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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笨蛋美人计 陆放鱼 20193 字 6个月前

第101章 大婚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执起红绸的另一端。◎

虽然并未广发请柬,但这样张扬的声势,谢枕川要入赘的消息仍是不胫而走。

起初,众人还是将信将疑,可是听闻消息是朱雀大街传出来的,那里的人非富即贵,又没有多长一脑袋,谁会拿濯影司指挥使的名头开玩笑?更何况流言愈演愈烈却无人制止,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大家不禁肆意猜测起来,梨府搬来朱雀大街已有月余,平日里从未走动过的邻居此刻也纷纷登门拜访。

户部王侍郎是反应最快的一个,当天便亲自登门,赠了一座价值连城的羊脂玉籽料送子观音像。

梨固自然不是贪财之人,但毕竟只是富商,不敢轻易拂了王侍郎的颜面,何况他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自己与谢大人早有交情,早知谢大人和令爱这桩佳话,甚至连两人婚书都是他亲自经办的。

他也摸不准这人说话几分真几分假,只得暂且收下这份烫手山芋,转身拿去东院询问谢枕川的意见。

“好大的手笔,”谢枕川打量一眼这羊脂玉籽料的成色,眸中闪过一丝暗芒,“伯父不必忧心,寻常贺礼按例登记便是。至于这些特别贵重…届时我再亲自派人处理。”

梨固立刻就懂了,依言吩咐下去,只是又提起另一桩心事,“成亲那日的宴席……”

照理来说,这些人都送礼了,届时登门赴宴,他总不能将人拒之门外吧?

这不该来的要来,还有那该来的呢,嘉宁长公主和信国公那里,又该是个什么章程?

梨固虽未挑明,谢枕川已经知道了他的担忧。

这两日信国公府屡次派人前来“请”他回府,让他“不要在外丢人现眼”,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父亲虽然还在气头上,好在母亲松了口,成亲那日会来赴宴,给两人应有的体面。

他此刻便沉定道:“家父身体抱恙不便出席,只有家母赴宴。至于其余登门的宾客,届时我同伯父一同迎候便是。”

见谢枕川已将诸事安排妥当,梨固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他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个女婿半个儿”,甚至觉得谢枕川比自己那个好大儿还顶用多了,成亲那日有他镇着场子,想必出不了什么岔子-

十五日的功夫晃眼便过了,正值春夏之交,阴雨连绵,街巷草木皆蒙着一层湿意,偏生四月初二这一日转了晴,庭中花叶沐着晨光,枝头雀鸟清啼,一片日丽风清,熙和明快。

因是赘婚的缘故,便不必迎亲了,繁琐的流程也简化了不少,梨固和新女婿喜气洋洋站在府门处迎宾,庭中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就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带上了大红花,好不喜庆。

谢枕川一袭大红喜袍立于石阶之上,难得见他着如此艳丽颜色,更衬得他姿容如玉,面容如琢,这般风采,哪里似入赘的姑爷,倒像画中走出的神仙人物,所立之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乃至拂过的风、融融的光,无不可以入画。

梨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与谢家交好的自然要前来道贺,政敌更是要赶着来看热闹。

如今的浙江布政使舒义,因与新任的礼部侍郎交接未完,尚未赴任,今日便不请自来登门赴宴了。

上次谢枕川在金銮殿上阻他升迁路,事后自然有人将风吹到了他耳中,此刻登门,颇有些耀武扬威的意思。他送来贺礼,说了些恭贺新婚之类的场面话,便忍不住讥讽道:“谢大人赘入了梨家的门,自然是不缺银子,可也要体谅一下咱们底下人的难处,莫要欺人太甚。”

谢枕川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你我都不缺银子,与其体谅你的难处,更应周恤社稷苍生的死活。”

说罢,他便侧眸朝一旁登记贺礼的账房道:“不知舒大人送了什么?我日后也好还礼。”

那账房先生大声唱道:“辑里湖丝一匹、景泰蓝花瓶一对。”

“舒大人倒是事事当先,还未到任,便已得了辑里湖丝赠礼,”谢枕川又淡淡瞥他一眼,“还是我误会了,其实是令堂的家底厚,亦或是令郎入赘了好人家?”

舒义被他这话说气急,但是自己理亏在先,又知道谢枕川惯来能言善辩,不敢反驳,只得硬挤出一个笑来解释道:“谢大人误会了,这辑里湖丝乃是下官受首辅大人的请托送来的。”

谢枕川仍然不打算放过他,闻言轻笑道:“王大人既然有意相贺,怎么不亲自来喝杯喜酒?”

“这……”舒义犹豫片刻,只得半遮半掩道:“首辅大人原本是要亲自前来的,只是今日出门时不慎崴了脚,这才未能成行。”

没办法,实在是王丘得知此事时,过于高兴了。

且不说谢枕川娶了一个商贾之女,于仕途上没有半分助益,甚至还是入赘,更莫说那三月的休沐了,自己那外孙的东宫之位,已经足以成事。

他这几日做梦都能笑醒,今晨天未亮他便起身,迫不及待要看谢家的笑话,谁料乐极生悲,登车时踏空摔了下来。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大夫过来上了夹板,说要养三月才能好,都快要赶上谢枕川的休沐了。

舒义虽然极力替老师遮掩,仍然是瞒不过谢枕川的耳目,他此刻便微微笑道:“既然如此,也劳烦替我告慰王大人一句,安心养病,少操闲心。”

舒义毕竟不如王丘老辣,当着谢枕川的面,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讷讷应了声“是”,灰溜溜入场了。

吉时还未到,又传来一声唱喏,“大皇子殿下到。”

大约是凑巧,褚萧和今日也着了身赤色蟒袍,他分明生得剑眉星目,只是眼底阴鸷太甚,站在谢枕川身侧时,通身的气派便莫名矮了三分。

满堂宾客慌忙跪地行礼,“大皇子殿下千岁。”

唯有谢枕川长身玉立,大红喜袍上的金线龙凤呈祥纹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抬眸凝了一眼褚萧和的依仗,不慌不忙道:“不知大皇子殿下今日拨冗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谢枕川今日是新郎,从辈分上来说,甚至还是国舅,的确可以不必行礼。

只是他言辞虽然恭敬,语气却并不诚恳,分明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气得褚萧和暗自咬牙。

与舒义不同,他今日并不是来看热闹的。

见谢枕川今日意气风发,那一身大红喜服在褚萧和的眼中便愈发刺眼,仿佛在嘲笑自己为他人作嫁。

他心头愈发郁燥,“本王今日前来,自然是恭贺谢大人新婚之喜,莫非谢大人不欢迎?”

