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事故
“哎呦,金队长。您看上了哪条直接说,我给您送过去,哪里用得上您亲自动手。”一个眼尖的厨子看见了,赶紧跑过来谄媚道。
林晓挑挑眉,这么好?那我可不客气了。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要。”她手指毫不客气地在聚宝盆和几个漂亮贝壳和龙虾上快速扫过。
“好嘞。”厨子手脚麻利地将林晓点名的几只东西套进一只袋子里。
“带我去你们厨房。”林晓下巴微扬。
厨子忙不迭地扛起麻袋在前引路,林晓则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
到了中午时分,弓弩营里已是哀鸿遍野。
凌溪憋着一肚子邪火,一个上午就把营里的兵崽子操练得人仰马翻。
好不容易熬到饭点,却听见厨房那边传来闲话,说金队长挑了几样新鲜海产,亲自下厨煲了一锅香喷喷的粥,眼巴巴地端去卡的房间了。
很好。凌护卫那张俏脸顿时冷得能刮下霜来。
营地里的人惊恐地看见,她手中那柄长弓被她看似随意地一拉,弓弦竟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间被拉成了满月!
“咻”的一声,一只恰好路过的无辜水鸟应声倒地。
弓弩手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挺直腰板站得跟木桩似的,大气不敢出。
“还杵着当木头?!给我练!”凌溪一声怒喝,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再这么懈怠下去,你们就等着变成你们那废物队长一样的吧。”
被吼得一个激灵,弓弩手们手忙脚乱地重新抓起弓箭。
凌溪看也不看他们,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艉楼走去。
一伙人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比利用手肘了肘身边的同伴,幸灾乐祸地笑出声,“老大惨咯。”
此时的林晓,对手下们正遭受的非人待遇毫无所觉。
她正惬意地猫在沈星遥房间那张柔软的床铺上,翘着jio,满意地看着沈星遥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她精心熬煮的海鲜粥。
要不怎么说这两人求个生还吃胖了呢。林晓煮的海鲜粥,用的是黄油打底,将新鲜龙虾头煎出金红透亮的龙虾油,佐以洗得白净、切成丝的鱼肚,雕成花的虾尾肉和膏黄丰腴的贝肉,怎一个鲜字了得。
“你吃了没有。”林晓直勾勾的盯视让沈星遥无奈放下勺。
嘴一张正准备说吃了的林晓脑瓜子一转,话到嘴边改了口,“还没有。”
沈星遥哪里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不打算惯着她,继续舀着粥,“那你还不去食堂吃饭?等下晚了怕不是没有了。”
林晓挪到她旁边,眼巴巴盯着,目光从沈星遥眼脸上移到粥上,不停地来回,暗示性十足。
“少来这套。”沈星遥轻咳一声,“不过,看在这粥是你煮的份上,让你喝点儿。”
林晓嘿嘿笑,拿起勺。
“嘭!”
门被大力踹开的动静直接将林晓的勺吓回了碗里。
“金岚!你要不要脸!”熟悉的骂人声传来。
踹开门的那一瞬间,凌溪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她在外面辛苦操练,金岚却在这里陪别的女人喝粥,你侬我侬的是要互喂是吧?再晚来只怕就要嘴对嘴喂了!
林晓带着满肚子小九九被撞破的尴尬,恼羞成怒,“你这人烦不烦!开门只会用脚是吧?能不能有点素质!懂不懂礼貌啊!”
天地良心,不就凶了这么一句,对比她上来就骂不要脸,林晓觉得自己说得很委婉了已经。
可没想到,这一脚能踹开一扇门的凌大护卫被她一句话凶红了眼眶,扭头就走还不忘瞪她一眼。
林晓也气鼓鼓的一屁股坐下,沈星遥看着门外残留的动静,若有所思,“看起来,这人和金岚的关系匪浅。”
“能浅吗,一大早上把我的门踹坏,硬逼我去练兵,我丢给她练了,她倒好又跑来把你的门踢坏。”林晓翻了个白眼。
“要符合原主人设的话,你只怕不能和她闹太僵。”沈星遥提醒道。
“哼。”林晓不为所动。
沈星遥端过海鲜粥,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啊——”
幸福来得太突然,林晓晕乎乎的吞下这口粥。
“好了,”沈星遥迅速收回勺子和碗,“吃了我的粥,就得听话。快去弥补一下,顺便……套点有用的情报回来。”
林晓呆愣在地。这不是我做的粥吗?
被赶出门的林晓只得硬着头皮到处打听,终于在船头找到了气愤的凌溪。
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林晓见过,可一边梨花带雨一边拿个弓把甲板上的水母戳成泥的人,林晓第一次见。
“喂,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林晓清了清嗓子,尽量自然地开口。
凌溪如愿看到人出现,可这开场白简直是在她的怒火上浇油!
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喂什么喂!我没名字吗?喂个屁啊!”
那?林晓小心翼翼,“凌凌?”
凌溪狐疑地看向她,“金岚,你是不是这几个月在家呆傻了?”
