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上力道恰到好处,梨瓷颇为不舍地摇了摇头,坐起来关心道:“恕瑾哥哥要出门吗,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谢枕川弯了弯唇角,宽她的心,“小事罢了,阿瓷不必挂心。”
梨瓷紧紧抿着唇,前思后想,“可若是不给底下的人发工钱,谁还会听你的呢?”
难得见她这般认真模样,谢枕川伸出手指,抚平她蹙起的眉心,“无妨,天无绝人之路。”
若是别的事,梨瓷的确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可若是和银钱有关,那便不一样了。
“爹爹说了,能够用银钱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她握住他的手指,慷慨道:“差多少钱呀,若是差得不多,先用那笔聘礼将亏空补上?”
谢枕川微微一怔,想起梨瓷先前倾其所有给出的聘礼,眼中浮起一丝笑意来。
他将梨瓷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虽是阿瓷给的聘礼,但既然已经入赘了梨家,便还是阿瓷的,哪有用你的银子补贴官家的道理?”
他很有赘婿的自觉,也并不打算用这笔钱。
“至于军营那边,屯田或是弄些盐引、茶引来,也可弥补些许亏空。”
清冽的茶香袭来,比方才的柿叶茶更为诱人。
梨瓷立刻生出千金买笑的豪迈来,一心护着自家的赘婿,“反正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替你省些时间,日后再慢慢屯田,将聘礼赚回来。”
谢枕川没说话,梨瓷靠在他心口,忽然“呀”了一声,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恕瑾哥哥,你心跳得好快。”-
京郊,三千营驻地。
时值初夏,本该是操练最勤的时节,可校场上却空了大半,仅有的几个士兵也提不起精神,歪歪斜斜地拄着长枪,活像是晒得焉头焉脑的狗尾巴草;有人蹲在墙角斗蛐蛐,赌注是明日早饭里唯一的一个鸡子;更多得是人枕着锈迹斑斑的盔甲打盹,鼾声混着蝉鸣,在浮躁的午后格外刺耳。
副将郭调途经此地,也赌了一个鸡子,眼看他押注的那只蛐蛐就要落败,他忽地站起身来,“哐当”掀翻了那只充作斗栅的豁口陶碗,一本正经道:“干嘛呢,都什么时候了还斗蛐蛐?不知道新任提督要来?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哎呀!”
有的人惊呼,有的人惋惜,到底还是起身慌忙走了几步,却又在几步外重新聚拢。
蛐蛐儿斗不成了,几人又闲话起来。
“三大营换将,又不止咱们三千营,也没见怎么着。”
“我怎么听说五军营那边新任的提督是户部尚书的侄子的连襟,关系铁得很,他们马上就要补发一半的饷银了。”
“放屁!我表兄就在五军营当差,也就比我们强一点罢了,能把先前那一半发下来就不错了。”
“那也是比我们强啊,每个月就这么三瓜俩枣的,还不如去当个护院呢。”
……
郭调听得无奈,但拖欠军饷也是事实,他原先还管,现在便也由得他们去了。
他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嘱咐道:“谢提督今日要来军营,你们留点神,别老是这般不着四六。”
兵卒们含混应了一声,又蹲进草丛里找方才那两只蛐蛐去了-
马车辘辘驶向京郊三千营驻地,畅通无阻地进了提督营房。
三千营这般死气沉沉的样子,谢枕川在来时路上便已经领教过了,他无意追究,只是让人将副将郭调叫了过来。
郭调行了礼,罩甲跟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下官郭调,拜见谢大人。”
他没忍住偷偷抬眼,这位新任提督生得一副好皮囊,玉冠长衫衬得人如修竹,实在是……一副小白脸的长相。
谢枕川也扫了一眼他的罩甲,一看便有些年头了,上边有好几处甲片掉了,也没有补。
他开门见山道:“今日朝中议事,三大营军饷要延后发放的消息,你们可曾知晓了?”
郭调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点了点头。
谢枕川又道:“三千营历年欠饷几何,你算个总数。”
“下官是副将,不是账房。”
濯影司指挥使的大名在权贵之间自然如雷贯耳,可在这群兵油子里边,就没那么好使了。得知他舍弃男子颜面入赘,如今入营也是携眷而来,郭调便更看不起这个小白脸了。
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咧嘴一笑,“算出来又如何,难道谢大人要替我们补?”
只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久经沙场,感官比常人敏锐不少,谢枕川虽然神色如常,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却倏地冷了下来。
谢枕川仍是不紧不慢道:“确有此意。”
虽然气势已经矮了,郭调心中仍然不信:如今国库亏空,五军营与神机营由大皇子的人接手,背靠内阁,都填不上窟窿,他不过一个濯影司指挥使,哪里来的银子?
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谢枕川招了招手,南玄立刻捧出了一只不大不小的匣子,掀开盖子的刹那,郭调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厚厚的一叠银票,梨记钱庄的印鉴清晰可辨。
“这里是十二万两,”谢枕川慢条斯理道:“承蒙夫人垂青,入赘时给了些许聘礼。”
先前的轻慢立刻变成了嫉妒,嫉妒又慢慢变成了尊重。
郭调沉默许久,“咚”的一声跪倒在地,行大礼道:“先前听闻大人入赘,原本不以为然,今日方知是为了家国大义,解军饷之困,属下有眼无珠,先前无礼冒犯了大人,属下愿自领军棍五十,以儆效尤。”
“军棍便不必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谢枕川并不在意他的冒犯,只是纠正道:“入赘便是入赘,只是为了我家夫人,与此事无关。此番亦是我家夫人心善,见不得朝廷拖欠将士饷银,主动提及此事。”
他眸色骤冷,语气一转,“若是让我听见半句闲言碎语,质疑我对夫人的一片真心——”
方才还有些炎热的夏日,忽然变得寒意逼人起来。
郭调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此刻也不由得战战兢兢,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只是他才说到一半,营房外忽然传来一道甜软的女声,胆大包天地打断了他的话。
“恕瑾哥哥,今日暑热,我令人煮了绿豆汤来,你可要用一碗?”
郭调的眼睛骤然一亮,虽未见其人,只闻其声便可知是一位绝世佳人。
只是未等佳人踏进营房,谢枕川已经皱起了眉。
郭调原以为谢大人既已入赘,自然是事事依从夫人所言,如今看来,这个家里仍旧是他做主嘛。
他不自觉屏息凝神,正担忧谢大人是否会责怪夫人,却听得他温声道:“我昨日不是已经为你煮了绿豆汤了么,你今日若是又喝,恐怕寒凉伤胃。”
郭调一时竟没回过神来,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他还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门外说话的女子已经抱着青瓷汤盅进来了,也正如他所想,的确是是一位绝世佳人,甚至比他在边关见过的雪山明月还要清灵三分。
“那是给军营大家一起煮的,而且也不是我喝,是你喝,”梨瓷眉眼弯弯,瞧见了呆立在一旁的郭调,又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在三千营的副手。”谢枕川转头看向郭调,微微挑眉。
郭调也很识趣,连忙拱手道:“末将郭调,见过嫂夫人。”
“郭将军辛苦。”梨瓷也还了一礼。
她方才在马车上睡着了,不知三千营中实情,此刻便很捧场地夸赞道:“不愧是三千营将士,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郭调更不好意思了,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此刻竟然也看得出微微发红。
他在心中下定决心,回去一定要好好操练一番那群死小子,免得日后在梨夫人面前丢了脸面。
谢枕川接过汤盅,瓷器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道:“郭调,你方才不是说你还有事?”
郭调连忙点头,只是脑子反应还有些慢,想不起是何事了。
谢枕川语气凉凉,“自领军棍五十。”
郭调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若是再在这营房内待下去,五十恐怕就要变一百了。
“是!”他赶紧领命,飞一般地逃走了。
营帐外搭了棚施粥,提督夫人慷慨解囊的消息不胫而走,流言更是传得飞快。
“听说提督大人为了当梨家的赘婿,和探花郎大打出手,争得你死我活!”
“何止,还在梨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
“听闻梨府里的家事都是谢大人一手包办的,谢大人还朝后无暇家事,这才带着夫人搬回了信国公府。”
……
等到郭调挨完打,在军医处讨了药来,流言已变成了“谢大人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娘子人美心善不说,十几万两的银票随手就给了;他为了入赘梨家,无所不用其极,为了讨夫人欢心,每日寅时便起来给夫人熬燕窝粥……”
军医将外伤药递给他,悄悄打听,“你既是谢大人的副将,以你对他的了解,不知传言有几分真啊?”