“微臣的确受宠若惊,”谢枕川微微侧身,仅作了个引路的手势,“吉时将至,请殿下移步观礼席。”

褚萧和大踏步地往前,目光逡巡一圈,并未见新娘子,反倒是嘉宁长公主坐在上首,目光严厉地看着自己。

寻不到想见之人,他朝长公主稍一欠身,便撩袍入座,靠坐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等着吉时观礼。

耳畔议论之声不绝: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莫说谢大人身居要职,堂堂的嘉宁长公主之子、信国公世子,何苦要入赘呢?”

有人小声猜测,“我听闻梨家富可敌国,莫不是那位欠债了?”

“可是长公主深受先帝宠爱,手里的田庄、铺子数不胜数,便是捅了个天窟窿,也补得上,哪里用得着谢大人卖身还债。”

听到“卖身还债”这几个字,那人捂着嘴拼命忍笑,又道:“莫非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那商户女的手上了?”

“谢大人虽然行事诡谲,但行得正做得端,哪里会有什么把柄?”

……

褚萧和自诩比旁人更为知晓内情,闻言忍不住冷哼一声,若不是自己那三分春,恐怕这两人的婚事未必能成.

他原本也乐见谢枕川与一个商户女结亲,只是不知怎的,近日自己那处怎么都提不起劲来,往日里用些红铅丸便好,只是用多了之后,连红铅丸也失效了,不管是宫中的宫女,还是宫外令人取乐的女昌女支,全都提不起兴致。偏偏害怕隐疾影响立储,他还不敢声张,只能偷偷寻医问药,只是药吃了不少,仍然不见效果,为了遮掩这桩丑事,连他宫中的花开得都更艳了。

只是再服红铅丸,飘飘欲仙之际,他脑中又浮现出梨瓷那张清丽的面容来,若是能得到她,兴许会不一样-

今日天还未亮,梨瓷就已经醒了。

往日里总要赖床的姑娘,今日却难得起了个大早,因为要成亲的缘故,连心跳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改良后的喜服更加贴合她的身段,一上身,便已经艳光四射,肌肤如玉,喜娘斟酌再三,最后干脆免了粉黛,只为她薄薄抿了一层口脂,衬着颊边泛起的淡淡红晕,已是明艳不可方物,再贴了青绿翠钿,配上鎏金累丝嵌百宝点翠凤冠,更是国色天姿。

周澄筠望着铜镜里女儿的娇媚模样,心中自然是感慨万千,当年襁褓中的小团子,不仅平安长大,更是自己挑了一个好夫婿。

她摆摆手屏退了众人,坐到梨瓷身边来,从袖中取出个雕着并蒂莲纹红木匣子。

梨瓷接了过来,张口便道:“娘亲给我带了点心么?”

“都已经长大了,怎么还净惦记着吃,”周澄筠失笑道:“不是什么点心,是一本小册子。”

梨瓷歪着头不解,母亲素来不拘着她读书,怎么成亲日还送了书册来?

她伸手去掀匣盖,却被周澄筠按住了手,眼尾笑纹里藏着几分深意,“听话,这个要等夜里再看。”

梨瓷虽然心中疑惑,但是也老老实实答应了,既然是今夜要看的,便将小木匣子端端正正摆在床边。

“不是在这儿,”周澄筠轻咳一声,“我和你爹商量过了,既然已经成亲,便是大人了,你哥哥搬来西院,你和恕瑾去东院住,那处垂花门仍留着,也好往来。”

说到此处,她又补充道:“东院这几日已经收拾妥当了,都是恕瑾那孩子亲手布置的,担心你住不惯,还几次前来向我们请教。”

梨瓷懵懵懂懂地点头,“怪不得我听说恕瑾哥哥送来了一张喜床,这几日却未曾见过。”

周澄筠拍了拍她的手,“哪有姑娘家将‘喜床’挂在嘴上浑说的。”

梨瓷微微睁大眼睛,不就是一张床么,有什么说不得的。

周澄筠虽然已为人妇,但对着单纯如白纸的女儿,有些话仍是说不出口,最后只意味深长道:“过了今夜,你便知晓了。”

梨瓷扁了扁嘴巴,她听喜娘说了,今夜要掀盖头喝*合卺酒,结果还要读书、要睡新床,今夜未必也太忙了。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外头骤然响起奏乐声。

周澄筠起身为她理了理霞帔,喜娘敲了门,又风风火火地赶进来,“姑娘,吉时已经到了。”

朝她示意过后,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喜帕已轻轻覆了下来,梨瓷只觉眼前一暗,下意识去抓母亲的手,却被喜娘稳稳托住手腕,扶着她往前院去。

踏过了几层门槛,热闹的乐声和人声渐近了。

隔着喜帕,只隐约可见外头人影攒动,所有景象都仿佛浸在胭脂水中,晕开一片绯色。

喜娘引着她在堂前站定,又塞给她一段红绸,便退了下来。

有轻风拂过,悄悄吹起喜帕一角,梨瓷微微抬眸,正好看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执起红绸的另一端,复又隐没在那层柔软的绯色之后,唯余耳边此起彼伏的贺喜声,和着自己愈发清晰的心跳。

新娘方踏进喜堂,满座宾客便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若说第一眼,是为那身流光溢彩矜贵华美的喜服,可待众人回过神来,才发觉摄人心魄的并非华服,而是那喜帕下若隐若现的风姿。

这身喜服是依她身形裁制,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玲珑曲线,腰身盈盈不足一握,云肩下的身段却丰润有致,喜帕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容貌,周身只露出一双素手,甚至未着丹蔻,但十指纤纤,莹白如玉,此刻含羞带怯地拽紧了红绸,连透明的指甲都泛出粉意来,只消这一双手,便足以令人心驰神往。

不知是谁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案上,众人回过神来,席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和道贺声。

“一拜天地——”

梨瓷一路都蒙着脑袋,此刻只觉得晕头转向,不知往那里拜了,好在手中红绸悄悄地牵了牵,她这才找到方向。

“二拜高堂——”

有了开头,这一次便很顺利了。

“夫妻对拜——”

红绸这番却不是牵了牵,而是轻柔却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近了,最后越过那红绸,直接执起了她的手。

梨瓷抿着唇笑了,忽然又想起恕瑾哥哥看不到,便悄悄屈起食指,在他手心画出一个笑脸。

谢枕川攥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别乱动。”

梨瓷小声回,“我很轻的。”

她大抵不知自己这般模样最是摄人心魄。

“那也不可以,”谢枕川握住了那只柔弱无骨的手,沉吟片刻,补充道:“现在不可以。”

喜帕之下,梨瓷悄悄睁大了眼睛:不会又是要待到今夜才可以吧?但是自己今晚那么忙,恐怕没有空在他掌心画画了。

喜堂之上,喜乐声、道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连司仪也未听清二人说话,只是见这对璧人手牵着手,亲密依偎在一处,这般神仙眷侣的模样,竟让见惯场面的司仪也恍了神。