糟,要暴露。林晓心头一紧。
“哼,我还说看在你家希希生病了的份上,对你好点,结果你!”凌溪冷哼一声,“太过分了。”
对哦,现在金岚的女儿生病了,林晓瞬间想到一个妙招,马上演技大爆发。
凌溪这边话音刚落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提希希的病刺激她。
可已经晚了,只见面前的女人神色骤然黯淡下去,肩膀无力地垮塌,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和哀伤。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们昨天不是刚刚遇到了荧光水母嘛,这就是好兆头!一定可以找到蓝宝石,然后救希希的!”一向嚣张跋扈的女人软了气焰。
她不提荧光水母还好,一提,林晓这点装出来的悲伤都有了几分真情实感在里面。
“没关系,不怪你。我只是……是我自己的问题。”
林晓学着电视剧里面,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努力逼回并不存在的眼泪。
“金姐姐……”
林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妹子,你是要怎样!
“蓝宝石真的,太难找了,我一直,就靠着这一丝希望,死死抓住,但……”林晓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掩面低泣。
没办法啊,不遮住就露馅儿了。
“金姐姐,一定能找到的!你要有信心!一直有人找到它们的活动踪迹,研究院那里也发过通告,所以一定还有。”
林晓心思百转千回,有一张羊皮卷上面提到过蓝宝石是某种生物的血,听凌护卫如今所言,估摸着这种生物只怕濒临灭绝。
这也正常,自古有点价值的生物,都被赶尽杀绝,人性的贪婪只能靠设立保护动物来减缓对它们的猎杀,而这个时代,一看就是没有这种意识的。
价值连城的蓝宝石足够将一个物种逼到灭绝。
“我知道的,只是有时候会突然情绪失控。谢谢你,小凌。”林晓放下袖子,露出一双刚刚努力捂得通红的眼睛,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小凌?”凌溪疑惑,“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叫……”
这时,甲板上突如起来的骚动,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死人了!死人了!”
凄厉的呼喊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甲板上还算平和的氛围。
林晓和凌溪脸色同时一变,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骚乱传来的方向冲去。
凌溪作为船长的贴身护卫,这种时候马上拿起长刀去寻找船长了。
林晓作为队长则一路畅通无阻,甲板通道那里聚在一起的人堆看到她来纷纷让开。
顺着人流一路前往船舱内部。
越往下走,空气变得愈发滞重,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鲜血大量泼洒后特有的腥气。
终于,她来到了巨大的轮机舱附近。眼前的一幕让她胃部猛地痉挛。
巨大的内置螺旋桨叶片上,此刻沾满了粘稠、暗红的血肉组织,如同被涂抹了一层地狱的颜料。
破碎的衣物碎片、难以辨认的骨渣和肉糜,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溅射在周围的舱壁和管道上。
甚至找不到任何一块完整的肢体!
结合刚才听到的死人了,这恐怖的景象指向了唯一的残酷答案。
林晓强压下翻涌上喉咙的酸水和阵阵眩晕,声音因震惊和不适而有些发颤,“这……这是怎么回事?”
身边一个水手痛哭流涕,“这……这是石头!今天轮到他检修螺旋桨,结果刚刚线路故障,在他作业的时候突然启动了……”
未等她开口,一个冰冷的女声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从她身后响起:“行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意外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下次检修注意安全规程。”
林晓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同样佩戴长刀、身着更高级别制服的女人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现场。
她面容冷峻,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这血肉横飞的地狱景象,不过是溅了几滴污水的甲板。她甚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都散开,你,去处理垃圾,其余人,各干各的事去。”她随手指了一个人。
“垃圾?”林晓瞳孔地震,怒火直充天灵盖儿。这可是一条人命,就这么不在乎吗?甚至说成垃圾!
就算这是意外!就算你是高层!你好歹装一下呢?!
第25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星遥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林晓身边,在她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双浅色的眼眸此时十分锐利,对着林晓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手上传来的力道不容抗拒,沈星遥拉着她迅速转身,逆着惊惶混乱的人流,快步朝相对安静的艉楼走去。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轮机舱那令人窒息的铁锈血腥气和隐约的嘈杂。
林晓压抑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那可是一条人命!这些人没有一点同理心吗?!”
