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覆雪之国(三合一)……
此时整座高山已被浓厚的乌云覆盖, 天地一片昏暗,唯有祭坛上方漂浮的仙灵们用燃烧身躯与灵魂的痛苦点亮了山顶的光亮,似一团星火。
少年看着那小小一团仙灵, 认出那声音正是几天前在千风神殿中遇到的白发主祭,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你啊,你怎么会变成了天使?”
“是伊斯塔露大人回应了我的祈求。”主祭的回答虔诚而感激, 却也夹杂些许哽咽,“祂允我以天使的身份永护我族百姓。”
少年回忆起此时的时间线,风精灵温迪大概已经遇到了那个风墙之中向往自由的吟游诗人, 时间之执政伊斯塔露大概已经消散了。
他看着匍匐祭台上的仙灵, 心头微微一颤, 深深吸了口气。
而后回头看了一眼列车组三人, 穹、丹恒、三月七……经验丰富的无名客们没有出声质疑自己的选择, 每道看向自己的目光除了信任还有担忧。
少年呼吸一滞,慌忙移开视线,再看向仙灵时,目光已然坚定。
“主祭大人,我怜悯你的遭遇, 崇敬你的付出, 但你的要求……”
小小的少年站在黑沉沉的天色下, 站在数百痛苦的仙灵前。
“我拒绝!”
“为什么!!”仙灵忽然尖叫了起来, 赤红的火苗扑簌簌地颤抖着, 仿佛要裂成千万片碎片,原本平静的语气骤然变得癫狂,“你不是父神的敌人吗?你分明知道你的敌人在做什么,为什么不阻止!!”
“伟大的古国即将被降下不义的惩罚!”
“公正的父神啊,为何你要将芬德尼尔作为维持您公正的祭品?”
少年怔怔地看着在祭台上尖叫嘶吼的仙灵, 脑海中却是几天前见到那跨过时间河流,偶然与自己相遇的女子。当时的她即便用染血的赤足踏在雪地上,背脊却永远笔直,琉璃一般通透的眼眸永远温和沉静地看向前方,坚定、优雅、沉稳。
是芬德尼尔人崇敬信赖,永远可以依靠的主祭大人。
“她已坠入魔阴。”丹恒持枪挡在少年身前,眸底隐有怜悯。
少年原本还有些恍惚,闻言却“啊?”了一声。
等等,魔阴身不是仙舟特色吗?这东西怎么还能跨星球传染?
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蓬松的金色脑袋微歪,表现出十足的好奇。看着少年眼底直白的疑惑,丹恒原本沉重的心情微微一松,紧绷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以石像替代肉/体,以凡人的灵魂承受长生的磨损,累积的痛苦已成了灵魂的病痛。”丹恒低头,少年正仰头作乖巧聆听状。忍不住抬手轻轻撩起少年鬓前碎发,帮对方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丹恒微微出神地望着那白皙耳垂下羽毛耳坠不自然地轻轻晃动。
“……此,便是魔阴身。”黑发青年蜷了蜷指尖,意识到自己竟然走神后慌乱地撇开视线,握紧手中武器,警惕着祭台上的仙灵,“魔阴身无法自控,实力不俗,要小心。”
“我明白,san值换攻击。”少年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一眼丹恒,“抱歉,是我牵累你们了。”
现在想来,主祭的目标应该是自己。她应该看到了说出“天理与我必有一战”的深渊空,于是认为自己必然会从源头制止法涅斯对沙尔·芬德尼尔的神罚。
“决定开拓雪山是我们列车组每个人一致的决定,不必担忧风险,我们若追求平稳安定,又怎么会踏上星穹列车。”丹恒轻轻摇头,他看出了少年心底密布的不安与愧疚,却知道只凭语言无论如何也无法打消他心底的不安。
“我们会安全返回的。”丹恒保证。
“我要跟花火定做个娃娃。”穹指着少年,对三月七说。
“嗯,什么娃娃?”三月七原本还在警惕地盯着那一团时刻要爆炸的仙灵,被突如其来的话语引跑了思路。
“他那样的。按一下会说‘对不起’,再按一下会说‘我很抱歉’的娃娃。”
“……给他起名‘抱歉宝宝’,然后通过星际和平公司卖到全宇宙,告诉他们吵架后就买个比你更会道歉的宝宝。”
穹,超大声说。
“那也太尴尬了吧。”三月七认真思考,觉得如果是穹和花火没准真的会做出来,而且似乎挺有销路的样子,顿时看向少年的眼神顿时怜悯了。
“我错……”少年原本只是听着,可随着穹话语内容越来越过分,脸颊不由泛起一层红晕,耳朵尖尖烫烫的,他举手投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说了!”
如果能回到三次元,一定要跟米哈游投诉,星核精战前放狠话环节不要有奇怪的选项,不要有“妈妈我上电视了”这种诱人的选择!
虽然在心里疯狂抱怨着,但少年压抑的心情却莫名好了不少,此时再看向那团不断导致他们穿越来到千年前蒙德雪山的那只仙灵时,心态也平稳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未来的我为什么会知道命运的织机?”
少年看着仍然在地上翻滚的仙灵,说出了一个对仙灵们来说恐怖又绝望的推测。
“是天使,是你们为了对抗你们的父神法涅斯和祂的计划,才将织机的消息散播了出去,也才能看见未来的我在制作命运的织机。”
“而你既然已经看到我制作命运的织机,那就证明……”
“不!!!!你住口!!!”绚烂的红色仙灵尖叫着膨胀开来,祂要阻止少年说出那句话。
面对愤怒到失去理智的仙灵,少年却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时间已成闭环,命运无可更改!”
“芬德尼尔,我骄傲的芬德尼尔!”膨胀的极致的仙灵没有真正碰到少年就慢慢蜷缩成淡淡的浅红色,仿佛所有的生命力已经被少年的宣判彻底抽离,只剩下被神罚蹂躏后残存的一丝灵魂。
在游戏玩家们考据的提瓦特历史中,提瓦特曾经有过两次巨变,导致深渊力量入侵的葬火之战和导致三月崩毁的仙灵之乱。
他曾疑惑过,为什么天使一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现在看来,应该是祂们将动摇世界根基的力量——命运的织机的消息传播了出去。是如同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种一般,将改变世界的希望带给了人类。
少年仰头看着天空,厚重的黑云已如铅石一般沉重,闷闷压在他的心头,想到那一枚即将坠落的天钉,他已然不敢等待。
“送我们回去!”少年朝前迈了一步,“就算我愿意搭救也必然无济于事……现在还不曾到来提瓦特的我又怎么能改变提瓦特的过去?”