他几乎都要看呆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的职责,慌忙清了清嗓子,大声道:“礼——成——”

谢枕川执起她的柔荑,像她在自己掌心描摹的那个笑脸一般弯了弯唇,正要引她步入婚房,却听得一人喝道:“且慢。”

褚萧和站起身来,握着酒杯道:“既是赘婚,新娘子想必也不拘于俗礼,何不揭了喜帕,敬大家一杯酒?也让诸位瞧瞧,究竟是何等绝色,能引得谢大人屈高就下。”

这般沙哑粗粝的嗓音,分明是春日宴上下药害她的坏人,梨瓷闻声一颤,不由得握紧了谢枕川的手。

谢枕川面上从容不迫,任由她握着,修长的手指稳稳包裹住她发凉的指尖,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有条不紊,将她心底的害怕一寸一寸抚平。

“殿下说笑了,”他指间力道温柔,似春风拂柳,虽是漫不经心的玩笑语气,可那双凤眸中淬着的冷意却如利刃寒芒,寸步不让,“既知是我赘婚妻子,殿下如此喧宾夺主,莫非是上赶着做小?”

“你!”

褚萧和面色骤沉,眼底怒意翻涌,何曾有人敢这般羞辱于他?

他指节捏得发白,正欲拍案而起,嘉宁长公主已经抚掌轻笑道:“瞧这两个孩子,真是爱说笑。”

褚萧和喉头一哽,硬生生压下怒意。

长公主既是长辈,又已经开了口,他若再发作,反倒是自己气量狭小。

嘉宁长公主轻飘飘一句话,便已将此事定了调子,“好啦,恕瑾,殿下同你说笑一句,你怎的也同他说笑起来了。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还愣在此处做什么?”

“是。”

谢枕川拱手应了一声,正要牵回梨瓷,却见她极认真地朝嘉宁长公主的方向又行了一礼,他心头一动,便也转身朝梨父梨母处深深一揖,再未看褚萧和,径直送梨瓷回房去了。

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褚萧和饮尽杯中酒,不以为意地笑了,转头朝自己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紧跟着离去。

【作者有话说】

如果顺利的话,今晚会在十二点前更新,不顺利的话……当我没说[鸽子]

第102章 合卺

◎两人同时低头,将杯中酒饮尽。◎

礼毕,新娘已在婚房安顿下来,新郎却不得闲,还要留在席间招待宾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喜堂已经散了,院中搭了戏台子,请了京中最有名的戏班上来唱《玉簪记》,这是一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在今日十分应景,衬得满堂喜气盈盈。

这出戏是眼下最为时兴的,尤其那扮小生的名角,素来以俊俏风流的扮相闻名。可今日有谢枕川这般人物在席间端坐,便将那台上的红男绿女都衬为了无物,即便那小生有一副清亮的好嗓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也并无多少人在意了

若说拜堂之前,众人还对谢枕川自降身份入赘一事百思不解,行礼之时,便已经窥见了几分端倪,席间又有人打听出了新娘子与谢大人的过往,这才知晓两人是在应天府查案时便已经相识,那时谢枕川隐姓埋名,不过是一个借住在广成伯府上的穷书生,梨姑娘却早已对他青眼有加,不仅一掷千金为博公子一笑,后来更是豁出性命助其查获了科举弊案。

在座的宾客大多是富贵荣华的出身,钱财美色唾手可得,可唯独一颗真心,最是难得。

试想,若有如此佳人倾心相待,便是要去摘天上的星星,也心甘情愿,何况只是入赘罢了?

新科状元杨学义喝了一口酒,咂咂嘴,酸溜溜道:“不是说这流霞醉百金一坛,醇厚绵柔,唇齿留香么,我怎么喝着这般酸涩?”

旁人闻言大笑道:“哪里是酒酸?是你心里酸吧,你看人家谢修编,喝了一整坛都面不改色。”

谢徵又饮了一杯,依旧沉默不语。

那分明是他的青梅,分明是他的身份,分明是他的姻缘……明明是自己应得的一切,却尽数错失了。

明明是醇厚辛辣的酒液,于他而言,却寡淡如白水一般,远不及心中苦涩-

谢枕川今日也破例饮了不少酒。

满堂宾客都能看出来濯影司指挥使今日心情极佳,纷纷上前朝他敬酒,他亦是来者不拒。

谌庭也端了酒杯过来,他是最知道谢枕川对梨瓷心意的,但见他当真愿意入赘,也实在有些动容。

他真心实意敬了他一杯,嘴上却不饶道:“好你个谢二,当真是闷声发大财啊。替梨姑娘物色了半年赘婿人选,合着是毛遂自荐是吧?”

谢枕川同他举杯,含笑不语,像是默认了他的说辞。

谌庭喝了一口流霞醉,半真半假地叹道:“不愧是百金一坛的流霞醉,若是能日日得饮此杯,我也愿意入赘啊。”

谢枕川斜睨他一眼,“你倒是想。”

谌庭厚颜无耻地点了点头,“一开始吧,的确有些拉不下脸,但如今有你以身作则,又觉得也不过如此嘛。”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胆大包天地同谢枕川玩笑道:“看在你我是发小的份上,打个商量,让梨姑娘纳我做小呗,这聘金好商量……”

话未说完,谌庭就在谢枕川“你前脚进门,我后脚便将你发卖了”的危险眼神中讪讪住口了,换了个话题道:“我是同你玩笑的,不过那位,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朝大皇子的方向努努嘴道:“我看真有人上赶着做小呢。”

谢枕川微微抬眸,眼神冰冷如霜,凉凉道:“痴心妄想。”

很快,“痴心妄想”的褚萧和便端着酒杯过来了,他连祝贺新婚之喜的场面话都懒得说,径直将酒盏往前一送,道:“少见谢大人饮酒,不想竟如此海量,本王敬你一杯。”

“殿下谬赞,”谢枕川勾了勾唇,婉拒道:“微臣不胜酒力,只怕再饮两杯,便要醉了。”

“那可不行,”褚萧和有意为难道:“本王手中这杯酒,你喝还是不喝?”

谢枕川微微眯了眯眼睛,他稍一抬手,便有侍从拿了两坛尚未开封的流霞醉来,不疾不徐道,“既然殿下想要尽兴,不如换这个?”

褚萧和眼底精光一闪,心中暗忖:谢枕川平日里甚少饮酒,定然没有自己能喝。

他本就存了灌醉谢枕川的心思,此刻正中下怀,径直拎起手边那坛酒,掀了封泥道:“请!”

