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榆柳的身后,只有一个云鹤◎
榆柳低下头不敢看云鹤,伸出去的手指尖蜷缩,竟又缩了回去。
硕大空旷的宫殿里不过榆柳云鹤苏云月三人,榆柳这骤然收手的动作,一瞬间就收获了她身边两人视线的关注。
苏云月逗弄雪兔的手一顿,不明所以,关切地问:“怎么了?”
榆柳扯了扯嘴角,想勾出习惯性的笑,但是却总觉得手指尖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烫的嘴角都生硬了起来:“没怎么,就是……”
就是什么?
榆柳说不上来。
是惊讶自己没有握住食盒的提篮的反应吗?
好像不是。
但别的可能,榆柳也不敢细想了。
榆柳忽然有些坐立不安,索性压着裙摆站起,直接侧身避开云鹤的视线。
这一次,她仔细地观察着食盒提篮可以落手的地方,这才发现原来食盒很大,就算云鹤之前扶的是正中间,左右两侧空余的位置也很宽大。
榆柳越发懊恼,尴尬地一咬银牙。
真是不知道刚才的她心思是飞到哪里去了。
这么多可以落手的地方,她怎么就偏偏不小心碰到了云鹤的手!
虽然她眼瞧着云鹤像是没什么过度反应,但事实上,云鹤面对她的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风轻云淡端和有礼的模样。
榆柳也不知道云鹤对方才她的举动会怎么想。
但这种隐密又细微的触碰,如果不解释的话,榆柳心中如有火燎。
可如果刻意解释的话,倒显得像是她心里有鬼。
榆柳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内心却思绪翻飞,生怕再出了什么岔子,目光如炬的盯着食盒,动作有点生硬的接过,放在苏云月手边的桌面上,道:
“姐姐,我们宋国不像萧国喜辣,这些点心零嘴都是玉梅亲手做的偏甜口,想着姐姐会喜欢,特意拿给姐姐尝尝。”
“甜食?”苏云月听了眉梢微扬,似乎当真也有些开心,目露期待的看向榆柳,见榆柳点了头,这才将食盒最上层的盖子掀开一点,顿时清甜甘香扑鼻而来。
苏云月闭眼,鼻尖轻闻,笑了起来:“妹妹当真是有心了,这宫里餐餐带辣子,这样的味道可是很难见到了。”
“是吗?姐姐喜欢就好。”榆柳浅浅的笑了一下,“玉梅虽然在我的玉清院中行事泼辣,但这手甜食做的还算不错,如今拿来献给姐姐,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榆柳视线透过苏云月身后的雕窗,看向外院里打拳的江景墨,忽然压低了声音,特意暗示道:“但是姐姐,现在你身怀六甲,凡是只要是入口的东西,为了安全起点,最好还是找专门的医师试毒,否则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榆柳今日上门,一是为了探究清楚那传闻的真相,二来,是也是准备通过玉梅的吃食,来借助苏云月在宫内的渠道,让四殿下亲手料理这异心之人。
让她从哪里来,就从哪里灭。
如今恰逢苏云月也有求于她,她们姐妹两人也正算是一帮换一扶了。
榆柳提示到这个地步,她修白的手在食盒上暗示性的敲了一下,点到即止:“至于姐姐将江景墨姐姐托付给我的事,便只管放心好了。”
“我明白。”苏云月蕙质兰心,历事无数,这些暗语她自然也听得懂,她抬眸同榆柳交换了个眼神,便了然的点了点头,“那妹妹也是,出门在外也务必多加小心。”
“嗯……不过,今日事出突然,这点见面礼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下次花朝宴会入宫时,必定给姐姐准备些好东西。”榆柳对苏云月做事,也算放心,见该说的该聊的也都谈的差不多,便道,“如今太阳也快落山时候不早了,便不再这儿多打扰姐姐修养安胎了。”
榆柳和云鹤同时行礼,异口同声道:“告辞。”
苏云月看着同步的二人,忍俊不唆的笑着点了头,只是在听到自己手上的系住的金铛响动时,眼神难免又有些落寞了起来。
送别的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变成了挽留:“既然时候不早了,不如就留在这,陪我用顿晚膳再走吧?”
榆柳起身的动作微愣:“……姐姐?”