听到少年陈述的仙灵忽然安静了,仿佛少年说出的真相抽走了祂所有的力量,祂停下了所有的不甘和尖叫,轻飘飘地绕着少年转了一个圈。
“不必担心你同伴的安全,留在这座祭坛上吧,仙灵会保护你们的。”
“至于担忧的时间问题,不必担心安全,时与风会将所有陷在错误时间的‘杂质’送回他原本的时空。”
仿佛回光返照一般,仙灵平静地说完两句话后,忽然朝着天空飞去。
“砰!”
仙灵如迸溅的铁花,在赤红亮起的一瞬后消失在昏暗的苍穹。
少年仰头看着破碎的仙灵,只觉得喉头似塞上了一团棉花,他对于那位白发主祭最后的一点不满也因为对方保证列车组不会受到天钉的影响而消散,剩下的却是浓浓的无力感。
“天理吗?”
乌云之后,是高居天空岛的那位法涅斯吗?
代表深渊的反主和代表天理的法涅斯最终的一战究竟谁才是正义?
少年翻飞的思绪被祭台下的山道上传来的声音唤醒,他朝着山道上看去,只见到一个穿着华丽白袍,上面挂满月亮与树叶金饰的中年男人带着公主、伊蒙洛卡和乌库走了上来。
男人应该就是沙尔·芬德尼尔的主祭法鲁西,也是公主的父亲。
“这是什么妖怪!”主祭指着漫天的仙灵问道。
“你们引来了天灾!一定是你们这些卑鄙的外乡人惹得天使不满,上天怪罪!”
“我要让烈火洗去你们的罪恶,平息神明的怒火!”
虔诚的主祭跪在石台上,双手合十望着天空,念念有词。
少年张了张嘴。
看上去这位虔诚的祭祀并没有他的女儿那么冷静。
“慎言!”丹恒看着只知跪地祈祷的主祭,本就清冷的面容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你就是芬德尼尔的主祭?是非不分、糊涂昏庸,这样的你也能承担一个国家的责任?”
“大胆!!”主祭愤怒地一挥手,他身边数名身着盔甲的卫兵同时上前一步,“给我拿下他们。”
公主看着混乱的场面,顾不得虚弱的身体,挣扎着就扑倒在了主祭的身旁,“父亲,不要……”
“都什么时候了!”三月七终于出手。
粉蓝色的冰晶凝结一地,瞬间冻结了正朝他们走来的几名卫兵。
“不过是软弱的统治者无能的迁怒。”丹恒还是那种平静的语气,内容却比三月七的冰箭更加冰寒。
“我问你,天罚将至,你身为主祭可曾安排民众避难?”
“我再问你。”丹恒上前一步,鞋跟轻踩祭台,“若今后神明不再回应祈愿,你又要安排你的人民恢复耕种,统筹军队防卫?”
“你妖言惑众,胡说八道!”面色惨白,身形摇晃的祭祀终于跪不下去了,他站起来,瞪着几个原本被自己关进牢中的年轻人,“我芬德尼尔子民是神明最宠爱的孩子,从未违背过神明的安排,神明不会降下神罚!”
“抬头看看这天空吧!”丹恒喝道。
主祭双腿一软,再度跪地,整个身子趴在祭台上,“我要跪在这里,我要等到神明的原谅,我要等到天使将我的悔过带向天空。”
少年是第一次看到丹恒如此愤怒,他慌乱地拍了拍丹恒的后背,看向无法承担起责任而选择逃避的主祭,戳破了他最后的幻想。
“那些就是天使,祂们为了给你们传递消息,肉/体与灵魂都被你口中的神明一并烧毁。”
趴跪在地的主祭只是身形一颤,却仍然闭着双眼,喃喃念诵着祈神语。
而这个时候,面色同样苍白的公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膝一弯,跪在主祭身侧,额头虔诚地碰触祭台的石砖头。
“若神明真为芬德尼尔降下神罚,我们愿意领受。”
少年听着公主也放弃了抵抗,当即愣在原地。
“只是父亲,子民无辜,我要送他们离开!”说完,公主再磕头,脆弱的双手撑在石板上,摇晃起身。
她的身后伸过来一双宽大而温热的手掌,是侍卫长伊蒙洛卡。
“侍卫长。”公主握住了男人的掌心。
“是。”男人恭敬垂首。
“外来的勇士,你并非芬德尼尔人。”公主的手脆弱却坚定,反倒是伊蒙洛卡那双宽大的手掌在不安地再颤抖着,“你现在下山,通知所有芬德尼尔人离开苍翠乐土!”
“公主?!”
“从此之后,他们就是你的族人,是你伊蒙洛卡家族的兄弟姐妹!”公主松开手,平静坚定地望向高大挺拔的男人。
“……是!”伊蒙洛卡点点头,“我安顿好他们就回来找你。”
公主坚定的表情有了一丝破绽,她的唇瓣轻轻颤抖了一下,出声却仍是命令,“走吧。”
“先把人带上山!”此时少年却阻止道,“仙灵说会保护这座祭坛,让他们尽量远离银白……”
少年停住了话语,仰头望向天空。
黑沉的乌云之中,一枚颜色冰寒的石柱忽然坠落!
……
……
安静。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一样。
所有人眼中只能看见那从天空坠落的巨大天钉。
祭台上的仙灵察觉到了天钉的威压,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却化作护盾,挡在了天钉坠落的方向。
“咔嚓。”仿佛只是戳破了一层玻璃纸,蓝色的天顶穿过仙灵护盾,上百只仙灵以同时消失为代价,却只能阻挡寒天之钉0.01秒。
无力反抗。
此为天罚。
天钉沉沉砸在了芬德尼尔中央的银白古树上,蕴藏着蓬勃的不朽之力的银白古树刹那化作粉末,亦如整个芬德尼尔。
“轰隆!!!!”