两人对饮间,立刻便有人拍掌叫好。

一坛酒下去,谢枕川冷白的面容渐渐染上绯色。

谌庭在一旁劝道:“谢二,今晚可是你的新婚之夜,还是别喝了吧。”

谢枕川并不听劝,转向褚萧和道:“我没醉,敢问殿下可敢再饮?”

很好,没醉的人都说自己醉了,只有醉了的人才说自己没醉。

褚萧和见状大喜,假意推辞道:“本王不胜酒力,谢大人尽兴就好。”

谢枕川似乎是见他服软,便作罢了,脚下踉踉跄跄地离席。

一个脸生的侍从已经赶忙追上谢枕川劝道:“姑爷,您忘了么,您平日里住的东院,该往那边走才是。”

谢枕川冷冷扫他一眼。

那侍从心底不由得害怕起来,怀疑自己哪里露了破绽,却见谢枕川已经调转了方向,径直朝东院走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见新郎官已经醉酒,褚萧和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来。

梨家少有操办这类宴席的经验,此刻酒宴正酣,正是最为松懈的时候,他的人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混了进去,打听清楚了梨家布局和婚房位置,只待自己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只是那流霞醉当真醇厚,便是褚萧和这般惯常饮酒的人,也觉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他勉强稳住身形,婉拒了其余官员想要搀扶的好意,独自朝后院走去。

褚萧和原本还担心自己分不清哪间是婚房,进了院子,便觉一目了然,那间挂着大红帷帐的厢房定然错不了。

他推开门,房内并无红烛,只淡淡一层月光,朦胧的月色中,有一人身着红杉,一手执着木梳,一手挽发,一头青丝尽数泻下。

方才在拜堂之时,他便在幻想,若是那双柔荑落在自己身上,该是何等销魂,虽然那物还不见反应,但心中已隐隐地生出热意来。

此刻他便再也按捺不住,静悄悄走到那人身后,抱住了“她”的腰。

“啊——————”

一声高昂的惨叫划破天际,此处离宴席颇近,众人方才又眼看着大皇子殿下走了进来,只当是有人行刺,立刻便蜂拥而至。

“殿下,殿下!”

侍卫井然有序锁住出口,又举着火把冲进来,房内景象一览无余。

方才还在台上唱戏的小生回到了暂做后台的厢房换装,他那雌雄莫辨的一嗓子嚎得凄厉,此刻仍在道:“殿下!使不得啊!”

褚萧和正扯着人家半褪的戏服,小生正披头散发、魂飞魄散地捂着胸口。

在场的不仅有侍卫,还有赴宴的官员和家眷,此刻要么捂着眼睛,要么捂着嘴巴,默默地转身离去。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褚萧和总算是酒醒了,可哪怕他脸色铁青,手上的粉墨油彩,仍是他方才“玷污”了那名小生的铁证!-

谢枕川虽然早已将坛中流霞醉换作清水,仍是去沐浴了一番,才转身去了东院。

鎏金莲花烛台上红烛高照,婚房内亮如白昼。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红长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正中的檀木连枝纹圆桌上,除却合卺酒和喜秤,还摆了装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果盘。一旁的花几上是一盆精心嫁接的石榴盆景,还未到夏日,小小的果子裂开一处果皮,已经露出玛瑙似的籽粒。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房中那一张紫檀木千工拔步床,床身宽阔,六柱五檐,每一层檐板上都有极为精美的镂雕祥纹,分别是榴开百子、莲花游鱼、喜鹊登枝、芦苇河蟹,正中央是牡丹花开,两侧又有一对白头翁相依,寓意白头偕老和富贵绵长。

缂丝鸳鸯锦帐被金帐钩挽起,露出里头鸳鸯戏水的绫罗被褥,他的新娘子自然不会端端正正坐在婚床上等他,此刻便拢了那床锦被在怀中,一手掀起了喜帕的一个小角,另一只手翻动着面前的书页,旁边还有一个已经空了的木匣,似乎就是用来装她手中书册的。

好不容易等到入夜,梨瓷无所事事,便寻了母亲给的木匣来看,只是才翻开第一页,便听到了谢枕川刻意放大的脚步声。

虽然仪态不太端庄,但是自己已经来不及遮掩了,好在看书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便光明正大合上了册子,放下喜帕起身坐好,“恕瑾哥哥,你总算回来啦,我等了你好久。”

她声音沁甜,满心都是依赖,谢枕川心底越发柔软,快步走了过去,在她身侧落座。

他坐下时带起一阵微风,那喜帕微微晃动,像是被吹皱的一池春水。

谢枕川此刻便只觉那喜帕碍事了,连桌上喜秤也未取,修长手指已经挟住了红绸上所绣的并蒂莲纹,缓缓将喜帕上挑。

漫天的红霞顷刻散去,先是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玉的脖颈,然后是巴掌大小的脸,额心一点翠绿花钿,再配上鎏金累丝嵌百宝点翠凤冠,越发显得肌肤胜雪。

她未施粉黛,惟有唇上点了桃红色的口脂,脸颊处的绯红像三月的桃花瓣晕开,美得不似真人。

她朝自己眨了眨眼,眸中顷刻漾出粼粼波光。

谢枕川不动声色道:“在看什么?”

梨瓷大大方方地拿起那本小册子,“是娘亲给我的,似乎是避火的册子,只是我不大看得懂,这样便可以避火么?”

谢枕川放下喜帕,抬手揉了揉眉心。

沉默半响,他总算是做好了思想准备,朝册子上瞟了一眼。

谢枕川庆幸自己回来得还算早,或者是梨瓷看书看得太慢,总之图上的两人衣裳还算完好,只是身体缠在了一处。

梨瓷侧眸看着他,眸中映出烛光,亮晶晶的,“恕瑾哥哥,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谢枕川抿了抿唇,故作镇静,“宴上饮了些酒。”

梨瓷像只好奇的小奶狗一样,突然凑近谢枕川的衣襟,轻轻闻了闻,“可是并没有酒气呀。”

他身上的气息干净而清冽,甚至还有一点浅浅的茶香,既香且淡,若有似无。

她仰起脸看着他,凤冠上的鎏金流苏跟着一晃一晃的,在烛光下划出细碎的金线。

“我沐浴过了。”谢枕川解释一句。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的自制力,甚至还能按部就班地去桌边取来合卺酒,“阿瓷要试试么,我听闻这合卺酒里是自家酿的酒酿,香甜可口,不醉人。”

他言中所谓“自家”便是梨府,已经入赘了,他语气熟稔得仿佛念过千百遍。

梨瓷点点头,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葫芦形状的酒瓢,自然想要试试。

所谓合卺酒,便是一个匏瓜剖成的两个瓢,而后以线连柄,两人同饮一卺。

谢枕川起身去盛酒,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了那本册子,不漏痕迹地藏在了花几后,这才端了合卺酒,稳稳当当地将其中一只瓢递给了他。

梨瓷抬手便要饮,谢枕川却拦住了她,勾手从她身前绕过,又停下等她。

梨瓷眨了眨眼,学着他的动作勾住他手臂,两人同时低头,将杯中酒饮尽。

【作者有话说】

我怎么还没有写到正题啊!

