难过和委屈感到内疚和痛苦，可我不得不承认，我也因此而感到喜悦。”
“你平静而强大的内心为我产生涟漪, 或许你无法理解，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高大的男人蜷起身体, 将美丽的，面无波澜的神明笼在手臂之中，像是拥抱着他一般, 却没有直接触碰。
就像他的心一样，期盼着无限靠近，却因为主人的错误不得不游离在外。
“但我现在知道我错了。”巴斯特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我不应该这样对待你，即便再想知道答案，再迫切，也不应该这样欺负你。”
然而莱因哈特态度决绝，依旧低着一颗脑袋，无动于衷。
怎么办。
巴斯特后悔莫及。
他好不容易挖出土的小土豆好像在偷偷枯萎，一点机会也不愿意施舍给他。
莱因哈特虽然为人亲和，对很多事情容忍度都很高，甚至愿意委屈自己。但他也很犟，像是扎根在泥土地里树，虽然地面上只冒出小小的苗，底下却强韧得很，飓风刮过也无法撼动。
巴斯特服软了。
他犟不过莱因哈特，更确切来说，他舍不得再这样欺负莱因哈特。
如今得到的一点点情绪反馈，愤怒的，喜悦的，对他来说都已经足够，就算莱因哈特不喜欢自己，他也不会再强求更多。
心头的酸涩难以压制，他叹出一口微不可闻的气，说：“我搞砸了这一切。”
如果他不冲动，或许他现在还能拥抱莱因哈特，也不至于连再亲吻土豆的机会都失去。
“你不喜欢我，不回应我的感情也没有关系，莱因哈特。我只祈求你不要离开，至少给我看到你，和你待在一起的机会。”
莱因哈特依旧沉默，沉默得让人心碎。
曾经那个愿意和他交谈的神明之子重新关上了交流的大门，巴斯特深感无力。
他甚至感觉自己也被困在了这里，不知道应该怎么继续走下去。
但是耳畔边，神明之子低微的呢喃又将他的绝望慢慢捞了起来。
他侧耳倾听，看见垂着头的金发美人嘴唇嚅嗫，缓慢地吐出了几个字。
“不公平。”
“我不喜欢这些事。”他很确定现在自己的感受，很明确，这就是‘不喜欢’
巴斯特还是没舍得放开禁锢莱因哈特手腕的手，但此时他还是松开了一点，低着头认真倾听莱因哈特说话。
至少他还愿意说话。
“我不喜欢你的冷漠，不喜欢被这样对待。如果留下来还要经历这样的感受，巴斯特，请你现在就放过我。”
“但我还是觉得不公平。”莱因哈特本该平静的呼吸有一些急，他的胸腔也有明显的起伏弧度，巴斯特看在眼里，瞳孔微动。
“我认为我不该为你的期盼遭受这样的……难过。”
“你说期待得到我的回应，我认为这很不公平，明明……”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不对劲，却还是强忍着情绪，努力开口，“首领阁下，您不可能会喜欢我的情况下，却希望我对您交付感情，这不公平。”
“不可能喜欢你？！”刚才还有点死了的暴风首领此时此刻像是炸锅的刺猬，不可置信到嗓子破音，“谁？我？莱因哈特，你感受不到吗？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声音太大，莱因哈特复杂的情绪被他搅乱片刻，偏转过脑袋，他避开巴斯特的声音，冷静道：“这是您亲口说的。”
“不可能！”巴斯特不小心又攥紧了莱因哈特的手，看他身体蜷缩了一瞬，暴风首领赶忙松开。
蹙着眉，他冷声道：“我不可能会说那种混账话……呃。”
话音未落，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过往的记忆。在马克面前嘴硬的话像是结结实实的一个巴掌，替莱因哈特猛地扇在巴斯特脸上。
他呼吸一顿。
“那么久远的？！……事？”巴斯特声音本来还拔高了好几个度，可说着说着，他意识到这背后的含义，声音又慢慢降了下来，带着一丝迟疑。
“那么久远的事，莱因哈特，你还记得，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你就感到了委屈吗？”
巴斯特可以确定自己的心思起源于一见钟情，却没办法把握莱因哈特对自己的看法。
如果他真的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会被他的言语影响，那是否说明，莱因哈特的心一直在被他缓慢撼动。
莱因哈特没有回话，就像前天早上，他感受到巴斯特明显的冷落之后，以沉默作为自己的回应。
但这一次的委屈，巴斯特看到了。