天地破损,山河哀鸣。
寒天之钉砸碎了覆盖整片山脉的银白古树,余波的力量将四周砸成山谷,刺骨寒意随之蔓延开来,冻住了整片绿洲。
……
雪,落下来了。
少年直到鼻尖积上了雪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才意识到自己胸口闷痛,竟似忘了呼吸。
他猛猛地呼吸着冰寒的新鲜空气,四肢却仿佛失联一般僵硬着一动不动。此时飞扬的尘土布满了整个视野,只有残存下来的数只仙灵保护的这片祭台完好无损。
“太强大了!”三月七捂着心脏,“咱上次面对毁灭令使幻胧也没有这样恐怖吧……难道又是一个毁灭令使?”
“因为上次由景元将军承担了大部分威压。”丹恒摇头否定,却又说,“不是毁灭,但的确是令使级别的力量。”
丹恒一边解释,一边关心地看向几个同伴,穹没什么,见过不止一位令使,甚至不止一次面对星神瞥视的他是最快冷静下来的。
“我没事。”少年也终于喘过气,虽然面色有些发白,耳朵还有些耳鸣,但并没有受到什么冲击。
毕竟已经知道了结果,哪怕场面再恐怖,他也提前铺开了一层精神滤网。
几个人恢复过来后才开始检查其他的人。
显然比起他们,毫无防备的芬德尼尔人显然无法承受这样的画面。
主祭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而他的身旁还躺着同样昏迷的几名卫兵。病弱的公主摇摇欲坠,数次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银白古树……碎了?”良久,乌库摇摇晃晃站起来,脚步缓缓靠近山崖旁边,双目无神空洞。
如果不是看到他状态不对的穹拉了一把,乌库恐怕直接要从山上摔下悬崖。
此时尘土落了下去,在漫天的雪花中,这些尘土很快被白雪覆盖。
白茫茫一片的山谷中没有了银白古树,只留下一根破损的天钉。
房舍建筑,大人孩子……只是短短的十几分钟,整个芬德尼尔,整个苍翠乐土仿佛被人轻轻擦掉一般,消失不见了。
“不!叶子,阿宝,白石头……”被拉了个趔趄的乌库眼神清醒过来,他挣扎着摆脱了穹的桎梏,一边大声呼唤自己教导过的学生的名字,一边脚步踉跄地连滚带爬朝山下而去。
“啊!”主祭惊呼一声睁开眼,看着漫天飘雪的山头,支撑着酸软的身体再度跪在了祭台上。
丹恒说得没错,主祭软弱、逃避,并不是个合格的领导者。
“我们……也去看看吧。”少年看着远去的乌库,询问地看向列车组其他人。
“太可怜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三月七摸了摸胳膊,“从前只听说反物质军团喜欢消灭一个星球,但没想到除了他们还有这样残忍的家伙。”
“山势变动,道路可能受到影响,大家注意安全。”丹恒点了点头。
他其实想跟伙伴们提起在幽囚狱中看过的卷宗,仙舟与丰饶民战斗的历史比这更血腥,但……苦难不是比较出来的。
无名客虽然只是世界的过客,却并非无情冷漠的记录者。
一行人各自拿好武器准备下山,却听到了身后传来公主的声音。
“感谢诸位援手,抱歉我失态了。”公主颤抖着双腿站起身,眼眶中盈满了泪水,“我和伊蒙洛卡也一起去。”
公主撑着勇士的手臂站直,“无论如何,银白古树不能死去!”
身为未来的主祭,她知道许多流传下来的消息。在芬德尼尔人定居苍翠乐土后,整个芬德尼尔人的灵魂早与银白古树绑定,古树便是每个芬德尼尔人灵魂的归处。
列车组几人自然没有异议。
天灾突至,每个人都没什么心情开口,只沉默地走在下山的路上。
少年走在破损开裂的山道上,一边走一边回忆着上山的时候此地的模样,忽然感觉身后有人用指尖戳了戳自己。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头疑问地看了身后的穹一眼。
“我记得你说过要掀翻天理?”
“嗯。”少年回忆起剧情里反主对旅行者说过的话,“我与天理必有一战。”
“到时候我们围殴。”穹的金眸中充斥着愤怒,是对强者毫无顾忌地虐杀弱小者的愤怒,“我会是你最锋利的武器。”
少年怔了怔,恍惚在对方的眼眸里看到一团炽热的火焰,那赤红的火焰来源自穹手中的骑枪,是存护。
强援弱、生先死、行胜思,火主的行迹即是他的行为准则。
星核精踏上的命途从不是因为他幸运地被星神瞥视。
是他本身便走在这条道路上,是他自来便有存护之心。
“当然,你可是最强输出!”少年握了握拳。
一行人走下山,积雪已经覆盖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便能淹没脚面。
而那仿佛能贯通天地的长钉没入地底深处,从中传来了列车组几人熟悉的刺骨冰寒,是一种规则意义上的寒冷。
不过因为几只仙灵跟随着来到山下,一直环绕在众人身边,所有人才不会因为突然而来的寒冷值死去。
“是为了封印这棵树。”丹恒查看过后,终于确定了寒气的目标。
闻言,苍白着脸色的公主双腿一软,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她捧着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截还未被寒冰丰盈的枯枝,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
“神灵,甚至不愿让芬德尼尔人转世轮回吗!”
“公主!”
“是公主!”
远处忽然传来了孩童稚嫩的声音,他们哭喊着,颤抖着艰难跋涉在雪地上。一直生活在苍翠乐土的他们还不曾见过一片雪花,便直面了吞噬一切的暴雪。
“孩子?是乌库的学生们!”沉浸在悲痛中的公主眼中忽然亮起了星火,她擦了擦脸颊,急忙转身朝着孩子们派去。
“公主,公主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主,快看看老师!”