小剧场:

请问你觉得喜帕如何?

小谢:碍事。

合卺酒如何?

小谢:碍事。

作者如何?

小谢:碍事。

第103章 吃苦

◎已经吃尽了有生以来的最大苦头了◎

瓜瓢里的酒液清亮,印出匏瓜的纹路来,梨瓷饮了酒,又好奇地啃了一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

酒酿虽甜,匏瓜却是苦的,取的是同甘共苦、患难与共之意。

谢枕川接过她手中的瓜瓢,将两只叠在一处,轻笑一声道:“阿瓷未用晚膳么?”

今日府中忙于宴饮,他特意嘱咐了厨房提前为梨瓷备好饮食,只是不知合不合她的胃口。

梨瓷抿紧嘴巴摇头,“用了的,可是娘亲说,成亲以后,便要与夫君同甘共苦。”

谢枕川心中深深一动,凝眸望着自己的新婚妻子。

她唇边还沾着一点酒液,唇瓣如水里洗过的樱桃一般晶莹鲜艳,比流霞醉更引人沉醉。

他又去盛了一盏清水,递到她唇边,再开口时,清润的声线已经透出一点暗哑来,“不会让你吃苦的。”

梨瓷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水,便一点儿也不觉得苦了。

她眉目重新舒展开,便看到谢枕川就这么饮下了剩下的半盏水。

可那是自己喝过的呀。

“恕瑾哥哥,”梨瓷的脸微微一红,小声道:“没有别的杯盏了么?”

“有,”谢枕川一脸坦然,“只是不想浪费罢了。”

梨瓷果然被他哄过去了,一脸真诚地表扬他,“恕瑾哥哥真是克勤克俭,持家有道。”

“持家”对男子而言,可不是什么好赞誉。

但谢枕川似乎并不在意,甚至还体贴道:“阿瓷累了么,我先替你取下凤冠?”

梨瓷点点头,在梳妆台前坐下。

虽然这凤冠是中空的,比起她那日试戴的已经轻了不少,可毕竟戴了整整一日,翠羽明珠沉沉压着,仍让她脖颈微微发酸。

这凤冠是谢枕川亲自绘的图样,每一颗珠翠的位置都细细斟酌过,取下来对他而言也轻而易举。

他轻巧拨开鎏金累丝的暗扣,动作极尽轻柔,甚至连她一缕发丝都未曾勾住。

梨瓷只觉得头上一轻,如释重负,仰脸甜甜道:“谢谢恕瑾哥哥。”

谢枕川放下凤冠,又取来玉梳替她梳开发髻,“既然已是夫妻了,何必言谢。”

玉梳顺着发丝落在头顶穴位上,力道也恰到好处,梨瓷只觉得头皮一阵酥麻,整个人骤然放松下来。

她身上大红喜服还未褪,如瀑的长发倾泻而下,如墨玉生光,唇上一点胭脂,灼灼更胜嫁衣,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梨瓷被他这般温柔地梳着发,整个人像只被顺毛顺得极舒服的狸奴,甚至还撒娇道:“霞帔也好重。”

谢枕川执梳的手停下,温柔地应了一声,“好。”

那两条缀满了东珠和红宝的霞帔就这么视若等闲地落在了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

谢枕川仍在不疾不徐地给她梳着发,像是极有耐心的猎手,勾得猎物一步一趋,自投罗网,“还有呢?”

他的声音清润,像一泓化开的春水,又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温柔,“阿瓷可要沐浴更衣?”

梨瓷犹自不知,软绵绵地往他怀里蹭,摇头道:“不用的,我也沐浴过了。”

他低笑了一声,似是愉悦,连尾音也微微上扬,“如此,可要就寝?”

梨瓷觉得他说得有理,毕竟今日起了个大早,又经了整日的婚仪,被他这么一下一下地梳着发,似乎是有些困顿了。

不过她还记着娘亲的嘱托,有理有据地开动脑筋分析道:“可是这红烛要烧一整夜,不用避火么?”

她转头去看,才发现那册子不见了。

“咦?”

梨瓷刚要开口,发现自己忽然被谢枕川打横抱起,朝那张顶顶精致的千工拔步床走去。

他抱得很稳,力道却比平时更重了些,头顶传来低哑又藏着几分克制的声音,“那也不是这般避的。”

谢枕川自然不会给她看别人的机会,哪怕是画册也不行。

猎物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危险的气息,结结巴巴道:“我、我可以自己走。”

谢枕川当真停了下来,却并未放手,只是垂眸定定地看着她。

梨瓷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像小动物一样天真无邪,带着茸茸的稚气。

猎手虽然心软了半分,不过却并未打算放过她。

他一边抱着她往里间去,一边低下头,轻轻地吻在她的长睫上。

梨瓷眨了眨眼,只觉得有一点痒,却又叫人莫名地心尖发颤。

她被放到了床上,身下是鸳鸯戏水的绫罗被,整个人像是陷入了软绵绵的云团里,起不了一点儿力气反抗。

谢枕川站在床前,像是为了表露诚意,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梨瓷立刻睁大了眼睛,眼尾方才还带着一抹困倦的薄红,此刻却倦意全消,眸光清凌凌的,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修长如玉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挑开绯色宋锦喜袍,甚至带着几分从容的矜贵,腰间玉带相击,发出清越声响。

他随手将外袍搁下,便欺身上了榻。

拔步床分明宽阔,梨瓷先前一个人在此时,裹着锦被打了好几个滚都绰绰有余,可此刻谢枕川一上来,方才还能肆意打滚的床架立刻便显得局促起来,连周遭空气都稀薄几分。

她衣襟处的盘扣纹丝未动,只是脸颊和鬓边落下了轻而密的吻。

他含住那颗小巧白嫩的耳珠,由轻及重地吮着。

梨瓷眼睫轻颤了颤,眸中很快便泛起朦胧水光,像春雾笼罩的湖面,饶是如此,她还在好声好气地劝道:“恕瑾哥哥,这不是吃的,你别咬我呀。”

这般不设防的模样,像是枝头新绽的梨花,连花蕊都透着天真的甜香。

极轻的低笑在她耳畔响起,伴着温热的吐息,仿佛有羽毛轻轻扫过。

“好。”