郭调死死闭着嘴巴,一言不发。
以他对谢大人的了解,这流言说的很可能是事实,但是也因此变得更可怕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阿瓷(大大方方):反正你都入赘了,软饭不吃白不吃。
小谢(试探性吃了一口):好吃,爱吃。
第117章 青梅
◎俯身替她将青梅拾了起来,放回篮中。◎
谢枕川虽是初任三千营提督,并不急于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过驭人之道,总归是要恩威并施。
有自家娘子替他掏钱垫付拖欠军饷在先,谢枕川很快便赢得军中上下拥护。而后他又在校场“指点”了几名精锐的骑射和武艺,不过半日,三千营中已无人不服。
至于那些暗藏心思的刺头,或是盘踞军中多年、已经立起门户的军吏,他暂且按兵不动。这几年的军饷账目尚未理清,待查明了旧账,再一并清算也不迟。眼下若打草惊蛇,反倒耽误了他日后追缴赃款,填补入赘聘礼的亏空。
谢枕川在三千营里边忙碌的时候,梨瓷也未闲着。
她今日虽然是光明正大和谢枕川一起来的,不过女子在军营终究不便,做完了该做的事情,她便和裕冬出了营地,在附近闲逛。
三千营虽然地处偏远,但三千骑兵常年驻扎在此,附近慢慢地也聚起了人烟。
此处最多的就是钉马掌、补马鞍之类的铁匠铺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酒肆的生意也很不错,至于那些零嘴点心,便比寻常集市上售卖的粗糙许多,梨瓷不大兴趣,反倒在酒肆面前停了下来。
此处往来多是军中汉子,卖的自然也是烈酒。偶有家眷来探,才会备些清淡的甜酿。
难得见梨瓷这般貌美又年轻的小娘子,掌柜的原以为是为家中父兄买酒,见她已经盘发,立刻机灵地*改了口,堆起笑脸热络招呼道:“夫人可是要买酒?我这儿的酒最好不过了,三大营中各处分销,哪个从军的没有喝过,大家都说好!”
尚未掀开酒缸,各色酒香已经交织在一起,或清淡或馥郁,扑面而来,引人沉醉。
梨瓷平日里少见谢枕川饮酒,不过听掌柜的这么一说,她觉得信国公也许会喜欢。
她抿唇问道:“掌柜的,你这儿卖得最好的酒是什么?”
掌柜的呵呵一笑,“卖得最好的未必是最好喝的,不过是价钱实惠罢了。夫人瞧着就是不缺银子的主儿,要不要试试咱们这儿最好的酒?”
他说着,便取来了打酒的竹筒,从最里边的那一口缸里舀了一碗酒来。
这酒色如琥珀,也不似外边的那些粗酿浓烈呛人,反倒散发着一股极为细腻清新的梅香。
梨瓷并不打算喝,只是好奇道:“这是什么酒?”
“这是青梅酿,”掌柜的指向不远处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瞧见那片梅林没?那是小老儿自家种的。我家老婆子一颗颗亲手摘了,洗净又用冰糖渍过才酿的。”
听到是糖渍的青梅酒,梨瓷立刻来了兴趣,“这青梅酿好喝么?”
“当然好喝了!”掌柜的拍着胸脯自夸道:“本朝的信国公爷您总听说过吧?他他年轻时在军中,最爱喝的就是这青梅酿。每回出征前,必定要来打上一坛,保准是无往不利。”
没想到真的误打误撞,买到了信国公喜欢喝的酒。梨瓷便指了指地上的小酒坛子,道:“我要两罐小的。”
那两只酒坛子不过比她巴掌大一点儿,用红泥封着口,她和裕冬正好可以一人拎一个。
掌柜的却突然“哎呦”一声,“这坛酒怎的摆到这儿来了?”
“夫人好眼力,不过这两坛酒可不一样,一坛是今年封的,另一坛可是窖藏十年的老酒,当年那一批,统共就剩这一小坛了,可不便宜。”
梨瓷不以为意,“多少银子?”
一听这语气,掌柜的连忙放下手中的竹筒和酒碗,试探道:“光是这么一小坛,就得二两银子。”
梨瓷没说话,裕冬当即瞪圆了眼睛,气势汹汹。
这架势,一看也不是好相与的,没准儿就是营里哪位将领的夫人。
掌柜的连忙道:“二两银子买下这一坛酒,另一坛酒便送你,二位要是乐意,还能去梅林里摘两斤青梅带走,如何?”
梨瓷从没摘过青梅,觉得新鲜,立刻便答应了。
等两人去林子里摘了青梅回来,拎着竹篮和酒坛返程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军营辕门外,来时的马车静静停在一旁,马儿吃饱喝足,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对脚边的嫩草不屑一顾,似乎只是在等人归来。
连轴转了一整日,饶是铁打的人也乏了,谢枕川虽精力过人,此刻也难得偷闲,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帘被掀起一个小角,梨瓷费劲地将两个小酒坛子搬上了车,然后是一篮青梅。
她抬眸,却看见谢枕川似乎靠在车壁睡着了,赶紧放轻了动作,轻手轻脚地地挨着他坐下。
青梅酿的清香在车厢里悄悄散开,谢枕川幽幽睁开眼,看着她手里青翠欲滴的果子,还有不知从何处沾染的酒气。
他似乎刚醒,声音透着懒洋洋的意味,“阿瓷今日去摘青梅了?”
梨瓷点了点头,从篮子里取出一方素帕,献宝似的递到谢枕川面前。
素帕里包着几颗圆溜溜的果子,是用井水洗过的,泛着冰冰凉凉的青绿色泽,夏日里看来,甚是怡人。
到底是梨瓷亲手摘的,谢枕川虽不爱吃青梅,仍是不忍拂了她的兴致,正准备挑颗小的来尝,便听得她欢欣雀跃道:“是呀,虽是买酒时赠的,但这是我第一次摘青梅呢。
“那掌柜的唬人,说是随便摘,可是低矮些的都被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还没熟的,剩下的都在树梢,我和裕冬根本摘不着,后来还是几个好心人帮了忙。”
谢枕川正要接过,闻言手指一顿,“后来呢?”
梨瓷并未察觉他眸色转深,见谢枕川慢吞吞的,干脆自己替他来挑。
“是呀,有两人路过,见我和裕冬摘不着青梅,便主动过来帮忙了,连洗青梅的井水也是他们帮忙打的。我瞧着他们都穿着罩甲,似乎是三千营里的将士,又赠了些青梅给他们,他们也不用。”
“哦?”谢枕川不动声色问道:“既然如此,可曾留下姓名?”
“三千营勇字旗下……”梨瓷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姓张?”
她想不起来了,不过已经从帕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青梅,往谢枕川唇边递过去,“若是找到了,恕瑾哥哥打算如何替我答谢他们?”
“依照军律,演武缺勤者杖三十,”谢枕川看了那颗青梅一眼,却未咬下,而是抬眸望着她,“看在阿瓷的份上,杖二十吧。”
梨瓷紧紧闭着嘴巴,幸好自己方才记不清那两位将士的名字了。
谢枕川又道:“我今日已经看过名册,勇字旗下在隶五百人,张姓不足二十,再一一问过——”
梨瓷立刻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能这样?!”
“阿瓷若是喜欢摘青梅,为何不同我说?”谢枕川张口,却并未咬那青梅,而是慢条斯理地咬住了她的手指。
温热的唇舌裹住纤细幼嫩的手指,惹得她浑身一颤。
梨瓷立刻正襟危坐,将方才的张三李四都抛诸脑后了,老实巴交地提醒他,“恕瑾哥哥,你咬错了,这是我的手。”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咬手指了,但却又与上一次不同,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指腹,带了些惩罚的意味。
谢枕川今日在军中亦听了不少流言,除却艳羡,竟还有不少妄想做小的。他自然知道那两人是什么心思,还三千营勇字旗,只怕是“三”字旗吧?
梨瓷被含着手指,只觉得有些痒,又有一点点疼。她耳尖通红,却乖顺地任他施为,又用另一只手捏着她方才挑出的那颗最大的青梅,软声道:“恕瑾哥哥不喜欢吃青梅么?”
谢枕川总算松了口,闷声“嗯”了一句。
“为什么呀?”
梨瓷一边问,一边自己咬了一口。
伴随一声脆响,酸甜可口的汁液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像咬碎了清甜的山泉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果酸味儿。
谢枕川轻哼了一声,“酸。”
梨瓷摇摇头,继续嚼嚼嚼。
她倒是觉得挺甜的。
谢枕川抽出梨瓷用来包着青梅的帕子,将自己方才咬过的地方细细擦拭一遍。
圆溜溜的青梅立刻滚落下来,好在车上铺了软垫,这才没有滚远。
这次的力道很轻,梨瓷被逗得笑了起来,“咬过也没关系呀,又不脏。”
谢枕川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晚上可是嫌弃得很,白日倒大方。”
梨瓷立刻便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又羞又恼地捶了他一下。
谢枕川笑,又俯身替她将青梅拾了起来,放回篮中-
两人回府时,晚膳还未开席。
信国公扫了两人一眼,怪不得不用自己担心呢,原来是这个打算。他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斥道:“你身为三千营提督,带着女眷去军营,成何体统?”