“阳渚县历年来水患频发,灾后又爆发了瘟疫,和四皇子曾经处理过的情况有些相似,所以陛下又派他亲去赈灾处理水患后续,这段时日,估计他都不会回来的。”
苏云月朝着榆柳哑然一笑,看着这空荡荡的寝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们两人留下来,就当是……陪陪我吧?”
苏云月说是邀请他们作陪,便当真是作陪。
因为宫内的膳食确实不怎么合乎出他们楚国的口味,红汤红油,辣子辣酱,榆柳只是象征性的吃了一些,居多的时候都是喝点小汤,彼此之间相互说话讨点乐子。
说的话多了,渐渐的榆柳就发现苏云月是一点辣都不能沾,银箸上稍微沾了一点红,就会难受的蹙眉,压低声音咳嗽起来。
榆柳忽然就皱了眉。
她不喜欢吃苦药,云鹤都能允诺她“不喜欢,便不吃”,没有半分强迫强求。
可苏云月都这般难受了,四殿下是为什么还不肯照拂一下四皇子的妃的口味呢?
榆柳走出宫殿的时候,愁思的仰天望月。
本以为喜欢的前提至少得是尊重,没想到竟然还可以是“我觉得你喜欢,你就要喜欢”。
……罢了。
萧天旻和苏云月,一个强硬,一个刚柔,他们两人究竟合不合适,世界和系统自有判定。
根本轮不到她一个打工人来操心。
于是,榆柳便收敛起自己这些多余的心神,只是最后还是没忍住略微惆怅的瞥了云鹤一眼。
云鹤似有所觉,垂首凝望而去,提醒道:“小心台阶。”
榆柳闻言,垂眸一看,果然见自己此时就站在台阶的边沿,顿时越发百感交集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云鹤跟着榆柳拾级而下,听着夜风里夹杂的微弱叹息,不禁轻轻地皱眉,“”吃了一顿团圆饭,怎么还不开心了?”
榆柳闻言一愣,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这才恍然自己方才竟然是将心声给叹了出来。
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夜色正浓,倒也把这点细微的变化一同遮掩了起来:“……有那么明显吗?”
云鹤望着榆柳,忽然笑了起来:“为什么要在意明显或是不明显?”
榆柳下了步梯,看着守在宫殿门旁的江景墨,前行的脚步忽然放慢了些,眨了眨眼,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云鹤这话是什么意思,胸腔微震遇到上扬的哼出一个鼻音:“……嗯?”
“喜怒、忧思、悲惊恐,生而为人,自然是有七情六欲的。”
云鹤望着榆柳的眼中眸光微动,须臾片刻后,抬手轻轻的落在榆柳纤瘦的肩头,两指轻轻一捻,几乎都没有碰到榆柳的衣襟。
榆柳只听得见簌簌的夜风声,随即云鹤骨节分明的手指出现在她的眼前:
——修长的指尖上,夹着一片单薄细长的柳叶。
榆柳立于夜风之中,想来是方才四面八方乱吹来的风,将远方的一片飘落的柳叶吹刮到了她的肩头啊。
云鹤骨节分明的手捻着柳叶的尾部,仿佛只是为了告诉榆柳他方才举动的目的是什么,给榆柳见了一眼便松开了钳制。
晚风吹拂间柳叶似绿舟,打着旋的飘向了远处。
他望着那柳叶飘去的方向,缓缓道:“六欲无度,心无所求会难存于世,七情过盛,心生执念会剑走偏锋,这些都不可取。”
云鹤收回手,背手而立站在榆柳身边,陪着榆柳继续漫步朝宫殿外走去:“之前,我同你说,随心而动,便是期盼你莫要太过压抑,不要总是有意的去克制着自己的内心。”
说着,云鹤忽然顿住脚步,侧首垂眸将视线都落在榆柳的肩上,清润的声音夹杂在夜风中:“有时候我感觉……”
云鹤有时感觉榆柳像是在为别人而活。
为了别人冲锋陷阵,而抛却了自己的本愿。
但他又顾忌到苏云月是榆柳的嫡亲长姐,话到了口中又换了个措辞:“但你要知道,你的情绪也是可以表达的。”
榆柳惯性踏出的脚步猛然一顿,只感觉四周胡乱吹来的夜风在那一刻好像都有了形状,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一处,在他们两人的周身形成一个微小的风圈。
头上的银丝流苏被吹动相撞发出细微的莺凝冰泉之声,声声敲打在榆柳的心尖上,她半垂的眼眸陡然掀开瞳孔放大,将吹拂的青丝别在耳后,指尖轻颤着压住被风吹扬的裙摆,回身,直直的盯着云鹤:“你刚才,说什么?”
