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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陈工◎
越盛的资金总算是到账了,暂时解决了绿氢的燃眉之急。
但陈与禾和吴浩帆并没有放松。他们意识到不能再靠投资度日了,必须得放下所有的脸面和自尊,去拉生意,谈合作。
吴浩帆连着好几天去蹲守通航的张广运。
前两天,张广运见到他就走。
吴浩帆不肯放弃。小禾为了公司,受了莫大的委屈,外界的谣言更是甚嚣尘上。小禾只让他做这一件事,他必须得完成。
后来,被堵得多了,张广运苦口婆心地劝吴浩帆:“吴总,你就别来堵我了。我跟你们是不可能合作的。”
“张总,我们不会打扰您很长时间。合不合作都没关系,那晚您也在场,有些误会,我们得解释清楚。”
张广运凝眉考量了几秒后松了口:“明天晚上11点,你们到半日闲茶楼,不要让别人知道。”
吴浩帆心里总算有了着落:“好的,我们一定准时到,谢谢张总。”
第二天晚上,陈与禾搭吴浩帆的车,到达了半日闲茶楼。
张广运还没到,两人先进了包厢。
约的晚上11点,张广运快12点才到。估计是想晾着他们,但陈与禾二人没有埋怨的权利。
张广运姗姗来迟,面上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连客套话都没有一句。
既然如此,陈与禾也直奔主题:“张总,那天在云石小筑,相信您也看到了全程。事后我跟裴总当面道歉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张广运猛地抬眼,半眯着眼睛,闪着精明的光:“陈总监这是在威胁我?”
陈与禾突然笑起来:“当然不是。只不过,我和张总,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陈总监,你这不是威胁是什么?”张广运冷了脸,抿了一口茶水,强作镇定,“我张某人在江宁也几十年了,还会怕他一个裴放?”
陈与禾莞尔一笑:“这正是我找您的原因。”
张广运似乎对这句话来了兴趣:“嗯?怎么说?”
“我知道张总当年可以说是白手起家,通航能走到今天,张总的压力和贡献不可谓不大。您身上背负着3000多名员工的生计,通航发展得好,他们才能更好的养家。”
“我们绿氢也是。虽然我们现在只有54位同事,但我和吴总也想为他们、为自己争取一个好的未来。”
说到这里,陈与禾有些哽咽,仓皇中用笑容掩饰失态:“张总,您姓张,我姓陈,吴总姓吴,这三个姓都很普通,在人群中一抓一大把。也正是因为普通,我们好像就更能代表背后的芸芸众生。”
“我们没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姓氏。普通人想往上爬好像很难,总是要举全家甚至全族之力,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推出一个像张总这样的人才。就像绿氢,我们现在确实还名不见经传,需要通航这样的行业龙头给我们机会。”
陈与禾时刻关注着张广运的微表情,他略有动容。对浸淫商场多年的张广运来说,情怀只能感动他一时,要拿下合作,只能靠利益。
“张总也了解我们绿氢,我们的技术和产品,相信您心里已经有答案。新能源是大势所趋,我们两家的合作是强强联合。”
“我们之前的技术确实还有待优化,张总有犹豫,我们完全理解。现在我们新技术已经研发成功,正是合作的好机会,张总不如好好考虑一下我们。”
这一番话,陈与禾在心里演练了很久。
每一句都是有用意的。
先是提醒张广运,是他把陈与禾叫去云石小筑的,现在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意在彻底打破张广运想跟裴家建立合作的幻想。
吴浩帆在频繁碰壁的时候也没有闲着,对张广运做了非常充足的调查。
陈与禾根据张广运的发家史和他对一线员工的关心这些特点,试图用情怀唤醒张广运的初心。
然后陈与禾为张广运之前的反复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给他一个台阶。
最后再以企业发展和利益做最后的谈判筹*码。
四管齐下,他们必须得拿下跟通航的合作。
果然,张广运陷入了沉思。
陈与禾也不急,慢悠悠地品着茶。吴浩帆小声提醒她别喝多,当心回去睡不着。
陈与禾小声回答:“喝不喝这茶,恐怕都睡不着。”
也是,今晚这场合作的谈判,不管能不能成,陈与禾和吴浩帆估计都睡不着。
深夜的茶室格外安静。
过了很久,张广运突然开口:“已经很晚了,二位不如先回去吧。”
陈与禾和吴浩帆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里的绝望,不约而同地微微叹气。
吴浩帆垂首唏嘘,打起精神问张广运:“张总是有别的考虑吗?”
张广运铁青的脸忽然溢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不好好休息,怎么有精神签合作协议?”
签合作协议?
吴浩帆瞬间燃起了精神,跟陈与禾相视而笑,又跟张广运确认:“张总的意思是要跟我们合作?”
张广运郑重地点头:“嗯。”
“好。那张总,我明天带着协议来通航找您,细节我们再详谈?”
“可以,直接来就行。”
吴浩帆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的,好的。”
张广运把视线投向陈与禾,这个年轻女孩儿看着没什么表情:“陈总监不高兴?”
“高兴的。就是太惊喜了,所以不太敢相信。”
张广运笑了笑,站起身,朝陈与禾伸出右手:“合作愉快,陈工。”
陈与禾愣了一瞬,还是吴浩帆拍了拍她,她才反应过来,跟张广运握手:“合作愉快,张总。”
“那我就先回去了,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了。”
吴浩帆将人送到茶室门口:“张总慢走。”
等吴浩帆回到包厢时,发现陈与禾哭了。吴浩帆也有些鼻酸,忍着眼泪问陈与禾:“哭什么,合作谈成了!”
陈与禾吸吸鼻子,眼里全是泪花,声音都有些颤抖:“学长,你听到了吗?张总叫我陈工哎!”
说到陈工两个字,陈与禾又有两颗眼泪掉下来。
吴浩帆笑她没出息,帮她抹掉眼泪,哄道:“听到了听到了,我们陈工最厉害了。”
“嗯。”
称谓,是一个人在这个社会中的身份象征。
身边的亲朋好友对陈与禾有过很多称呼,不同的关系有不同的叫法。
亲朋好友会叫她小禾,妈妈偶尔会亲昵的叫她禾苗儿。这是对她的爱称,表达亲近。
有长辈或老师叫她小陈,有晚辈叫她小禾姐,是礼貌但又有一些疏远的称呼。
有一个人叫她小与,是专属于他的爱称。
有人叫她陈总监或者直接叫陈总,是基于绿氢技术总监这个职位本身。
唯有陈工这个称呼,是对她能力的承认,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认可。
这怎么能让陈与禾不激动。
她心潮澎湃,回家的路上,陈与禾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虽然现在已经是深夜,突然打电话过去肯定会吓到他们,陈与禾还是忍不住想第一时间分享这个喜悦。
爸爸陈怀远是老家一家工厂的工程师,陈与禾小时候,坐着陈怀远的自行车出门的时候,时常会碰到同事。
那些叔叔阿姨就会跟陈怀远打招呼:“陈工,带孩子出来玩啊?”
而小小的陈与禾会在陈怀远招呼她之前跟叔叔阿姨问好,又甜又脆地说出一句“叔叔阿姨好”,然后陈怀远就会骄傲地看着女儿笑。
从那时起,陈与禾就觉得“陈工”这个称呼很酷。后来工作以后,很多前辈也被称为工程师,她很羡慕,但那时的陈与禾知道自己还不够资格。
电话那头的陈怀远果然很慌,急忙问:“小禾?这么晚了,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没事的,爸爸。”陈与禾先安抚好爸爸,再笑着说,“爸爸,刚刚有合作伙伴叫我陈工哎。”
“真的?哎呀,我女儿太棒了。”
说着说着又有热泪盈满眼眶,陈与禾吸了吸鼻子:“嘿嘿,我们家现在有两个‘陈工’了!”
陈怀远哼了一声:“老‘陈工’都要退休了。”
“退休了也是‘陈工’。”
跟父母聊了会天,陈与禾愈加兴奋了。突然她又想到另一个棘手的问题,越盛旗下的那家设备厂家泰克,宁愿赔违约金,也不愿意卖给他们设备。
“学长,泰克公司那边怎么处理?有了订单,咱产能也得跟上啊,没有设备可不行。”
吴浩帆沉吟片刻后说:“不如这样?”