猎手胸有成竹地放过了这一处。

伴随丁零当啷的玉石之声,又有新的衣物被抛在了地毯上。

梨瓷很快便连话都说不出来,脸上那抹绯色早已从耳根蔓延至颈间,连纤细的锁骨都染上一层薄红,衬着净白的肌肤,愈发显得娇艳欲滴。

谢枕川眸中暗色愈深,低声安慰她,“别怕。”

他亦忍得难受,从来神色自若的人,此刻额上也微微覆了一层薄汗,半张脸映在烛光之中,明暗交织,勾勒出完美的轮廓,凤眸眼尾也染着薄绯,好看得要命。

为这一眼,梨瓷也的确快舍了半条命了,她又羞又怕,眼里含着眼泪,只能用呜咽的声音控诉他。

谢枕川没忍住,连她眸中的泪水也尽数吮去。

暖红烛火轻舔,偶有灯花爆鸣之声,很快便被更大的声响湮没了,轻不可闻。

波斯红长羊毛地毯上,衣物凌乱堆叠在一处,再难分你我-

第二日。

梨瓷醒来时,已经是晌午了。

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歪着头,在不知谁的肩头上蹭了蹭,又要睡去。

因为身中“噬月”之毒的缘故,她体温较常人更高些,此刻贴着了一片凉凉滑滑、玉一样的肌肤,自然便舍不得放手,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血气方刚的年龄,谢枕川自然起了反应,但她实在太过娇嫩,昨夜便已经上过药了,此刻便只能动心忍性。

偏生她又动了动,抱得更紧了些。

谢枕川不易察觉地深吸了口气,这才稳住声音,好整以暇地吓唬她,“再来一次?”

梨瓷分明还没醒,却已经条件反射地松了手,转身背对着他,抱紧怀中的小被子。

谢枕川失笑,眼底还未散尽的欲色已然化作了春水般的温柔,极轻地拂开她的鬓发,只用眼神细细描摹她睫毛轻颤的幅度。

梨瓷将醒未醒,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起身的声音,那人自行穿好了衣裳,将昨夜的狼藉收拾了,又叫了水进来。

咦,她为什么要说“又”?

他将自己收拾妥当了,又拧了热帕子过来,亲力亲为地为她梳洗。

梨瓷这会儿总算是醒了,身上还觉得疼,清透的眸子一睁开,便瞧见了昨夜的罪魁祸首。

她立刻瞪大眼睛,气鼓鼓地看着他。

分明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此刻却拎着那张帕子,令其在水中舒展开,轻易被揉圆搓扁,又被拧得一滴水也不剩。

“怎么了?”谢枕川用帕子拭净了手上的水,眼神无辜,语气柔顺谦恭,“是我伺候得不好么?”

梨瓷下意识摇头。

擦脸的帕子柔软热和,力道也极尽轻柔,贴心程度比起自小服侍她的绣春也不遑多让,的确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可他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梨瓷想明白了,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河豚模样,气呼呼地看着他。

“阿瓷不喜欢?”那双好看的凤眸挑起,故作讶异地看着她,“可是你昨夜分明……”

一只莹白的手臂从锦被里伸出来,羞愤地去捂他的嘴,可惜她力气不够,没直得起身,只捂在了他胸前的位置。

梨瓷的脸立刻红了起来。

隔着薄薄一层里衣,她已经能够清晰回忆出那是怎样一块漂亮又紧实的肌肉,还有昨夜情动时,雾蒙蒙分不清是谁的汗水。

谢枕川大大方方地任她捂着,坦然自若道:“可是我很喜欢。”

他说话时,指下肌理也随之起伏,胸腔的共鸣顺着掌心传了过来,震得她心里也酥酥麻麻的。

她像是被烫到似的收回手,攥着身上的锦被,明明是兴师问罪的架势,可惜嗓音软得不成样子,“那……那你也不该骗人。”

谢枕川坐回床边,忍住将人捞在怀里亲的冲动,支着手肘看她,“我如何骗你了?”

“你答应不咬我的,你还……”梨瓷的脸几乎要红透了,小声控诉。

谢枕川气定神闲地为自己辩驳,“那不是咬。”

梨瓷又羞又气,见自己说不过他,又掰着手指数,“你还说‘很快就好了’、‘不会很疼的’、‘最后一次’、你‘只是上药’……”

她越说越悲愤,又想起他还说不会让自己吃苦的,可昨夜自己几乎已经吃尽了有生以来的最大苦头了!

第104章 避火

◎毕竟火神可不像凡人那么好骗。◎

她说得义愤填膺,罪魁祸首却一点儿也不体会她的辛苦,甚至丝毫不以为耻,唇边笑意渐深。

道歉的声音也没有什么诚意,透出懒洋洋的餍足来,“抱歉。”

梨瓷的脸越烧越红,最后羞恼地拽高被子遮住半张脸,“反正……结果根本不是那样!”

谢枕川笑得更厉害了,他实在没忍住,将她连人带被子拢进怀里,吻着她的发顶。

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畔,连声音都浸着笑意,“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人。”

干净而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不再像以往那样内敛,而是馥郁而恣睢地包裹住她。

隔着厚厚的锦被被抱着,梨瓷莫名生出安心的感觉,便暂时放松了警惕,义正辞严地教导他,“你知道就好,以后可不许骗我了。”

谢枕川凤眸微挑,若有所思,“那……我直说?”

梨瓷立刻转身,像只炸毛的狸奴一般瞪着他,可惜那双眼睛又圆又水,眼尾还泛着薄红,一点儿威慑力也没有。

乌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在莹白的肩头,锦被微微下滑,露出精致的锁骨。

“好,”谢枕川收回眼神,轻咳一声,“以后我尽量。”

梨瓷勉强满意地点点头,扭着身子要起身,腿心处便觉一阵胀痛。

昨日胡闹至深夜的荒唐记忆又涌了上来,她的脸又红了,小声道:“就不能不要那样吗?”

明明恕瑾哥哥以前都很好,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会那样,像是恶劣又凶悍的猛兽,在锁住猎物之前,还要过分地欺负一番,任她哭求也不肯收敛。

谢枕川以指为梳,轻轻地替她披散的青丝,温柔地安抚,一边却又铁石心肠道:“那可不行。”

梨瓷仰起脸看他,花瓣一样柔嫩的唇瓣可怜兮兮地嘟着,圆眸里一片水光,便是木人石心,也会生出一片怜爱之情。

谢枕川自然也要为此动容,可惜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方面。

“阿瓷昨夜不是担忧喜烛走水么?”他低头啄吻她湿漉漉的眼睫,声音像是被日光烘得微烫的瓷,既暖又沉,“要知火神祝融司掌火焰,却最重礼法,见夫妻敦伦、行云雨之事,必羞怯退避,不敢近前,此谓避火。岳母大人所给的避火图,便是此意。”

他娓娓道来、郑重其事的样子,梨瓷果然被唬住了,呆呆地睁大眼睛,“可是……我好像不小心把册子弄丢了。”

“无妨,”谢枕川用手指绕着她一缕发丝,煞有其事道:“我重画便是。”

梨瓷这才想起谢枕川妙笔丹青,画这避火图对他而言也不是难事。

她立刻将这事托付给他,又叮嘱一句,“那你快些画。”

这便正中谢枕川的下怀了,他点头应是,又道:“光是画可不行,毕竟火神可不像凡人那么好骗。”

凡人果然上当,天真道:“那怎么办?”