榆柳置身风中,晚风带着凉意吹过眼睫时,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变成了剧情的工具人,习惯用面具化的皮囊去伪装自己的内心,从而一点一点的逐渐丧失的自己表达欲呢?
她的情绪是可以表达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会需要云鹤提醒,她才能意识到呢?
榆柳指尖忽然有些发凉,攒在宽大的衣袖中绻了起来,第一次开始思考系统的存在于她而言,到底是新生的机会,还是泯灭的摧毁。
上一次系统出现,隐约还是在她准备晚寐的时候,那是她独处的状态。
而云鹤在她身边的这段时间,似乎系统很久都没有出现在她身边,催促推进剧情线的进度了。
……这会是巧合吗?
榆柳的眼底映照着夜幕上高悬的孤月和身前云鹤的青影,像是云鹤捧着幽微的烛*光照亮了她漆黑的眼眸。
风停树止,吹鼓纠缠在一起的衣袂随之平息,垂落在地面带着细微晃动,榆柳仰头,回望着云鹤的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微光。
云鹤面色如常,顶着孤月朝榆柳倾身,弯腰贴近了,她才借着月华余辉看清对方微微勾起的唇角,薄唇翕张间,他说:
“你知道的。”
——你知道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听见了。
榆柳脑中如有潮水,朦胧间听见云鹤的声音拨开水帘,心中思绪翻涌,一时不知道是云鹤的语气太过意味深长,还是她太习惯多思多虑了。
她身边这么多人,不论是芳月、玉梅,还是李圣手、苏云月,不论是虚虚实实,还是假假真真,大家都觉得榆柳逢人一张笑脸,为人有礼又亲和。
没有人觉得她的情绪被隐藏起来,甚至榆柳自己都没发现。
云鹤究竟是怎么察觉到的?
榆柳复杂的望着云鹤,只觉得夜风拂面,把她的声音都像是吹散了:“你……”
“你们……站在这做什么?”
月色寂寥,骤然气势如虹的一声喊话从身后冒出,榆柳本就心绪不定,顿时被吓的一抖,回身一看正好对上江景墨一张被光照成阴森一片的黑脸,霎时额上冷汗直冒,短促的惊呼了一声,接连后退几步步,想要远离这白惨恐怖的光影面容。
但是榆柳的身后,只有一个云鹤。
这一退,就直接退进了云鹤的怀中。
第24章
◎云鹤是想看什么?◎
暮景朦胧。
榆柳视线所及的一切,甚至连树影风动都仿佛被虚化了。
榆柳一惊,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整个人陷在微凉的夜风之中,发髻上泛着银光的流苏擦过云鹤滚动的喉结,在空旷的夜色中骤然荡出一阵叮铃装珠的脆响。
下一刻。
她避无可避的,坠入身后宽大温暖的胸膛之中。
嘭…嘭、嘭——!
嘭嘭嘭!
夜色寂寥,榆柳却分不清那是自己惊慌的心跳,还是身后云鹤胸腔之下的跳动。
怀抱轻柔又温暖,一时之间,榆柳鼻尖萦绕的着馨醇草药,随着急促的呼吸涌入红唇,而清香香弥漫间,却无声的将她还未出口的惊慌叫声,悄然安抚了下来。
风声吹猎,衣袍鼓荡间,榆柳感觉云鹤的手,轻轻的搭在她的肩头。
和之前轻捻柳叶时的动作截然不同,榆柳甚至能隔着衣襟清晰的感觉到云鹤每一根指节搭落下来的慢动作。
榆柳被吓到缩紧的心脏,陡然跳动猛烈,如擂击鼓。
云鹤的掌心温热,和之前他们指尖无意间擦过时的触感一样,在起初榆柳只是觉得温暖安心,而后相贴的那处却会猛然泛开一阵火燎心弦的热浪,烫的榆柳薄肩有些微微发抖。
手掌温热有力的落在少女的薄肩之上,隐密的抖动就像是落在心间上轻颤的羽毛,云鹤喉结轻动,克制的将榆柳扶稳站定,稍许倾身,附在榆柳的耳边轻声安抚道:“别怕。”
榆柳勉强借助云鹤的动作站定,瞬息之间的动作,她还没来得及感受洒落在耳畔的灼热气息,就感觉支撑到自己肩头的力道忽然抽离。
榆柳无意识的攥紧了袖中手帕。
夜风吹拂过肩,撩起鬓边一缕青丝,榆柳却忽然觉得肩头空落落的。
就……好像是少了点什么。
榆柳垂眸,视线落在被风吹鼓起荡起的裙摆上,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江景墨立即就有点慌了。
他戍守边关十余载,常年和一群光膀的汉子们为伍,一向是大嗓门的嚷嚷惯了,万万没想到这会儿他会把苏家这位小小姐给吓到指尖蜷缩发抖,这眼见着差点这人都快站不稳了,顿时心中也有些懊恼。
可是他想走近些关怀一下吧,却又担心会再次唐突到了对方。
一时之间,江景墨是进退两难,只好驻足顿在原地,不敢再惊扰榆柳。
只能试探性的看向站在榆柳身边的云鹤。