“嗯?”
“泰克不就是因为想看我们吃瘪给裴放出气吗?如果我们真的要破产清算了,他们可能会落井下石,继续履行合同,做压死绿氢的最后一根稻草。毕竟设备挺贵呢!”
陈与禾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说,诈他们一下,假装我们没钱不想买设备了,想拿泰克的违约金回血?他们可能就会把继续设备卖给我们?”
这一点吴浩帆也不确定:“嗯,不过不知道能不能行。如果不行的话,就得花更多的钱买国外的设备了。”
“那可能得先跟张总商量一下,我们的合作先保密。”
吴浩帆斜眼看过来:“这应该可以。”
两个人又商量了些细节,比如把泰克的负责人约到绿氢来详谈,再安排人在卫生间或者别的地方故意说公司资金链断裂,买设备的钱都没了,公司怕是要倒闭了之类的话。
就看泰克的人会不会上当了。
几天后的事实证明,能坐上销售总监的人,也没有那么傻。泰克还是不愿意给绿氢供应生产设备。
而通航这边,举行了盛大的签约仪式,正式宣告通航与绿氢达成战略合作,开启氢能源客运车辆和物流车辆的研发。
但生产设备问题仍需解决。
国外的设备,不论是价格还是运输成本,都会大幅度增加,且后期零配件的更换更是价格昂贵。
对现阶段的绿氢来说,控制成本非常重要。
所以吴浩帆打算,再跟泰克的人谈谈。陈与禾表示她也参加,毕竟问题源头出在她这儿。如果被羞辱一番就能解决问题,倒也算有价值。
*
几经周折,吴浩帆终于约到了泰克的负责人邹远一行。
又是熟悉的饭局。
陈与禾以为拉到了投资,他们就不必再在酒局上装孙子,没想到还是得“重操旧业”。
这次更是针对她来的。
邹远一口一个陈工的叫着,却不停地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无非是想讽刺她借美貌上位,连带着“陈工”这个称呼都变得不那么悦耳。
邹远给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麻利地又给陈与禾添了一杯酒:“陈工跟通航的张总在签约仪式上频频互动,我看着张总很欣赏你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陈工这么漂亮,谁会不喜欢?”
“没了裴总的支持,陈工这是故技重施,给张总抛了橄榄枝?”
陈与禾咽下一杯苦酒,笑着接受讽刺:“张总惜才,不然也不至于拿几个亿的订单开玩笑吧。”
“那是自然。”
泰克的一行人说着说着又放肆地笑起来。
吴浩帆几度将安抚的视线投射过来,陈与禾都冲他抿唇摇头,表示自己没关系。
这段时间以来,陈与禾成熟了很多,或者说是世故了很多。
她不再对酒桌上的恶意调侃和刻意贬低据理力争,也开始学会奉承、迎合和吹捧。
不可避免的,她变成了她以前最讨厌的样子。
但陈与禾深知,这只是暂时的。要想改变规则,得先适应规则,爬到高处,才有资格订立新的规则。
面对调笑,陈与禾举起盛满红色液体的酒杯敬酒,试图转移话题。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跟她碰杯,说了句什么,陈与禾又挤出一个未达眼底的笑。
那个笑容在落地窗外的裴放看来,如此刺眼,像被人捏紧了心脏,久久不松开的窒息感。
要想把陈与禾从里面解救出来,对裴放来说很容易,但陈与禾会怪他。
但当那个男人把手拍到陈与禾的肩膀时,裴放不想再忍了。
他来到包厢门口,里面一个男声故意吊着嗓子说:“裴总是出了名的眼光毒,陈工当时是怎么突然得到越盛的投资的?”
“邹总以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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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女人的成就感并不来源于征服某个男人◎
“邹总以为呢?”
说话的正是“眼光毒”的裴放,他眼里的不善毫不掩饰。
包厢里霎时一片安静。
裴放缓缓踱步过去,剑指出言不逊的邹远:“绿氢是越盛投资的企业,邹总这么说,是在质疑什么?”
邹远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给裴放让座:“裴总,我们开玩笑呢!”
裴放一点儿没客气,在陈与禾身边落座,拍掉她肩上不存在的污渍,对邹远说道:“玩笑开到我头上了?”
邹远诚惶诚恐:“没有没有,是陈小姐主动提起您,我们才聊了两句。”
裴放转头问陈与禾:“是吗?”
自裴放进来,陈与禾不曾抬头看他一眼,现在他转过来特意问她,陈与禾不好再躲,至少要给甲方留面子。
最关键的是,裴放一来,问题就好解决了。
陈与禾笑了笑:“是啊,听说泰克当年也是在裴总的支持下才走到今天的,算起来是绿氢的前辈。现在绿氢还很弱小,还请邹总多支持才是。”
裴放未发一言,把一个极具压迫性的眼神给到邹远。
邹远忙不迭地表示:“那是自然。咱们其实是一家人,陈小姐这边需要什么,泰克自当鼎力支持。”
邹远表面上应承着,却悄无声息地把对她的称呼从陈工变成了陈小姐,连绿氢的技术总监的身份都给剥夺了。不过现在陈与禾没时间计较这些。
“邹总大气。”陈与禾露出一个谄媚的笑,说话也带着转音,“既然邹总这么说了,我可要当真咯。”
“陈小姐别这么客气,咱们合同都签了,正常履行就是。”
陈与禾又端起一杯酒,冲邹远说:“那就多谢邹总的支持。”
不等邹远接茬,裴放抢过陈与禾手里的酒杯,眼含警告:“还喝。”
陈与禾沉默以对。
她的无声抵抗落入眼底,裴放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转头对邹远说:“抱歉邹总,她身体不好,不能喝酒。我带她先回家,后续请吴总跟你们谈吧。”
裴放话里话外的亲昵和维护,邹远差点吓出一身冷汗。
裴放被陈与禾甩了一巴掌,这事有模糊的视频传出来,绝对不是假的。
只是坊间都以为陈与禾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技术总监,不足以让裴放破例原谅。
今日一见,非但不是传言的那样,以为陈与禾就此失了倚仗,反倒能看出裴放对陈与禾颇为关心甚至讨好。
邹远才明白,自己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裴放一直把人带到车旁,陈与禾趁着裴放开门的当口甩开他。
陈与禾揉着自己被拽得有些疼的手腕:“多谢裴总帮忙。”
裴放心里也烦躁着:“泰克故意为难,不卖给你们设备,你就不知道说吗?”
陈与禾别扭地说:“我自己能解决。”
“你的解决方法就是任人嘲弄折辱吗?”
“那又怎样?”陈与禾迎上裴放愤然的眼睛,“何况,他们的行为,跟裴总您对我做的,不是一样的吗?”
“我…”
她是会往他心里扎针的。裴放被气得猛地咳嗽两声,捂着心口好一会儿才缓解过来。
陈与禾就那么冷眼看着他,没有帮他顺气的意思。
裴放狠狠做了两次深呼吸:“陈与禾,你真的就这么看我?”
陈与禾垂着眼眸不说话。
“你说你没有怪我,但你的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在赌气。”裴放耐着性子劝着陈与禾,“陈与禾,你口口声声说一切以绿氢的发展为先。现在被人拿住了咽喉,你就为了跟我赌气,把这么重要的供应链弃之不顾,这就是你所谓的以事业为重?”
“我想靠我自己解决问题。”
“没有人能不靠任何人获得成功。哪怕是我,也是靠着家里的资源才有机会进入越盛,一步步走到今天。陈与禾,有资源不用是傻子。以前的你就做得很好,为什么现在反倒束手束脚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与禾心虚地撇开眼神。
其实裴放很少跟陈与禾说这些。
以前的陈与禾拎得清,跟裴放说几句好话求个方便,哪怕耍些小心机也要促成合作,不需要裴放再额外提点她。
裴放的话让陈与禾陷入沉思,她好像确实因为对裴放的态度影响了工作。
既然要把裴放单纯当作是甲方,是投资人,那么他背后的资源就是可以利用的。
陈与禾难能可贵的一点就是知错就改。
她痛定思痛,决定抛下对裴放的私人感情,就事论事。
“谢谢裴总今天帮我们解决设备供应的问题,您说的这些我明白了。”
陈与禾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裴放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走吧,送你回去。”
陈与禾喝了酒,裴放想去扶她,却被她侧身躲过。
“我自己能回去。”
裴放仰头望天,极为无力,他是真的不知道要拿陈与禾怎么办。
突然裴放的眼神扫过刚刚进去过的包厢,里面的人无一不在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边。
裴放一把把陈与禾揽进怀里,一手环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安抚。这动作看似亲密宠溺,实则是为了控制陈与禾不要乱动。
裴放今天穿得休闲,宽大的风衣把陈与禾裹进去。
其他人看不到陈与禾的挣扎,她被迫地紧紧埋进他怀里,看起来就像是热恋的情侣在街边情不自禁的拥抱。
“泰克的人都看着呢,你也不希望设备供应再出问题吧?”