终于愿意松开莱因哈特，巴斯特将他的手腕放置在他膝上，这位以粗暴闻名的暴风首领用双手轻轻捧住莱因哈特的脸颊，让他和自己视线平直。
有风吹过。
穿林声簌簌潇潇，从莱因哈特的身后吹来，将他披散的长发吹得有些凌乱。
巴斯特目光柔和，耐心地将绕在他脖子上的发丝取下来，慢慢抚到肩膀后面去。
“我是个混账，莱因哈特，我不应该……不应该嘴硬，伤害到了你。”
他说。
“我很在意你，从见到你第一面开始。我不懂那是什么感情，也从来没有过那种感情，更没想过我会喜欢别的什么人，还是一个男人。所以面对马克的揶揄，我像是个懦夫，下意识进行了反驳。”
“但是我现在非常明白我的心情，我喜欢你，是很坚定的，想要和你拥抱，亲吻，做/爱，一起迎接每一个早晨的喜欢。”
“你不懂，那我就告诉你。”巴斯特看见了莱因哈特睫毛尖尖闪烁的一点点细碎的晶莹。
他觉得懊悔，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蠢的男人。
“你觉得不公平，那我就向你倾斜。”他凑上前去，轻轻吻在莱因哈特的鼻尖。
“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但是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这些错误。”
莱因哈特没有抗拒这个简单的吻，没有再避开他的靠近，这让巴斯特看到了希望。
“我会对你诚实，会直截了当的说出我的想法。”
“我不会再对你冷淡，不会再莫名其妙地做出一些愚蠢的举动。”
“我恳求你，留下来。留在我的身边。”
一直宛若人偶的神明之子眉目固然有了一丝松动。像是活过来的木雕，他平静的脸上出现一点点复杂的，难以用语言说明的细微变化。
因为过长时间没有张嘴而被唾液粘合了的唇瓣被自己扯出一条缝隙，他在巴斯特的注视下犹豫片刻，才终于开口说话。
“我想，我应该很讨厌你，巴斯特。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感受到这些糟糕的情绪。所以我不可以原谅你，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背叛。”
“但是我也没办法否认，我好像喜欢你的事实。因为我，确实感觉到了委屈。”他依旧是那么的冷静，仿佛这件事也无关紧要。
可巴斯特却惊讶地发现，神明之子失去眼球的那双紧闭眼中，一点点透明的水意正从缝隙中缓缓渗出。
在他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上，一颗清透的水珠毫无防备地砸落在他身前的衣物上。
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
巴斯特呼吸都停了。
好半晌，他才被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叫回来，然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脱离了掌控，环住了莱因哈特的腰。
淑女的帽子不是累赘，他俯下身狠狠吻上莱因哈特唇瓣，那顶硕大的蕾丝帽帽檐正巧能为两人遮挡刚好从叶隙渗透下来的阳光。
沉默的莱因哈特被撬开了嘴，呼吸和他压抑在心口的酸涩一同被搅得支离破碎。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又酸，心脏也在诡异的跳动着。
下颚被迫扬起，粉色的舌尖被迫纠缠，莱因哈特感觉上一秒上嘴唇还在被咬，下一瞬就轮到了下唇唇瓣被大力吸吮。
他有点迷糊，有点伤心，又有点生气。
手掌抵在狂躁的强盗肩头，他想勒令对方停下这样粗鲁的行为，却在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雀跃的心跳后变得迟疑。
眼角莫名奇妙又滑落了一颗灼热的液体，他的唇瓣被放开，得以喘息的空档中，莱因哈特感觉巴斯特亲吻在了他眼尾的位置。
具有魔力的亲吻，让莱因哈特抵在对方肩头的手失去了抵抗的意愿。
第72章 主线（接68章）
层叠漂浮的洁白云层中, 漂浮着像是水晶一样晶莹透明的长方块。
块体大小统一，一层衔着一层，向上蜿蜒, 一直没入更高的云层，让人完全看不到尽头。
赛琳不禁感叹阶梯呈透明状的合理性。
也确实是要有这样科学的透光度, 才能很好地隐藏踪迹。
对于云上图书馆的存在，她的期待值更拔高一层。
以至于边上有人在谈恋爱她都能视若无睹。
