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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笨蛋美人计 陆放鱼 11400 字 6个月前

她过来看看能否将这徽位复原,却不小心将相邻的十二徽也按下去了。

梨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试着按下剩余的十一徽,玉石同样应声下沉,不由得惊喜道:“这张琴的徽位,似乎本来就是活动的。”

两人逐一查验,墙上共有三十六张古琴,每张琴的十三徽皆可活动。

最初的惊喜渐渐化作无奈,如果说只有一张琴有问题,还可以好好推敲一下,现在这么多,倒叫人无从下手了。

褚萧懿小声道:“要是舅舅在这里就好了,听闻他的算学也是国子监的头名。”

梨瓷当然也想念谢枕川,但她却不曾这么想过。

“可是我们也很厉害,是殿下发现了徽位有异呢。”她轻声宽慰褚萧懿,说着便指尖一挑,琴弦震颤着发出清越声响。

铮然一声响过,梨瓷愣了一瞬。

褚萧懿看出了她的疑惑,“舅母,怎么了?”

学琴之人,耳朵也较旁人更为敏锐。

梨瓷轻声道:“这张琴七徽处的按音不对。”

她又试着调动这张琴的琴轸,按音却始终有所差异。

窗外雨势渐小,两个人屏息凝神,重新按下这张琴的第七徽,竟然隐隐听得了机簧转动的声音。

两个人立刻得到了极大的鼓舞。

可是三十六张琴,十三个徽位,要一次次地试出徽位有异的地方,要耗费的时间实在太多了。

梨瓷试探地问,“殿下可知孝慈皇太后平生最喜哪首琴谱?”

褚萧懿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这样的问题,对一个七岁的小孩儿而言,的确是有些为难了。

梨瓷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皇后娘娘哄二皇子入睡时哼唱的那首《雉朝飞》,这首古曲是齐国处士犊沐子年老无妻,见雉鸟清晨成对飞翔,触景生情而作,她原本以为这样急变而孤寂的曲调并不适合哄孩童入睡,后来才发现皇后娘娘只唱了雉鸟相伴嬉游的第一段。

她信手弹出此曲选段,“这首《雉朝飞》呢?”

这首曲子,褚萧懿已经听母后哼唱过无数遍了,如今听舅母弹来,又觉怡悦陶然。

他安安静静地听梨瓷弹完,小声解释道:“母后说这首曲子是外祖母哄她幼时入睡时唱的。”

嘉宁长公主为何会用这首曲子来哄孩童入睡呢?莫非是孝慈皇太后也曾为长公主殿下哼唱过这首曲子?可是,孝慈皇太后早逝,便是哼唱过,嘉宁长公主也不应当记得啊。

梨瓷想不明白,但算是有了方向,而且这《雉朝飞》第一段只需用到五徽、七徽、九徽,眼下她只需要试弹五徽、九徽即可。

天缘凑巧,才试到第十一张琴,就当真如她所想,找到了另外两张五徽、九徽有异的古琴。

两人分别将这三张古琴上的三个徽位按下,便听得一阵异响,整座地台发出沉闷的轰鸣。

“咔、咔、咔……”

伴随着机簧转动的声音,宽阔的台面缓缓移开,露出下方幽深的石阶,台阶向下延伸,隐没在朦胧的微光里,不知通向何处,反而比彻底的黑暗更令人心悸。

梨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身侧的褚萧懿已经紧紧攥住她的衣袖,“舅母,这里边是什么?”

梨瓷也不知道,她还来不及回答,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之声,似乎有人朝长安宫来了!

她心头一紧,这才想到,方才那阵戒严的梆子声,若并非是因为谢枕川攻入宫中,那便是大皇子他们已经发现坤宁宫中的人逃跑了。

走!

来不及多想,她一把抱起薄毯,拽着褚萧懿冲向密道。慌乱中,她无意间踩到台阶上一处凸起的圆石,地台又“轰隆隆”地回移,最后一缕光被吞没的瞬间,梨瓷已经听见了殿门被粗暴踹开的巨响。

“此处有人来过!”