嘉宁长公主自然护着儿子和儿媳,立刻瞪了信国公一眼,“国公爷好大的威风。”
“我…”
不等信国公答话,谢枕川将手中的竹篮和酒坛放在了桌上,有意露出其中的青梅,从容道:“父亲误会了,阿瓷不过是听说京郊的青梅熟了,去摘青梅了。”
信国公一愣,又看了一眼那青得发涩的果子,这才想起儿媳已有一月的身孕了,怪不得要摘青梅。
俗话说酸儿辣女,嘉宁怀着恕瑾时,便喜欢吃酸的,也不知儿媳肚里这一胎是男是女。
哼,反正是男是女也都不姓谢。
他很快释然,重新板起脸,“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入席?”
两人依言入座。
梨瓷半点也没有察觉自己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令人将洗净了的青梅取来,饭前也好开胃。
嘉宁长公主笑道:“三大营那边的确有一片梅林,你父亲原先也摘过的,只是自己素来不爱吃。”
“是么,”信国公冷脸道:“我怎么记得,你怀胎三月时,是日日都要吃的。”
嘉宁长公主被这话一噎,并不想答话,干脆伸手拈了一颗青梅来尝。
梨瓷并未留意到这两人的机锋,又示意谢枕川将那青梅酿取来,笑眯眯道:“我还买了父亲喜欢的青梅酿,父亲可要用些?”
这倒是有些出乎信国公的意料,神色不自然地应了一声,“你怀有身孕,便免了,恕瑾陪我用些。”
谢枕川应了一声“是”,令人取酒樽来。
信国公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一套还没有他手心大小的鎏金花鸟纹金樽,“取海碗来。”
嘉宁长公主不爱饮酒,听闻是青梅酿,倒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信国公一眼,留下了她面前那只鎏金花鸟纹金樽。
谢枕川也不欲多饮,随意摆了摆手。
侍女便只将国公爷的酒樽换成了海碗,小心翼翼揭开了封泥,准备斟酒。
琥珀色的酒液入杯,醇厚浓郁的酒香四溢,似乎还有一丝清甜,便连梨瓷都有些馋了。
她看了一眼,开封的是那坛十年的陈酿,那掌柜嘱咐过,这酒看似清透如水,实则极为浓烈,不可多饮。
不过她想了想,拢共就这么一小坛子,又是三个人分,应当无妨吧?
第118章 误会
◎也许真如她所言也未可知。◎
夜风微凉,西厅烛火摇曳,青梅酿的香气在席间幽幽浮动。
三人随意说了几句,共饮一杯后,侍女又上前将酒斟满。
信国公仰头将海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仍嫌不过瘾,又自顾自地倒了一碗,仰首灌下。
他声音忽地有些沉闷,“……与二十年前,也无甚差别。”
嘉宁长公主先抿了半口,见这酒入口绵柔清爽,清甜不烈,便又浅酌了一口。
她此刻端着酒樽,斜斜看了信国公一眼,“这青梅酿,自是历久弥新,与众不同的。”
谢枕川亦饮尽第一樽,第二樽却未再动,反倒将酒樽推远了。
梨瓷坐在他身侧,已经闻到了酒香清冽,见嘉宁长公主也夸这酒好,不由得凑近了些,一双清澈圆润的眸子直直望向谢枕川,声音软糯,“恕瑾哥哥,这青梅酿好喝么?”
这酒虽入口甘甜,但是后劲极大,寻常人一杯下去便已经醉了。
好在谢枕川酒量极佳,一杯下去仍然面色如常,他转头望向梨瓷,只见她眸中映着点点烛火,比陈年的佳酿更为醉人。
他勾起唇角,嗓音低沉,“阿瓷也想尝尝?”
梨瓷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本书上说了,孕期不宜饮酒。”
每每见她这般认真笃定自己已有身孕,谢枕川便觉可爱至极。
当着父母的面,他自然不会拆穿,只是拿话哄她,“这酒酿得极好,饮一小口也无妨。”
梨瓷眨了眨眼睛,不说话,只是矜持又期盼地望着他。
谢枕川自是心领神会,眼底笑意更深,执起酒樽递到她唇边。
梨瓷抿了一小口,中肯地评价,“一点都不辣,还有一点甜甜的。”
她说完这话,像是意识到了此举不妥,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一眼两位长辈,好在他们正各自饮酒,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两人酒量都不比当年,嘉宁长公主不过饮了一杯,脸色已经变得潮红。
信国公将那一坛子都饮尽了,他望着空空如也的坛底,忽地冷笑起来,“这酒能有何不同?不过是送酒的人不同罢了,到底是那人的外孙女,自然是不一样的。”
“当着小辈的面,你胡说八道什么?”嘉宁长公主眉头一蹙,语气骤然冷了下来,“真要说起来,本宫可曾与你算过旧账?”
信国公梗着脖子道:“好啊,今日便请长公主殿下说清楚,我有什么旧账可算的?”
嘉宁长公主似乎被气得不轻,攥着酒樽的指节微微泛白,“你上一次喝这青梅酿,是什么时候,不必本宫提醒罢?你表妹新寡,却提酒登门,端的是什么心思,还要本宫来说么?”
席间霎时一片死寂。
倒酒的侍女早已瑟瑟发抖,梨瓷手中的银箸也悬在空中,不知所措,唯有谢枕川神色如常。
他轻抚了抚梨瓷的脊背,又从容地夹了一筷子清炒藕尖放入她碗中,低声似是安慰,“初夏的藕尖还不错,你且尝尝。”
梨瓷低头咬了一口,脆嫩的藕尖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声响,些许盖住了人声,她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到底还是好奇更多一点,又悄咪咪竖起了耳朵。
争吵还在继续。
“我和表妹之间清清白白,长公主何必要扣这样的帽子,”信国公的声音也高了一分,眼底因醉意而泛红,“这二十年来你对我冷言冷语,不就是因为周则善那个——”
“啪!”
他话音未落,一声脆响骤然打断了此处的争执,嘉宁长公主扬手一记耳光,信国公脸上登时浮现五道纤细的红痕。
打完这一巴掌,嘉宁长公主什么也没说,径直起身离席,宫装裙摆带起一阵冷风。
信国公僵在原地,醉意混着怒意在胸腔翻涌,却终究未再言语,只沉默地起身,朝相反方向大步离去。
谢枕川示意,厅中侍从立刻退下了。
梨瓷手中玉箸还夹着半截藕尖,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睛睁得溜圆。
不过转瞬之间,剧情急转直下,比她今日看的《花灯轿》更为跌宕起伏,更令她惊诧的是,信国公竟然还提到了外祖名字?
“他们好像喝醉了,”她咽下藕尖,玉箸无意识绕着碗沿打转,“恕瑾哥哥,我是不是不该备这青梅酿?”
“怎么会,”谢枕川执起她未喝完的酒樽,将残酒饮尽,“至少我很喜欢。”
她沉浸在两人方才的争吵里,还有些不敢置信,“父亲方才说的,是外祖的名字么?”
谢枕川给梨瓷夹了一筷翡翠虾仁,好整以暇道:“先用膳,用完我便告诉你。”
梨瓷飞快地吃掉了碗里的藕尖和虾仁,腮帮子鼓鼓的,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谢枕川失笑,干脆将她的碗拿来,用葵菜拌了她喜欢的芙蓉蒸蛋在饭里,一边用瓷勺喂她,一边道:“父亲和母亲当初是奉先帝旨意成婚。”
“可是……两人感情不好么?”梨瓷含着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这么些年来,从未听闻母亲另置面首,父亲也没有纳妾室呀。”
谢枕川又舀了一勺蒸蛋拌饭,极有耐心地等梨瓷吃完,“许是各自心有所属罢。”
自他有记忆起,父母之间便十分冷淡疏离,对他也少有温情,他原以为世间夫妻皆是如此,后来去了梨家,才知也有例外。
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父母的事儿,“父亲和那位表姑母自幼青梅竹马,两家也有意,当年表姑母一直等父亲从战场归来,只是后来先帝为父亲赐下婚约,表姑母则嫁给了父亲的一位副将成婚。后来,表姑父战死沙场,临终前托付妻儿,父亲便多有照拂。”
梨瓷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那外祖是怎么回事?”
“广成伯在翰林院时,曾任侍讲,在内廷讲解经义,算是母亲的恩师。”谢枕川轻描淡写地说着,又喂了她一勺饭。
梨瓷的表情明显纠结起来,小脸皱成一团,“可外祖并不是那样的人。”
谢枕川在广成伯府借住了些时日,自是信得过周则善为人,此刻便颔首,温声劝解道:“外祖心贯白日,光风霁月,许只是母亲年少慕艾罢了。”
虽然周则善有逸群之才,当年任翰林院学士时不过二十出头,但若真与长公主有私,终究是惊世骇俗、违背人伦之事。
梨瓷相信自己的外祖,也不愿怀疑长公主,她抿着唇,认真道:“此事定然有所误会。”
谢枕川见她实在没胃口,便自己将她剩下的饭吃了,慢慢问道:“那阿瓷觉得如何是好?”