沈星遥背对着她,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冷静,但眼眸深处也残留着一丝凝重。
“这艘船,有着严格的等级秩序。”
沈星遥其实从登船起就隐隐约约发现了一点端倪。
人们之间的交流,充斥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尊卑意识。
这些人面对不同的人有着不一样的说话态度,对着某些人颐气指使,又在其他人面前卑躬屈膝。
而地位最低下的人,就是那些底层水手还有厨子。他们的存在,在高层眼中,恐怕真的与可以随意替换的工具或垃圾无异。
生长在红旗下的林晓和沈星遥,对这种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视底层生命如草芥的制度,从灵魂深处感到厌恶。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暴露。林晓,我们要忍。”沈星遥的目光紧紧锁住对面的人。
“我知道的。”林晓颓然垂下头,“这些记载在羊皮卷上的事,其实早已经发生过了,我们只是再走一遍剧情罢了,没办法改变,我只是气愤……”
“也不一定改变不了。”沈星遥想起刚刚在现场看到的一个身影,“跟我来。”
在轮机舱那片混乱与惨烈中,沈星遥注意到一个玩家。
他与周围人流露出的单纯恐惧不同,那张脸上除了惊骇,还交织着一种深切的懊悔与近乎绝望的灰败。
如果这只是一场普通事故,绝不该有如此复杂的情绪。
两人来到拥挤且气味混杂的第三甲板水手铺位区。
在狭窄的过道和层层叠叠的吊床间寻找一个特定的人并不容易。
但玩家身上那格格不入的现代装束,在灰扑扑的水手服中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
很快,她们就找到了目标。
一个蜷缩在角落铺位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发呆的玩家。
“能否借一步说话?”沈星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那玩家猛地抬起头,看到两张同样穿着现代服饰的脸庞,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眼中瞬间爆发出求救的光芒,忙不迭地用力点头。
在其余水手的视角下,也就是来了两个大人物带走了一名小水手,连一个目光都没有分过来,众人仿佛没有看见一般,麻木而熟练地坐着自己该做的事。
三人来到了空旷而海风凛冽的船头。巨大的船艏如同利斧,劈开墨汁般浓稠的黑暗海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不该死的啊!”刚一站定,那名玩家仿佛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甲板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
“他也是玩家,对吗?”沈星遥残酷地点出了这个事实。
“是的,是的!”他跪在地上疯狂点头,一张扭曲的脸上尽是悔恨。
林晓倒吸一口凉气,兔死狐悲的恐惧瞬间抓住她的心脏,“石头……他是玩家?!”
“都怪我没拉住他!”地上的人突然大吼一声,仿佛这样可以解除心中的苦闷,“明明我获得的羊皮卷上面记载了的……”
“你说什么?”沈星遥不可置信地拉起他,“你是说你得到的羊皮卷上面有着他死亡的记载?”
“千真万确!”他闭上眼睛,说起这些的时候眼泪终于是不由自主的疯狂流淌,“开船第二天,当所有人都在为荧光水母欢欣鼓舞的时候,石头会死于螺旋桨下,我和他说了的……可是……为什么他还要去!”
“你说具体一点。”林晓努力深呼吸,压抑着内心的翻腾。
“没错,既然你和石头说了他会在这一天死于螺旋桨下,他为什么还要去?”沈星遥克制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波动,冷静着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因为……大家之前做出的那个推测。”玩家痛苦地喘息着。
“你是说,我们必须完全按照剧情去走才能通关的推测?”林晓瞪大了双眼,“怎么会有人为了一个没有得到验证的推测去做这种一定会死的事情?!”
“石头他做了准备的……他以为他能改变。”玩家回想起当时的情况,眼里是全是残破的灰败。
“羊皮卷记载的是操控螺旋桨的水手宿醉后遗症,搞错时间才打开了螺旋桨。我和石头提前调开了那名宿醉的水手,由我亲自把关控制台,却没想到……”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电路发生障碍,螺旋桨还是启动了。”林晓的声音干涩,替他说出了那个令人绝望的结局。
一直沉默的沈星遥,此刻的声音冷得像冰海深处的寒流,“所以,如果剧情记载的死亡,玩家也照着做的话,是必死无疑的。”
“所以我们之前的推论有误,不是要完全按照剧情来做的,不然这不是直接逼死所有人吗?”林晓急道。
她这话一出,听到的两个人同时想到了这艘船最后的结局——沉没。
这个念头让在场的三人都不寒而栗。
如果按照剧情一直走下去,必死无疑,就不会有人通关了,那么,违抗剧情又会有什么后果,谁也不敢尝试。
“你知道还有谁的剧情里记载了有玩家所处的身份死亡吗?”沈星遥问道。
“不知道,”玩家颓然地摇头,“大家对这些都忌讳莫深,开船前的交流中,没看到有人说起这些,石头的事情,也是我私下和他说的。”
“看来,要找个机会把所有人集合起来讨论一下已知信息了……”沈星遥眉头紧锁,意识到情况的紧迫性远超预期。
“这么晚了,你们三个在这里干嘛?”一个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打破了船头的凝重气氛。
凌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在三人身上扫过。不过看到林晓并非单独和沈星遥在一起,她的反应总算没有之前那么激烈。
她皱着眉,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哭得不成人样的玩家,“还在说那个水手的事情吗?”
沈星遥不动声色地对那名玩家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记住,有事可以来找我们。”
“啧,卡,”凌溪抱着手臂,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漠然。“我说你对这种底层水手未免也太客气了。这种人,船上一抓一大把,死了一个,马上就有人顶上来。咱们这可是最大的海船,不缺这点人手。”
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与轮机舱里那个冷血高层如出一辙。
林晓强忍着不适,凉凉道,“只是例行盘问一些细节罢了,他们毕竟是载舟的水,出乱子了也够呛的。”
“没错,凌护卫,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沈星遥学着这些天看到的礼仪,做了一个告退的标准动作。
林晓正要也跟着走,被凌溪拉住。
“你干嘛,她走了你就要走,你不能和我单独相处一下吗?”凌溪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不满。
若是之前,林晓或许还有心思虚与委蛇地套取情报。但经历了石头的惨死,再听到凌溪这番冷酷的言论,她对眼前这个人只剩下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疏离。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大家都累了,凌护卫也早点去休息吧。”
说完,林晓挣脱开她的手,快步追着沈星遥的背影而去。
她喊自己凌护卫?天塌了!