泰克不愿把设备卖给绿氢,无非是觉得陈与禾得罪了裴放,落井下石罢了。
“刚刚已经谈好了,何必再演这么一出。”
话虽这么说,陈与禾还是停止了反抗,任由他抱着。
裴放将一个轻吻印在她发间:“因为想抱抱你。”
陈与禾心里划过一丝异样:“你这么做就更坐实了谣言。”
外界对陈与禾的谣言无非两个。
一个说她借裴放上位,这是假扮裴放女朋友之初就有的传言。
一个说她周旋在两个男人中间,而这是云石小筑那晚之后才掀起的话题。
裴放勾起一抹笑:“哦,那正合我意。”说明她彻底抛弃了孟玦,选择了他。
上半身被裴放控制者,腿可没有。陈与禾铆足了劲儿,结结实实踩了裴放一脚。裴放闷哼一声,硬是没放开她。
这久违的拥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有。裴放舍不得放开。
裴放笑问:“陈总监还怕谣言?”
“不怕。但不想再跟你牵扯在一起。”
裴放心凉了半截,慢慢放开她:“为什么?”
陈与禾仰头看他:“在你来之前,他们叫我‘陈工’,你来之后,他们叫我‘陈小姐’。”
这两个称呼之间的差别,裴放当然明白。以裴放对陈与禾的了解,她自然是不愿意做谁的附庸,但跟他在一起的陈与禾,总免不了被人看做是“裴放的女人”。
“我说过,你想要的,我能给你。只要你站得够高,你就不是什么陈小姐,也不是谁的女朋友,而是绿氢科技的老板,是氢能产业的领头人。”
裴放无疑是了解她的,他说的那些确实是陈与禾最期待的。
看出她眼里的期待,裴放趁热打铁:“或许有一天,里面的那些人会用‘陈与禾的男朋友’这个称呼来代指裴放这个名字,你不期待这一天吗?”
陈与禾不经意地挑了挑眉,这确实对她很有诱惑力,但她也没放过裴放话里的陷阱。
她敲了敲裴放的胸膛,绽开一个没所谓的笑:“但‘陈与禾的男朋友’可以不存在,也可以是任何人,怎么就非得是你呢?”
裴放握住她作乱的指尖,将她的整个掌心贴近自己的心脏:“征服我不是更有成就感吗?”
“不好意思裴总,女人的成就感并不来源于征服某个男人。”
这男人太自以为了。陈与禾白了他一眼,正是这一眼让裴放觉得好像回到了跟她相处应该有的状态。
“这才是你。”裴放眉眼温柔,勾唇笑着:“要不你再骂我几句?”
她明明在跟他说正经事,他却像在观察闹脾气的宠物,这眼神让陈与禾大为恼火。
裴放没有平等地正视她生气的原因,反而欣赏起她生气时的动作表情来。
陈与禾是真想骂他一句神经病,又怕他因此爽到,生生忍住了。
要是搁以前,陈与禾指定就骂出来了,顺便再贬损他几句。但现在的陈与禾,收着情绪,压着脾气,把忍这个字拿捏得死死的。
陈与禾心里的想法在脸上预演了个遍,裴放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偷笑:“我看你还能忍多久。”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张扬肆意的笑实在招人烦,陈与禾不想对牛弹琴,扭头就走,被裴放一把拽回来:“喝这么多,一个人准备去哪儿?”
陈与禾叹了口气,正色道:“裴总,我不喜欢你这种跟宠物说话的语气。”
这已经是陈与禾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了。裴放刚刚只是开玩笑,是想逗逗她,没想到弄巧成拙,又惹她不高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裴总,我是人,不是什么供你取乐的猫猫狗狗。请不要把我的情绪当成是玩笑。”
人。
裴放自动获取了陈与禾话里的关键词,这也是简晨曾有意提醒过他的点。
如陈与禾所言,裴放时常觉得生气的、跳脚的、耍脾气的陈与禾很鲜活、很可爱,这当然是一种欣赏。
但裴放没有想过的是,这种欣赏是不是也带着上位者高高在上的俯视。他是不是也曾经因为太过沉浸在她可爱直率的表象里,而忽略了她真实的情绪,比如此刻。
“与禾,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你得慢慢教我。”
裴放双手拉着陈与禾,从来都高昂着的头颅也低垂着,像个犯错的孩子在祈求原谅。
陈与禾却觉得很别扭,她没见过这样的裴放。她悻悻地抽回自己的手,嗫喏着说:“裴总…客气了。”
“与禾,你非得这么叫我吗?”
见惯了裴放强势无所顾忌的样子,他突然放下身段低姿态地认错和讨好,倒是让陈与禾不知所措了。
陈与禾环顾左右,生怕有路人觉得自己在欺负他,裴放固执地、她有些难为情地说:“你别这样!”
裴放见她软了语气,心下了然。原来陈与禾是吃软不吃硬,怪不得以前老跟他吵架呢。
“裴总?您怎么在这儿?”
一个明艳的大美人儿突然出现在两人周围,海藻般的长卷发,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盯着裴放:“裴总后来怎么不来找我?”
陈与禾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女生含情脉脉,裴放则是疑惑中带着惊慌。
陈与禾并不关心两人是什么关系,终于有人来解救她了,她抓住机会开溜:“你们聊!”
63
第63章
◎裴总这是甘愿当备胎?◎
裴放却不想如陈与禾的意,她这一跑,他想再解释就很难了。之前有一次在酒吧,杨明旭擅自叫了几个女生到包厢的事情,裴放整整憋屈了一周才有机会说清楚,这次决不能再犯。
裴放一把把陈与禾拽回自己胸前,附在她耳边轻语:“跑什么?”
那姑娘也是一点不怯场,对在场的第三人视而不见。见裴放不搭理她,继续问道:“裴总不会忘了我吧?”
“确实忘了,请问您是?”
“我是步月桃呀,之前我们一起出席过某个晚宴,我坐在裴总旁边。当时还上了新闻,网友们都说我们很配呢!”
“你好步小姐。”裴放一手按着陈与禾的肩,一手环着她的腰,“正好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陈与禾。”
“谁是…”
裴放截住陈与禾的话头:“好了,有客人在,别闹脾气了。”
步月桃这才把视线转到陈与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就是陈小姐?”
这种审视的目光,陈与禾很熟悉。他们会看她的颜值,身材,会打听她的背景、家世,目的就是为了判定她是否有资格站在裴放身边。
陈与禾讨厌这种被人当猴观赏的感觉,以前是不得不做,现在她没有必要忍着:“步小姐,您想跟裴总怎么样是您的事,请不要随意地把人当做假想敌,收一收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步月桃有一瞬间的错愕,似乎是没想到陈与禾竟然当面给她难堪。她还没反应过来,陈与禾已经挣脱裴放的怀抱,迎风向前大步走去。
夜风徐徐,裴放和她的长发是一个待遇,被陈与禾甩到身后。
“与禾,陈与禾。”
裴放大跨步跟上去,求和的手被陈与禾一把甩开。
“裴放,我按你的意思做了选择,如你所愿,那3%的股份我不要了,希望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那个步小姐我真不认识。”
“跟别人没关系,我只是厌倦了这种被人观赏的感觉。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会有人从头到脚的评判我是否跟你般配,我非常不喜欢别人把我的价值当做是跟一个男人匹配的筹码。”
裴放怎么会听不懂陈与禾的意思,他只不过感受到了陈与禾要跟他割席的决心,想随便说点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而已。
可陈与禾不上当,她太清醒了。
感情谈不拢,裴放只好跟她谈利益:“那可是3%的股份,陈总监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我当然舍不得。但如果这是跟裴总划清界限的代价,我只能忍痛放弃了。”
来往车辆的鸣笛声实在惹人烦。裴放惊讶于她断绝关系的决心,嘴角紧绷,不敢相信地再一次跟她确认:“所以,陈总监宁愿不要3%的股份,也要跟我划清界限?”