“给我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禁军的吼声隔着厚重的石板传来,沉闷得如同地底传来的雷鸣,紧接着便是桌椅倾倒声、瓷器碎裂声,连庭中那株枝繁叶茂的紫藤也被拦腰斩断,唯恐假山之中藏人。

梨瓷屏住呼吸,将褚萧懿冰凉的小手攥得紧紧的,更为那些古琴们担忧。

很快,这些人便冲进了琴室,有人粗暴劈开了墙上的古琴,弦断琴裂,发出垂死般的哀鸣。

众人将长安宫搅了个底朝天,喧嚣声才渐歇,虽无所获,但仍留了人把守。

褚萧懿紧张得一颗心怦怦跳,很懂事地没有说话,眼睛里噙着泪水,望向舅母。

此地不宜久留。

梨瓷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牵起褚萧懿向密道深处走去。

这显然不是临时挖掘的暗道,墙面平整,穹顶高阔,两人同行也不觉逼仄;每行五步,壁上便镶有一颗夜明珠,将此处照得宛如白昼,方才的光亮便是从此处传来的。

并没有江湖话本中所写的那些危机四伏的机关陷阱,或者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只有看不到头的寂静。

不过宫廷话本梨瓷也有涉猎,据传皇宫修建之初,君王便未雨绸缪,布下可以通往宫外逃生的密道,机密非常,非储君不可知。

她不由得小声问道:““殿下可曾听闻过宫中修建有密道?”

褚萧懿摇了摇头,“不知道。”

梨瓷也没有气馁,毕竟应天帝还未立储,褚萧懿不知道也很正常。

密道像一条沉睡的蛇,蜿蜒向下延伸,两个人走了很久,厚重的砖石渐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有一大一小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何处,两人终于看到了升起的台阶,和长安宫密道的布置一样,第一阶上便有一处凸起的圆石,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包裹静静地躺在台阶下。

包裹约有巴掌大小,却被层层布料裹得严严实实,上好的松江棉布,上边还沾了些尘土,像是被人仓促丢弃后滚落至此。

梨瓷和褚萧懿对视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犹豫与好奇。

小孩儿的胆子大,褚萧懿蹲下身戳了戳,包裹软绵绵的,看不出里边装的什么。

他猜测道:“大约是什么易碎的东西,才被包裹得如此仔细。”

“莫非是惠贵妃丢失的那枚玉簪?”梨瓷随口说了一句,也跟着蹲下身,“殿下小心些,还是我来吧。”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拆着开第一层棉布,布料一层层剥落,像是亟待揭开一个危险的秘密。

不知拆了多少层,忽地露出一层明黄色的布帛,包裹住里边四四方方的东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梨瓷停下动作,轻声道:“殿下,要不还是你来吧?”

褚萧懿点了点头,掀开那层明黄色的布帛,露出温润的玉质来,即便身处暗室之中,亦在夜明珠的照映下散发出暗芒,一条威风凛凛的五爪金龙盘踞于上,玺台阴刻山海纹,明黄色布帛沾染着干涸的印泥,猩红似凝固的血痂。

小皇子的手肉乎乎的,手背上还有几个浅窝,堪堪能够握住两块茯苓饼,要拿起玉玺,便着实费力了些,此刻便忍不住地发抖。

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父皇突如其来的重病、皇兄监国的圣旨、惠贵妃大张旗鼓搜寻的“玉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褚萧懿抬起眼,有些无措地看着梨瓷,“舅母,密道上边会是什么?”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我们可能走不出皇宫了。

梨瓷也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又拆开他的双丫髻,重新束成端正的发髻。

“殿下,休息一会儿吧。”-

密道里不知日月,没有饮水和吃食,只有一张薄毯,两人一前一后地守着石阶上的机关,努力地听着密道上头的动静。但此处显然比长安宫更为紧要,只能听到模糊的人声,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不知何时,疲惫终于战胜了恐惧,两人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梨瓷醒来后,替褚萧懿盖好了薄毯,轻手轻脚地踏上了台阶。

石阶上的光线昏暗,似乎也更为阴冷,她坐在台阶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在这样的寂静中,思念变得格外清晰,她有一点想谢枕川了,还有陈皮梅、茯苓饼,还有他做过的每一样好吃的。

密道里分不清时间,因为这样的思念,她竟然不觉得漫长,因为她相信他一定会来的。

……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她好像在这样听见了谢枕川的声音。

梨瓷蓦地站起来,疑心自己听错了,又担心是自己听错了。

她噔噔几下迈上最顶上的台阶,附耳过去细听,褚萧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跟了上来,“舅母,怎么了?”