为什么?凌溪僵在原地,看着林晓决绝的背影,心头一片茫然和刺痛。
不知道她又是哪里得罪了金岚,以前金岚都是在非常生气的时候才喊她凌护卫的,可是她也没惹她啊。
骗子,还说要去睡觉,分明是去找卡去了。
难道金岚在家休息这几个月,口味变了?她开始喜欢年纪大的了?她……她腻了自己这种比她小的?!想到这个可能性,凌溪只感觉头晕目眩。
这边林晓跟着沈星遥进了她的房间。
沈星遥面无表情道,“你还跟进来干嘛?你那个小暧昧对象该吃醋了。”
“你别提她,”林晓烦躁地挥手,“我现在和她多说一句话都烦,你听听她刚刚说的那是什么话。”
“林晓,”沈星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而带着洞察,“凌溪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她从小是受到的这样的社会熏陶,这些我们认为是荒唐的规则,恰恰是她认识世界的基石。你该对她宽容一点的。”
林晓自嘲一笑,“你倒是连她的名字都打听到了。”
半晌,船舱里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林晓过了好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疏离,“道不同,不相为谋。”
人性的复杂与矛盾,在这一刻以最冰冷的方式呈现在林晓面前,哪怕是金岚这样的身份,一个为了女儿全力拼搏的母亲,其内核,很可能也深深烙印着这个冷酷世界的规则。
第26章 又见银色小鱼
船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上航行了数日。这般风平浪静的顺遂,在危机四伏的冰海航程中堪称罕见,本该是举船欢庆的时刻。
然而,无论是惶惶不安的玩家,还是经验丰富的NPC,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阴云。
因为这诡异反常的气候。
按照往日出海的经验,深入冰海内部,气温应该会越来越低,因此船上的人都是带着厚厚的保暖衣物,就连那些亲卫队的护甲都是拿毛茸茸的熊皮做的。
可是,这次出海,温度一天比一天高,到了第十天左右,已经是高到要穿背心的程度了。
大副一连几天紧缩眉头,捏着那枚黄铜罗盘在甲板上焦躁地踱步,嘴里喃喃自语,“这航线没问题啊……”
在冰海第一周那暗无天日的冰雪地狱中挣扎求生后的玩家们,此刻却贪婪地聚集在甲板上,享受着这反常却珍贵的阳光浴。
每一缕洒在皮肤上的暖意,对他们而言都是生命复苏的象征。
林晓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她假借练兵之名,带着弓弩营的队伍在甲板上操练,实则不动声色地靠近了玩家聚集的区域。
“喂!你们几个!”林晓突然板起脸,冲着那群或坐或躺晒太阳的玩家厉声喝道,“谁允许你们躺在这里碍事的?!都给我站起来!”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和私下接触,玩家们都知道了船上的几名高层玩家,其中一名就是这位弓弩队长。
于是被点名的玩家们虽然心里嘀咕,但还是迅速依言站了起来。
“都跟我到这边来!”林晓维持着严肃的表情,率先走向船舷边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十几名玩家稀稀拉拉跟过去。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林晓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你们之中,谁的航海日志上还记载了其他人的死亡信息?无论是明确的还是含糊的,都说出来!”
玩家们面面相觑,眼神躲闪,一片沉默。
林晓咬牙切齿,“昨天那个被绞得粉身碎骨的人,就是我们玩家!他的死,就清清楚楚地记载在别人的羊皮卷上面!死了就永远失去了通关的机会了,也失去了回去的机会,你们都不说,谁知道你有没有被写在别人的日志上?”
这番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恐慌的涟漪。玩家们脸上血色褪尽,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纷纷与身边熟悉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中充满了不安。
“我……我的日志上提到过一个,”一个声音怯怯地响起,“但只说是失踪了,叫龙霞,是个护卫,其他的所有情况都不清楚。”
“龙霞?”林晓心头一跳,莫名想起那个在轮机舱里态度冷酷的护卫,“护卫里面好像没有玩家吧?”
底层水手玩家们茫然地互相看了看,他们根本无法接触到那个层级。
“失踪的话,”另一个玩家犹豫地开口,“我这里也有一个记载,是个水手,叫……小狮子!”
人群中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人群中一个脸色煞白的年轻水手身上。那水手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如同被抽干了力气。
“怎么失踪的?具体时间。”林晓追问。
玩家摇摇头,“都不知道,上面只提到了陆续有人失踪,当天失踪的就是小狮子,而羊皮卷是下半截,没有时间记载。”
其余玩家都沉默了,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摇摇欲坠的小狮子,恐惧中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悯。
“好了,暂时没事了。”林晓挥挥手,“你们都回到船头晒太阳去,有人靠近就挪地方,别露馅。”
她又单独看向那个失魂落魄的年轻水手,“你的羊皮卷上面明确的日期记到了第几日?”
“第三十五天……”
“也就是说你最起码是在三十五天后才出事的,在这十几天的时间里,我们要快点找到破局的方法!”林晓背着手焦急地转来转去。
“我知道一点,”叫小狮子的玩家小心翼翼地开口,“羊皮卷有一段模糊的记载,上面写着看到护卫队发生了争执,他们将一个人推进了海里……”
“什么?”林晓一惊,“推下去的很可能就是那些失踪的人了,上面写的是谁?”