裴放愈加逼近,瞳孔收缩。陈与禾感受到一种猛兽锁定猎物时的危险,她扭头看向别处:“请裴总成全。”
在签这个荒唐的附加协议之初,裴放不了解陈与禾。他曾想,若是陈与禾在协议的一年期内跟孟玦旧情复燃,那么她将会失去她最珍视的3%的股份和背后带来的收益。
这是裴放最初想到的对陈与禾的“惩罚”。
只是今天这惩罚全部落到了自己头上。
从未失手的裴放,终于尝到了败绩,可他还不是不甘心:“我刚刚跟你说的,合理利用资源,你都忘了?现在竟然要主动放弃股份?”
陈与禾忽地笑出声:“裴放,之前你看不起我,现在又主动要我借你的资源上位,你不觉得矛盾吗?”
“因为我爱你。”裴放站在风里,风声把他的声音割得破碎,“我为了留住你不择手段,你看不出来吗?”
“少把自己说得那么深情。”风吹乱了陈与禾的头发,连带着胆子也大起来,“你们这些公子哥,高高在上的少爷,见惯了别人对你们点头哈腰,突然有一个人对你们的家世财富视而不见,你觉得稀奇而已。什么爱不爱的,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她先是觉得他的喜欢是怜悯,现在更是全盘否定他的感情,认为他的爱情这不过是一场猎奇。
这对裴放来说是莫大的屈辱。
他捏住她的手臂质问:“那你觉得什么是爱,像孟玦那样就是爱吗?”
陈与禾瞪裴放一眼:“你少提别人。”
见她反应激烈,裴放皱眉:“你还喜欢他?”
“裴放,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算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吵架,以陈与禾和裴放的身份。
“你说我是公子哥,是少爷,孟玦就不是吗?
“他不是。”
裴放突然笑了:“他妈不会让你们在一起。”
沈吟秋有多讨厌她,不会有人比陈与禾更清楚。
别说陈与禾没想过跟孟玦复合,就算想过,她现在已经不是20岁了,只要她想要,就没人能阻止。
“所以呢?”
裴放向前一步,逼近她:“所以,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陈与禾迎上他的眼睛,笑问:“裴总这是甘愿当备胎的意思?”
这话很刺耳,尤其在裴放听来。
裴放这一路走来,无论是学生时代还是在事业上,每一步都是耀眼的存在。不会有人愿意看到明珠蒙尘,只有陈与禾,要把他的自尊践踏进尘埃里。
为了陈与禾,裴放已经数次突破自己的底线。
他第一次利用自己手里的资源去绑定一个人,明明是想惩罚她,却让自己越陷越深。
明知不道德,还纵容自己喜欢弟弟的心上人,在孟玦找上门质问时,他更坚定了自己想要陈与禾的心。
他甚至,在得知陈与禾大晚上去了孟玦家时,生出了想要趁人之危的想法。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曾经那个高傲的裴放能做出来的。
而如今,陈与禾带着挑衅地问他是不是愿意做备胎,他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扭头就走,而是,她总算给了他一个转圜的余地,一个赎罪的机会。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解气,也不是不可以。”
裴放说得小声,脸上隐隐的屈辱让陈与禾觉得畅快。她的指尖划过裴放的胸膛,肆意地笑了:“征服裴总的成就感,我想我已经感受到了。”
裴放垂眸看着在自己胸前游走的指尖,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陈与禾笑笑,潇洒离开,“我不需要备胎。”
*
卢惜寒从多方辗转打听到自家儿子被人丢在路边的消息,足足笑了三分钟。还是赵姨提醒她,卢惜寒才收敛了些,转而开始愁儿媳妇的着落。
赵姨也愁:“小禾这姑娘挺好的,最重要的是,小放喜欢她。”
“嗐,都是他自己作的。”
以小禾的性格,裴放逼得人家小姑娘当众扇他一巴掌,肯定是裴放做的事太让人生气。
卢惜寒本来也想着让小两口自己去解决问题,现在眼看儿子和陈与禾真的要告吹,卢惜寒有点着急了。
裴放这么多年也没个女朋友,卢惜寒知道他心气儿高,所以并不着急。以裴放的条件,想找个对象倒是不难的。
只是裴放就喜欢这么一个姑娘,还被他自己给作没了,卢惜寒这个当妈的,总想着想做点什么。
“赵姐,你说,我要不要找小禾聊聊?”
“我看行。”
卢惜寒自顾自嗯了一声,更加坚定了心里的想法:“裴放是我儿子,我了解。他既然能在对小禾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下,还喜欢上她,说明小禾真的很好。我不能丢了这个儿媳妇。”
赵姨哎了一声,也陷入沉思:“小放也是被人误导了,再加上当年那个司机的事情…”
赵姨没有继续说下去,卢惜寒听了她的话,眼睛无光,背也跟着弯下去:“是我们没保护好他。”
卢惜寒向来雷厉风行,约了陈与禾在她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对于卢惜寒,陈与禾是有愧疚的。她明白卢惜寒是真的关心她,而且并不仅仅因为她是裴放的“女朋友”。
见陈与禾过来,卢惜寒笑着招呼她坐下:“小放说你平时喝冰美式,但现在天气也凉下来了,你身体也不好,就给你点了杯热的。”
“谢谢阿姨。”
“喻大夫那边还去吗?”
陈与禾笑得勉强:“没去了。”
“那可不行。你这身体得好好调养才是。”卢惜寒拍了拍陈与禾放在桌上的手,“不管你跟裴放以后怎么样,身体都得照顾好,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阿姨。”
两个人陷入沉默,善谈的卢惜寒遇到儿子喜欢的人,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挽留。
陈与禾看出卢惜寒的纠结,也明白她的来意。她本来也打算亲自登门跟卢惜寒道歉的,因为工作耽误了时间,反倒让长辈主动找她。
“阿姨,我得先跟您道歉。”
“嗯?”卢惜寒疑惑地看向陈与禾,“小禾,你道什么歉?”
“我骗了您。”陈与禾因为歉意,不太敢直视卢惜寒,“我跟裴总从来就不是情侣关系。我假扮他的女朋友,只是他投资我公司的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
“对不起阿姨,我辜负了您的喜欢。”
卢惜寒消化着这一切,久久没开口。
这个说法打得卢惜寒措手不及。陈与禾第一次到裴放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当时不是没怀疑过这个可能,但裴放的说辞打消了她的念头。
她以为裴放和陈与禾至少有感情,卢惜寒才好以裴放母亲的身份劝他们和好。但现在突然得知两个人从来就不是男女朋友,卢惜寒满腔挽留的话都堵在心里。
好一会儿,卢惜寒才抬头看向陈与禾:“小禾,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裴放是喜欢你的。”
“这都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卢惜寒还是想帮儿子说些什么,“如果你也喜欢他,不用考虑其他,你们俩好好在一起就可以了。”
“我曾经是孟玦的女朋友也没关系吗?”