话音未落,小皇子一个踉跄踩中了机关,两人听到了熟悉的机簧转动声,来不及绝望,头顶的石板已经缓缓移开,刺目的光倾泻而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死一般的寂静从密道口蔓延开来,外面的人似乎也被这样的变故惊动了,说话的人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阵齐刷刷的利刃出鞘之声,未见白刃,便已觉寒意。

梨瓷站在阶上,她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跑!

哪怕躲远些,也比在此处坐以待毙的好。

小皇子却站在原地没动,他抿着嘴唇,用力捡起那块玉玺,塞进舅母的手里。

他方才便已经知道了,这是一块没用的玉,甚至不如一张薄毯暖和,但是如果可以,他希望它可以成为舅母的护身符。

手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梨瓷深吸了一口气,逆光而行,义无反顾地迎向那片刺眼的光明。

第124章 突围

◎粼粼寒光与斑斑暗红交织在一起,分辨不清是谁的血迹。◎

天穹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雨水瓢泼似的往下倒,砸在养心殿外的青砖上,激起一片水雾。浸透了值守禁军的铁甲,寒光被雨幕遮蔽,雨水顺着冰冷的甲胄滴落,更添几分肃杀之意。

“殿、殿下,大事不好了!”

小黄门跌跌撞撞冲进殿内,进门便跪在了地上。

褚萧和端坐主位,眉头压得更低了,目光冷冷扫过那小黄门,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养心殿前殿是皇帝议事办公之所,褚萧和虽已监国,仍不该僭越,可如今宫中上下皆由他掌控,自然无人敢置喙。

王霁立在父亲身后,未等褚萧和开口,便厉声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怎的就不好了?”

“禀殿下,三位大人,谢大、谢枕川他率军已至城门,眼看就要杀进来了!”

许是雨水寒凉,那小黄门说话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透湿的衣裳在地上淌出一摊水迹。

褚萧和指节捏得发白,“他还真敢?!”

“本就是乱臣贼子,狼子野心,殿下不必担忧,”王丘早有所料,宽慰一句,便转头朝岑子民道:“岑大人,久闻令郎骁勇善战,不逊其父,如今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上阵父子兵,有你们回防,殿下大可高枕无忧。”

“殿下放心。”岑子民抱拳领命,慷慨激昂应道。

谢枕川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而他这个兵部尚书,可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岂会惧他?待褚萧和登基,自己的女儿便是皇后!

他眼中一片狂热,对从龙之功已是势在必得。

待岑子民离去,褚萧和的脸便沉了下来,对身旁侍从道:“人呢?”

侍从额头沁出冷汗,“回殿下,坤宁宫已搜遍,在偏殿花架后发现一处狗洞,皇后娘娘与二皇子……便是从此处逃走的。不过已经将皇后与嘉宁长公主擒回了。”

褚萧和目光阴鸷,“那褚萧懿和梨瓷呢?”

那侍从一愣,才反应过来“梨瓷”是谢夫人的闺名,登时腿软跪下,“还、还在搜查,请殿下放心,这么大的雨,他们一定逃不远。”

“废物!”褚萧和一脚踹翻了身旁的花几,上好的瓷器便碎裂在地,“一个女人和小孩都看不住,若是找不到,提头来见!”

“是、是。”

那随侍忙不迭地退下了。

三人前后踏入后殿,此处是皇帝寝居之所,此刻更是被重兵把守,不许他人靠近。

殿内龙涎香袅袅,哪怕是不起眼的一根梁柱也是金丝楠木所制,随处可见栩栩如生的雕龙纹饰,无一不彰显出此间主人的尊贵身份。

明黄床幔低垂,隐约可见榻上形销骨立之人,正是病重已久的应天帝。

褚萧和随意看了一眼,便朝一旁的惠贵妃道:“母妃,不知父皇可曾醒过?”