然而这一看,江景墨竟然是没想到这公子竟然一改平时如松竹般挺立的站姿,脖颈微曲,若有所思状的视线落在被榆柳无意攥出褶皱的白莲绣帕上。
绣帕丝质光润,随夜风飘荡间,像是泛上一层鎏溢的月华。
江景墨视线在这两人之间来回寻睃片刻,莫名觉得他把榆柳吓到之后,这两人之间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好像一如往常落下的月光都变的有些过分的黏着,但他又具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把这如芒在背的感觉归结于是因为之前的行为的心虚和尴尬。
他局促的抓了抓脑后的头发,硬着头皮问:“她……没事吧?”
云鹤闻言轻抬眼睫,睥视扫了江景墨一眼,那眼里没什么情绪,甚至连平日里对着榆柳时常带着的一点笑意都没有。
江景墨被这一眼扫的有些震住,忽然就理解榆柳方才为什么会吓成那副模样。
明明白天在宫中的时候,云鹤还一副风轻云淡的的模样,但是在此刻月黑风高的夜色渲染之下,云鹤这的神态如睥睨万物,着实是威压深厚到让他都有些心颤腿麻了。
要知道,他江景墨常年混迹在风沙边疆,刀剑嗜血修出的一身血性,就算是之前见过的苏家宰相、四皇子殿下,也每一个人没给过他像云鹤这样的感觉啊!
好在云鹤的眼神只是短暂的分在江景墨的身上一瞬间,不到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又落回了榆柳的身上,开口的语调平静,如月色般冷清的对他说:“你说呢?”
云鹤向来是很擅长调节自己的情绪的,但方才的谈话被骤然打断……他心里真的难免会生出些微妙的不爽。
更何况,榆柳的状态都慌乱的如此明显了,这始作俑者竟然还如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似的飘离在状态之外。
思及至此,云鹤眼神更冷了些,若目光能有实质,怕是都能直接赐江景墨一场刀割的凌迟,他语气中带着点压抑的不愉:“而且,你这话,不该来问我。”
他并不能替榆柳做决定。
榆柳似有所感,缓缓侧头,视线在云鹤宽阔的肩头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上移,正好对上了对方柔和的眉眼。
云鹤看着榆柳,对江景墨道:“你应该问她。”
“是是是……是我刚才糊涂了。”江景墨得了指点,顿时点头称是,后退了几步躬身抱拳,“苏小姐,我这人嗓门是有些粗大,刚才……有没有吓到你啊?”
若是往常,榆柳一定会回以温柔的巧笑,轻轻摇头,再视线若有若无的交汇中,体贴的告诉对方:“不妨事,是我胆子原生就小,容易受惊,倒是我让江大人见笑了。”
是一种非常的体谅他人感受的做法。
但同时这也就意味着,榆柳在寻常交谈中,常常会无意识的会将她自己的需求,放到所有选项的最末位。
但是云鹤之前的话犹在耳畔,榆柳忽然意识到,既然大家都是在兢兢业业的“扮演”一个角色,那你和我,其实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的情绪也很重要。
榆柳忽然望着云鹤笑了起来,弯眸状似天上月,浅色的瞳孔雾气迢迢的潋滟出层层叠叠的琉光,月华落在她的眼中,仿佛也只是为那水润透亮的眼眸,洒落上点点璀熠的高光。
“嗯。”榆柳弯眉笑开间,胸腔微震回应了云鹤,随即俏皮的回头,望着已经退开站在几步之外的江景墨,轻声唤道,“江大人。”
“……在呢。”
榆柳小步走上前,双手扶着江景墨的手臂,将他弯下脊梁扶了起来,随即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真丝手帕如瀑布般垂落在衣裙之上,她抬眸直视着江景墨的眼睛,很真诚的说道:“江大人,你刚才……确实有点吓到我了。”
江景墨自认是有错在先,是他理亏,于是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磕巴道歉,“那真是不、不好……”
那断续的声音被夜风一吹,似乎都会融化消弭了一般。
榆柳也没料到江景墨这行军驻边十多年的千户,竟然还有这般羞疏的模样,她鼻尖闻到身后吹来夜风中夹杂的一丝甘甜的草药香,轻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江景墨的道歉:“不过,刚才确实是我有些心神不定,所以才反应有些大了,你也不用太过放在心上。”
“不过……”
榆柳话头一转,视线端量的落在江景墨的身上,忽然话风一转柔声问道:“江大人可知道,姐姐今日请我入宫,究竟是为了何事吗?”