说到孟玦,卢惜寒又想到那晚在云石小筑发生的意外。
卢惜寒突然犹豫了,孟玦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他对陈与禾的喜欢和依赖,卢惜寒同样看在眼里。
天意弄人,兄弟俩喜欢同一个女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卢惜寒左右为难。
“小禾,你是个好孩子,不论你喜欢谁,选择谁,阿姨都希望你幸福。”
“吟秋对你的做的那些,我作为姐姐,替她跟你道歉。至于孟玦,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卢惜寒是真心对孟玦好。
卢惜寒和沈吟秋是同母异父的姐妹,感情不算很好。姐妹俩分别结婚后,孟玦的父亲早逝,沈吟秋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孟玦身上。
沈吟秋对孩子的教育,卢惜寒不敢苟同,又不*好置喙,只能偶尔把孟玦接到自己家来透透气。
彼时年纪不大的裴放也知道孟玦的情况,对弟弟很好,兄弟俩的感情一直不错。只是孟玦被压抑太久,鲜少开口表达情感。
直到孟玦上了大学,裴放观察到孟玦时不时会对着手机偷笑,好奇追问,才知道孟玦有了女朋友。
裴放很为弟弟开心,也看得出孟玦很喜欢那个女孩。
卢惜寒也是从那时才觉得孟玦有了些少年人的心性。
可是后来,那个女孩跟孟玦提了分手。孟玦一蹶不振了好久,甚至跟沈吟秋决裂,远离了那个家,连带着跟卢惜寒和裴放也联系甚少。
想到这里,卢惜寒说:“小禾,孟玦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才觉得他是活着的。”
陈与禾把热咖啡握在手心,听到卢惜寒的话,抬眸看向她。陈与禾以为卢惜寒是来为儿子做说客的,没想到她提到了孟玦。
察觉到陈与禾的视线,卢惜寒笑了笑,接着说:“同时,作为裴放的母亲,我也要跟你道歉。裴放做的那些,确实很过分,但我相信他早就后悔了,那天晚上的意外不是他想看到的。”
卢惜寒好像有很多话要说,陈与禾选择当一个安静的听众。
“我知道说这些有为裴放解释的嫌疑,但我还是想替他说几句。”
“裴放小时候其实挺可爱的。跟现在不一样,那会儿的他非常讨人喜欢。”说到这里,卢惜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是看到了小时候调皮捣蛋的孩子,“直到他初二的时候,被人绑架。”
64
第64章
◎投其所好◎
绑架?
这就是豪门吗?这种事,陈与禾还是第一次在除了电视剧以外的地方听说。
提起这件事,卢惜寒到现在还很后怕。
陈与禾的脸色不太好看,卢惜寒以为她被吓到,便笑了笑缓和气氛。
“小禾这么聪明,可能也注意到了,我们家是没有司机的。”
确实。陈与禾不仅注意到了,还用这个跟裴放开过玩笑。
“绑架小放的,就是那时我们家的司机,小放叫他董叔。”
那天是很普通的一天。
彼时的卢惜寒还在经营自己的店铺,裴放的父亲长期在外出差,卢惜寒则忙着去店里,照例把送裴放上下学的任务交给司机董兴国。
那天下午,裴放迟迟没有回家,董兴国也没有出现。
卢惜寒忙着店里的事情,同时出于对董兴国的信任,没有及时过问他和裴放的去向。
直到晚上十点,一个女人打来了电话。
后来的卢惜寒知道那个女人是董兴国的妻子,他们夫妻俩策划绑架了裴放,同时又不想丢了在裴家的工作,索要钱财这件事,就由董兴国的妻子出面。
当时,他们提出要500万。
卢惜寒没有犹豫,孩子比什么都重要。她自己做主把500万打进了那个女人指定的账户。
绑架事件解决得很快,裴放平安回了家。
彼时的卢惜寒没有把这件事跟董兴国联系在一起,是裴放告诉了她端倪。
裴放被绑到一个空无一物的小房间里,只有一个女人来给他送了点水和吃的。
裴放没吃,他试图跟那个女人说话。
但那个女人似乎早有察觉,任裴放说什么,她始终没开口。
到了晚上,小房间一片漆黑。裴放在那间屋子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那是一种街边小吃的味道。
卢惜寒对裴放的其他方面并不是很在意,唯独饮食很重视,不允许他吃外面的垃圾食品。
彼时还小的裴放因此跟董兴国吐槽过卢惜寒很多次。董兴国有时候会偷偷给裴放带他家楼下的小吃,两人就躲在车库或者其他角落里偷吃,再由董兴国负责“销毁罪证”。
而董兴国给裴放带的小吃的味道,跟他在小黑屋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后来警方找到了董兴国,他对绑架裴放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至于为什么要绑架裴放要钱,他的回答很现实。
董兴国白天在裴家做司机,晚上回到自己那个破败昏黄的家。
他宛如游走在两个世界,一个是光鲜亮丽的,富丽堂皇的豪门生活,一个是贫穷逼仄的,永无出头之日的贫苦日子。
董兴国大多数时间都陪着裴放,见到了太多他之前没有见过的新奇玩意。裴放的一生光明灿烂,好出生,好学校,再出国留学,回来继承家里的事业。
他也有儿子,为什么他的儿子就只能在一辈子在底层熬着,董兴国想不通。他也想送儿子出国读书,为他奔一个好前程,所以选择了兵行险着。
他自以为计划得天衣无缝。董兴国了解卢惜寒,以她雷厉风行的性格和她对裴放的重视,五百万不是问题。
让董兴国没想到的是,他以前对裴放的好,却成了自己败露的把柄。
从那以后,卢惜寒叫停了她的小店,亲自照顾裴放。
讲完这些,卢惜寒像脱了力,不如刚见到她时那么精神。
说不触动是不可能的,陈与禾也并非铁石心肠的人。
“那后来呢?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问过小放的意见,对董兴国,他没有心软。却也让我们资助董兴国的儿子留学。”
这倒是让陈与禾有些意外:“他有心了!”
“所以小禾,裴放这个人纵然有千般不好,但他的底色是善良的。”
“阿姨,我非常同情裴总的遭遇。我也跟他说过,我理解他误会我的原因。但您说的这件事,并不是我选择释然的理由,因为伤害他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的,小禾。”卢惜寒叹了口气,恢复了些力气,“我说这些也并不是要替他求得你的原谅。只是小放确实喜欢你,这一点你可以完全相信。”
“我知道了阿姨,我会好好想想的。”
告别陈与禾之后,卢惜寒又驱车赶到了越盛,没有人敢拦她,卢惜寒直接闯进了裴放的办公室。
“我看你是一点也不着急。”
卢惜寒人未到话先到,裴放摸了摸被震得微痒的耳朵,慢悠悠地回:“人家全盘否定了你儿子,着急有什么用?”
“你去追啊,死缠烂打啊,烈女怕缠郎,你没听过?”
裴放懒洋洋的,把椅子转向另一边:“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就给我打起精神来。”卢惜寒照着裴放的肩头就是一掌,“这死样子给谁看呢!”
“您下手可真狠。”裴放揉着自己的肩,“失恋了还不让缓两天了?”
“还失恋呢,你恋上了吗?”
看卢惜寒这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裴放就知道他干的荒唐事已经在母亲面前败露了。他也不争辩,还是死气沉沉地说:“是啊,您儿子上赶着给人当备胎,人还不要呢!”
“你自己作的妖,怪谁啊!”骂也骂过了,卢惜寒终究还是心疼儿子的,“说真的,你要是真喜欢小禾,就把人追回来,要是不喜欢,就别耽误人家,你也知道小玦多喜欢…”
裴放彻底急了:“您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什么叫往外拐,小玦也是我外甥。再说,人家可是有感情基础的,现在破镜重圆不是很好吗,而且小玦又那么喜欢小禾,指不定哪天就复合了呢!”
裴放猛地把椅子转回来控诉偏心的母亲:“我也喜欢她,您怎么不向着我说话?”
见儿子终于说了实话,卢惜寒憋着笑:“哟,不嘴硬了?”
裴放脸上一时挂不住,卢惜寒敛了笑:“别怪妈没提醒你,小禾事业心强,你刚好对她有点用,利用好这一点不丢人。你跟小玦相比,也就只有这点优势了。”
“您这是明褒暗贬,别以为我没听出来。”
不过卢惜寒的话不是没道理,裴放把母亲的话听进去了,正愣神呢,被卢惜寒戳着眉心叮嘱:“你啊,别后悔就行。”
*
受到卢惜寒的鼓励,裴放重振旗鼓,正式开始追陈与禾。他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摆正自己的身份和态度,以一个追求者的身份。
古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这是个好法子!
但经过裴放试验下来看,这个“古方”对陈与禾不奏效。
陈与禾要么对他避而不见,要么就是以乙方招待甲方的态度。总之就是,陈与禾对裴放的死缠烂打统统不接招。
裴放只好问有女朋友的简晨的经验,简晨也双手一摊,表示无计可施。
裴放白了简晨一眼:“那你怎么找到女朋友的?”