穿着单衣的孩子瑟瑟发抖,一群人都围了上来。
而在孩子们的身后,乌库踉跄着脚步跟随着,口中喃喃。
“神明不可信……天空不可信。”
公主呼唤了两声,看到乌库那空洞的双眸,轻轻一叹。
最引以为傲的信仰毁掉了他挚爱的一切,思维单纯耿直的学者可能暂时清醒不过来了。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神罚,芬德尼尔已经没有了。”公主蹲在几个吵闹的孩子们面前,声音轻柔,话语却残忍。
幼小的孩子们懵懂地看着这白茫茫一片的世界,只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明白了,眼眶顿时蓄满了泪水。他们其实也不太明白不再是芬德尼尔人的意思,只知道他们再也无法生活在这个忽然坏掉了的故乡。
“我以芬德尼尔最后一任公主的身份命令你们。”公主抬手揉了揉每个孩子的脑袋,“你们以后便是伊蒙洛卡的弟妹,你们以后忘记自己的姓氏、忘记自己的故乡、你们以后只是伊蒙洛卡。”
年龄最大的男孩哭着点了点头,看着公主身后身形高大的勇士,哽咽地唤了一声,“兄长……”
在这哭声中,不属于芬德尼尔的四人远远站着。
“那个,之后他们还要生活,我们找找看有没有剩下的物资吧。”少年转过身,加快脚步离开。
三月七擦了擦结冰的泪水,立刻跟了上去,“咱看不得这个,还是找东西好了。”
“粮食是必须的,还有保暖的?*? 衣物、布料、药材,”丹恒迅速将他们需要的东西简单列出来,“贵重金属饰品很轻便,可以当作他们未来的初始资金,还有工具和能烧水的木材。”
几人听完立即点了点头,在周围搜索起来。
越远离古树,建筑受损越小,少年发现了好几个完整的储粮仓库,也找到了不少的工具和木材。
几个人将找好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安置好,带去给了公主。
公主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低低垂下头。
“非常感谢你们的援助,如今的芬德尼尔却无以为报,可为了这些孩子,我还有一事相求。”
“请说。”丹恒开口,“此番天灾非是你们之过,我们无名客愿伸出援手。”
“你们与伊蒙洛卡一起离开吧。若是勇士一人我不会担心,可他还带着这么多孩子,我怕他力有不逮。”
“我们无法走出这处山脉。”丹恒解释。
“走出这片苍翠之地便好。”公主翻卷起雪下的泥土,露出了在冰雪中迅速枯死的植物。
哪怕这里已经被冰雪覆盖,这也是她心中永远的苍翠乐土。
“公主,若我离开了,你怎么办?”伊蒙洛卡已经安置好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他沉沉的目光看向公主。
“可是我必须重新移栽银白古树,我不能让枉死的族人们不入轮回。”
“可是……”
“还有我们,侍卫长大人。”蹒跚的脚步从山上传来,年轻的卫兵们半跪在公主面前,“主祭大人不愿离开祭坛,我等愿誓死守护公主!”
见到芬德尼尔人达成了共识,丹恒也在征求了其他人的意见后点头同意。
离别之际,众人分享了一小坛幸存的烈酒,然后各自踏上征程。
“公主,安置好这些孩子后我就去找复活古树的办法,请您等我。”背着深蓝色的大剑,伊蒙洛卡最后一次跪在公主的面前。
公主掩唇轻咳,然后点了点头,被吹起的乌发遮挡了她的口型。
她说:
[别再回来了]
饮过酒,告过别。少年与列车组一行人带着十几个少年踏上了离开的道路。
漫天的风雪很快遮蔽他们的视野,分离的双方再也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就在勇士带着一行人离开之后,原本被安置在房中的乌库忽然冲进了风雪中,等到反应过来的人再去寻找,却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
乌库走在冰天雪地中,寒天之钉上传来的寒冷气息迅速包裹了他,他很快觉得四肢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从体内似乎正在翻涌出滚烫的热意。
要死了吗?
听说被冻死前会觉得很热。
疯疯癫癫的乌库忽然冷静地审视着自己。
他是整个芬德尼尔最聪明的人,无论是先人们留下的晦涩古书还是天使们交流的“神语”他都能轻而易举地记住,过目不忘。
这一刻,他想起了许多,又似乎忘记了许多。眼神在浑浊与清明中反复挣扎,口中却还喃喃着之前的低语。
“天上不可信,神明不可信……”
他想起了名叫丹恒的黑发青年在听说他们的一切都来自上天赐予后微妙的神色。那是一种轻微的不赞同。
上天赐予的,祂便可以随意地收回,若是人类亲手创造的呢,谁又能轻松的夺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乌库想起了听到的一个传闻,在遥远的地方,有人建立起了一个无神的国度。
他整个人忽然扑倒在雪地中,一件件脱下代表芬德尼尔,由神明赐予的布料制作的衣服,摘下那些代表着神明的各种装饰。
他躺在雪地上,忽然张狂地大笑着。
“愿降下冰雪的天空燃烧,直到世界再无一丝生命;愿我们化作灰烬,追上抛弃了公主的异邦人。愿公主梦中的黑龙将毒血洒满大地。”①
他每念出一句话,身体便颤动一下。他的身体慢慢变成了灰黑的颜色,四肢拉长变形,手腕和脚腕长出浓密的毛发,寒冰凝结在他身上,又融进了他的体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乌库缓缓从地上爬起。
此时的他不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此时的他脸上已经密布白色毛发,浑身充盈着冰寒的元素力。
他不再是人的模样,放弃了信仰的乌库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丘丘霜铠王。他不再怕冷了,他也不记得曾经的愤怒,只是静静坐在他倒下的悬崖边。
雪山上的变化离开了的人并不知道,他们一行人照顾着几个年幼的孩子尽力走着,虽然花了数天时间,也到了雪山的边缘。
察觉到空气墙的存在后,列车组只能与孩子们打招呼告别,丹恒却注意到少年刻意躲藏了起来。
“怎么了?”丹恒循着雪地的脚印找了过去,发现少年正躲在雪堆的后面,偷偷看着伊蒙洛卡带着孩子们走入平原之中。
“没什么。”少年缩了缩脖子,愧疚地低下脑袋。
“我有注意到你一直躲避着那些孩子。”丹恒拍了拍少年脑袋,语气轻松地问道,“怎么,不喜欢孩子?”