给瞎子数楼梯数，充当眼睛的人是享受，侧耳倾听并在脑海中生成画面的小瞎子, 也感到心情愉悦。
巴斯特的声音是非常具有双标性的温和, 目标作用对象仅限莱因哈特。
他总是不自觉带上笑意，捏着莱因哈特的手指，他一边揉搓对方可爱的手指尖，一边带着他往前点，指明楼梯所在的方向。
“从这里开始, 一层一层。”巴斯特带着他往上戳。
探出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云雾，莱因哈特顿了一下, 却听到耳边的巴斯特传来几声轻笑。
又在犯贱。
但是这种小小的使坏不知道为何, 让莱因哈特感觉到了安心。
大人有大量的神明大人选择原谅了这个坏心眼的家伙, 在对方的牵引下，更放心大胆地抚摸面前飘忽不定的，冰凉的云朵。
氤氲的白雾温柔地亲吻他指尖, 凉得人印象深刻。
不过只玩了一会，巴斯特就把莱因哈特的手牵了回来。
云层温度低, 碰一会就好了，再多可是会被冻伤的。
亲眼目睹全过程的赛琳：“……”
好难受，看熟人谈恋爱怎么那么别扭。
有点遭不住了, 这位银色短发的女士主动请缨：“我探路。”
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第一块漂浮的透明阶梯。
与想象的不太相同，这些阶梯并不是固定在某一处无法动弹的硬块。相反，它们每一块都具有弹性，在踩上去那一霎，脚底会陷入阶梯当中。
如果踩得太过大力，或是着陆过重，透明的云梯就会下陷。
巴斯特这种的五大三粗在这个时候呈现劣势，差点在踩着第一个阶梯的时候就坠到最底层。
没有办法，他只能飞快向前奔跑，趁着阶梯还没反应过来，迅速到达彼端。
赛琳在前头探路，本来小心翼翼的，发现身后的首领极速狂奔后，她也吓了一跳，立即加快速度。
于是空中芭蕾，两个半人跑出了残影。
阶梯越往上，气温越寒冷。后期的云梯完全藏在云里，加上其透明无色的材质，肉眼几乎很难找见。
莱因哈特感觉自己的长裙下头正在鼓风，冰冰凉凉的气从裙底钻入，冻得莱因哈特忍不住往巴斯特肩膀靠。
巴斯特福至心灵，把人完全圈抱在怀里，为他挡去大部分的凉意，随后专心致志寻找云梯。
没想到莱因哈特在窝进他怀中后，缓慢地抬起手，用巴斯特刚才牵着他的手势，接连点出了好几个方位。
巴斯特心中微动，二话不说，便顺着莱因哈特点出的位置跳去。
果然，莱因哈特正在为他点明阶梯。
在看得见的时候，他做他的眼睛。
在看不见的时候，他做他的明灯。
过了很久，巴斯特终于冲破云层，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片漂浮在天空中的大地上。
看着眼前高耸的建筑，巴斯特首先关心莱因哈特的手指。
捏在掌心轻轻揉搓，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询问。
“疼吗？”
手指都有点发青，他摸起来都觉得冷。
头戴淑女帽的莱因哈特向他侧过脑袋，乖顺的弯起唇角。
……他圣父的老天鹅啊！
可爱！
巴斯特看着老婆傻愣愣地笑了起来，最后还是没忍住，凑过去亲他唇瓣。
不知不觉落在他们身后的赛琳看到这一幕，莫名产生一股老母亲般欣慰的情绪。
目前来看，首领其实还算是个很靠谱的男人，或许是她们几个多虑了。
各人有各命。她想，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他们开心就好。
如是想，赛琳的目光被更远的建筑吸引，忍不住为它而停留。
由云搭建的一座的巨大宫殿，通体洁白，看不出任何与现世有关的元素。即便没有底下云层的遮挡，能被人肉眼捕捉，也不会有人发现这其实的奥秘。
略显朴素的墙体被太阳光镀上了一层金光，像是一首古老而悠扬的歌，即便简单，也极具份量。
这就是云上图书馆。
赛琳忍不住为此痴迷。
她的视线跟随着墙体构造往外游荡，倏然与图书馆那扇高耸且厚实的大门底下，正在打扫着的，带着明显惊愕的家伙对上眼。
赛琳也愣了一下，但在后者扫帚落地后回过神。
后者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大门开启的图书馆内跑去。
巴斯特和赛琳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地没有表现出任何亮出武器的攻击性。莱因哈特也默默地从巴斯特手臂下落，老实巴交站在一侧。
由暴风首领带头，赛琳断后，莱因哈特被保护在中间的阵势形成，三人向着云层建筑走去。