简晨嘿嘿一笑:“我就是用的卢阿姨说的‘古方’。”
得,又白问。
思来想去,裴放只能动用“钞能力”——用陈与禾最拒绝不了的东西吸引她。
早在陈与禾第一次来越盛时,她就提过,准备协同光伏产业一起开拓海外市场。正好,裴放最近考察了一家优秀的做光伏的企业。
在会上,裴放跟那家企业提了陈与禾这个想法,对方的负责人很感兴趣,特别是在听说绿氢跟通航达成战略协议以后,更是主动跟裴放提出想当面和绿氢的创始人谈谈。
简直是天赐良机。
接连受挫的裴放不免得有些得意,给陈与禾去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裴放假模假式地问:“陈总监好像很久没来我办公室了?”
听着这架势,又是来摆谱的。电话那头的陈与禾有点后悔接了这个电话,但还是耐心解释着:“裴总,现在产品开发的工作是吴浩帆负责,如果想了解项目进展,我转告吴总,让他到您办公室汇报哦。”
“那就可惜了,有家光伏企业很想见见iMOD的研发工程师呢!”
“裴总稍等,我马上到!”
变脸真快!
裴放对着被挂断通话的手机轻笑一声,黑掉的屏幕映照出他的脸,和万年不变的衬衫,默默叹了口气,随即起身去了他久未光顾过的休息室。
但休息室备的也是西服和衬衫,裴放一件件扫过去,没有一件满意的。
裴放电话叫来了简晨:“这里的衣服都换掉。”
“啊?”休息室的衣服主要是备着紧急时候换的,裴放从不管这些小事,现在突然问起,简晨一时没反应过来老板到底到做什么,“换成什么?”
“就没有什么休闲点的衣服吗?”
“哦。”简晨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吸引陈总监,素了二十几年的男人准备开屏了,“老板,听说,现在年轻女孩喜欢穿正装的男人,这叫制服诱惑。”
“陈与禾也会喜欢吗?”
“这就…不清楚了。”
最终裴放还是没换成衣服,他觉得陈与禾应该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事实证明,陈与禾的确不在意裴放换没换衣服,甚至都没注意到他这个人。
她一到,看到只有裴放在,就问了一句:“人呢?”
裴放这么大个人立在办公室中间,竟然就这么被无视了?
他没好气地往陈与禾眼前凑:“这儿呢!”
陈与禾还不死心地在办公室范围内扫视着:“我是说,光伏企业的人呢?”
“着什么急,那家企业在宣德呢,飞机也得仨小时。”
陈与禾顿时无语:“那你叫我来干嘛?”
“你自己要来的。”
“裴总,绿氢虽然不像越盛家大业大,但也挺忙的。”
“我是想提前告诉你来着,谁让你挂我的电话挂这么快!”裴放怕她没见着人想走,拽着陈与禾往会客区走,“来都来了,坐会儿。”
陈与禾忍不住嘀咕:“要说挂电话,谁能快得过裴总啊!”
裴放立马表态:“我以后不会再挂你电话了。”
又来这套,陈与禾选择闭嘴。
最近裴放总是这样,好好的说着工作吧,突然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表忠心,整得陈与禾不知道怎么接茬。
以前也不是没人追过陈与禾,但裴放不一样,跟他认识大半年,这个男人一直都是高傲又矜贵的存在,突然变了个身份,陈与禾实在难以适应,又不知如何应对。
所有她只好避而不谈:“裴总还是说正事吧。”
“行。”说到工作,裴放恢复严肃,“合能这家公司在宣德,背靠大厂,成立时间不长,但技术不错。现在国内光伏市场很卷,正好他们也想把业务往海外发展,我就提了你的想法,他们很感兴趣。”
“那什么时候能当面跟他们聊聊”
“算你运气好,他们的负责人这两天刚好在江宁,我勉为其难引荐你们见个面吧!”
“不如,请他们来我们公司考察一下?”
“行,我来安排。”
裴放答应得干脆,陈与禾只能说一句干巴巴的“谢谢”。
“陈总监表达谢意的方式总是很无聊。”
“绿氢跟越盛是利益共同体,裴总还要跟我们计较这些吗?”
“越盛当然不计较,但我本人想要陈总监的谢礼。”
“裴总不愧是资本家,事情还没做呢,就想要谢礼了?”
“好,那就事成以后。”
65
第65章
◎三章合一◎
裴放效率奇高,当即就联系到了合能的负责人倪明轩吃晚饭。
陈与禾则叫上了吴浩帆。
事实证明,吴浩帆确实比陈与禾更适合谈合作和应酬。
吴浩帆和合能的倪总因为年纪相差不大,又同有在大厂工作的经验,两人你来我往,从过往经历聊到开拓海外市场的具体规划,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陈与禾则适时补充一些技术上的数据,裴放这个中间人罕见地没有开口,一整晚沉默得不像他。
绿氢和合能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近几年国际形势骤变,一些国家陷入能源危机,电费和燃气费价格上涨数倍,民生问题日益突出。
光伏产业和固态储氢在国外大有可为。而建设“光伏+电解制氢”综合体,将有效降低普通家庭的用能成本。光伏利用太阳能发电,可将多余的电用于电解水制氢,再将氢气存储起来,晚上或太阳能不足时燃烧氢气供电。
合能已经做过大量的前期调研,海外市场前景不错,他们也在寻找好的合作伙伴。氢气的存储方式有很多种,而绿氢科技的固态储氢技术对用户来说,在价格上不占优势,所以合能一直没有定下来要用哪种技术。
绿氢对此早有应对措施。对倪明轩提出的疑问,吴浩帆不疾不徐地回答:“氢能源是个新东西,相信倪总也有感触,在新产品的推广上,最大的难点往往不是技术,而是老百姓的刻板印象。”
“是,吴总说得对,就像老百姓对方便面、鸡精味精的刻板印象,科普多少年了,还是有人避之如蛇蝎。”倪明轩不由得失笑,频频点头,“大众对氢能源的第一反应还是不安全。要解决这个负面印象,任重而道远啊。”
吴浩帆也深有同感:“所以,作为家庭储能,我们的固态储氢技术虽然价格贵些,但却是最安全、也是最合适的。”
提起技术,倪明轩将视线转移到陈与禾身上:“听裴总说,陈总监已经开发出新一代的储氢材料了?”
“是的。关键技术已经突破,目前吴总还在进行生产工艺的优化,很快会进入到产品试用阶段。”
“裴总可是对陈总监赞赏有加。”
倪明轩语气暧昧,打量的视线在裴放和陈与禾之间来回逡巡,似是话里有话。
陈与禾笑了笑:“裴总向来看重科技人才。”
见陈与禾不接招,倪明轩不妨把问题说得明白些:“陈总监,贵司的产品和技术我们很看好,只不过有一点疑问…”
“倪总。”沉默了一晚上的裴放突然开口,双腿交叠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倪明轩,“我是个投资人,公与私,我还是能分清的。”
陈与禾很少见到这样的裴放,视线先是向下,眼皮轻轻抬起,再绕了个弯扫过去,嘴角明明是向上的弧度,却带着寒气。原来这才是谈生意时的裴放,笑里藏刀,不怒自威。
裴放的语气明显有些不悦,倪明轩赔着笑:“我当然是相信裴总的专业,只是我们合能人微言轻,任何决策都得报总部审批。而您和陈总监的关系…可能会影响总部对绿氢的判断。”
倪明轩会这么想,并不是毫无根据。
裴放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密集地考察光伏企业,而这个领域并非越盛往常会涉及的范畴,所以行业内一直好奇裴放此举的目的。
直到后来一些传言出来,就有人猜测裴放是为了讨好女朋友,用一个光伏企业给女朋友的公司做配。
合能虽然刚成立不久,但毕竟背靠大厂,还是有些心气儿的,自然不会愿意做“借花献佛”的那朵花。
裴放当然是不会相信倪明轩的托词的。倪明轩的算计,裴放心里门儿清。
目前政企都大力倡导开拓海外市场,合能和绿氢若能顺利进军欧洲,对于提高在国内的知名度和在领导面前的显示度是非常有益的。
倪明轩不过是觉得现在的绿氢还是个小喽啰,想找个借口摆摆谱,以此来试探绿氢的底线,好让合能在后续的合作中占领主要地位罢了。
裴放没拆穿,也不会惯着他:“相信贵司有辨别合作伙伴水平的能力和眼光。”
倪明轩尴尬一笑:“绿氢既然能获得裴总的投资,想必技术水平是很高的。”
“倪总可能搞错了因果关系。是绿氢技术好,越盛才会投资的。”
见裴放和倪明轩你一句我一句,硝烟渐起,陈与禾也就明白了裴放今晚坚持要来却又这么沉默的原因。
来是想为绿氢站台和铺路,沉默是不想倪明轩对陈与禾有偏见。
说起来讽刺,以前陈与禾要靠“裴放女朋友”这个身份做敲门砖,而现在这个身份突然成了绊脚石。
男女关系,越解释越乱。辩解澄清的话,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不提最好。
但谈生意就谈生意,扯什么私人关系。陈与禾绝口不提裴放,她不想落入倪明轩的语言陷阱。
但她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倪总,我们的优势一直都在技术和产品上,诚挚邀请您到我们公司来实地考察。”
但陈与禾的只字不提在裴放看来,是一种不在意,一种就算被人误解也无需解释的没必要。
他眼神幽暗,隔着一席佳肴远远地望着陈与禾,若有所思,却一言不发。
矛盾如裴放,他既欣赏陈与禾应对自如的冷静,又因为她的过于冷静而泛起一股酸涩。
热切的视线灼得陈与禾耳廓发热,她刻意避开裴放的眼神,听到吴浩帆把话题带到江宁大学,陈与禾感觉那视线更焦灼了。
听吴浩帆提及校企联合研发,倪明轩立刻来了兴致:“原来绿氢是跟井德明教授合作的?”