“不是。”少年有无数可以骗人的话语,可是在对上丹恒那双虽然清冷却饱含关切的眼神后,他轻轻低下头。
“后来,伊蒙洛卡带回了嫁接古树的方法,可那时候公主已经死了。”
“他将那把雪葬的银星留在了公主的身边,然后陷入了无尽的厮杀。”
“‘既然神明希望看到血流成河,那就用鲜血取悦祂吧’伊蒙洛卡是这样想的。”少年学着男人低沉的声音复述道,“他们在蒙德推翻了高塔孤王迭卡拉庇安,与巴巴托斯一起建立了蒙德,伊蒙洛卡一族也成了蒙德的三大贵族之一。”
丹恒听着,心中却已经预感到了一个不太美好的结局,否则少年不会如此恐惧于与那些孩子们相处。
“后来,伊蒙洛卡家族的血脉因战而死,整个沙尔芬德尼尔的所有人……不入轮回。”
少年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的呼吸还带着几分颤抖。
忽然,一个带着冰雪寒气的拥抱紧紧包裹了少年,少年愣了一下,额头贴在了丹恒领口冰冷的拉链上,脸颊贴在男人胸膛,听到了一声声规律的心跳声。
丹恒静静抱着少年,安抚地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柔缓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因为恐惧炸成毛团的幼崽。
听着少年终于说出口的话语,丹恒明白了他心中的绝望和恐惧,也明白为什么少年一直急切地希望离开。
忍受着建立的连接必然被斩断的恐惧,少年与芬德尼尔人每一次接触于他都是痛苦。
“没事的,你还有我们,别害怕。”丹恒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第一次丝毫不谦逊地说起了自己的实力,“我有着不朽的传承,有着持明龙尊的力量,有着开拓之力的保护,我们不会遇上危险的。”
少年原本想哭,听到丹恒的最后一句话时却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抬手回抱住男人劲瘦的腰,闷闷地笑了很久。
“丹恒老师,说谎要变长鼻子的哟。”少年靠在丹恒怀中,“说起来,你们从头到尾一直都在遇到危险吧。”
从黑塔空间被末日兽袭击,到贝洛伯格星核危机,从绝灭大军入罗浮,到星期日想让全世界生活在秩序控制的梦中……
就算意外地跳出了崩坏剧组,进入提瓦特就迎头撞上了寒天之钉。
“咳,那都是能克服的小意外。”
“哈哈哈哈,丹恒老师你信吗?”
丹恒不自在地紧绷胸膛,少年吐息随着闷笑连续不断喷洒在胸前,热意竟然带起了一丝麻痒。仙舟保守内敛的小青龙其实很少有与旁人如此贴近的时候。
丹恒重重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旋即指尖轻轻拨弄那梳理好的麻花辫,听到了怀中少年轻轻的叹息。
“我都知道穿回千年前,自然知道这些人必然已经死去。只是……”
少年松开了这个慢慢温暖起来的拥抱,抬头看着漫天风雪,眼前浮的却是那群孩子,他们很乖巧,在伊蒙洛卡的教导下哪怕最小的孩子也不会放下他的武器。
“命运真残忍啊,一眼望去,竟是没有一丝缝隙。但即便这样,天理仍然不满意吗?”
少年仰着头站在冰雪中,雪花落在他的金色发辫上,狂风吹起他的披风,亦如他此时翻卷的情绪。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反主要旅行者走过七国再重逢了,自己不过是看到了千年之前一幕悲剧,落在千年后也只剩下几行碑文,却已然对天空升起了不满,更别说与坎瑞亚相伴许久的反主了。
“我听到你说穹是最强输出了。”
正在这时,少年忽然听到了丹恒故作平静的话语。
“嗯?”他自思绪中抽离,茫然对上了黑发青年青绿色的眼眸。
“我想,你大概不太了解我。”
丹恒说完,留下了原地懵逼的少年,轻飘飘地转身离开了。
第24章 第 24 章 时之涟漪
“我想, 你大概不太了解我。”
少年愣愣地看着走出一段距离的丹恒,忽然上前两步揪住黑发青年从肩部延伸出恍若龙尾的飘带。
“丹恒你这是在委屈吗?”
少年看着被揪住“尾巴”不得不放慢前进速度的丹恒,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
“啧啧, 你说这无缘无故的攀比之心,是从何而来啊?”
少年句尾轻轻扬起,似弯弯的小钩, 挠得表情严肃而沉稳的青年脸颊发烫,即便在这雪山的寒风中,也能看清丹恒那俊美的面容上泛起的薄薄的红晕。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了好一会儿, 这才慌乱地从少年深棕色的手套中扯出衣服上的飘带。青绿色的飘带紧紧缠着金发少年白皙的纤细的手臂手肘, 像是它主人此刻慌乱又纠结的情绪。
“这并非攀比之心, 只是……”一边垂眸解着将自己和少年缠在一起的衣带, 丹恒一边努力装作平静地解释。
他自认自己并非好战之人, 甚至作为车队的护卫,若非有人意图伤害自己的同伴们,他不愿挑起争端。
只是刚刚在少年看着天空时看到了对方眼底晦涩的愤怒,想自己能出手帮一帮对方,顺便也将沉浸在负面情绪中的少年稍稍拉拽出来。
事实证明, 他很成功。
坏消息是, 太成功了。
少年心底对天空的怒火消散大半, 金色的眼眸中充斥着浓浓的调侃。就像穹说的那样, 现在的少年坏坏的, 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坏小孩。
“你啊……”丹恒最后并没有解释彼此心知肚明的话语,他伸出冰冷的指尖轻轻点在少年的额头,无奈叹息。
少年捂着额头抿唇轻笑,哪怕身处在冰天雪地的寒风中,也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注意到丹恒和少年已经谈完了的穹与三月七走了过来, 穹一眼就看见在雪地里眉开眼笑的少年,“终于开心了?”
“嘿嘿。”少年笑嘻嘻地点头,自己虽然莫名其妙地在漫展上穿了,穿越的还是危险的米哈游世界,但是却极其幸运地遇到了最好的列车组。
“啊,恢复过来可太棒了。”三月七叉腰,看着少年再度明亮的金色眼眸,也是松了口气的模样,“不愧是万能的丹恒老师。”
“并非我的功劳,而是他愿意走出来。”丹恒此时眉眼舒展,“痛苦不能使人成长,只有依靠自己走出痛苦,才能成长。”
“对对对。”三月七眨巴着一双无神的眼睛,茫然点头。
“你没明白。”丹恒轻轻摇头,一眼看穿了三月七拙劣的演技。
“嗨呀,这不重要。”三月七挥挥手,拒绝接受丹恒老师的继续教育,“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之后吃什么。”
返回雪山深处不知道会不会让原本恢复精神的少年情绪再度低沉?可若是留在这处雪山的外围,他们带来的粮食也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到被送回原本的时间线。
“哎呀,这个时间长河里的杀毒软件什么时候才能起作用啊。”三月七踢了踢脚边的雪堆,似乎因为自己是从六相冰中被解救出来的,她格外不喜欢寒冷的环境。
此时丹恒的目光已经看向了忽然精神满满跑远的少年和穹身上,“看来他们已经有想吃的东西了。”
少年脑海中的地图还在起作用,虽然蒙德雪山经历千年有着不小的变化,但一些东西大体还是没有变化过的,比如说被忽如其来冻僵在寒风中的野猪。
“所以说,学一些菜谱还是有用的。”少年将雪山特产的冷鲜肉和萝卜番茄一起炖煮,在背风的山洞里,与列车组三人一起热热火火地吃了一顿稠汁蔬菜炖肉。
冷鲜肉特有的口感带来了更为奇妙的味觉体验,列车组的三个人,除了本就对少年厨艺有了解的穹,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手和腿也暖和起来了。”三月七一边吃着,一边赞叹少年的手艺,“咱还想带一个厨师回列车,现在看来你就很不错嘛,我双手赞成取消闭嘴的厨师职位。”
少年吃下一口吸饱了肉汁的番茄,微酸的口感中和冷鲜肉油脂的腻,闻言惊讶地抬眸:“你还真想过绑架厨师啊?”