谢枕川并未应答,眸光从她微肿的唇瓣流连到锁骨处的红痕,眸中墨色渐深。

梨瓷忽然警觉,紧紧地抱住被子,“昨日已经行过礼了,便是菩萨,也不需要日日供奉呀。”

菩萨自是不需要的,心急的只是初次开荤的郎君。

不过她家的郎君还深谙“一张一弛”的道理,也不急于一时,*便暂且放过了她,“阿瓷说得有理,我们改日再议。”

梨瓷埋着脑袋点点头,也没有去深究他所谓的“改日”到底是哪一日,“那你先出去,我要更衣了。”

谢枕川并不在意,只是换了个姿势,改为一只手抱着她,“我既已入赘,服侍娘子更衣也是应当。”

梨瓷努力保持着清醒,找借口拒绝,“我不知我的衣裳放在……”

她话音未落,便看见他另一只手从榻边变出一套衣裳来,准备得十分细致,连小衣都有。

昨日所着的那件小衣已经是乱七八糟的了,这一件却是干净而簇新的,再仔细看,连外裙也是新的,甚至都没有一丝折痕。

谢枕川昨夜便将女子最为繁复的衣裳研究透彻了,学会了拆解,要替她穿上也轻而易举。

他吻住她口中推拒的话语,细细的系带已经绕过她颈间,至于腰侧那一条系带,他已经灵活地领会到了它的用途,仔细又迟缓地替她托住了,这才慢悠悠地系上。

谢枕川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似乎还不大合身。”

小衣是墨绿色的,将一身雪肤衬得似有莹光流转,腰肢盈盈一握,系带两端扣合处几乎尽数收紧,仍然余有一指宽的可乘之机。

梨瓷眼中已经波光潋滟了,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合、合身的,已经好了。”

谢枕川点点头,作乱的手总算抽离出来,将系带又收紧一寸,这才大发慈悲地起身。

梨瓷终于长舒一口气,胡乱套上了中衣,这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方才穿衣那会儿功夫,谢枕川又去净了手,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圆润整齐,每一处细节都干净得令人赏心悦目,若不是此刻正拿着昨夜那只细长的青瓷药瓶,她或许还会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上当了!

梨瓷紧张地看着他,脑海里浮现这三个大字。

谢枕川半跪在榻上,左手已经握住那只细白如玉的脚踝。

胫衣宽大,平日是靠裤腰交叠形成闭合处,此刻便袒露无疑了。

正午的日光比红烛更不通情达理,明晃晃地在空气中徘徊,虽未落入此间,仍旧让人睁不开眼。

梨瓷羞红了脸,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伸手欲拦,正好摸到了那只瓷瓶。

谢枕川“善解人意”地问道:“阿瓷想自己上药?”

梨瓷飞快地缩回手,摇了摇头。

谢枕川失笑,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有些人大概生来就是享福的,昨夜那样哄她,却连动一动也不肯,自己下足了十二分的耐性和力气,仍是穿起裤子便不认人了。

他单手拨开了那青瓷药瓶的瓶塞,慢条斯理地保证,“不骗阿瓷,这次只是上药。”

胫衣滑落,露出细白匀称的小腿,正好让他扶住了脚踝,将其挪至自己腰后。

那细长的瓶口便是为了上药特意设计,可他却弃而不用,宁愿多腾出一只手来,将药膏抹在自己指上。

她下意识地瑟缩,却又被那只握着药瓶的手扣住了脚踝,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挣脱。

“别乱动。”

谢枕川嗓音低哑,连呼吸也乱了几分。

他动作极轻,像对待一件轻薄通透、光洁易碎的薄胎瓷,又轻得近乎折磨,修长指节所及之处,每一寸都抹得极为细致。

洁白细腻的药膏在他指尖化开,像入了春的雪,在红艳处洇出氵显润的光。

不知是谁的呼吸声,渐渐重了。

梨瓷咬住唇,脚趾不自觉地蜷起,却被他用手抵住,慢慢抚平。

他手上动作极尽温柔,几乎能勾起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谷欠,却明知故问道:“疼吗?”

梨瓷不会骗人,只能老老实实地摇头。

他弯了弯唇角,声音好听得近乎蛊惑,“那再揉重一点?”

“呜……”

梨瓷不说话,只是睁着那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他,像是藏着一场将落未落的春雨。

她的眼睛太纯又太谷欠,清透如琉璃,却又盛着一抹晶莹的蜜,让人不仅想用手指蘸取,更想要打碎这盏琉璃,看那蜜汁如何裹着琉璃,在满地狼藉中折射出靡艳又璀璨的光来。

斟酌再三,他终究没忍住,还是这样做了-

仅图一时之快的后果是十分严重的。

不仅两人的衣裳都不能再穿了,谢枕川又将人抱在怀里哄了半天,用毕生所学医典向其保证不是她想的那样,才勉强将人哄好。

午膳自然又是在房中用的。

不知是那药膏确有奇效,还是梨瓷体质好,兼有赘婿小意温柔地替她舒缓了半天筋骨,太阳落山时,她总算是能够活动自如了。

吃一堑长一智,她这一次便不敢再让谢枕川“服侍”了,叫了绣春进来为自己更衣,甚至还是在自己穿好中衣之后。

绣春看着小姐身上的衣料,一边替她穿上外裳,一边惊讶道:“这身中衣也是姑爷的‘陪嫁’么,这样细腻的料子,连咱们府上都没有呢。”

梨瓷已经被折腾得狠了,她的体能跟不上,哪里还管得上什么细腻不细腻的,软绵绵点了点头。

换好了衣裳,绣春又为自家小姐梳洗。

梨瓷恢复了一点力气,这才想起来今日还未向父母问安。

她“哎呀”一声,绣春便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思,连忙道:“小姐别急,谢大人……哦不,姑爷已经去给老爷夫人行过礼了。”

梨瓷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绣春又抿嘴笑道:“老爷夫人也交代过了,毕竟是新婚,让小姐多睡一会儿,不必着急,一家人一块儿用个晚膳便是。”

她一边替小姐绾发,一边道:“姑爷寅时便起了,打了半个时辰的拳,又去沐浴更衣,见过老爷夫人,才回的房。”

……

梨瓷心中有些不平地拨弄了一下手边发簪上的流苏。

精力这样好,怪不得他都不知道累。

见小姐如此情状,绣春不由得关心道:“小姐,昨夜姑爷可曾欺负你了?”