“自然是要问清楚,解开误会,”梨瓷一脸的光明磊落,又试图举例说明,“你还记得我先前时日看过的话本么?”
不知想起了什么,谢枕川的脸色显然不太好看。
不等他开口,梨瓷便道:“那书生与小姐明明两情相悦,却因对彼此误会,终其一生也未能圆满。”
谢枕川轻舒一口气。
他还以为是男女主角相识相知,却意外得知两人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妹,最终不能相守的那一本。
梨瓷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猛地站了起来,眼神明亮而坚定,“我要写信给外祖,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椅子划出“哗啦”一声响,抵住她腿窝。
“阿瓷慢些,”谢枕川长臂一伸,将人捞回,“此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广成伯也未必清楚,而且若当初真是母亲一厢情愿,你去信应天,广成伯夫人不慎看到了信件,岂不是闹得更大了?”
“那怎么办呢?”梨瓷觉得他说得有理,一下子泄气了。
她靠坐在他身上,鼻尖几乎蹭到他下颌,“我觉得父亲和母亲心中都有彼此,此间一定有误会,可是总不能直接去问他俩吧?”
谢枕川沉吟片刻。
二十年前母亲与广成伯如何,已经无从考证了,表姑母倒是多次登门,他也曾派人查过此事,父亲对表姑母一家虽然颇多照拂,但并无私相授受之事。
他想起父亲先前时日说过的话,若是对母亲无意,他便也不会记得母亲怀孕时嗜睡、喜酸的习惯了。
也许真如梨瓷所言也未可知。
“如何不能去问个清楚呢?”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又蹭了蹭她的鼻尖“只是今日实在太晚了,父亲和母亲又饮了酒,明日再去如何?”
梨瓷点了点头-
第二日,谢枕川下朝回来时,梨瓷竟然难得地早起了,晨光透过支摘窗,为她侧脸镀上一层明媚的柔光。
她今日着了一件绣莲花纹青绫罗裙,绣春替她梳好了云岫髻,见谢枕川来了,便识趣地退下了。
梨瓷手中正在摆弄一枚玉兰花翡翠发簪。
这发簪前端翠绿,后端玉白色,通雕出浑然一体的精致花叶,瞧着便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了,玉质虽然不算太好,但雕工实在难得。
谢枕川出声道:“今日要簪这个?”
梨瓷点点头,言语间还有些犹豫,“这是我从应天府临行前,外祖和外祖母送给我的。”
谢枕川知她所想,“无妨,不会有事的。”
说罢便伸手取来过那支发簪,稳稳簪在了她发上。
两人合计了一番,总觉得还是要先从嘉宁长公主这边入手,只是长公主昨夜发怒后便已经回了长公主府了,两人一同在府中用过早膳,就出门去公主府寻人。
即便打了信国公一巴掌,嘉宁长公主仍然余怒未消,今早起来,仍在同身边的女官气道:“那就是个武夫!除了领兵打仗,什么也不会!本宫自从与他成婚以来,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儿?他倒好,那江氏得了他的许可,几乎要骑到本宫脖子上来了!”
这样的抱怨,女官已经好些年不曾听闻了,长公主与信国公成婚的头几年,殿下还时常为此事拈酸吃醋,偏生信国公像个榆木疙瘩一样,总是不开窍,被那江氏牵着鼻子走,原本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竟然为了江氏之子,动用人脉送其进国子监入学,那江氏更是变本加厉,时常来殿下面前耀武扬威,殿下后来冷了心,便不再管了,只是今日又是怎么回事,竟又埋怨起驸马来了?
“其实也未必是信国公许可,那江氏不过是个花架子罢了,殿下金枝玉叶,何必要与他们计较……”女官温声安慰了几句,又听得世子携夫人来访。
嘉宁长公主总算收敛了怒容,移步去正厅见了两人,她语气惊喜,又有些忧虑,“恕瑾今日怎的带了小瓷来此,可是那武……信国公又给你们气受了?”
谢枕川道:“并非如此,是我和阿瓷担忧母亲,今日特来拜访。”
梨瓷也附和,“母亲不必担心,父亲很好,没有给过我们气受。”
……嘉宁长公主欲言又止,和谢枕川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又令人沏了茶,配了茶点上来。
茶汤还冒着滚烫的热气,梨瓷没喝,只用眼神尝了尝那道素茶饼,正义凛然道:“但是父亲给母亲气受了,实在是不应该。”
嘉宁长公主面上露出一点笑意,果然女儿才是贴心小棉袄,若是恕瑾还未成亲,今日恐怕又是在官署里边忙一天,哪里会登门,更不会同自己说这些体己话。
她招了招手,示意梨瓷坐到自己身边来,眼底泛起温柔波光,“所以小瓷今日是来替我主持公道的么?”
梨瓷与长辈撒娇惯了,此刻便熟练地挽着长公主的手,连连点头道:“母亲莫要生气,您看父亲那样子,分明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不如便把话说开,若是有误会,便解开误会;若是有错处,便让父亲认错。”
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嘉宁长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下眸中泪光。
她忽然注意到了梨瓷头上的通雕玉兰花翡翠发簪,转了话头道:“阿瓷头上这簪子,看着颇有几分眼熟。”
梨瓷偏过头,以便她查看,“是从应天临行前,外祖母所赠。”
嘉宁长公主仔细端详了一番,的确是当年的那枚簪子,她面上露出怅然神色,“是了,当年这还是枚白玉簪呢,只是不小心被你外祖母失手磕坏了一点,那通雕的技艺难得,难得先生有求人的时候,本宫也听闻了,最后便请内廷银作局的工匠将其修补,又以翡翠俏色,一晃二十年过去了,今日竟又得见了。”
梨瓷也有些惊讶,“竟然还有这样一番缘分,谢过母亲。”
“当年先生已经向本宫道过谢了,”嘉宁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似乎想起什么,方才的怅然已经一扫而空,又话锋一转,愤愤道:“本宫与信国公成亲多年,也未见他送过一根发钗!”
她常年端着长公主的风度,这些委屈,除了身边的女官,从未与人诉说过,也不便与人诉说,今日听闻梨瓷此言,有如遇到了知音,虽是小辈,她竟然也难得有了倾吐之意。
她回握住梨瓷的手,将信国公的不体贴、江氏的挑衅、外人的误解、成亲多年的委屈……慢慢都说出来了。
有了那话本的前车之鉴,梨瓷很快便看明白了,那江氏多半便是想再嫁信国公府,才从中挑拨离间,可信国公除了照拂,的确从无异心,她便从长公主这边下手,试图挑拨离间。
她一面安慰长公主,一面同仇敌忾,两人关系又亲近许多。
谢枕川坐在一旁,安静地翻阅三大营相关的文书卷宗,但见两人气得很了,便出言应和两句。
梨瓷原本还觉得他态度敷衍,可细问之下,他竟能精准复述出两人交谈的每一句内容,甚至在最后关头一锤定音,替长公主做主将江氏母子遣返回祖籍去-
一上午很快便过去。
两人总算是将嘉宁长公主与信国公间的误会剖解得七七八八,父亲虽不解风情、粗枝大叶,但好在守得规矩,从未越界,两人宽慰了母亲一番,又保证让父亲亲往长公主府负荆请罪,这才折返信国公府。
信国公早知两人去了长公主府的消息,此刻便微微侧过脸道:“怎么,你们是替长公主来当说客的?”
他面上那巴掌印本就着力不重,敷了药后痕迹已消去大半,只颧骨处还留着浅淡的绯色。
梨瓷点点头,坦然道:“既然原是一家人,总要和和气气才好。您与母亲间不过是些误会,说开了便好了。”
“误会?”信国公冷笑一声,“我可不觉得是误会。你是周则善的亲孙女,自然要替他说话。”
“父亲!”谢枕川上前半步,将梨瓷护在身后,沉身道:“阿瓷有孕在身,还担忧你和母亲争执之事,您若是不领情,我们便暂先告退了。”
“诶……”梨瓷慌忙拽住他的袖子,还不明白怎么便要走了。
信国公也没阻拦,只是两人转身时,他忽地瞧见了梨瓷发上那根翡翠发簪,失声喝道:“站住!”
梨瓷正要停下脚步,谢枕川却已揽紧她的腰,继续大步流星向前走。
信国公只好改口,语气也缓和了些,“等会儿。”
谢枕川这才回身,拱手道:“父亲还有何吩咐?”
信国公死死盯着梨瓷发上玉簪,面色郁郁沉沉的,“你头上这根簪子是从何处而来?”
“父亲也认得?”梨瓷一点儿也没被他语气吓到,歪了歪脑袋,将先前的话又说一遍,“这玉簪是我外祖家传之物,原是给儿媳妇的簪子,只是我从应天府临行前,外祖和外祖母一起赠给了我。”
信国公眉头紧皱,质疑道:“既然是给儿媳妇的,怎么会在你手中?”