江景墨眼皮低垂:“……大概知道。”
萧国四皇子对苏云月的占有欲极其霸道,极端到近乎要将四皇子妃视为是一件臻藏的所有物,所以萧天旻断然是不能容忍四皇子妃身上有一丝半点不能为其掌控的东西。
比如,苏云月腹中那个因为时机微妙,诞生在流言之中的胎儿;
比如,隶属于宋国、忠诚于苏家的江景墨。
江景墨知道,苏云月做出这样的决定都是为了他好,但他越是明白这一点,就越是为苏大小姐感到不值得。
要知道,曾经的苏大小姐那在楚国那是惊艳四座的明滟人物,可谁料昔日佳人如今和亲远嫁给萧国四皇子,竟然就因为那一点子虚乌有的谣言,就要这般忍气吞声的处处忍让。
江景墨垂在两侧的手暗暗捏成了拳。
榆柳知道江景墨对苏家是一片赤忱之心,但也没料到这热血身硬的戍边千户会因离别而如此伤神。她缓缓的眨了眨眼,轻声安抚道:“江大人,你放心,既然姐姐有所托付,我自然会尽心帮衬,你且放心跟我回玉清院,我不会约束你什么,你就当是又暂住在苏家就是了。”
“况且,我入宫一路走来,发现这萧国的皇宫里似乎都没有养一株苏月草,要知道这苏月草可是往日姐姐最喜欢的,不过好在我的玉清院里倒是种了许多,等避过了过几日的风头,正好你还能带些进宫给姐姐观赏观赏,江大人你觉得如何?”
江景墨慕然抬头,眼底带光:“……当真?”
“自然是真的。只不过嘛……”
榆柳见江景墨这般模样,自然是知道对方是心甘情愿跟她走了,于是轻笑着带着云鹤和江景墨两人一同往宫门走去,说话间视线不经意的瞟向云鹤。
云鹤行走间,一直借着月光端详着榆柳的神情。
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在两人视线交汇中,榆柳弯了弯眼眸,朝云鹤露出一个舒展浅笑。
那笑比藏在薄云后的月光还浅淡些,不像平时那般,眉眼嘴角都仿佛事先被笔墨细毫勾勒出每一处细微的纹路,带着刻意雕琢的痕迹。
倒是如昙莲花,只是因为夜色正浓,月色正好,所以才会舒然绽放芳华。
而并不是为了在最好的花季,盛放出应该呈现的模样,去供他人日夜欣赏。
云鹤一时之间被榆柳不经意露出的浅笑晃了眼眸,还没来得及回应些什么,眨眼间榆柳却以及侧头,转向江景墨,语气中带着点调笑的提点对方:
“不过嘛,只是有一点我得事先告诉你,我的玉清院喜清,且内院里有个贴身丫头年岁稍小,性子有些怯懦害羞,你之后到了我府上,可千万不要在这般她吓到啦。”
一行人回到玉清院时,明月正高悬。
榆柳刚下车马,正巧碰见提着一盏芙蓉白穗灯守在玉清院外迎接的芳月,她伸手摸了摸芳月微凉的手心,将自己的毛绒暖袖套在了芳月的手中,又另取了一盏白莲丝穗灯提在手中,昨晚这些之后才有条不紊的回身对江景墨介绍道:“这是芳月,我的贴身婢女,之前和你提到过的。”
江景墨有了前车之鉴,再加上榆柳特意提点过,此时特意压低了声音,浅浅的点了点头:“芳姑娘好。”
芳月显然没有料到,他们这趟进宫竟然会带回来一个面带凶相的黑皮男子,特别是对方站在云鹤的身边,就对比的身形显得跟野人般粗糙潦犷。
芳月年纪小,见了这样的场面心里还是怕的,视线在端身撩帘信步而来的云鹤和身形粗犷的江景墨之间来回寻睃,末了还是问了:“您是云公子带来的客人吗?”