昨夜她原本和裕冬在廊下守着,两个丫头不谙人事,听着里头动静,既怕小姐受委屈,又不敢贸然打扰,后来还是姑爷的“陪嫁”侍从南玄过来将人劝走的。她走了也不敢睡,后来谢枕川夜半叫水,原本想去看看小姐,谁知姑爷实在是看得紧,连水都只让送到门口,是他自己拎进去的。

梨瓷摇摇头,“没有。”

“那房中的动静……?”

梨瓷的耳根悄悄烧了起来,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经道:“是在避火。”

绣春只觉得新奇,“避火?”

梨瓷点点头,望着绣春无知的眼神,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骄傲来。

你都不知道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估计要很晚了,大家明天早上起来看吧[玫瑰]

第105章 晚膳

◎深碗里是苁蓉爆羊腰,浅盘里是韭黄炒鸡子,汤盅里是磨菰蕈海参汤◎

暮色渐深,梨府已经燃起灯火,将厅堂映得通明。

晚膳已经摆上来了,用足了一整套的玉满雕圆碗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好不丰盛。

梨固与周澄筠端坐在主位上,梨瑄坐在右下首,将左下首的位置留给了他们。

梨瓷从来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挽着谢枕川进来之后,便径直在娘亲身侧坐下了。

谢枕川也不在意,从善如流地挨着梨瓷在她身旁落座,十分恪守赘婿本分。

女儿虽与新姑爷姗姗来迟,在场也无人责问,梨固清了清嗓子,只是道:“坐下用膳吧。”

周澄筠笑吟吟执起银箸,“也不知恕瑾爱吃什么,这都是瑄儿张罗的,看看可还能入口?”

谢枕川扫了一眼,深碗里是苁蓉爆羊腰,浅盘里是韭黄炒鸡子,汤盅里是磨菰蕈海参汤,就连冷盘都添了一道海蛎韭菜盒,似乎是漳泉那边的做法,也难为他能在京师找人做出来。

旁人兴许不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桌上泰半都是壮阳的药膳,揶揄讽刺之意十足。

梨瑄更是早有准备,公筷夹了一只羊腰子递过来,稳稳递到谢枕川面前,“不过是粗茶淡饭,谢大人将就用些。”

谢枕川挪过了自己的碗,皮笑肉不笑地挡了回去,“谢过妻兄美意,可惜我正在茹素,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梨瑄立刻急了:你才需要呢!

谢枕川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信,这人一看都不是吃素的,还茹素,骗谁呢?

周澄筠也道:“恕瑾年纪轻,平日里公务又繁忙,怎的便开始茹素了呢,可是饮食不合胃口?”

她忧心忡忡地瞥向女儿,该不会让小瓷也跟着啃菜叶子吧?

梨瓷的确在啃菜叶子,不过那片荠菜之下,还藏了一片她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夹的蒸蜜藕。虽然比原先在恕瑾哥哥那里吃的蜜煎雪藕差点了,但也足以解馋了。

她才嚼了不过两下,却天降一双银箸,将她碗里已经咬了一口的蒸蜜藕挑走了。

梨瓷的眼神不自觉追过去,便对上了谢枕川好整以暇的眼神。

她自知理亏,立刻老老实实转头去吃荠菜。

谢枕川就着梨瓷咬过的地方,吃了一口蒸蜜藕,这才道:“岳母大人不必多虑,只是感念菩萨赐下姻缘,所以茹素罢了。若非神佛垂怜,小婿如何有幸得遇阿瓷为妻。”

梨瓷原本还颇为不舍地看着自己那片蒸蜜藕,见他这样说,立刻又心疼起来,替他夹了一筷子韭黄炒鸡子,“恕瑾哥哥吃这个,鸡子不算是荤菜的。”

谢枕川微微一笑,迎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神,意味深长道:“既然是娘子心意,那我便受用了。”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话,梨瓷却莫名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再抬眼,却见谢枕川眸中笑意温和,进食的姿态也优雅而有礼。

嗯,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她收回眼神,乖乖地开始吃自己的菜。

一旁的周澄筠见小夫妻感情甚笃,便笑呵呵劝道:“存了这份心便是好的。菩萨慈悲,最盼着你们夫妻和顺、早得麟儿,不必拘泥于茹素。”

“娘亲,”梨瓷只得红着脸承认,“是女儿在观音座前发了愿。”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自己在净明寺中焚香祈福,若早些得遇良缘,愿令夫婿茹素一年之事说了,谢枕川如今便是在替自己还愿。

一旁候着的南玄也适时应声道:“我家世子……公子自半月前知晓此事,已经戒了荤腥了。”

他也忧心忡忡的,世子这番入赘,信国公大怒,这世子之位将来也未必保得住了。

满桌静了一瞬,皆被谢枕川的用心所感动了。

周澄筠亲自将那块羊腰子夹回儿子碗里,“瑄儿自己吃吧,莫要坏了恕瑾修行。”

梨瑄也在思量,平白让夫婿茹素便也罢了,又因拜错了菩萨,平白将三月之期添作了一年,看来自己的妹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他原以为谢枕川入赘不过权宜之计,如今看来,竟然当真是将妹妹放在心上的。

梨瑄心中五味杂陈,原本不喜膻味,此刻竟也捏着鼻子吃了起来-

酒足饭饱之际,梨固搁下了碗筷,委婉开口道:“我已令人备下了三日后的回礼,不知恕瑾作何打算?”

谢枕川指腹摩挲着南玄方才端来的茶盏,一脸坦然道:“谢过岳父大人好意,不过小婿并无打算回门。”

他眉目中仍带着笑意,眼眸深处却有些黯然。

与梨府的温馨和睦、其乐融融相比,谢家却是高门深院,连风过都要沉闷些许。更何况如今已经入夏,梨瓷身上的“噬月”之毒,还需前往易鸿山上的寒潭浸泡,方能压制毒性。

周澄筠见状,轻叹一声道:“如此也不是办法,信国公尚在气头上,不如备些薄礼先去见长公主?”

“岳母大人不必忧虑,母亲那边,小婿已经安排妥当了,”谢枕川温声应道,伸手拂去梨瓷唇畔一点糖渍,“眼下还是阿瓷的身子要紧。”

梨瑄自然是记得那一季一泡的寒潭的,原本也正欲提起上山之事,未料谢枕川竟也记得如此清楚。

他心中对谢枕川有所改观,此刻便诚恳道:“往年都是我陪小瓷一同上山的,明日不如也一道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