“什么叫绑架嘛,你怎么肯定没有希望踏上开拓之路的厨子呢?”
“不,我的意思是一个可能不太够,提瓦特每个国家都有自己不同风格的菜品。”
“真的吗?”三月七看着少年,笑容忽然灿烂了起来,一双漂亮的粉蓝色眼眸好似闪着星星,“天哪,我们能拥有一个伟大的精通提瓦特各国菜系的厨师先生吗?”
“三月你居然也会话术了吗?”
“毕竟咱这么优秀不是?”
“当然!”少年举手欢呼。
列车组显然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几个人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一边吃着热腾腾的食物。
在吃了个饱后,少年金灿灿的眼眸忽然一转,嘴角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
注意到少年表情的变化,丹恒下意识绷紧了后背。
果然,那双倒映着篝火的金眸带着笑意,狡黠地落在了丹恒的身上。
丹恒低头,装作没有注意到。
“丹恒老师?”少年发现了青年逃避的目光,语调高高扬起。
“……怎么了?”丹恒抬起头,尽力保持镇定,青绿色的眸子看向少年,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
“你觉得自己和穹哪个实力更强哦?”警告miss了。
“我就知道。”丹恒一手撑额,长长叹了口气。
“哇哦。”三月七已经飞快地吃完了,看向少年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金发少年撑着下颌,俨然是一个撺掇自家两只猫猫打架的坏主人,正乐颠颠地拱火看戏。
“欸,所以丹恒老师怎么说?”穹的视线扫过无奈的丹恒和一脸看戏模样的少年,立刻配合。
丹恒瞥开视线,默念“我无意挑起争端”,努力保持神态的平静。
“丹恒老师一定对自己充满信心,却又不好伤了我的心。”穹捂了捂胸口,看向金发少年,“那要怎么办呢,我银河球棒侠也不愿认输啊。”
“既然这样,你们不如擂台一试刀锋!”
少年站起身,朝着四个方向拱了拱拳头,哪怕他的面前只有山洞的墙壁,也不打扰他的即兴表演。
“列车杯第一届雪地争霸赛即将开战!”
“冷面小青龙选手已经对你用沉默发起挑战,银河球棒侠选手,你!可要应战?”少年大声宣布。
丹恒:……
丹恒唯有沉默。
但显然少年和穹两个人就可以很愉快地继续表演了。
只见穹认真地整理了衣服,傲然起身,然后忽然举起双手,宣布道:“好!我银河球棒侠决定……认输!”
“这么快的吗?”三月七一个趔趄。
少年微微一愣,顿时露出了嫌弃的半月眼,“不愧是你啊,战前必滑跪……唔?”
少年忽然觉得背后一沉,星核精整个人挂了上来。
“主办方,奖励呢?”毫不在意自己的身高给面前的少年带来多少压力,穹笑嘻嘻地伸出搭在少年肩膀上的手,“拒绝支付奖励我可要闹了!”
“起来!重死了。”少年回肘捅了捅身后,胳膊却被青年握住。
稍稍挣扎,飞快放弃,少年不满地轻哼一声,“你个认输的要什么奖励?”
“我的亚军奖励,还有一半的冠军奖励。”穹骄傲地宣布,“我,打了黑赛。”
少年无言语对,他低头看向丹恒,发现黑发青年默默转过了身,另一边是三月七已经彻底放弃形象,哈哈地笑倒在地上。
少年费力扒拉开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转身推了推,将终于将伪装成书包的星核精“脱”了下来。
“那……我的奖励呢?”灰发青年顺着推力后退两步,靠在山洞石壁上,刻意拖长了语调,像是撒娇。
“赛事主办方惨遭两位决赛圈去选手黑幕……”少年不等话音落地,整个人飞扑了上去,“我要跟你们这些坏人拼了!”
一句话没说的丹恒:?
坐在篝火旁的丹恒看着迅速扭打在一团的穹和少年,又看了一眼已经笑到瘫坐在地上的三月七,默默把篝火朝山洞深处挪了挪。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了几个同伴身边忽然亮起了一圈圈的白光,如同踏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小心!”青色长枪立时握在掌心,丹恒表情严肃,厉声提醒。
笑声骤然停止,菜鸡互啄一般的打闹也停了下来,山洞里所有人同时拿出武器,保持戒备姿态,如最为训练有素的战士。
“大概是时间终于发现了我们几个走错了的游客,要送我们回去了吧。”
金色长剑在手中挽出一个帅气的剑花,在剑尖嗡鸣声中少年目光扫过列车组三人。到大家能平安返回正确的时间,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开去。
忽然,少年的视线一顿,丹恒身边的涟漪乍然变成令人不安的黑红色。
“丹恒!”
顾不得多想,直觉先于行动,他直接朝丹恒扑了过去。
虚空的时间长河中,少年尽力拽住了丹恒衣袍的下摆,随后整个人便像是被卷进了滚筒洗衣机一般,眼前一片让人眩晕的光斑。
也不知道在时间的河流中旋转了多久,当少年终于自虚无中睁开了眼睛,还来不及关心身旁丹恒的情况,先听到了头顶传来的一声龙啸。
“吼!!!!”