梨瓷伸手将发簪取下,翠色玉兰花在她掌心泛出温润的光泽。
她转手将其递给了谢枕川,犹犹豫豫道:“既然如此,那……我给恕瑾哥哥?”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嘉宁长公主:生儿子不如生块叉烧。
信国公:生儿子不如生块叉烧。
小谢(点头):我也不想要叉烧。
第119章 家法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以后信国公府的脸面该往哪里搁?◎
信国公被她这番话气得几乎仰倒,见谢枕川当真伸手要接那枚簪子,更是怒目而向。
谢枕川却恍若未见,修长的手指稳稳接过那枚翡翠发簪,声音含笑,“既如此,那便谢过外祖和外祖母了。”
信国公狠狠瞪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眼,眼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谢枕川似有所觉,未将簪子收下,反而转手递还给梨瓷。
信国公面色稍霁,不料下一刻便听得儿子温声道:“还要劳烦阿瓷替我簪上。”
梨瓷踮起脚尖,谢枕川也配合地倾身。
他今日下朝后便换了一袭月白绣青竹平纹罗圆领袍,带了束发白玉冠,正好未佩发簪。
如墨的长发被束得端方整齐,一张玉面如切如磋,这般姿仪,有如翠竹映雪,琼林玉质,便是连日辉也要黯然几分。
梨瓷将发簪从冠侧别了进去,不自觉眨了两下眼睛,轻声道:“真好看。”
信国公见他还要将那带着一点绿的翡翠发簪往自己头上戴,怒不可遏,口不择言道:“好看个屁!”
“大男人头上带一点绿,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完又察觉自己这话似有不妥,顾及儿媳妇还怀着身子,信国公强忍动手的冲动,厉声呵斥自己那个孽障儿子,“还不快给老子取下来?!”
谢枕川纹丝不动,只是从容劝道:“父亲,您冷静些。”
信国公越发觉得这是个孽障,“冷静个屁!”
他已经气得失去理智了,无意中道出了当年的“真相”。
“当年周则善将这簪子赠予了嘉宁,如今又由他外孙女儿转赠于你,区区一个翡翠簪子,就把你们娘俩儿钓得团团转!”
梨瓷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所言之事吓到了,颇为无助地望向谢枕川。
当着父亲的面,谢枕川自行其是地将梨瓷拥入怀中,轻抚着她单薄的脊背,声音仍旧沉定,“父亲如何断定此簪是当年广成伯赠予母亲的?”
妻子另有心仪之人,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不算是什么光彩的事,但鉴于梨瓷的身份,信国公反而无所谓了,更恨不得当着周家所有人拆穿其伪善的一面,“是我亲眼所见!”
他冷笑一声,干脆道:“当时两人皆已有家室,周则善竟还如此不知检点,也不知从哪儿找的簪子,便说是自己的传家宝,若当真是传家宝,为何不传给长房长孙,而是要传给一个招赘的外孙女儿?”
“外祖说,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梨瓷努力回忆外祖当日赠簪时所说的话,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后面的记不清了,但外祖告诉我,不必为外物所蔽,给我和给表兄都是一样的。”
谢枕川没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神色温柔。
信国公则是一愣,他最烦周则善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更讨厌他这副超脱物外的圣人模样,哼声道:“巧舌如簧。”
谢枕川替梨瓷出言道:“那父亲可曾想过,这玉簪如果已经赠给了母亲,如何又回了周家,到了梨瓷手中?”
信国公一愣,很快便找到了理由,“那周则善不要脸,嘉宁自然是不一样的,也不像你眼皮子浅,被人三言两语就哄骗了去入赘。”
梨瓷原本趴在他肩上,听信国公所言,此刻便委屈地抬起头,看着谢枕川的眼里泛着水光。
谢枕川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阿瓷未曾哄骗我,是我心甘情愿。”
他转头望向父亲,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冷静,“今日我与阿瓷在长公主府拜见母亲时,她主动提及曾受托修补此簪。父亲既如此笃定当年之事,可还记得这玉簪原貌?”
信国公一时语塞,时日久了,他的确记不大清了。
经他提醒,梨瓷立刻想起来了,要掉不掉的眼泪又憋了回去,眼睛湛湛可爱,“母亲说了,原是一枚白玉簪!”
谢枕川颔首,并未取下发簪呈给信国公查验,仍是不疾不徐道:“当年,广成伯托母亲修补时,递来的是白玉簪,修补后,才新镶了翡翠。”
“你莫要替那厮说话,”信国公半信半疑,坚持道:“空口无凭!”
谢枕川早有所料,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文书来,“银作局一锤一錾皆录于册,有迹可查,还请父亲过目。”
梨瓷此刻已经彻底忘了先前的不快,也好奇地凑近去看。
信国公取来一观,的确是宫中御用的库腊笺,上面还有内廷银座局的印鉴,何时取得、何时修补、原样如何、用料多少,一一登记在册,的确合得上谢枕川所言。
信国公盯着纸笺,慢慢想起那日所见确是一支素白玉簪,后来他偷偷在嘉宁的妆奁里也遍寻不得,原以为是被藏匿到了他处,原来是另有隐情。
他此刻面皮涨得通红,哑口无言。
谢枕川悠悠道:“我和阿瓷今日拜访母亲,母亲的确提起了当年修补玉簪之事,言语中并无他意,只是埋怨了父亲多年来一根发钗也未曾送过。”
信国公沉默许久。
这话好似一把钝刀,缓缓剖开尘封往事。
先帝赐下婚约后,他亲自选了图样,花了一整年的俸禄在瑞祥楼为她打了一对赤金红宝石的镯子,去取时恰逢她出宫游玩,机缘巧合竟在瑞祥楼提前瞧见了那镯子,她当时却道:“这样粗笨的镯子,竟是瑞祥楼所制,还是赶紧收好,莫要污了本宫眼。”
他是武将出身,不通文采,更不解风情,的确不能懂她心意,更不敢再献丑。
后来见她收了周则善的玉簪,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偏又被先帝绑在了一条船上,他能够做到的,便是最大程度地放她自由。
两人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后来恕瑾长大了,她要搬回长公主府,他便也允了。
谢枕川似乎不知什么叫做见好就收,语气中暗含了几分矜诩,“阿瓷赠予我比这玉簪珍稀贵重的,不知几何,难得的是长辈心意。若要说眼皮子浅,那应当也是从未见父亲赠母亲礼物的缘故。”
梨瓷脸颊微红,小声道:“你别说出来呀。”
她又转头安慰信国公道:“父亲也不必难过,礼物不在贵重,胜在心意,您不是还为母亲摘了青梅么?”
信国公没说话,只是偏过头去,暗自叹息。
偌大一个信国公府,女儿嫁入深宫,老婆生闷气不在家,儿子是个恋爱脑,唯一一个替他说话的,居然是他从未瞧得上的儿媳。
梨瓷又道:“母亲贵为长公主,何曾缺过珠宝首饰,她想要的,不过是父亲的心意罢了。”
信国公神色微动,见梨瓷如此大度,更是心存愧疚。
他闷声道:“先前是我想岔了,误会了广成伯。今日当着……当着小瓷的面,我先赔个不是。”
他言语之间有些生硬,但的确是真心实意。
梨瓷也坦然受了这声歉意,甚至老气横秋地摆了摆手,“父亲言重了,外祖不会计较的,只要父亲母亲重归于好,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不过母亲那边……”
她又趁热打铁,将长公主这些年受的委屈一一言明了,信国公越听越是愧疚,连将江氏母子送回祖籍之事也毫无异议。
想到自己这些年的糊涂行径,信国公越发发起愁来,嘉宁那边如何是好呢?
梨瓷早就替他备好了,“父亲,您看这枚玉簪如何?”
信国公一听玉簪二字,便觉头大,可见梨瓷将其捧出,又眼前一亮。
眼前这枚玉簪,是极为罕见的红玉所制,玉质温润透亮,如霞光凝就,配嘉宁的雍容气度,再得宜不过了。
“好,”他厚颜收下了这枚玉簪,“放心,我不会白要你的。”
梨瓷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也应了一声,“好。”
谢枕川又道:“父亲让母亲委屈这些年,单凭一支玉簪想要哄得母亲展颜,恐怕不够。”
信国公一看就知道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没好气道:“怎的,你还有什么馊主意?”
谢枕川侃侃而言,“古有廉将军负荆请罪,此既为家事,谢将军恐怕也要请出家法才是。”
他越说信国公越不自在,“我怎不知有什么家法?”
谢枕川一声令下,很快便有人捧着一块木砧前来,那木砧事硬木所制,上面遍布曲曲弯弯的刻痕,是捣衣所用。
信国公看向谢枕川的眼神有几分异样,“这是哪儿来的?”
“父亲不知么?”谢枕川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这是罚跪所用的家法。”
信国公的眼神更为一言难尽了,“你入赘以来,当真是有了不少长进。”
谢枕川神色自若道:“父亲多虑了,若无失错,自然不必受罚。”
梨瓷也在一旁点头,力争自己清白,“恕瑾哥哥没有跪过的,便是我爹爹也很少跪。”
信国公沉默了,许久才道:“为父罚你跪祠堂时,也未曾动用过这等家法罢?”