足足有三个巴斯特高的大门肆无忌惮地敞开着。光从背后倾斜，将暴风首领，神明之子与机械学者三人的影子无限拉长。
入眼所见皆是书本，馆内的所有墙面，甚至是他们踏入的玄关，也都被一层一层厚重的书架阻断，形成恐怖的书海。
巴斯特四周看了一眼，发现馆里几乎没有一个人。可当他准备迈步，再近一些的时候，不知哪里忽然传出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几位远客，且慢。”
哪儿来的声音？还挺近的。
暴风首领如是想着，脚往前踏了一步。即见一刻小小的身影从他脚边滚了出去。
撞上书墙后，那玩意发出沉闷的声响，哎哟哎哟地趴着哀嚎。
“你……你！怎么这么粗鲁！”
巴斯特这才看清被自己踹飞的原来是个缩了水的老人家。
这就有点太不礼貌了。
自知理亏的强盗首领还没那么缺德，赶紧跑过去把老头给扶了起来。
穿着白色衣裳，头发也花白的老头本来还气鼓鼓的，却在眼睛瞥见莱因哈特时愣住了神。
他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浑浊的瞳孔里映出莱因哈特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象。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莱因哈特安静地立在光影交界处，微微侧着头。黑色的蕾丝帽檐下，几缕璀璨的金发垂落，与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修身的长裙完美勾勒出他纤细的身姿，领口与袖口点缀的细腻蕾丝，更衬得他宛如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目光在莱因哈特身上流连，那惊艳与震撼久久不散，仿佛看到的并非一位访客，而是某本古老典籍中描绘的、本该只存在于传说里的神圣景象。
老头子嘴唇嚅嗫着，正想说些什么。这位优雅而美丽的“来客”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了脑袋，往图书馆的顶端仰首望去——
作者有话说：巴斯特：从现在开始，犯贱只为了逗莱因哈特开心！
莱因哈特：……谢谢你。
赛琳/维多利亚/麦丹娜（咬牙切齿）：谢谢您啊！
——
第73章 即便死过一次
仔细看, 图书馆内其实藏着不少人。包括刚才在门口扫地的那位年轻人。
大概是云上图书馆已经有太多年没有新的活人登顶，作为新客的莱因哈特三人成了众人行注目礼的焦点。
巴斯特才注意到许多穿着和老头同款白衣服的人，或是站在书架后面, 或是手里捧着书本，扭过头来看着他们。
也有性格胆小的, 譬如最开始看到他们就丢下扫帚往里跑的家伙，正缩在书桌下面，小心翼翼地朝他们方向张望。
而他们的目光也都非常一致，都落在了微微仰着脑袋, 做贵妇装扮的莱因哈特的身上。
巴斯特当然也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莱因哈特细微的动作。脾气差, 小心眼，嘴巴还很坏的暴风首领当即伸手轻轻抚在莱因哈特腰侧。
像是在……哦，就是在宣誓主权，他低下头靠近莱因哈特，将他们存在着亲密关系表现得淋漓尽致。
声音倒是不自觉地压低, 他现在和莱因哈特说话，语调都和人设大不相同。
“看到什么了？”
夹得赛琳都觉得头皮发麻。
莱因哈特的帽子有点大, 感觉到巴斯特那一侧的方向有些阻力。美丽的神明抬起被蕾丝手套包裹着的手, 他捏住另一边的帽檐, 轻轻下压。
给巴斯特腾出空间，即使没有眼睛可以对视，他也乖乖地侧回头, 与巴斯特面对面。
卷曲的发梢在胸前抖了一抖，莱因哈特温和回道：“那个声音在叫我过去。”
巴斯特蹙起眉, 刚想说些什么。面前的白衣矮个老人忽然面色一变，抖动着胡须愕然道：“您难道就是莱因哈特大人？现世仅存的神明之子！”
不是说云上图书馆与世隔绝吗？听起来消息也没那么落后。
巴斯特如是想，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 半挡在莱因哈特面前。冷峻的面容没什么表情，他看着老头，像拉满了警戒的护卫犬。
老者并未在意他的防备，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美丽的神明身上。
手掌扣在胸前，他恭敬地低下头，道：“尊敬的神明之子，我们的主一直在等待您。”