惠贵妃摇头,“应当快了,半个时辰前便已经服过药了。”

褚萧和缓步上前,立在床前俯视着应天帝。恰在此时,应天帝悠悠转醒,一见是他,立刻怒目,“你……孽障!”

只是他身在病中,怒斥也显得苍白无力。

得了这句骂声,褚萧和却丝毫没有在意,语气轻蔑,“父皇有这斥骂儿臣的力气,不如好好想一想,玉玺到底放在了何处?”

应天帝死死瞪着他,一言不发。

“想不起?总不是给了皇后娘娘了?”

应天帝总算开口,只是吐字有些艰难,“朕的玉玺……与梓童何干?”

“父皇病重,儿臣奉命监国,若是皇后娘娘做出私藏玉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儿臣自当替您分忧。”

“朕…何时令你……你也配?”

褚萧和笑意森然,“儿臣不配,还有谁配?”

殿外很快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还有惠贵妃尖锐的讥讽,“本宫还以为,金枝玉叶的皇后娘娘,十指不沾阳春水呢,没想到为了活命,竟也会钻狗洞,可惜未能亲眼所见,真是遗憾。”

惠贵妃一身玫红色宫装,艳丽逼人,身后押着两名宫女打扮的女子,正是谢流萦和嘉宁长公主,双手被缚,口中也塞着布条,不能言语。

得知褚萧懿与梨瓷逃脱,谢流萦并未被她所激,可嘉宁长公主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即便口不能言,仍朝惠贵妃怒目而视。

惠贵妃见状,愈发得意,这些年总是被皇后压一头的怨气也找到了宣泄之处,“长公主殿下看起来有话要说?不着急,不如这样,若您肯屈尊爬一回狗洞,本宫便求皇儿放了皇后,如何?”

她掩唇轻笑,又朝谢流萦道:“若是皇后娘娘愿意也可,不过嘛……只能放一个。要不你们商量一下,让本宫看看是谁先来?”

她说着,便迫不及待地扯下了两人口中的布条。

谢流萦依旧沉默,嘉宁长公主则是狠狠地“呸”了她一口,“贱妇,要杀便杀,休想折辱本宫!”

惠贵妃笑容一滞,她虽然嚣张,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便又恶狠狠将布条塞回两人口中-

天色昏暗,后殿中烛影沉沉,除却褚萧和与王家父子,还有一名身着太医服制的男子,看着却有些眼生。

金丝楠木的八宝丝绢屏风也遮不住榻上之人枯槁的身形,应天帝仍旧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具裹着龙袍的骸骨。

谢流萦眸光微转,望向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

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谢流萦有些想不起来了,明明才三十余岁,昔日的儒雅风流、说一不二的帝王威仪,竟然如此快速地在这具躯壳衰败而去。

应天帝亦在看她。

分明只比自己小六岁,却仍旧如初见一般鲜妍,一身粉嫩的宫女装束也丝毫不显违和,此刻双手被缚,也仍旧面色平静地望着自己。

“儿臣已查明,皇后勾结谢家下毒谋害父皇,意图弑君夺位,”褚萧和的声音像今日的雨天一样阴冷,“不知玉玺是否也落入了皇后娘娘手中?”

谢流萦抬眼,目光如刀,“证据呢?”

王丘缓步上前,意味深长道:“皇后娘娘莫急,殿下既敢直言,自然早有准备。”

谢流萦直视褚萧和,一语道破,“大皇子奉命监国,却连玉玺也不曾有,不知奉的是谁的命?”

“自然是天命。”王丘接口。

褚萧和也冷笑一声,“成王败寇,何须多言。”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剧的咳嗽,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朕……真是后悔,怎么生了你这个孽障。”

褚萧和脸色一沉,很快又笑起来,“父皇言重了,若无子嗣,如先帝一般后继无人,皇位不也是落在‘孽障’手中么?”

“你!”