他自问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嘉宁也算大度,怎会生出这么个睚眦必报的儿子。
谢枕川面不改色道:“这是母亲的意思。”
梨瓷也替他作证,“是母亲说要负荆请罪的,恕瑾哥哥顾及父亲的面子,这才想出了折中的办法。”
信国公深吸了一口气,实在不敢想象,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以后信国公府的脸面该往哪里搁?
谢枕川似乎看破了他心中所想,施施然道:“父亲可想好了,是面子重要,还是日子重要?”
信国公瞪了他一眼,忽然又释然了,左右自己这个儿子都已经入赘了,老子不过是罚个跪,又能怎的?
他伸手掂了掂那块木砧,咬牙道:“也罢,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信国公亲自提了那块木砧出门去了,一夜都未曾回府。
又过几日,两人总算和好如初,一同回了信国公府,梨瓷也收到了信国公的回礼,不过是嘉宁长公主带来的。
许是心结已解,长公主的气色都好了不少,未语先带三分笑,“先前的事,他已经同本宫解释清楚了,实在是让你和恕瑾见笑,好在都是一家人,也不怕丢脸。他还带了二十年前的那套赤金镯子来,说是要当成以后传给儿媳妇儿的传家宝,不过被本宫拦下了。”
身后的女官捧出一个木匣,长公主亲自接了过来,置于桌上。
“那对镯子…嗯…”她顿了顿,尽量找了个委婉的说法,“款式有些老气了,本宫去寻了银作局的工匠,改成了一套头面和臂钏,你看看可喜欢?”
木匣里边是一整套金丝缠枝的赤金红宝石的头面,因顾及她年纪尚小,制得精巧玲珑,华而不俗。另外那只臂钏也很漂亮,细细的金圈层叠相扣,还挂着小铃铛,有风吹过,便泠泠作响,清音悦耳。
梨瓷自是爱不释手,心中却也不免有些好奇,原先那对镯子,究竟是何等贵重,竟能打制一整副头面后,犹有余料,再添一枚臂钏?
后来还是下朝回来的谢枕川解答了她的疑问,年轻的信国公行事务求实效,与其说那是一对镯子,不如说是护臂-
连月来,朝堂暗潮涌动,首辅王丘亦未曾得闲。
天色还不算晚,王家府邸已是灯火通明,王丘屏退左右,独留了褚萧和、岑子民及其亲子王霁在书房议事。
王霁当年科考并未及第,是后经荫补入仕,外放历练数载,才攒足资历方调回京中,如今已擢升户部侍郎。
这几人加在一块儿,几乎已经可以成一个小朝廷了,他们今日要的议的,也自然不是小事。
王家先前费劲心机,利用褚萧和的亲事拉拢了岑子民,原以为兵权在握,起势只欠东风,如今却发觉军饷亏空甚巨。
若是以往也就罢了,偏生近日谢枕川自掏腰包为三千营补足饷银之事传遍军中,五军营与神机营闻讯哗然,将士们皆是怨声载道,沸反盈天。
与军营里的大老粗不同,在座皆是思虑繁重之人,此时再看谢枕川入赘梨家之事,便品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来。
王丘冷嗤道:“原当他是重情之人,不想竟能隐忍至此。为了几两碎银,连入赘商贾这等事都做得出来。”
在场的人一时没说话,毕竟那可不是几两碎银。
褚萧和摩挲着茶盏,眼底晦暗不明。
他倒是早有纳了梨家那位姑娘的心思,可惜如今木已成舟,何况他的正经岳丈在此,自然也不会再提。
岑子民身为兵部尚书,对欠饷之事的弯弯绕绕最为熟悉,巴不得有人来替他平账,立刻撺掇道:“不就是钱么,谢枕川拿得出来,我等岂能落于人后?”
他的这点算盘在王丘面前自然是无处遁形,到底顾及他的颜面,王丘睨他一眼,只从鼻间哼出一声冷笑。
王霁虽然不通科举取士的策论文章,倒也有几分算才,此刻便为岑子民算了一笔账,道:“这五军营与神机营的体量,如何能与三千营作比?五军营拥兵近十万,若真要补饷银,便是一人一两,也足够我们喝一壶的。何况三千营补饷一年,你只补一月,他们如何肯依?”
他摇头叹道:“原以为三千营这点人马,即便给那姓谢的,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不想竟然反将了我们一军。”
“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岑子民还不死心,又道:“若只挑精锐来补呢?”
“自古皆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哪里有自己挑事的,”王丘捻须,缓缓道,“依老夫拙见,不如弃五军营而保神机营。火器之威,岂是血肉之躯可以抵挡?”
王霁又算了算,颔首道:“父亲英明,此计可行,只是这银钱……”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岑子民,“岑大人也知近来国库空虚,为成大事,恐怕还要岑大人鼎力襄助了。”
岑子民面色骤变。
莫说吃进去的东西,哪里有吐出来的道理?便是吐出来,也不是他一人能吐出来的。
王丘见岑子民不说话了,又添了一把火,“老夫听闻谢枕川奉了圣上密旨,已经在查军饷欠发之事,也不知原先亏空的饷银去了何处,账目可做仔细了,经不经得起濯影司彻查?”
岑子民立刻慌了手脚,咬咬牙道:“黄口小儿,岂能由他坐大,此事宜早不宜迟,神机营那边,便交给我去打点。”
“如此,便有劳岑大人了,”王丘抚须微笑,转头看向褚萧和,“你母妃那边,筹备得如何了?”
褚萧和唇角勾起阴鸷弧度,“那药已经连用了七七四十九日,药石无医了,只需一声令下……”
他右手大拇指在颈间轻轻一抹,狂妄地做了个断气的表情。
虽然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善极,”王丘捋了捋长须,窗外暮色正吞噬最后一缕天光,“既然如此,那便择个黄道吉日吧。”-
夏日的天亮得越来越早,不到卯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朝臣们准点进了宫门,在大殿等候早朝,两刻钟过去,却迟迟不见小黄门传唤。
起初众人尚能静候,时间久了,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听闻近日圣躬违和了,昨夜又宣了太医。”
“不愧是张大人,消息如此灵通。”
“咳,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慎言、慎言。”
“既然如此,不知如今是哪位娘娘在侍疾?”
那官员说着,目光不自觉往谢枕川处瞥去,却见这位重臣手持象牙笏板,神色淡漠如常。
他又压低了声音道:“听闻是贵妃娘娘,如今看来,立储之事,也要有个眉目了。”
……
又过了一刻钟,大殿上总算传来了迟缓的脚步声,只见应天帝被两名太监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挪进殿来。
众人连忙垂手肃立,余光却又不露痕迹地打量天颜。
圣上不过三十出头,正值盛年,此刻竟如风中残烛般瘫在龙椅上,面色灰败,眉宇间凝着沉沉死气。
有有几人上奏议事,应天帝双目微阖,只觉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勉强摆了摆手,算是准奏。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见状,急忙高唱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见天子这般情状,底下人的胆子愈发大了,又有人上前道:“臣有本奏。”
不过一刻功夫,应天帝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大有了,他费力地抬了抬眼皮,见是钦天监监正,便点了点头。
“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垣祥云环绕,此乃国本当立、天命昭然之兆,”钦天监监正跪伏于地,声音洪亮道:“愿陛下顺承天命,早定皇储,以安社稷。”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愿圣上顺承天命,早定皇储,以安社稷。”
应天帝没有说话。
钦天监监正锲而不舍道:“请圣上三思。”
“请圣上三思!”
“请圣上三思!”
应天帝的手指死死攥住龙椅扶手,环视了一圈朝中众人,颇觉无力,他摇了摇手,喉结滚动半晌,颤声道:“此事……容后再议。”
这句话似乎耗费了他的全部力气,话音刚落,龙椅上的哪只手忽然垂落了下去。
小黄门失声惊呼,“圣上!”
大太监瞪他一眼,急忙宣布散朝,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昏迷的天子抬入内廷。
次日清晨,内阁便将一道盖着玉玺的诏书传至六部——圣上病重,着大皇子监国理政。
第120章 宣旨
◎明黄的绸布上,朱批、玺印俱在,艳若鲜血。◎
奉天殿上,御前太监宣了旨意,殿中一时寂然,片刻后,人群又躁动起来。
应天帝病倒之事,昨日大家有目共睹,只是圣上正值盛年,这病实在来得蹊跷。
“前日圣躬尚安,怎的突然就病重至此?”
“储位空悬多年,且圣上从未表露立储之意,此诏未免仓促。”
都察院章御史素来刚直,当即道:“昨日圣上未言立储,今日却骤令太子监国,这圣旨……不会是矫诏吧?”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他说的亦是众人心中所想,一时议论声四起。
谢枕川静立朝臣前列,唯有他未发一言,面色如常。
他昨夜便收到了密报,褚萧和与王家胁令禁军封锁了宫禁,恐有宫变,此刻不过是冷眼旁观这一场闹剧罢了。
“大胆!”户部侍郎王霁眼看场面就要控制不住了,立刻厉声喝道:“这圣旨有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尚宝司用玺,岂容尔等妄议?不知章大人此言,是何用意?!”