暴风首领旋即想起莱因哈特在上山之前说过的那段经历。他蹙着眉扭头看向怀里的漂亮家伙，后者却向他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接着，莱因哈特‘看’向老者。
“劳烦你带路。”
“我跟你一起去。”巴斯特紧接着提议。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域，暴风首领人生地不熟，很担心这群人会对莱因哈特使坏。
戴着贵妇蕾丝帽的美丽公主却摇了摇头。
“我能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
以及，他相信就算真的遭遇危险。只要他开口呼唤暴风的名字，巴斯特一定能来到他的身边。
见莱因哈特如此镇定和坚定，暴风首领不得不叹了口气，放开手，让莱因哈特自己去见那个藏头不露尾的家伙。
老者稍稍整理了一下衣冠，有些气恼地瞥了瞥巴斯特，便走在了莱因哈特的前方，将他带往书架的后方。
对于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即便分开的时间再短暂，也都让人倍感煎熬，更别提是暴风首领这种火爆的性格。只是这么看着莱因哈特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都觉得难受。
赛琳明显感觉到身边的首领快患上分离焦虑症了，只可惜她爱莫能助，并且心思还被眼前的书籍勾引，无暇分心。
她抬头四处张望片刻，朝着其中一位捧着书的年轻人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我可以借阅这里的书籍吗？”
“不可以借走，这里的书籍基本都是年代久远的珍本。”穿着白衣的年轻人拒绝了赛琳的请求，却又给出一些宽松的条件，道，“你可以在这里看，抄写也可以。但不能使用电子设备拍摄，你的闪光灯会伤害到它们。”
赛琳喜出望外。
她本来也不奢求能带走，可以翻阅对她而言就已经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另一头，莱因哈特跟着老者一块儿离开，没过多会儿，便走到了一道蜿蜒向上的阶梯入口。
“请小心脚下，再往前大概三步就是向上的台阶。”老者非常和善地给出了提示。
莱因哈特裙摆有些长，但不至于到不能行动的地步。他礼貌地向老者点点头表示感谢，旋即提起自己的裙摆，摸索着抚撑着楼道墙面，跟在老者身后缓慢地踏上台阶。
莱因哈特原以为这会是一次需要消耗体力的，漫长的攀登。却没想到当他抬起穿着高跟鞋的脚，踏上第一阶台阶，便踏入了另一个虚无的世界。
楼道与老者都消失的一干二净。逼仄的两侧墙壁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似乎站在一片虚无当中，脚下的地面也变得空旷，而环绕在他周身的，是一片浩瀚的，闪烁着绚烂色彩的星海。
莱因哈特有几分愕然，为他竟然可以看得见色彩而惊讶。
“好久不见，友人。”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庄重而悠扬，与莱因哈特在地底听到的那位女性神明的感觉十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声源不在莱因哈特，却是在更近的，像是直接从他耳畔边传来一般。
“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莱因哈特……”
情绪比平常人要淡漠的莱因哈特对未知的恐惧也保持着同等水平的浅薄。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松开了自己的裙摆，没有任何动摇地站在原地。
“您认错人了，我不是您的友人。”莱因哈特淡然地陈述他所认知的事实，“我出生在二十一年前，与您并不相识。”
那个声音笑了起来：“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美丽，即便死过一次，也不改分毫。”
莱因哈特：“……”
真神奇，除了巴斯特，竟然还有人能让他产生扭头就走的冲动。
他到底还是有耐心的，没有真的转身就走。莱因哈特松开牵引裙摆的手，端正身体，仿若一位优雅的贵族淑女，淡淡道：“您的话里藏了很多引导性的信息，似乎是想让我主动开口提问。但我认为直白的开诚布公，更能提高我们之间信息交流的效率。”