吴浩帆耐心解释:“技术研发是跟井教授的学生合作的。不过井教授也给了我们一些工艺上的优化意见,京大的许鸿哲教授也有来我们公司调研过,给我们很大的帮助。”
提及两位大佬,倪明轩眼里有明显的惊讶,似乎没想到绿氢这座小庙竟然能撬动这两位专家。
“原来如此。”倪明轩笑吟吟地看向陈与禾,“陈总监,不知道能不能邀请专家一起来我们合能指导工作?”
“呃…”
陈与禾有些为难,若只是请孟玦还好说,另外两位,陈与禾自知是够不上的:“倪总,两位教授都已经退休了,对我们其实也是友情帮忙,所以…”
倪明轩立刻明白过来,也不再勉强。
双方又约定了互相考察的时间,饭局正式结束。
吴浩帆跟倪明轩聊得十分投契,主动提出送倪明轩回酒店,两人相谈甚欢的离开了,留下陈与禾和裴放无言相对。
陈与禾不知道要说什么。这瞬间的静默让陈与禾觉得很熟悉,同时也有些慌张。
因为裴放上次这么沉默时,他给了陈与禾两个选择。
他是不是又在酝酿着什么决定?
看她比谈合作时还紧张的姿态,裴放轻轻一笑,指尖拐了个弯,捻起陈与禾一缕碎发:“走吧,送你回家。”
天知道,他想捏捏她的耳朵的。
开车的裴放还是沉默着不说话。街灯悠忽而过,陈与禾不知不觉想了很多。
比如,他的手还挺好看的。
比如,原来他没有专职司机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
又比如,他到底在酝酿什么?
就这么想了一路,裴放把车停在陈与禾的小区侧门。
虽然陈与禾心有疑虑,也不打算多做停留,手上利落地解开安全带,却发现车门还锁着。
她扭头看向裴放,无言,是询问。
裴放没说话,也没看她,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却出卖了他。他用力攥着,手背青筋暴起,似在隐忍,在瞻前顾后,在犹豫不决。
车厢内的空气逐渐稀薄,陈与禾迟疑着开口:“裴放…”
“陈与禾,你讨厌我吗?”
裴放好像是极为困难地问出了这句话,他嗓音里的沉闷和眼里的墨色几乎将陈与禾淹没。
“为什么…这么问?”
“我好像带给你很多困扰。”裴放坐得端正,脖子高昂着,望着前方,说出的话却浸润着潮湿。
陈与禾沉默了一会儿,迟疑地用鼻腔发出一声微弱的“嗯”。
裴放低低地笑了一声,感慨陈与禾的直接,笑自己的慌不择路。
裴放坦言这几天的不适:“卢女士说,烈女怕缠郎,让我对你死缠烂打。我尝试过了,那不是我,是带着某种目的的刻意伪装,目的性太重。更重要的是,你也不喜欢那样。”
“但是陈与禾,我依然是喜欢你的。只是,我不再用一种功利的,模式化的程序来追求你。”
“我这个人,自恃清高,从来看不上爱情里的各种欲念。可是,当我意识到我喜欢你的时候,那些我曾经不理解的贪念和独占欲侵夺了我的理智。我抵抗过,后来干脆任其滋长…总之,我控制不了它。”
“陈与禾,我的人生被规划得一眼就能看到结尾,其中唯一的变量,是你。”
是爱你这件事,不一定会有结果。
这话说得稍显沉重,有道德绑架之嫌。
裴放自嘲地笑笑,装作轻松地说起最近这段时间的迷惑行为:“这几天,带给你困扰的同时,我也在处在混沌之中。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是被告知,这样做或许会讨女孩子喜欢。”
“但我切实感受到了你的不喜欢。”
经裴放这么一剖析,陈与禾也明白了她的不适感来源于哪里。
送早餐,嘘寒问暖,买礼物…这些追求女孩的常见套路,或许有效,或许也夹杂着真心,但在陈与禾看来,这更像是某种经过驯化的“求偶”行为,并非爱本身。
做出这些行为的那个裴放,不是陈与禾认识的裴放本人,所以她无所适从。
陈与禾从来无意去改变谁。她以为,相爱的两个人是互相啮合的齿轮,他们有着各自的棱角,又能完美地嵌在一起,分分合合,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形状。
所以她也不希望有人为她做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妥协。
“裴放,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及时叫停,我挺高兴的。至少在这一刻,我觉得我们是平等的。”
平等,这大概是裴放最希望从陈与禾那里听到的夸奖。
裴放低头笑着:“无论你现在是什么想法,是不喜欢我还是不愿意分心谈恋爱,都没关系。我会用我的方式喜欢你。”
“陈与禾,不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是因为怜悯或者新奇,我比你想象的要大度。”
“怯懦的人见不得女性的锋芒凌越于自己之上。陈与禾,我自认为了解你的理想。所以,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比很多人都希望你成功。”
“我等你来改写裴放这个名字的前缀。”
*
裴放这个人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和道德底线。他不愿落入庸俗,就连表白,也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说,他愿意等陈与禾成长到足够强大,去改变他名字的前缀。
可是,陈与禾想,她拼尽全力地想成功,想站得高些,可不只是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她想要实打实的话语权。
只有这样,绿氢在跟合能这样的企业谈合作时,才不会再处于被动。
绿氢还太弱小,即便有越盛的投资,也高调地跟通航达成了战略合作,但毕竟单打独斗,独木难支。
此次吴浩帆率队前往宣德市考察合能,比以往都声势浩大。研发、生产、销售、体系管理等各个环节的人都得参与。
产品出口海外并没有那么容易,前期的市场调研,相关资质的办理,产品性能在不同的地区是不是会出现“水土不服”的现象,这些都得提前考虑和规避。
出发前,吴浩帆问过陈与禾,要不要叫裴放一同前去。
陈与禾摇头,绿氢总要自己成长起来。
吴浩帆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又问:“那孟博士呢?倪明轩对专家资源很看重。”
陈与禾想了一会儿后说:“我问问他的时间。”
最终,绿氢考察代表团一行六人一同前往宣德市,同行的还有作为绿氢技术顾问的孟玦。
合能的倪明轩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们,洽谈的会议室布置得隆重且正式,处处礼貌周到。但一谈到合作的具体事宜,合能总想压绿氢一头。
本着友好的原则,吴浩帆维护着表面的和谐,并未出言反驳。
这种情况,陈与禾早就见怪不怪了,虽然心里一大堆想吐槽的,但面上还是得微笑。
但孟玦作为第三方,就没有那么多考虑了。
在倪明轩又一次对绿氢明褒暗贬之后,孟玦在吴浩帆开口之前问到:“有个问题想咨询倪总。”
对于专家,倪明轩还是很尊重的,特别是在得知孟玦是井德明教授的学生以后,更是对他格外热情。
“孟博士请讲。”
“刚刚倪总说,合能之所以想开拓海外市场,是因为国内市场太卷了?”