江景墨哽噎了一下。
似乎比起座上宾客,他更像是迫于谣言,被四皇子妃托关系送出来避风头的。
换而言之。
是迫于无奈,只得寄人篱下。
榆柳举着白穗灯,走在云鹤的右前方,穿过垂花门将院路中的摇曳树影染上一层浅明的烛光,闻言,她略微侧身,看向一旁同样引着江景墨往里走的芳月,略微有些诧异的摇了摇头:“不,江大人是我苏家的恩人,他救了我姐姐的命……”
说着,榆柳忽然蹙眉:“玉梅呢?让她将西厢房好好的收拾出来,千万别怠慢了。”
云鹤端立在腹前的手忽然捏住青竹衣袖的边沿,眉梢微挑,深色复杂的斜视了江景墨一眼。
江景墨纵然不知道云鹤当初是废了多少口舌才在榆柳这里讨了个住处,闻言也仍然觉得十分受宠若惊,没想到顺势低头竟然还能讨到一个“恩人”的头衔,顿时连连摆手不敢应下:
“救苏大小姐本就是为了报答苏家往日的再造之恩,这……我哪里担得上如此殊荣呢?”
芳月向来把榆柳的话奉为圣旨,这下看向江景墨时眼里的害怕全部被敬佩所代替,她有些惋惜的说:“玉梅自春风拂栏之后,就没有回过玉清院,至于去哪儿了,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江大人若是要在这里住下的话,不如我先去替您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吧?”
江景墨常年戍边,成日和一堆糙汉胡子厮混在一起哪里有那么多讲究的,常年不修胡须都不算什么事,有时候忙起来了甚至都不怎么洗脸,成天不是练武校训,就是大口喝酒吃肉,至于上一次被娇滴粉嫩的小姑娘围绕着嘘寒问暖,那大概还是襁褓之中的时候,一时之间汗颜的手足都不知道要怎么摆:“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
“啊……?”芳月只当对方是在谦让,甚至还回身走近了些:“江大人不用这么客气的!”
陡然被这么一个粉嫩嫩的碧玉小姑娘凑近,江景墨顿时惊的强忍住后空翻的冲动,下意识的背手退了两步,身子向后弯,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你带我去西厢房就好,其余的我可以自己来。”
榆柳站在一旁见这两人一进一退的架势,折中提议道:“去西厢房其实也顺路,不如我同你们一道去吧?”
“啊?”江景墨和芳月闻言顿时齐齐侧头,随即两人对望了一眼,相互从双方的眼中看出了“您不用这般屈尊降贵亲力亲为”的意思。
云鹤听了,也蹙眉望向了榆柳,鼻腔微震:“……嗯?”
榆柳视线在三人之间扫而过,只是最后仰头望向云鹤的时候,目光却在他皱起的眉心处明显停留的更久些,疑惑:“怎么了?我勉强也算是这玉清院的主人吧?带江大人去客房,熟悉一下院中布局,应该,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于是芳月和江景墨就不吭声了。
芳月是什么都听榆柳的,江景墨则是客随主便。
云鹤却轻嗽了一声,右手伸向榆柳,握住木质灯杆的尾端,稍加施力的暗示了一下,榆柳便懂了云鹤的意思,很自然的松了手,任由对方接过她手中的白莲丝穗灯。
细长垂髫的丝穗如倾斜而下的月光般微微晃动,云鹤接过后调整握住了木杆手位,一掌落在榆柳方才双手交握的地方,还能感受到从掌心里传来的余温。
指尖似是无意的摩挲了一下。
“当然可以。”
“不过,如此说来,榆姑娘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云鹤将灯杆握紧了些,视线垂落在榆柳身上,声音放的极为缓慢,像是劝说又像是诱导,“我在玉清院上下住了也有段时间,今日天色有些晚,不如让我来代劳吧?我想江、大、人行军多年,衣食住行上应该也不需要太过特意的照拂,对吧?”