“……”发声者好像被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脾气也和以前一样臭，让人不悦。”
好像是和暴风首领学坏了，漂亮的金发神明破天荒回了一句：“我的荣幸。”
“……呵。”非常直观的沉默将空气填充，自称为故友的家伙好半晌才嗤笑出声，“倒是越活越像是个人类了。”——
作者有话说：麦丹娜：好耶！莱因哈特会揶揄人了！
巴斯特（骄傲自豪）：再亲两口，嘴巴更厉害！
维多利亚：……你是见缝插针给自己谋福利啊！不要脸！
————
第74章 真相
引申过于明显, 莱因哈特当然能听出这一句也是话中有话。但他在巴斯特的引导下已经习惯了直来直往的那一套，委婉的谈话方式已经不再适用于他。
面对这位自称为故友的家伙，莱因哈特不卑不亢, 冷静清晰地陈述自己的目的：“我的过往您似乎都已经知晓，那么, 您应该也清楚我是为何而来。”
那个声音叹出一声微不可闻的笑，似乎颇为无奈地开了口。
“除了眼睛的下落，你就不想知道更多了吗？”
不想才是谎言。
少年的莱因哈特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与好奇有关的心思被日复一日的折磨逐渐消泯消灭, 那个时候, 他是真的陷入过短暂的封闭，抗拒一切未知和与外界有关的接触。
但被捞出刑场后，巴斯特带他感受到了风。
还是暴风。
裹挟着厚重的水汽，迎面扑来的狂风顺带着扯下骤雨，连绵成一大片水幕, 眨眼间就覆盖到了颠簸的船只上。
波涛的海浪像是凶猛的巨兽不断撞击着船身，莱因哈特现在回想, 都还是会想起当时在被巴斯特抱着, 站在观景台上感受这一切时, 在胸腔里猛烈跳动的心脏。
在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也清晰明了的认识到, 他对未知其实充满了期待。
即便是令他痛苦的事实真相。
莱因哈特缓缓地叹了口气。
“我曾经执着过。现在，我也依旧保有一定的求知欲。”他说, “但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如今的我更倾向于面对未来。”
“很积极的心态，不像是你这个闷葫芦会产生的想法。”
莱因哈特想了想, 大方地向对方坦诚起自己的变化。
“事实上，我是受到了我的恋人，暴风军盗团的首领，巴斯特·格朗的影响。”
……
沉默声震耳欲聋，莱因哈特从这阵沉默中感受到了一股‘无论你再做什么，我都不会为此吃惊’的释然。
对方的语气更趋近平静，他叹出口气：“这很好，情爱于你而言，也是作为人类的一项必修课。”
莱因哈特不想和他废话，下一句便将话题扭转回了重点。
“所以您想见我，是想告诉我当年的真相吗？”
已经没有继续寒暄的必要了，那个声音深谙这个道理，也稍微更改了一下与莱因哈特的交流方式。
“倒不如说，我们现在的相遇，是过去的你的安排。”他说，“是的，我遵守了和你的约定，在这里等待你，并将当年的真相告知于你。”
“当年屠杀哈林帝国主城的凶手，是你，莱因哈特。”
蕾丝包裹的手套默默蜷成拳，莱因哈特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帽檐下紧闭的眼帘也发生了细微的颤动。
但他站的很稳，并没有被这所谓的真相击垮，而是凝神屏息，等待对方继续。
“那场屠杀并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稳固神明的地位做出的惩罚。应该说，那场屠杀是已然步入黄昏的你，一位即将陨落的神明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付出。”
弥漫在莱因哈特周身的宇宙星河忽然发生了扭曲，失去了眼睛的瞎子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副色彩艳丽场景。
触目惊醒地猩红猛地闯入，穿着长裙的莱因哈特面前陡然倒下一具头身分裂的人类尸体。
他愣了一愣，下意识想要呼唤暴风的名字。但在他眼前倒下的那具尸体又忽然动了起来，将莱因哈特的注意力牵引。
那是一具年迈的男性尸体，从他皮肤的褶皱判断而出。头部已经被完全削下，脖子被切断的地方光滑平整，还在不断地喷着鲜血。
莱因哈特几乎能感觉到鲜血喷溅在自己身上的那股热流。但可怖的是，和鲜血一起喷涌出来的还有让他非常不适的邪气。