这话将应天帝也骂了进去,应天帝挣扎欲起,却被床上暗缚的绳索困住,徒劳地喘息。

王丘适时劝道:“殿下是忧心圣体这才失言,还请圣上息怒。此番病痛实为皇后下毒所致,幸得殿下寻来神医开药方才转醒。只要陛下交出玉玺,待龙体康健,立储之事自可从长计议。”

这番话绵里藏针,交出玉玺,方能续命。

应天帝急火攻心,还未说话,忽然吐出一口乌血,又晕了过去。

惠贵妃脸色骤变,褚萧和厉声道:“现在还不能死,江太医呢,快来看看!”

方才那太医疾步上前,搭脉片刻后道:“他服用千机散太久,已是油尽灯枯之象,且不说能不能醒,若再用猛药,便是神仙难救了。”

惠贵妃闻言,莫名红了眼眶。

他虽迟迟不肯让她坐上那个位置,但这些年的恩宠,却半分不假……

褚萧和不耐烦道:“赶紧配。”

不多时,江太医已将药方拟好。

太后与皇后的区别,惠贵妃还是分得清的,很快便压下翻涌的情绪,亲自带着人去煎药了。

酸涩难闻的草药味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盈了满殿,急报也在此时接二连三传来:

“城门已破,谢枕川行军已至紫禁城!”

“岑大人援军已到!”

“东华门有叛军内应,已有叛军流窜入宫了!”

一条条急报,让王丘和王霁的神色晦暗不明,谢流萦与嘉宁长公主眼中却亮起希冀的光。

褚萧和暴躁起来,“药呢,还不赶紧去取药来?”

回答他的,是由远及近传来的马蹄声、刀剑相击声、喊杀声。

禁军匆忙抵挡,一道清冽冷厉的男声破空而来,压过厮杀声,“清君侧,诛奸佞。凡阻者,杀无赦!”

“杀——”-

宫门已陷入一片混战,禁军人数众多,又占地利,正居于上风,却仍有一支兵力从东华门突入,以迅雷之势直逼养心殿,与殿外守军缠斗起来。

不知何时,雨霁云开,天色也逐渐明亮。

一匹身披金戈马衣、通体雪白的白玉骢,威风凛凛跃上养心殿,上好的红木雕花窗棂此刻却如纸一般被踏破,哐然巨响伴随着长长一声马啸,木屑与尘土滚滚而落,天光已然漏入室内。

谢枕川翻身下马,随手松了缰绳,养心殿内从未有过纵马先例,也未设拴马石,那白玉骢却极聪明,自顾自踱出殿门,在庭中悠闲啃起青草。

殿外风雨已止,厮杀声也转弱。

谢枕川执枪而立,着一身银甲,粼粼寒光与斑斑暗红交织在一起,分辨不清是谁的血迹。

不管是担忧、厌恶、还是畏惧,顷刻间,几乎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似乎想要找到一点受伤的痕迹,但见他脊背挺直,步履从容,从尸山血海中走来,也不过是闲庭信步一般。

【作者有话说】

一口气更了2W3,正文应该很快就完结了,番外大概会随榜更,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内容也欢迎评论~

第125章 异变

◎他侧身而立,长枪斜指地面,垂眸望向密道,微微地笑了。◎

谢枕川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殿内众人,又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那扇八宝丝绢屏风,这才道:“几日不见,王阁老别来无恙。”

他唇角仍旧带着弧度,似乎不见宫中动乱,还颇有闲暇地与王丘寒暄一句,只是未向褚萧和行礼,眸中也并无半分笑意。

这般刻意的忽视,比直白的挑衅更教人难堪。

“谢枕川!”褚萧和额角青筋暴起,喝道:“你竟敢率军擅闯宫禁,是要造反吗?”

“啧。”

谢枕川并未作答,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长枪。

素银枪尖上一滴鲜血蜿蜒而下,正要滴落,他手腕翻转,极为凌厉地舞出一个枪花,枪缨还在震颤,枪杆已经绕着肩背旋出个利落的圆弧,斜斜负在身后,那一滴鲜血则正好溅落在褚萧和靴前一寸。

“保护殿下!”