小狮子用力摇头,“没有名字,而且,原主应该也没看清,只看见了装束是护卫队的。”
护卫队!推人下海!林晓脑中瞬间将这条线索与刚刚提到的失踪的护卫龙霞串联起来。
那个冷酷的女护卫,很可能就是受害者!
“你先回去,稳住心神。”林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量,“不要绝望,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找到生路!记住,有事立刻找这里的高层玩家!”
小狮子用力点头,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蹒跚着离开了。
林晓心思转了转,压下翻腾的心绪,她选择先去护卫队打探一下情况。
她来到船长室旁那个视野开阔的大平台。几名身着精良皮甲、腰挎长刀的护卫正围在一起谈笑风生。看到林晓过来,她们纷纷露出促狭的笑容。
“哟,金大队长,凌溪今天不值班,去她房间找吧。”一身材高挑的护卫打趣道。
林晓不好意思挠挠头,“姐姐们说笑了,我不是来找凌溪的,就是,过来看看各位姐姐。”
“金岚,凌溪说你最近像吃错药了一样,怎么还真是,天天姐姐妹妹乱喊。”高个子女人奇怪地瞥她一眼。
林晓讪笑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护卫们围着的中心吸引过去。
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透明玻璃水缸!缸里,几十条细长、闪烁着冰冷银光的诡异小鱼,正像幽灵般无声地穿梭游弋!
“这是?!”
林晓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不是浮冰上那种会咬人的鱼吗?一直在偷吃食物,结果把食物藏起来之后它差点把她的手都啃了!
一个面容带着些许皱纹的护卫道,“这是中午那些水手们发现的,大家都觉得挺好看,找船长借了细网特意捞起来的。”
“金队长想要的话,便宜点,一个金币给你一条。”
银色的小鱼吐着泡泡,黑黑的大眼睛可爱极了,可落在林晓眼中,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她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船上的粮食会失踪了,这么一大群祖宗养在这里,十几天的时间,没吃人都算好的。
等等,真的没吃人吗?
结合那些不断有人失踪的事件,林晓不寒而栗。
“这,姐姐们,这些小鱼是什么来历,大家都知道吗?”林晓试图进行劝说。
“不知道啊,说不定是什么稀有品种,等回去了拿给研究院看看,万一发财了呢?”高个子女人不以为意。
林晓急了,“姐姐们不觉得这次出海挺诡异的吗?一切都很反常,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会不会有危险……”
“金岚,你到底怎么了,这种小东西,我一脚能踩死几十只,就算有危险又怎么了,哪怕我把手指头塞进它嘴里,它吃得下吗?”
林晓默然,再说多就不礼貌了,不会有人相信这种人畜无害的可爱小鱼会化身食人怪鱼。
还是去找沈星遥想想办法吧。
经历了石头一事,林晓再也不想坐以待毙了。
沈星遥显然十分重视这件事,她停下了刨木头的动作,声音冷酷道,“既然找到了罪魁祸首,那就好办了。”
林晓莫名地感觉沈星遥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大仇得报的感觉。
奇怪了,沈星遥为什么总是对这种小鱼十分仇视?
就因为偷吃了那些猪蹄?
此刻无暇细想,两人默契地决定等到夜深人静再动手。
夜幕降临,海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闷热。甲板上只剩下值夜水手巡逻的脚步声和规律的涛声。
“沈星遥,我有‘苟住’的技能,你在外面帮我放哨,我去偷鱼。”林晓跃跃欲试。
沈星遥一盆冷水啪叽浇她头上,“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在这个副本里面,没有任何技能加成了。”
……
“先去看看再说。”沈星遥当机立断,拉起林晓的手腕,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上层甲板摸去。
然而,当她们终于抵达那个护卫们休憩的大平台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陷入了无语的沉默。
那个装着银色食人鱼的水缸,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摆放在露天平台的中央!甚至连个盖子都没有!
清澈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里面的银鱼清晰可见。
一想也很容易明白,普通人不敢偷,高层不屑于偷。
“怪不得这些鱼能跳出来给她们食物都偷吃了。”林晓看着敞开的盖子翻了个白眼。
沈星遥却盯着缸里游弋的银鱼,眉头紧锁,迟迟没有动作。她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带着沉重的疑虑,“林晓,你说……如果我们强行改变了剧情,会引发什么后果?”
林晓也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当时看到石头的死,她脑子里就充满了一个信念。
一定要阻止这些悲剧!
“不管了,等这些鱼把我们的食物都吃光,还是要死,我先给它们都倒了,有什么后果,大不了来找我,看我不撕了它们的嘴!”
林晓搬起鱼缸就往船边走去。
哗啦啦一倒,连缸带水都丢到海里去了。
她拍了拍巴掌,招呼沈星遥,“走了,回去睡觉……”
话音刚落,她瞳孔一缩,只见一只银色的身影从船下飞起,张开血盆大口直向沈星遥冲来。
第27章 混战
没有技能,没有武器!