就像……恶魔之眼的气息那样。
他看到那具断首的尸体仍在活动，从地上爬起来后，它摸起地面沾满了血的长刃。
可下一秒，它的身体连同那把长刃都被剧烈的光芒覆盖。
呈网格状分崩离析，金色的金芒将它分裂 ，与喷薄的鲜血一同溅洒在地面。
污浊的气息从那具身体涌出，像从烟囱里升起的炊烟蜿蜒上升，与天空盘旋依旧的乌云汇聚融合。
莱因哈特睁开了眼。
那双没有瞳孔的，空洞的眼眶中泛起了波澜，竟缓缓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一个，无论是样貌，身高，还是头发颜色，都与莱因哈特完全相似的家伙。
不同的是，对方是完整的。
皮肤似乎比现在的莱因哈特还要更白一些，没有任何的血色，如同他眼里的淡漠一样冰冷。
从光里走来，那个‘他’洁白的衣裙和赤果的双足沾染鲜血，污浊不堪。他金色的长发也被猩红繁复浸染，手指，衣领，甚至脸颊，也都渲上了同样的色块。
他手上没有武器，身上的光芒却尖锐到随时可以切割任何一条神明。
莱因哈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远处走来，将所有阻挡在他面前的人类屠戮殆尽。
然后，他们擦肩而过。
沾染着鲜血的金色长发在风中飞扬，那个‘莱因哈特’仿佛完全没有看见莱因哈特一样。
莱因哈特目光随他而行，转身后，才赫然发现，原来他的身后，早已经是一片尸海！
无数面目狰狞，肢体残缺扭曲的尸体堆砌成了尸海高山，与他长相一模一样的家伙却一步一步走向山峦。
莱因哈特始终保持平静的面部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指尖颤抖着想要揽下对方，却在指尖扑空之后，清醒地意识到，那个屠杀了无数百姓的所谓的神明，正是他自己！
莱因哈特能感觉到灵魂的共鸣，能察觉到对方在屠杀时平静与决断，以及……以及诡异的，大事已成的欣慰。
莱因哈特有那么一瞬间被恐惧和惊愕控制，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铁锈的腥臭，腐烂的血肉和更多的，莱因哈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汹涌地灌入他的口鼻！
莱因哈特止不住干呕，几乎站不住脚。但他还是稳住了脚，勉强撑住自己，才没有跪下。
莫大的荒诞，恐惧和愧疚犹如涛涛烈焰将莱因哈特淹没，他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
直到周围的尸山血海从他身边褪去颜色，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也随波逐流，消失一空，莱因哈特才重新获得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
空气中陷入漫长的沉默。
足够他冷静，足够他思考，足够他寻找。
从那段恐怖的记忆中寻找出奇点，莱因哈特闭上眼。
“被屠杀的百姓不是人类，他们……是被污染同化的恶魔？”——
作者有话说：一不小心发出来了，本来想存到晚上九点的（拍大腿）
第75章 棋子
熟悉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被砍杀之后依旧可以活动的身体，以及那些血污中弥漫着的臭味。
这些线索无一不在呢喃着它们与真相的联系。
莱因哈特从恐惧中迅速冷静回神，并精准抓住了蛛丝马迹, 给出当下他认为最合理的猜测。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相信自己。
他清楚如果没有足够的动力, 他不可能会选择这么一条极端而血腥的路来走。
当然……也不排除身为神明的‘那个他’是个极品变态。
但这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没有实体的友人回应道：“是。”
“在很多年前，哈林帝国那片广袤的领土渗入恶魔的血液。在那片大地上生活的人们被恶魔的气息污染同化，甚至领主君王也成为了其傀儡。”
“他们的势力不断扩大，他们的污染也在逐步向外层扩展。为了避免更大的灾难产生, 你, 莱因哈特，当时唯一还活在现世的神明，选择将这一切扼杀在城墙之内。”
“可惜你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支撑你净化那片大地，直至耗尽所有的生命，你也没能将所有恶魔驱逐。”