此话一出,殿中哗然,众人面面相觑,毕竟谁人不知应天帝生性多疑,尚宝司虽掌符牌、印章,但玉玺却是由他亲自保管,如何轮到尚宝司用玺?王霁此言,分明露了破绽。
那宣旨太监见状,缓缓将圣旨展开,明黄的绸布上,朱批、玺印俱在,艳若鲜血。
王霁得意道:“诸位大人可看清楚了?”
众人又窃窃私语起来,看来是王霁初回京城,不谙应天帝行事作风,一时口误罢了。既有玺印,大皇子监国之事应当是得了应天帝首肯的。
谢枕川目力极佳,不过远远瞥了一眼,已经看出其中不妥之处。
他早些年听闻母亲说过,她幼时曾随先帝入御书房玩耍,不慎推倒了桌上的玉玺,后来虽然修补好了,右下角仍是留下了一道几不可见的裂痕。
这份圣旨上的玺印却完整无缺,分明是赝品。
虽知此事,他仍是神色不动,毕竟眼下并非拆穿褚萧和阴谋的时机。
眼看风向又转向了自己这边,王霁立刻意气扬扬道:“章御史,圣上病重之际,你如此出言不逊,惹得人心浮动,是何用意?来人啊,将这藐视天威的逆臣拖下去,重责二十廷杖!”
章御史反唇相讥道:“王侍郎好大的官威啊,你想要打我的板子,怕是还不够格。不知道的,还是以为是你王家奉命监国呢?”
“你待如何?你竟敢质疑圣旨真伪,不将你问斩,已算是轻饶了!”
两人吵得越来越激烈,眼看就要推搡起来,殿中已经传来褚萧和的声音,“怎么,本王初次上朝,你们便是这般欢迎本王的?”
他着了一身秋香色蟒袍缓步而来,蟒身上的四爪锋芒毕露,鳞甲森然。
见自己的外甥来了,王霁立刻疾步上前,添油加醋告了好大一番状。
褚萧和听罢,居然轻笑道:“章御史也是忠心可嘉。”
他将奉天殿中朝臣环视一圈,又道:“本王才轻德薄,资历尚浅,如今父皇病重,遽然膺命,还望诸位海涵。”
众人皆知大皇子殿下喜怒无常,虽然不知他今日为何谦逊至此,此话一时也无人敢接。
惟有章御史慷慨激昂道:“祖宗有制,立嫡以长不以贤,圣上龙体告恙之际,如此仓皇受命,如何让人信服?”
“哦?”褚萧和冷笑一声,“看来章御史私心是想请二弟来监国了,只可惜二弟体弱,听闻父皇病重,受了惊吓,如今亦在养病。”
殿中自然也有立嫡派,对褚萧和这话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二皇子生性纯善,久居深宫之中,从无与人交恶,所谓惊吓,多半便是褚萧和从中作梗。
“下官不敢,”章御史直言道:“只是圣旨来得突然,又无起居注官见证。为殿下计,不如请圣上当面——”
“闭嘴!”褚萧和暴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章御史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么?”
王丘昨日耳提面令,他这才勉强忍耐,见这该死的御史如此油盐不进,耐心已经告罄了。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虽知午门前需卸甲,但有知道他秉性的,也怕他忽然暴起杀人。
谢枕川却块然出列,悠悠道:“殿下息怒,都察院御史,本就有风闻奏事之权,若因言获罪,恐怕有伤圣德。”
褚萧和看了他一眼,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却终是暂且忍了下来。
眼看皇位触手可得,谢家大势已去,此人却仍如寒岩劲柏,令人忌惮。
褚萧和压下眉眼,声音粗粝,“父皇病重,本王不欲见血,既然谢大人说情,便请章御史辞官归家罢。”
这对性情暴戾的褚萧和而言,已算得上是极轻的处置了,众人都有些不敢置信,紧接着便听得他道:“待到秋后,本王再来抄你满门。”
话音未落,已是满殿寂静,众人皆听懂了他言外之意。
谢枕川眸光微动,墨色翻涌间,亦有冷光。
有些事,他可没打算等到秋后。
章御史闻言一愣,也不要命了,直接破口大骂起来,“褚萧和,你这个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小人,你迟早会——”
他的话来不及说完,就已经被闻风而来的禁卫军统领捂上嘴拖走了。
褚萧和接过圣旨,转身面向群臣,声音陡然提高,“今日起,本王代父皇理政。还望诸君与本王……”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同心协力。”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就差没摆明要众人站队了。
不少人悄悄将目光向谢枕川投去,却见他神色淡然,古井无波,方才也不曾出言驳斥,不禁暗自揣度起来。
“臣等谨遵殿下旨意——”
参差不齐的应答声在金銮殿上回荡,权力交替之际,众人皆在观望,这场朝会开得四平八稳,暂未再起什么风波-
谢枕川今日甚至比平日回得稍早些,刚踏入信国公府门,南玄便悄声道:“世子,国公爷已在书房久候多时了。”
大皇子监国之事今日朝会后已经布告了,信国公听闻,自然按捺不住。
谢枕川颔首,径直往书房行去。
信国公正在书房内踱步,日光映出焦躁的影子,见儿子回来了,总算停下了脚步。
“圣上不过三十出头,春秋鼎盛之年,若无王家从中作梗,如何就一病不起了,褚萧和竟也敢称监国,如此僭越之举,与谋逆何异?”
谢枕川顺手合上门扇,声音依旧平静如清泉击石,“父亲慎言。”
信国公不过一时气愤,很快便冷静下来,转而问道:“今日朝会,褚萧和可曾为难于你?”
“褚萧和近日倒是难得地长脑子了,谨言慎行,”谢枕川唇角微扬,眼底却凝着寒霜,“他如今并未登基,还算收敛,不过那些夤缘攀附之辈,倒是个个趾高气扬。”
“他们……”
谢枕川截住话头,径直道:“濯影司直属天子,只要龙椅不曾换人坐,便没有他插手的份儿。”
信国公神色稍霁,又道:“流萦……皇后娘娘那边,你可有什么消息?”
与宫外私通消息本是大罪,更何况大皇子已经封禁宫中,不过濯影司眼线遍天下,信国公总觉得儿子自有办法。
谢枕川果然不负所托,低声道:“圣上这两日都昏迷不醒,惠贵妃主理宫中,以侍疾不力为由,僭越将皇后娘娘禁足在坤宁宫,二皇子殿下也被吓得病倒了。”
信国公面上忧色更重了,除了女儿,他担心的就是二皇子了,褚萧和要宫变,嫡子便是他最大的绊脚石。
谢枕川便道:“父亲莫急,王家既要留着二皇子殿下作筹码,便暂时不会下手。孩儿已在宫中布下暗棋,必保娘娘与殿下周全。”
“如今看来,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信国公长叹一声,忽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听说前些时日,梨家借出了三千营的军饷?这可不是小数目。”
谢枕川的眉眼柔和些许,颔首应了声“是”。
信国公点了点头,出言赞道:“此举实乃阳谋,听闻王党也不得不忍痛将神机营的亏空补上了。”
他也是最近才听闻此事,十几万两的银钱,梨瓷眼都不眨一下便出了,也从未以此邀功。如今看来,儿子的眼光也没那么差,儿媳妇懂事明理,是家宅兴旺、瑞气盈门之兆。
至于入赘不入赘的……在危急存亡之际,也不那么重要了,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反正自己都尚公主了,还管那么多作甚,由他去吧。
“比起王党贪墨,不过九牛一毛而已,”谢枕川勾起唇角,“军营内本就派系林立,为了筹措这笔军饷,恐怕也无暇他顾了。”
信国公也颔首道:“五军营的李副将,与我有些交情,听闻营内如今人心涣散,一边惶恐濯影司彻查贪污军饷之事后,一边又要强行镇压麾下不满。上头弹压得越狠,下头怨气越重,听闻还有不少将士连拖欠的军饷都顾不得讨要,私自外逃了。这样也好,至少五军营应是腾不出手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这个素来主意很大的儿子,“你是怎么打算的?”
“兵贵神速,”谢枕川神色自若,语气平静得就像是讨论何时用膳,“趁褚萧和根基未稳,对朝堂的把控力度不足,自然是宜早不宜迟。”
信国公长叹一声,“可那神机营的火器,一人便可以敌百,纵是骑兵精锐,到底是血肉之躯,如何抵挡?”
谢枕川一面沏茶,一面从容道:“神机营这些年除了欠发饷银,军备也未妥善维护,只要三千营按兵不动,想来他们也不愿主动开火。”
一谈到军事,信国公便忘乎所以了,直言不讳道:“可三千营不动,你如何攻破皇城禁军?”