啥也没带在身上的林晓,当机立断,快速扑向沈星遥。
将她扑倒在地,就能躲开银色怪鱼的攻击了!
哪知怪鱼像装了追踪器,在空中拐了个弯,直冲向倒在地上的林晓和沈星遥,那裂开的布满倒钩利齿的巨口,眼看就要咬上林晓的后背。
一道破空声“咻”地传来,怪鱼被一支长箭贯穿,吧唧掉地上了,狰狞的形态瞬间溃散,转眼间化为一滩水和一只银色小鱼。
林晓惊魂未定地抬头,目光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凌溪手持长弓,站在不远处。
月光勾勒出她僵硬的轮廓,而林晓不顾自身安危,将沈星遥死死护在身下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头。
宁愿将自己的后背留给危险……
她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意识到,她好像永远失去了这个女人。
“拉警报!快!”林晓嘶哑的吼声将凌溪从失神中惊醒。
话音刚刚落下,海面骤然沸腾。
密密麻麻的银色身影如同被激怒的蜂群,闪烁着致命的寒光,从漆黑的海水中疯狂跃起,目标直指这艘船!
“铛啷啷啷啷!!!”
刺耳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夜空,撕裂了这一片死寂!
弓弩营的成员们如同被惊醒的猎豹,率先纷纷从舱室中冲出。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天空中、甲板上,到处都是裂开恐怖巨口、闪烁着银光的狰狞怪鱼!
咬人、咬船板,简直什么都吃!如同地狱涌出的恶魔!
短暂的震惊过后,训练有素的弓弩手们强压恐惧,搭弓、瞄准、松弦!
密集的箭雨呼啸而出!
这几轮箭射下来,怪鱼死了大半,都化成了一地湿漉漉的银色小鱼尸体。只剩下零星几条还在甲板上疯狂地追逐撕咬着惊慌失措的水手。
护卫队的人这时也冲上甲板,一看到这个场景,心中明白了大半,拿起砍刀就加入了战场。
然而,甲板上的混乱尚未平息,通往船舱的入口处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
几个水手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身上赫然还挂着几条死死咬住皮肉的银色怪鱼!
“下面!好多!好多这样的怪鱼,看到人就咬,还咬破了仓库的门,吃了好多储备粮了!”
众人大惊,这才发觉事件的严重性。
林晓心中一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好像让剧情提前了。
但没时间想太多,她赶紧召唤弓弩营的人准备下去。
但被上次在轮机舱那个冷酷无情的女人喝止了,“船舱内部空间狭小,弓弩营的下去施展不开,留在甲板上清理,不要让海面上的怪鱼下到船舱里去,让我们腹背受敌。”
“龙霞,尤羽,去船长室,护卫队其余人,随我下船舱!”
听到龙霞这个熟悉的名字,林晓下意识往那边看去,只瞥见两个匆匆离去的身影。
但起码确定了,这个冷漠的女人是护卫队长,而且,她不是龙霞。
她扭头小声对沈星遥说道,“你快回艉楼!技术人员不用参战。”
沈星遥深深看了一眼这些怪鱼,“数量不对,刚刚的银鱼没有这么多。”
“你的意思是?”
“海里可能还有,并且不知道还有多少……”
两人都沉默了,深不见底的大海,此刻隐藏着无穷无尽的杀机。
甲板上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箭雨洗礼,怪鱼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满地都是湿哒哒的水迹,甲板上遍布着被射穿或砍碎的银色小鱼尸体。
大副嘶哑着嗓子指挥着幸免于难的水手们开始清理这令人作呕的战场。
船舱下的护卫队也陆续撤了回来。狭窄空间内的近身搏杀显然更为惨烈,每个人都挂彩带伤,血迹斑斑,疲惫不堪。
凌溪是被一个同伴半搀半拖着走上甲板的。
她双目空洞无神,脸色惨白如纸,身上有着好几处伤痕。
搀扶着她的人将凌溪带到林晓身边,“凌溪交给你了,明天早上所有人到会议室开会。”
说完,便将几乎站不稳的凌溪往林晓怀里一丢,转身投入了清理工作。
林晓接住被强送到她怀里的身体,一时间僵住了,松手的话,这软绵绵的人只怕会直接摔地上,不松的话……
凌溪没有让她为难。
她意识到这是金岚的怀抱后,马上挣扎着要走开。
已经这样了,就不要自取其辱了。
但失血和剧痛带来的虚弱远超她的意志,刚刚离开林晓两步远,便因为甲板上的水渍滑倒在地。
狼狈地摔在地上,小腿上明晃晃的一圈咬痕还在汩汩流血。
哪怕是前几天还对这个女人抱有极大的不满,但此情此景,林晓也不得不说,她实在可怜。
她叹一口气,上前去,将人扶起。
为了减轻她腿部的负担,林晓将她的脑袋靠在了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抱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护卫队个人休息室的方向。
站定后,林晓轻轻推开凌溪,却不经意间看见女人的满面泪痕。
原来肩头上湿漉漉的感觉是因为这个……林晓心头一紧,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涌上心头。
“你进去吧。”她移开目光,转身就要走。
凌溪轻声说道,“你不是她。”
她说过希希只有自己一个亲人,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险境。
她和卡从来没有什么交集,甚至不熟。
她,不会在我受伤的时候丢下我一个人……
凌溪这道声音轻得仿佛能随风飘散,但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林晓耳畔,让她猛地停下脚步。
完了,ooc了,要死了!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凌溪的神色。
这一瞬间,她心中百转千回,但最后落在心底的,只有沈星遥的安危。
我不在的话,她自己一个人能不能安全通关游戏?!