倪明轩用手扶了下镜框:“正是。”
孟玦微笑着:“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国内做光伏的企业,其实很多?”
光伏行业的产能过剩和同质化竞争严重,哪怕不是行业内的人,也多少有耳闻的,孟玦不会不清楚。
他突然这么问,无非是想借机告诉倪明轩,光伏企业的选择面很大,而安全可靠的固态储氢,只有绿氢能做。
倪明轩礼貌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孟玦眼神恳切,好像真的在请教问题,他硬着头皮回答:“做这一块儿确实不少,但合能的优势在于高转换效率,这不是所有企业都能做到的。”
吴浩帆适时出来打圆场:“孟博士和倪总说得对,我们两家其实是强强联合。俗话说得好,先把蛋糕做大,再想怎么分配的问题。倪总,您说是不是?”
倪明轩也见好就收:“对对对,咱先把钱挣回来。”
经过几天的考察,陈与禾和吴浩帆对合能有了较深的认识。
合能的技术确实算前列,却并不是唯一选择。真正吸引陈与禾的,是他们在国外的市场渠道。
合能背靠大厂,有完善的销售网络,且前期市场调研做得很扎实,他们能少走很多弯路。
绿氢一行六人在回酒店的车上就讨论起来了,七嘴八舌的十分闹腾。
有骂倪明轩狗眼看人低的,有正经谈论工作的,也有悄悄商量待会儿去哪儿逛逛的。
陈与禾则一直沉默。
孟玦坐在她身边,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谢谢你。”
“今天倪总说,他们打算在德国打造一个氢储能与光伏结合的试点小镇,但德国的环境跟咱们这儿差别挺大的,极寒条件下,氢气发电效率可能会有影响。”
“我也想到了。我们打算先在国内找个地方做试点,测试一下iMOD在低温环境下的实际性能。正好学长有个朋友在西川那边做民宿,还没开张。学长已经跟那边谈好了,用合能的光伏和我们的产品做主要的供能系统试试效果。”
原来陈与禾已经想到这么远了。
孟玦问:“嗯。这个项目我能参与吗?”
陈与禾笑了笑:“你可是我们的技术顾问。”
到了酒店,已经快7点。现在已经入冬,天黑得早,郑哥摩拳擦掌地想去吃点暖和的,再喝点小酒。
吴浩帆干脆提议一起去聚个餐,来宣德出差一趟,回去之前,还是得吃点特色菜,再给没来的同事捎点伴手礼。
陈与禾忙了几天,实在有点累:“你们去吧,我想先休息了。”
“那我也不去了,你们好好玩。”
跟江宁大学合作以来,大家都默认孟玦是跟陈与禾一起行动的,也都没再劝。
告别众人,陈与禾和孟玦乘坐电梯上楼。
两人不是并排站着,孟玦站在陈与禾侧后方,他可以明目张胆地看着她。
电梯缓缓上升,有轻微的机械声和通风口的气流声。
陈与禾能感觉到炙热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左半边脸的温度越来越高。她盯着不断跳跃的数字,12,14,15……
终于快到达22楼,陈与禾提起的心还没落下去,孟玦的声音在电梯门打开之前先抵达陈与禾的耳朵。
“小与,为什么不跟他们去聚餐?”
陈与禾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看向孟玦,笑容灿烂:“生日快乐,孟玦。”
他想吻她。
孟玦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电梯门倏地打开,孟玦一手握着陈与禾的肩膀,一手护着她的头,将她带出电梯,又推着她往后退,直到将人抵在墙上。
孟玦抚着她的侧颈,拇指抵在下颌,向上用力,使陈与禾仰起头。他俯身,含吮住双唇。
他亲得很用力,陈与禾费了好大劲才勉强退开半寸:“会有人。”
她双眼如盈盈秋水、声音喑哑,这是她动情的证明。
孟玦拉着陈与禾往自己的房间去,掏出房卡,滴的一声刷开门,像是怕她逃跑,把陈与禾先带了进去。
陈与禾站在门里,握住尚未完全敞开的*房门把手:“孟玦…”
走廊的灯光不够亮,陈与禾站在屋内的暗影里,犹疑又含糊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孟玦。孟玦背着光,看不真切表情。即便如此,陈与禾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和急切。
孟玦没有再把她往里带,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我只是想陪你过生日。”
孟玦的生日在初冬,一个没有层林尽染,也没有皑皑白雪的季节。孟玦曾自嘲说,他这个人就像他的生日一样,寡淡,无趣。
陈与禾告诉他,不是的,初冬是很美好的季节。宁静、深远、温柔。
彼时的孟玦笑着捏捏她的脸:“你在夸我吗?”
陈与禾点头承认。
大学那会儿,他们真正在一起时,孟玦的生日已经过了。所以真正算起来,陈与禾只为孟玦庆祝过一次生日。
那也是孟玦记忆里唯一一次过生日。
孟玦的父亲在他三岁那年就去世了。
三岁之前的记忆,孟玦早就忘掉了。孟玦想,或许他也曾拥有过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那之后,沈吟秋没有再给孟玦庆祝过生日。
至于原因,孟玦不知道,也没有问过。
小时候,卢惜寒和裴放倒是给孟玦准备过生日礼物,被沈吟秋知道以后,礼物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
从此,孟玦没有再收到过生日礼物。
长大后的孟玦明白了,他的母亲,被囚在一个没有上锁的牢笼里,她可以选择走出来,但她不愿意。然而她又有些寂寞,她想有人陪她一起在深渊里挣扎,孟玦,她的至亲骨肉,天然就成了这唯一的选择。
当陈与禾把自己20岁生日那天的规划交给孟玦时,他有些束手无策。因为他对过生日没有什么概念。
好在他的小与很好哄,还非常大胆。
孟玦想,他也应该坦诚一些。
第二天早上,陈与禾在他怀里醒来时,孟玦第一次跟她谈及他的家。但孟玦还是很害怕,他并未和盘托出。
他一半的坦诚却换来了陈与禾满心满眼的心疼。
20岁的陈与禾泪眼朦胧地跟孟玦保证:“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陪你过。”
陈与禾缺席了整整6年他的生日。
好在,在他即将28岁的这天,他的小与来赴约了。
但她不肯进他的房间。
无声,胶着,难分难解。
直到一个带着急促呼吸的声音打破了他们的僵持。
“你好,请问是你们订的蛋糕吗?”
孟玦侧过身子,眼睛却没放过陈与禾的一举一动。
陈与禾从暗影里出来,接过外卖小哥手里的蛋糕:“是我们的,谢谢。”
我们。
孟玦偷偷扬起嘴角。
“不客气,祝二位用餐愉快,麻烦给个好评。”
“好的,辛苦。”
蛋糕之于陈与禾犹如烫手的山芋,她目送外卖小哥离开,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外卖小哥真是帮了陈与禾的大忙,若是他再不出现,有些事态眼看就要失控了。
孟玦悠哉倚在门框,轻笑着:“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意思是陈与禾不得不转过身,面对他了。
“生日快乐,孟玦。”
孟玦没接她手里的蛋糕,进了房间,插上房卡,玄关的一盏指示灯亮起,孟玦转身问门外的陈与禾:“要…吃点蛋糕吗?”
*
陈与禾想,她是大概受了孟玦的蛊惑。
或许是因为紧张,两人都忘了去开灯,只有窗外的万家灯火和玄关处透出来的微光。
一切都是朦胧的。
今天的考察,孟玦穿了正式的西装和衬衫,现在被他一一脱掉,露出紧实有力的背脊。孟玦隐匿在沉霭的夜色里,像隔着一层雾。
他们曾经那么亲密,现在共处一个空间,明明互相熟稔,现在却因为这份熟悉而不自在。
他知道她刚到家的时候会习惯先洗手,所以提前帮她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她也知道他不喜欢穿紧绷的西装,所以对他突然开始脱衣服也没有感到诧异。
仿佛一切是那么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