他下意识抬起头,瞳孔骤缩。
半空中,一青一黑两头巨龙正在盘旋,青龙撕咬着黑龙的皮肉,阻止黑龙前往蒙德的方向,黑龙却似无知无觉,只轻快地扇动翅膀,似在舞蹈。
“呵,孽龙。”耳边传来男人冰冷的轻嗤,少年猛然回神,看到了一对锋利的龙角。
“……丹恒老师?”少年攥紧手中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试探。
第25章 第 25 章 谁?
蒙德雪山已被数千年的积雪覆盖, 寒意彻骨。头顶两头还在厮杀的巨龙展翅时挥动起遮天蔽日的巨大羽翼,发出的咆哮能震碎山石。
在两头龙互相撕咬中,猩红的鲜血如雨落下, 泼洒在了雪山之上,龙血中夹杂着腐蚀性的黑气,整座雪山到处弥漫血腥味, 万物枯败,宛如炼狱。
可这一切危险无法吸引少年的注意力,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站在侧前方的青年, 握住对方衣角的手指微微颤抖。
回忆着意识清醒时听到的那声冷嗤, 他心底越发不安, 青蓝色的布料在他的抓握下已经有了皱褶。
“丹恒?”少年上前一步, 再次试探。
然而身边的青年只是抬头看着天空中厮杀的巨龙, 从少年的角度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却能看见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通透的青蓝色龙角。
不同于丹恒饮月君的姿态,现在的那对龙角更为成熟锋利,不像是还处于青年的丹恒的龙角,而是更威严的成年龙的模样。
不太妙。
少年下意识松开了攥紧衣角的手指, 试图走到青年的面前看一看对方。
下一秒, 他的手腕被人紧紧攥住。
有着和丹恒一样面容的男人低下头, 青绿色的眼眸冷冷地望了过来, 他不像是自己认识的丹恒, 而像是高高在上的龙尊。
“我允许你放手了?”男人强势地握住少年的手腕,宽大的手掌轻松将那纤细的手腕包裹,如同紧扣的铁链,没有一丝缝隙。
“你,是谁……唔?”少年心底一沉, 本能地挣扎反抗这种桎梏,后背却猛地撞上了身后的石壁。
男人轻哼了一声,不仅没有松开少年的手腕,反而上前一步,将人彻底堵在冰冷的岩壁的死角。
“刺——”
虽然惯用右手被人控制,但好在这里没有游戏设定的武器限制,左手握住熟悉的金色长剑,少年将剑锋压在男人颈侧。
“你是谁!”少年厉声问。
“很漂亮的一把剑,不过剑术差了点,毕竟……”男人朝着少年缓缓俯下身,黑色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到了脖颈。
他无神的青绿色眼眸逼近面前的少年,一字一顿地质疑道,“你,敢动手吗?”
闻言,少年握着长剑的手轻轻一颤。看着丹恒脖颈旁边的几丝黑发被锋利的剑锋刮下,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心脏仿佛被死死抓住。
目光中黑色断发缓缓飘落,少年呼吸乱了。男人说得不错,少年的确真的不敢动手,不管对面是什么东西,被控制的可是丹恒的身体。
“你究竟是谁?”少年呼吸微微急促,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脑海中思绪却混乱成一团。
无论是提瓦特还是星穹列车,这两个游戏的世界观都太大,所以他根本无法短时间内想到什么东西能操纵身为不朽龙裔的丹恒。
想到那将丹恒带来这个时间线的暗红色涟漪,少年心中就越发不安。
眼神空茫的男人看着已然有些六神无主的金发少年,启唇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名字,“……吾乃饮月君,丹枫。”
说完后,男人看着听到这个名字轻轻一颤,慌乱低头的少年,青色的眼眸微微闪烁。
“看来你知道我,有趣。分明罗浮仙舟已经将我的一切抹去……”
“能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知我的消息的吗?”男人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抬起少年的下颚。
他本以为面前这个内心脆弱的少年已经全然慌神,但没想到当他看清对方的表情的时候,对上的却是一双明亮而坚定的金眸。
“骗人!”
少年盯着男人额头青色的半透明龙角,而后目光缓缓向下移动,空茫的青色眼眸下有着两抹鲜艳的红痕、尖尖的耳朵下坠着单边红色流苏耳坠。
男人似乎很少被人用这样审视的目光注视,他的唇瓣不满地紧紧抿着。
如果说丹恒的伪装是精致好看的人类青年,那么露出了持明本相的他便看起来更加危险。
危险,也是一种魅力。
“如果是其他人也许会被你骗过去。”少年攥着拳头,刚无视着朝自己散发杀气的男人,高高扬起下颌。
分明是少年脆弱的脖颈正被人捏在手中,可他看向男人的目光充满了进攻性,金色的眼眸明亮如星光。
“你才不是丹枫。”
“你是丹恒的心魔!”
男人动作微微一滞,那双空茫的眼眸惊讶地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仰头,注意到男人情绪明显的波动,这才微微放松紧握成拳的手,皮革手套下的掌心此时已经湿濡一片。
赌对了。
真的是心魔!
在意识到面前操控丹恒身体的不是什么提瓦特奇怪能力,而是曾在游戏PV玄黄中出现过的丹恒的心魔,少年的戒备顿时散去不少。
虽然PV里化作丹枫模样的心魔战斗凶狠恐怖,充满了龙尊的压制与威胁,但心魔只是丹恒心中一些被压抑的情绪,是自我挣扎的一种具象,也是丹恒的一部分。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心魔看着脖颈旁骤然散成光点的单手剑,捏着少年脖颈的手指微微用力。
粗糙的手套刮过少年脖颈,蹭着那道被愚人众划伤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一道浅色粉色的痕迹。他指尖蜷起,修剪的光滑圆润的指腹按在那一抹伤痕上。
“你真不是个合格的战士。”男人不满,指尖微微用力,“面对敌人,即便是曾经的故友,也要全力戒备。”
仙舟人尤其擅长这一点,毕竟他们的敌人除了无穷无尽的丰饶孽物,还有陷入魔阴身的战友。
脖颈本就是人类最脆弱的命门,在男人指腹按压下,少年小巧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呼吸一乱,“唔?”
听着少年低低的仿佛幼猫一般求饶的声音,男人满意地眯起眼,稍稍放松了手指的力量,凑到少年的耳边低低开口:“你知道的隐秘比我想象的要多,我真想将你彻底打开,看看你还藏着什么秘密。”
少年靠着石壁剧烈咳嗽了好一会儿,这才抬眸看向了对面的男人。
“丹恒老师呢?”他问。
男人不满地挑眉,质疑道:“你现在就要跟我说这个?”