顿时便有禁军上前,将褚萧和护在身后。

谢枕川收枪负于身后,声音冷冽如冰,“诛拿伪造圣旨、谋害圣上的逆贼,何来造反一说?”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王霁厉声喝道,又有些沉不住气地辩解,“殿下手握圣旨,受命于天,奉诏监国!倒是你们谢家狼子野心,毒害圣上,殿下还未降旨治你的罪,竟敢起兵造反!龙鳞卫很快便来护驾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龙鳞卫是从禁军中挑选出的三百精锐,可一敌十,只是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非皇帝诏命不出,若非谢枕川已经杀入养心殿,褚萧和也无法调用。

“龙鳞卫护驾,护的自然是真龙天子,并非尔等奸佞。”

这番话并无什么效用,殿外厮杀声渐近,谢枕川带来的兵力已与养心殿外的守军战作一团。

谢枕川手中长枪一振,方上前一步,褚萧和立刻方寸大乱,暴喝道:“住手,都住手!”

他令人推出藏在屏风后的嘉宁长公主与谢流萦,威胁道:“谢枕川,你眼中无君无臣,大逆不道,如今竟要连嘉宁长公主和皇后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如此局面,众人立刻停下手来,井然有序地等待号令。

嘉宁长公主与谢流萦两人被绳索捆得严严实实,口中又被塞上了布条,说不出话来,只是见谢枕川,眼中倏然出现泪光。

谢枕川脚步微滞,只是面无表情,无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见他似有退意,王霁也开口道:“贵妃娘娘今日好意邀嘉宁长公主与尊夫人进宫,设宴款待,谁料你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如今尊夫人也在宫中,刀剑无眼,还不赶紧退兵?”

“哦?”

谢枕川眉梢微挑,抬眸看了王霁一眼,手中长枪顿地,发出极为沉重的一声闷响,像是被骤然敛住的杀意,“王大人说得对,刀剑无眼,微臣方才进殿时,也担忧贵妃娘娘与大皇子妃的安危,便一同带来了。”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尖利童声,“狗奴才!我阿姐是未来皇后,你们竟敢对我不敬!识相的,便快把我放了,否则,我必让阿姐诛你们九族!”

衣着华贵的女童喋喋不休,直到看见一同被绑来的惠贵妃和大皇子妃,骂声这才戛然而止,瞪圆了眼睛看着同样被俘的亲人。

三人被推搡入内,亦是被五花大绑,只是可以说话。

大皇子妃已是涕泪横流,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惠贵妃则是有些受不了地开口,“闭嘴!”

隔着被白玉骢踏破的殿门,所有人都看见了这番闹剧。

谢枕川枪尖轻挑,割断女童颈间绳索,那女童只觉得颈间一点凉意,立时便昏了过去。

“三换二,”谢枕川的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有商有量道:“殿下觉得这笔买卖如何?”

褚萧和面色阴晴不定,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目光频频瞥向殿外,“容本王考虑考虑。”

明知褚萧和是在拖延时间,谢枕川也并不着急,好整以暇道:“殿下是想请瞿淳将军来替殿下决断?”

“瞿淳”便是龙鳞卫首领的名字。

褚萧和瞳孔一缩,“你如何得知……”

谢枕川并无耐心为他答疑解惑,不等褚萧和说完,便冷声截断他的话道:“瞿将军虽有些愚直,却是刚正不阿,殿下凭什么断定,他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褚萧和猛地拍案,怒道:“谢枕川!你忤逆犯上,若是胆敢对本王母妃不敬,本王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忤逆犯上?”谢枕川轻笑着重复了一遍,声音却带着冷意,“惠贵妃向圣上进献的参苓焕神汤里,除了参苓,还混有一味噬心草,这东西能让人精神亢奋,却有噬骨成瘾的邪性,久服则经脉滞涩、脏腑衰竭,亦是江湖中‘鬼手毒医’独门秘制‘千机散’的主药。”

他气势太盛,人随枪行步步向前,押着嘉宁长公主和谢流萦的禁军守卫竟齐齐后退了几步,握刀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仅如此——”

谢枕川持枪斩破了那扇八宝丝绢屏风,明黄的床幔被风吹起,露出榻上形容枯槁的应天帝。

“手颤目眩、咯血昏厥,肌肤浮现青紫瘀斑,正是千机散的中毒之兆。”