他的消息也算灵通,信手拈来道:“就算禁军二十二营已被五军都督府收编,那几位都督也都是不爱沾事的老泥鳅,剩余腾骧四营也有三千六百四十七人,濯影司卫不过一千五人,皇城又有高墙固防,如何对敌?”
谢枕川将茶盏递给信国公,“依李副将所言,五军营有不少兵力外逃,父亲可知他们逃去了何处?”
信国公瞳孔骤缩,很快又谨慎道:“京中形势复杂,如今临阵变换阵营,你怎知他是真心弃暗投明,还是有意卧底?”
谢枕川饮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来投诚的并非京师卫军,主要是地方十六都司卫所的班军,领头的那两位把总,皆与王家有过仇怨。”
“既是如此……”信国公心中有数了,低声道:“何时动手?”
书房的支摘窗高高撑起,框住窗外景色,西边犹悬半轮残日,余晖未尽,东边已经悄悄升起一弯浅白的月。
谢枕川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悠悠道:“月离于毕,俾滂沱矣。”-
信国公离去后,书房重归寂静。
谢枕川独坐案前,一盏茶饮尽,残留的茶汤映出他微蹙的眉峰。此役他已在军营沙盘前推演过无数次,正像他在父亲面前所言那般成竹在胸,可回府待得久了,却又无端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心绪。
他未去翻阅那些繁冗的文书、军报,反而摊开一张素笺,取来紫毫笔蘸墨。
谢枕川今晨出门时替梨瓷诊了脉,此刻笔下药方渐成,只是担忧她的身子,又多了些嘱咐。
药方越写越长,心绪又渐渐平静下来,直到有细碎的金器相击声自门外传来。
梨瓷今日着了一身雪缎短袖衫,外边笼着碧色的宽袖褙子,十二圈的臂钏在珍珠纱下若隐若现,细细的金圈和铃铛清泠作响。
大皇子监国一事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更有真真假假的流言,身处旋涡之中,她自然不是一无所知。
梨瓷飞快地迈过门槛,也不管谢枕川在做什么,挤进书案后头,将脸颊贴在了他肩头。
谢枕川忽觉心安,他搁下笔,作势往后挪了挪位置。
梨瓷绕到他身前,却发现他一双长腿仍旧将椅面占得满满当当,她小心翼翼挨坐在他膝上,素笺上铁画银钩的字迹已经映入她眼帘,“恕瑾哥哥在写什么?”
谢枕川伸手一揽,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
清凉的微风破开夏日的沉闷,带来丝丝缕缕的甜香。
他眉眼舒展起来,手指轻轻搭上她的手腕,感受着指下跳动的脉搏,“闲来无事,将阿瓷的药方略改了改,再过半月,便应当无碍了。”
除却寻常的药物剂量、君臣配伍,后面还有冗长的补缀:若有发热、脉象沉迟,药方可添附子三钱,与生姜同煎;若见弦数则换柴胡,添一钱黄连……
梨瓷第一次见这般详尽的药方,她本就怀揣着心事,此刻不由得拉着他的手,将自己圈得更紧了些,声音也有些急切,“若是我觉得药苦呢?”
她是抱着药罐子长大的,喝药时最是乖巧,从不要人哄,难得的无理取闹,却越发让人心疼。
腕间轻柔的力道松开,修长手指替她翻过一页,上边事无巨细地写着:若觉涩口,药房备有陈皮梅,以丁香和甘草新晒,不可多食。
眼泪在纸上洇出圆圆的墨痕,晕开了字迹。
细白的手指攥紧了谢枕川的衣袖,梨瓷垂眸,卷翘的长睫依然盛不住泪光,“应天帝病重,你要去勤王吗,会不会有危险?”
谢枕川望着她,深邃的眸光凝住,由浅及深地漫开一层更沉的色泽。
他自然知道外边的流言是怎么说他的,拥兵自重,暗怀不臣之心,心腹幕僚也揣测不透他的心思,甚至有人进言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起事,毕竟谢枕川身上也流着先帝的血,这皇帝让谁当不是当?
他对那个位置没兴趣,他家阿瓷也没有,哪怕流言已经甚嚣尘上,唯独她坚信他只是去勤王。
阿瓷说的对,勤下一个王,自然也算是勤王。
温热的唇掠过微凉的肌肤,谢枕川吻去她面颊的泪,“大皇子伪造了圣旨玺印,妄图监国篡位,若不反击,下一个便轮到谢家。”
他握住她的手指,在案上虚虚画出宫城轮廓。
“禁军防守,以玄武门为重,守军二百,每两个时辰换岗,此处围墙高逾三丈,城楼更甚,基部是汉白玉石须弥座,火攻也难破。”
他语气一转,手指从正北划至东侧,落在另一处。
“东华门每日寅时开启,运送蔬果物资,”他屈指在案几上轻叩,“届时便从此处,里应外合。””应天帝所在的养心殿,精锐不过百余,届时可从东一长街入,养心门出,骑兵五百踏破金阶。”
梨瓷的指尖随着他的指引游走,在书案上描绘出横平竖直的宫墙轮廓,她虽然从未进过皇宫,此刻却仿佛看见巍峨的殿宇在眼前拔地而起。
“……若是禁军回防,便在景运门佯攻,此处靠近惠贵妃的听兰宫,大皇子妃近日也借住于此,王家投鼠忌器,必不敢轻举妄动。”
谢枕川的声音低沉平稳,如此紧要而机密的谋划,就这样在梨瓷面前缓缓铺开,她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心中的忧虑已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连一点儿泪痕也不剩。
南玄替世子守在门外,虽然早已经捂住了耳朵,又放轻脚步走远了些。
这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听,自己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的莹白已经彻底地掩盖了落日的余晖,还未上演的权谋大戏也暂告段落。
两个人仍旧紧紧靠坐在一起,梨瓷倚在谢枕川怀中,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夜色静谧,她几乎可以听得到从背后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原本像他的声音一样沉稳安定,却又在安静的此刻急促起来。
她扭过头,认真端详他如墨的眉眼,“恕瑾哥哥在担心吗?”
谢枕川喉结微动,却一时无言。
出身世家大族,他很早就站上了权力的中心,踏过尸山血海,也躲过无数明枪暗箭,胜负不过是轻飘飘的两个字,作生死抉择也从来举重若轻,可此刻拥着怀中温软,他才惊觉自己也不过是凡胎俗骨。
他生性便是要走这条路的,只是唯独不该裹挟她。
刀剑无眼,有谁能保证全身而退?哪怕是万分之一的风险,也在失去的恐惧中无尽放大,患得患失,瞻前顾后。
谢枕川深深地望着她,“你会怨我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梨瓷却不假思索地答道:“我相信你。”
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又透又亮,盛的不知是明晃晃的心思还是月光,让人只恨不能溺毙在其中。
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相依的两人笼在*一片银光里,两张脸庞皆精雕的白玉一般好看,唯独两双眼睛截然不同。
微垂的凤眸漆黑而深沉,人人畏惧而惊疑,皆道里边藏着无尽的算计与杀机,但对上澄澈如明镜、剔透如琉璃的小鹿眼,便这样轻易地被洞穿了。
谢枕川重新调整了两人的坐姿,面对面地贴着那张纯白而无瑕的脸庞,几近虔诚地俯身,在她眼角印上一个吻。
“痒~”
梨瓷眨眨眼,轻嗔一句,细密的长睫轻轻拂过他的唇,像是鸟雀的绒羽掠过。
他的唇齿便转而碾上她的唇,“听话”地加重了力道。
梨瓷被吻得气息不稳,又被更不听话的东西抵着,实在有些难受,但她只是小口小口地呼吸着,连一动都不太敢动。
她结结巴巴地提醒,“还、还没有天黑,窗户……”
支摘窗外月华如水,天色已然转深。
谢枕川呼吸渐重,却并未有下一步的动作,语气克制地辩解,“我没有想。”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上好的丝绒,混着温热的吐息拂过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那你还……”
顶着他浸着暖意的眸光,梨瓷想要指责,脸颊却先一步红了,声音也越来越小。
“别动,让我抱会儿。”
浅淡的回青橙花香像是可以驱散堆积已久的杂念与隐忧,让人骤然一轻。
谢枕川将人搂得更紧,身体却有些放松,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
天地广阔,听不见远处宫墙的更漏,也看不见天际的星子,只剩下彼此胸腔里同频起伏的心跳……
月色转暗,窗外传来细碎的虫鸣,“唧唧”地低语,不敢惊扰。
【作者有话说】
“月离于毕,俾滂沱矣”出自《诗经小雅渐渐之石》。
抱歉,三次发生了一些事情,这段时间和父母一起住不太方便码字,一直熬夜更新身体也撑不住了,断更之后就又开始逃避晋江[化了]但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我的文,也一直抽时间在写,本来想写完一次发出来的,但是又怕拖得太久,先把写好的存稿放出来。
总之很抱歉各位追连载的读者,设置一个抽奖小小补偿一下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