就在她等待着那预想中身体爆裂开来的恐怖结局时,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柔软身体猛地从背后贴了上来,紧紧抱住了僵硬的她。
凌溪带着无尽悲恸和哀求的哭泣声传来,“求求你告诉我!她还会不会回来……求求你了……”
林晓身体僵硬地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凌溪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那双曾经骄傲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绝望和一丝渺茫的祈求。
事已至此,林晓狠了狠心,一咬牙。变相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对不起……等船靠岸,她就会回来。”
事实上,这艘船靠不了岸,那个真正的金岚也回不来。
凌溪怔怔地看着林晓离去的背影,多日来死寂一片的眼眸深处,却因这句承诺,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林晓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沈星遥的艉楼房间,她正准备着大量的木板,这次许多船板被咬坏,修理也是个大工程。
“什么?你被凌溪发现了?”沈星遥的眉头紧缩,手上锯子一歪,差点锯坏板子。
“但你为什么没有事?”沈星遥上下打量林晓,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少点什么。
林晓心有余悸地嚷嚷,“我也想问,我以为我马上就要被炸成碎片了!吓死我了!”
林晓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往沈星遥身边挤。
沈星遥摸摸她的脑袋安抚,顺便阻止了她往锯刃上挤的动作。
“只被她一个人知道的是吗?”
“嗯嗯。”林晓头点出了残影。
“先要找找,和之前爆炸那三个人相比,区别在于哪里。”沈星遥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锯柄上摩挲。
林晓高高举手,“人数算一个?之前他们疯癫着跑出去可是不少人看见了。”
“可能主要是方式不一样,他们算是主动暴露,而你,应该属于被动。”沈星遥也分析道。
她语气陡然一转,突然严肃,“对了,你有没有叮嘱她要保密。”
“……没有。”
“明天一早!不对,现在就要去找她说明一下。”沈星遥异常重视这件事。
事关林晓这条小命,马虎不得。
“我去吧。”沈星遥想了想,再让林晓过去怕刺激到凌溪,而且这人做事实在是让人不放心,最好还是自己去。
沈星遥来到凌溪的房间。
狭小的舱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的气息。
凌溪正坐在床边,费力地给绷带打结。几团沾满暗红血迹的布条被随意丢弃在床脚的地板上,无声诉说着方才战斗的惨烈。
她的床边,摆着一副和金岚的合照,照片上那个金发的女子笑得眉眼弯弯,看着身边气鼓鼓的凌溪,眼神像清风拂过海水,泛着温柔的涟漪。
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对沈星遥的到来,凌溪一声不吭。甚至没有一个眼神,就像看不到她一样。
刻骨的悲伤和冰冷的抗拒,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个结很容易散的。”沈星遥动作自然地走过来,坐下帮她解开小腿上凌乱潦草的绷带,绕了几圈打了一个外科结。
凌溪的身体猛地一僵,但没有动作,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直到沈星遥那修长的手开始解她的上衣背扣……
第28章 起雾
“你干什么?!”凌溪故作镇静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惊怒。
沈星遥已经触碰到背扣的手陡然停下,“你背上的伤……”
“不用你管!”凌溪怒声拒绝,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像被点燃的引线,灼热而愤怒。
她倔强地转过身,不再看沈星遥,动作带着赌气的意味,自己动手脱下了上身的皮背心。
肩胛骨下方,白皙如玉的肌肤被一道狰狞的圆形咬痕撕裂,皮肉外翻,正缓慢地渗出鲜红的血珠。
这触目惊心的伤口,与周围细腻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反差,竟透出一种残酷而妖异的美感。
然而,独自一人处理背后的伤口实在太过困难。
凌溪反手拿着棉签,笨拙地摸索了半天,却怎么也够不到伤口的确切位置,胡乱刮了一通就算了。
沈星遥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心中掠过一丝无奈,早在这些天的观察她就发现了,这人果然也还是个小孩子心性。
和某人一样。
她伸手将凌溪手中的棉签取走,沾上消毒水在伤口上细细擦拭。
随着冒出的血水不断被拭去。凌溪的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不知道是疼的还是……
真是个娇气的小孩。沈星遥心中默念,手上的动作却更轻柔了几分。
“你已经知道金岚的事情了?”沈星遥给伤口消完毒又开始倒药粉,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药粉敷上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凌溪疼得咬牙切齿但还是挤出几个字。
沈星遥沉默半晌,药粉全部敷完才道,“谢谢你愿意保密这件事。”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凌溪心中压抑的闸门,她急切问道,“她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原来的她,又去了哪里?”
沈星遥早有准备,拿出一套半真半假的说辞。
“她,是从别的地方来的,突然有一天睡醒睁眼就来到了这里,好像是要走完这趟旅程才行,至于原来的她,我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凌溪很快惊讶地意识道,“你也不是卡?!”