莱因哈特心下微动, 从对方阐述中剥离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借此拼凑出一个更深层次的真相。
“所以有了我。”莱因哈特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即便他心中波涛汹涌。
“是的。”友人并不惊讶于他仅靠只言片语就猜测出真相的能力, 或者应该说, 如果莱因哈特猜不出来，那才需要惊讶。
“你正是为此而生。”
莱因哈特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对于故友的这段陈白，他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但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这段真相的可信度非常高。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的诞生是为了完成当年那场屠杀, 净化掉哈林帝国里所有的恶魔，那我为什么要将我自己投放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这难道是随机的，无法抉择的？以及我到十六七岁才被发现的这件事。”他提出自己的质疑, “如果没有那场天灾，如果我再谨慎一些，我的力量就不会暴露，你所说的完成净化那件事，说不定到我死去都不会再有进展。”
现在的他撇去神力，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前世的记忆，也没有拯救世界的野心和责任心，没有那些机缘巧合的事情，他或许真的能在那个小小的村子里，平凡且安宁地过完一生。
“你真的以为那都是巧合吗？”虚妄的故友接下来的话更让莱因哈特心惊。
“年幼的神明之子没有办法完成那场净化仪式，出生在偏远的山村，也只不过是为了让你拥有足够的成长和成熟的时间。莱因哈特，当你能使用神力的那一刻，这场仪式就已经开始了。”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神明的他操控了作为出生为人类的他。
他算计了天灾，算计了他的成长轨迹，更算计了人心。有很大的概率，神明的他也留下了追踪的线索，方便那些憎恨他的人能在力量成熟后找到他。
莱因哈特恍然大悟。
那场刑法从根本上就是为他而生，神力不足的神明为了完成净化，布下棋局。
而他从头到尾，都是局中的棋子。
一颗必死的死棋。
“但是我……我逃出来了。”莱因哈特声音里带着一些颤抖，努力地想否决这个说辞。
“巴斯特，暴风军盗团，把我救出刑场的人。他们……”
莱因哈特想说他们是算计之外的存在，是撬开这条封死的铁锹。
他更想证明的是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是可以有未来。
未知的，可以探索的未来，和选择的人。
他不是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可他很快又闭上了嘴，心慢慢沉了下去。
故友也明白他已经领悟到了这点，缓声开口道：“这就是我还在这的原因，莱因哈特。”
“如果你没有在那场刑法中死去，如果你因为未知的意外逃了出来，我们就一定会相遇。而我，也会将当年的真相，以及你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真相告诉你。”
“莱因哈特，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作为象征着智慧的神明，他的寿命比其他神明都要长久。但在这个人类掌控着生命的权柄的新时代，他的长寿也到此为止了。
神明一个接着一个陨落，他作为其中之一，也该跟随时代的脚步离开，若不是为了遵守和莱因哈特的约定，现在的云上图书馆也应该已经落地，落入凡尘。
莱因哈特感觉心脏有点紧，呼吸变得十分困难。
他忽然想见巴斯特，想和他说我不舒服，我不高兴，我感到难过。
在他的认知里，巴斯特一定会安慰他，会拥抱他，亲吻他，然后想尽办法让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