脆弱的命门刚刚被威胁,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第一时间却不是戒备与反抗,而是关心本体的去向。
心魔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本体最近生出了许多烦乱的忧郁和烦扰,生生让自己这已经被压制在本我深处的存在有了出头的机会。
面前的少年分明有着强大的实力,也并非懵懂无知的蠢货,却总在透露一种让人忧虑的天真。
“你不是合格的战士。”男人再次重复自己的话语。脑子一根筋,面对信赖的人不戒备怀疑。这样的人终有一天会死在背叛之中。
少年疑惑歪头,白皙的脖颈蹭过男人微冷的指尖。
他不明白面前的心魔在说什么,自己本来也不是什么战士,合不合格有什么重要的?
可回忆起PV里只会重复什么“断绝传承、永沦寂灭”之类的话,结合他曾经看过的修仙小说……
懂了,心魔就是某种一根筋的执念。
此时头顶两条龙的战斗还在继续,不朽龙裔的后代让祂的战斗能持续很长时间,但少年并不关心,他只担心自己无法将丹恒老师带回去。
列车组的不动产,可不能丢在提瓦特!
心魔看着眨着一双无辜的金色眼眸的小少年,忽然明白了本体时不时冒出“真想让他长点教训”的念头后又愧疚地忍下来时的原因。
“麻烦。”男人攥紧手中的青色长枪,嫌弃地感受着身体在抗拒自己将面前的少年捅个对穿的念头。
若真的想要对方吸取教训,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吗?将人重伤,然后丢在这雪山中,被背叛后濒死的体验足够一个天真的孩子迅速蜕变成能保护自己的刺猬。
“所以,丹恒老师呢?”男人听着少年略有些急促的话语,终于将视线落回少年身上。
此时的少年金发凌乱,眼眸带着水汽,白皙的脖颈满是自己留下的红印子,看上去可怜兮兮的,但那眼神中却只有对本体去向的担忧。
“他呀,或许你得问问天上那头黑龙。”男人终于松开了手,抬起头,嫌弃地轻啧一声,“……那也配叫龙裔?”
不知道用什么力量的残渣拼凑的东西,不朽之力驳杂混乱,比起饮月之乱中那条在化龙妙法中诞生的孽龙,眼前的东西在男人看来就像个孩子制作的劣质手工。
“不过,普通人能将不朽的力量研究到这个程度……”男人还在心中傲慢点评,余光却见少年握着金色长剑就冲了出去。
“你干什么?”男人飞快伸手拽住少年白金色的小披风,对上少年满含战意的双眼,忽然觉得指尖一烫。
“唔,这眼神倒是有点样子了。”指腹轻轻按在少年微红眼角蹭了蹭,男人满意点头。
少年茫然,仰头看着天空,又疑惑地看向男人。
“不是你说丹恒老师在杜林那里吗?”虽然贸然加入两头龙的战斗中的确危险,但好的一点是身为原神双子,杜林带着深渊污染的毒血实际上无法伤害自己。
“我要把丹恒老师带回来!”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心魔在少年看不见的平静表情的遮掩下认真破防。
“你不也是丹恒老师的一部分吗?”少年反问。
他其实很能理解心魔的存在,毕竟谁的心中没有一个更坏?*? 的自己呢?
少年自己动不动就想喊着毁灭吧世界,想想丹恒出生之后莫名其妙被关在牢里几百年,也就冒出这么点心魔,还是对自己的审判……
圣人啊。
看着兀自发呆的男人,少年叹了口气,从男人手中扯出自己的披风。
“你小心一点,这些黑血有毒,等我去把丹恒老师救出来,我们就能回去了。”少年知道特瓦林因为咽下杜林血液差点被深渊教团控制,提前提醒男人。
在踏出山洞之前,少年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站在洞口发呆的男人,耳尖红红,吞吞吐吐开口:“那个,下次,记得保持一点社交距离啊。”
要不然保守内敛的仙舟小青龙知道后得多尴尬啊。
第26章 第 26 章 星核?
丹恒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对这样的黑暗并不陌生, 毕竟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待在这样漆黑阴冷的幽囚狱之中。
青年脸上的神色仿如寒冰,青绿色的眼眸中凝满了寒霜。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将自己带来了这里, 但不得不说,丹恒成功被激怒了。
令人厌恶的黑暗,令人厌恶的封闭环境, 丹恒握着手中熟悉的长枪,已然准备划破这一室黑暗。
“呜呜呜……”前方忽然传来了低低的啜泣。
丹恒的动作一滞,然后毫不迟疑地向前走去。
四周漆黑的颜色慢慢褪去, 如同亮起的一幕幕投影, 随着他的脚步, 丹恒看到了一头龙的诞生。
杜林, 是一头被制造出来的龙。
错误的诞生、错误的视野, 没人为他的出生欢呼,因为祂证明了炼金术士的又一失败,没有人成为祂的引导者,让他在临死前才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孽。
投影画面的最后,是杜林濒死的眼中倒映出的天蓝色风龙。
这才是祂向往的模样, 有着漂亮的羽翼, 宝石一般的鳞片, 有着信任的友人, 有着依赖他的人类。
同步感知到杜林单纯的心思, 丹恒轻轻叹了口气,脑海里却忽然回忆起另一条龙。
“真的太相似了。”
同样是被制造出来的龙,同样本性纯良却恶孽缠身,同样死在了友人的手中……
眼前的黑龙的画面忽然干枯腐朽,巨龙的尸骨被冰雪覆盖, 鲜血渗入地下。可祂仍然没有死去,不朽之力维持着杜林的生机,哪怕最后只剩下一颗心脏,可那颗赤红的心脏仍然在跳动,在眷恋这个世界。
“帮帮祂吧,祂是多么可怜的孩子啊。”
看着眼前的画面,丹恒神色恍惚一瞬,仿佛听到了某种诱导,一步步朝着红色心脏走去,而就在他的手中,一抹隐约的金色流光凝聚在他的指尖。
暗处窥伺的视线感受着那从未见到过的力量,被黑紫色能量覆盖的眼眸满是狂热。
“这是什么元素力?不对,真纯粹啊,一定是更本源的力量,你知道这力量是什么吗?是虚数……”
“他真的能修改生命形式?你不要骗我……我看看,让我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