“实不相瞒,我们一共在这艘船上有三四十人,还有三个,没登上船就死了。”沈星遥觉得可以透露部分信息换取更多信任。
在护卫队里安插一个情报员,十分划算。
“死了?”凌溪瞪大双眼。
沈星遥点头,语气凝重,“他们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被很多人知道了身份,爆炸而死,尸骨无存。”
凌溪被她短短几句话里带来的巨大信息量狠狠冲击了认知,半晌才喃喃说,“难怪你说,要保密……”
“但是,你们的目的真的只是走完这趟旅程吗?”凌溪眼中依旧流露出几分警惕。
也能理解,任谁说出这些完全打破多年来认知的事情,都很难完全不怀疑。
“千真万确,”沈星遥的回答斩钉截铁,眼神坦荡,“不然,刚刚我们也不会让你拉响警报,那些银鱼能在不知不觉中吃掉所有人。”
凌溪回想起甲板上那地狱般的景象,弓弩齐射、血肉横飞,以及船舱下传来的凄厉惨叫……
再看到沈星遥此刻的神情,她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还是选择了接受这个离奇却唯一能解释眼前一切的说法。
沈星遥看着她的面容逐渐平静,松了一口气——还是单纯的人好哄。
凌溪背上的伤口也处理完了,沈星遥系了一个牢固但好解的蝴蝶结。
“好了,该说的说完了,伤口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晚上好好休息吧。”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谢谢……”细若蚊呐地声音响起,凌溪别扭地不去看她,“另外,帮我照顾好她,的身体。”
沈星遥莞尔,“当然。”
沈星遥推开凌溪的房门,“嘭”地一声撞上什么东西。
“哎呦!”呻吟声同时响起。
“林晓!”沈星遥不可置信,“你在这里干什么!”
林晓一边捂着撞红的额头,嘴里还嘟嘟囔囔,“哼,要不是跟过来了,还看不到你两亲亲密密的,你还给她上药,帮她打绷带……”
“哼,要是受伤的是我就好了……”
沈星遥扶额无语。“你一天天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门外的动静和对话,清晰地传入了舱房内。凌溪坐在床边,黯然垂眸,手指轻轻抚过床头柜上那个简陋相框的冰冷边缘。
第二天,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光线勉强透入舷窗。林晓就被人喊起来参加会议。
为什么每次折腾到半夜,第二天都注定无法安眠?
她昏头涨脑地来到会议室一屁股坐下,昏暗的灯光摇摇晃晃的,将人影拉扯得扭曲晃动,让人困意更深了。
“人都到齐了。”迪莫船长不同于以往乐呵呵的老妇人形象,阴沉着脸道,“吴归,你先和大家总结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况。”
她叫吴归啊……不知道是迷信还是什么,林晓听到这个名字心下意识沉了沉,无归……
面容冷峻的女人站起来,双手撑着圆桌,沉重道,“昨天晚上,银色怪鱼造成的人员伤亡,护卫队轻伤十人,弓弩营轻伤一人,底层水手重伤三十七人,轻伤一百二十一人。”
这艘船总共就三四百人,这下几乎是人人挂彩了!林晓心惊肉跳,最重要的是,哪里有那么多的医疗物资?
吴归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物资损失有,半数以上的食物,全部药物,需要修补的船体损坏,一百三十四处。”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被打破!众人哗然,惊恐和绝望的低语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作响。
食物只剩一半?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林晓更是心惊肉跳,不对劲,十分不对劲,羊皮卷上面记载的食物是被耗尽了的!
剧情提前还有这个好处?还是,隐藏着更深的危机?
“肃静!”船长重重敲了下桌子。嘈杂声戛然而止。
“争吵毫无意义!”船长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今天召集诸位,只为一件事,此次航行,是继续前行,还是就此返航?”
“我不同意!”船长话音未落,她身旁的吴归立刻反驳,“本次出海投入巨大!若空手而归,巨额的亏损谁来承担?!”
她的目光扫视全场,咄咄逼人。
林晓早就看不惯她这一副鬼样子了,出声呛道,“那食物的问题怎么办?”
吴归轻蔑地看她一眼,“谁说食物不够了?大海上无穷无尽的资源,比原计划多安排几次捕捞不就行了。”
“再有,”她阴仄仄笑道,“也没有原来那么多张嘴吃饭了,药品不是没了吗?那些受了伤的底层水手,死一部分很正常吧?”
“不可!”
还没等林晓发飙,大副断然拒绝道,“一个两个还好,上百人回不去的话,我们以后还怎么招水手?”
吴归只是个护卫,很多东西不用承担,但这艘船,他可是投了不少钱的。
“我说桑成,话不是这么说的,只要我们带回去的物资越多,钱赚够,给足补贴,谁会有不满?大家出海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钱吗?”吴归越说越激动,干脆一只脚踩上了桌子。
最后总结道,“而且,招人的事您老担心什么?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好了,吴归。”迪莫船长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打断了吴归激昂的演说。
她环视着陷入沉默或面露挣扎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缓缓道:“既然意见不一,那就表决吧。同意继续航行的,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