说话间,已有人将方才开药的江太医带了上来。

“王家向宫中举荐的这位江太医,正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鬼手毒医’。”

殿中寂静片刻,褚萧和很快便一边大笑,一边抚掌走来,“好,好,好,谢指挥使的故事编得不错,不愧是濯影司出身。”

他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狠戾,忽然拔过身边禁军的佩剑,狠狠朝“江太医”的脖子抹了过去,“江太医”甚至来不及惊呼,鲜血便如泉涌般喷涌,在场的女眷无不花容失色。

刺耳的尖叫声在褚萧和听来却令人心情愉悦,他持剑划出寒芒,直逼谢枕川咽喉,口中道:“不想江太医竟甘为谢家爪牙,做下如此恶事,本王*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谢枕川并未还击,只是微微侧身,游刃有余躲过,褚萧和虽攻势凌厉,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未能触及。

几进几退之间,殿外传来震天动地的脚步声,三百铁甲踏得足下金砖也嗡声作响,

一个身高近九尺、虎背熊腰的武将快速步入殿门,声音浑厚,“末将救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瞿淳看着养心殿内塌了一半的门窗、悠哉游哉陪大皇子过招的谢指挥使、被缚的嘉宁长公主、皇后娘娘、惠贵妃、大皇子妃等人,不由得愣住了,“这…这是唱哪儿出啊?”

王霁连忙迎了上去,在他身边站定,王丘走得慢些,率先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龙鳞卫的瞿将军吧?”

为保龙鳞卫独立隐秘,瞿淳从未与朝臣有过半分牵扯,他看着面前长相略有相似的一老一少,那位官服绣仙鹤的便应当是王阁老,另一位官服绣孔雀的便应当是其子户部侍郎王霁。

他并未回礼,而是狐疑道:“龙鳞卫乃天子亲军,尔等如何知晓?”

王丘面不改色道:“圣上龙体欠安,便令大皇子监国,今日事出有因,我等皆是听殿下提及。”

言下之意便是,应天帝既将龙鳞卫之事告知监国皇子,分明是属意其为储君。

瞿淳握紧了刀鞘,不明白应天帝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一个监国的皇子。

王霁也出声附和,“谢家不满圣上的决断,竟然起兵想要逼宫造反,还请瞿将军出手相助。”

瞿淳并不接话,只道:“不知圣上现在何处?”

王霁赶紧告状,“圣上遭皇后与谢家毒手,已是危在旦夕,方才大皇子一剑斩了那害助纣为虐的太医,谢枕川见事情败露,便要对殿下痛下杀手!”

那名太医的尸体被瞿淳看在眼里,脖颈处切口与大皇子手中长剑一致,剑身还沾着血迹,的确是他所杀。

他快步行至榻前,见应天帝气息奄奄的模样,立即震怒。他双目赤红,挥刀加入战局,“殿下,末将来助!”

殿外龙鳞卫闻声而动,与谢枕川带来的人马厮杀成一团,奈何龙鳞卫人多势众,刀光剑影间,谢家军渐显颓势,眼看便要落入下风。

就在这时,一阵所有人都不曾预料的异动响起。

一块金砖毫无征兆地塌陷,紧接着是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一道黑沉沉的密道赫然出现在殿中空地上。

龙鳞卫反应极快,十人瞬间脱出战局,飞身至密道前,拔刀成阵,并未贸然上前。

像是并未察觉此间险象,密道口的一片暗色里,“悄悄”探出半个头来。

那人未着头甲,乌发盘成宫中最为常见的桃心髻,随意别了一支堆纱桃花簪,发丝乌汪汪的,如浸过墨的绸缎,两侧鬓发微微卷曲,更添了几分俏皮可爱。

她只露出一小半脑袋,明亮的圆眼睛小心又警觉地张望着。

双拳难敌四手,谢枕川被瞿淳与褚萧和的一刀一剑逼得后退半步,余光瞥见那双眼时,枪势骤然一变,枪尾重重顿地,只听得一道金铁交鸣之声,金砖应声碎裂,气劲如涟漪般扩散,硬生生将两人震退数步。

他侧身而立,长枪斜指地面,垂眸望向密道,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