云鹤用的是寻常语气,嗓音平淡又清润,但偏偏他那咬字清晰的“江大人”三个字,让江景墨又感受到那种如芒在背的紧绷感。
他下意识的就躬身顺着应下:“对……对,是这样。”
说完江景墨自己都愣住了。
真奇怪啊,他向镇国大将军汇报军务时都没这般卑躬屈膝,而云鹤不仅没有逼迫他,甚至说的话还字字在理,那他怎么面对他反倒这么谦卑拘谨?
“是,云先生说的对,天色已晚。”江景墨在疑惑中又慢慢的挺直腰杆,对榆柳回道,“苏姑娘夜早些休息吧,有云先生带我去,就足够了。”
榆柳将江景墨前后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笑着将芳月揽到了自己的身边。
两盏提灯光影交错间层叠出一圈圈明明暗暗的光波,榆柳垂眸,在光线重叠的最亮处望了一会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而朝江景墨点了点头,然后对云鹤轻松说道:“如此也好,就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顺路罢了。”云鹤微微摇头,顿了顿,忽然道,“不过……”
“嗯?”榆柳应声回望而去。
云鹤随着榆柳的动作,缓慢的抬起眼睫,语带暗示道:“今日我们进宫,还没有去春风拂栏……”
榆柳藏在衣袖内的指尖触摸到那一张单薄的春风拂栏地契,这才恍然发现今日从答应入宫之后一路走来发生了许多事,有些尚且悬而未决,有些似乎是有望解决。
但偏偏他们今日出门的初心,却全被意料之外的行程给打乱了。
她没能成功收租,而云鹤也因为陪她入宫,也没能采买到药材。
榆柳望着云鹤自始至终等待她回答的专注眼神,不经意的撇开视线,低垂下头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是啊,也只能改日再去了。”
“是如此。不过,改日是什么时候呢?”云鹤对榆柳的回答并不意外,甚至主动提议道,“我和你一道去吧?都是去春风拂栏,顺路。”
榆柳莫名觉得“顺路”这个字眼颇为熟悉,不过云鹤语气温和如常,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特意关注到这两个字眼。
但她本能的感受到,云鹤的心情似乎并不像他表面那般平静。
难道之前云鹤总能及时捕捉到她的内心波动,也是靠这样的直觉吗?
指尖捻住手帕轻微摩挲了一下,榆柳没有问为什么要约在一起,总归是顺路,于是也就点头应下:“好,那改日定好了时间,我再同你说吧。”
“好。”云鹤说完,便提了白莲丝穗灯走到江景墨的身边,扬起的眉梢勾起的嘴角不知何时变得平直,他眼珠微移用余光瞥了一眼,不低头不转身,只声音微凉道,“走吧?江、大、人。”
江景墨一听云鹤这般喊他,额上冷汗顿时又细密的冒了出来,一路谨慎小步的跟在云鹤身后,可还没走了几步,云鹤却忽然停下了步伐。
他有唐突榆柳的前科,此时更怕又冲撞到了云鹤,霎时心跳都快蹦到了嗓子眼,不过好在江景墨常年习武,身体反应比脑子转的快,几乎是同时就刹住站定。
他小心翼翼望去,本以为云鹤是要叮嘱些什么,伸长了脖子凑近,却发现云鹤只是单纯的停下了脚步,轻微的偏了下头。
江景墨习武多年,对动作的去势目的极其敏感,他脑海里下意识的反应是“他想看什么?”
——云鹤是想回头看什么?
层叠的光圈随着云鹤和江景墨的远去,最明亮的交叠处逐渐缩小,在最后化为两盏灯光都无法照亮的阴影时,远去的两人忽然一前一后的顿住了脚步。
陪站在榆柳身旁的芳月,手中提着的芙蓉白穗灯内的烛火倏然扑朔明灭了一瞬,她忽然低声奇怪道:“云公子怎么好端端地走着,突然就停步了呀?”
第25章
◎“他是为你而生的存在”◎
榆柳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她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云鹤大概在她主动说出“顺路”送江景墨的时候,就已经猜到她其实是想支开旁人找机会和芳月单独谈话。
所以她他才会顺水推舟,主动揽下带江景墨去西厢房的差事。
榆柳静静地立在攀藤垂柳的雕花门旁,垂下眼帘望着提灯内在夜风中摇曳的烛光,没有回答芳月的问题。
尽管她知道,云鹤刚才只是想回头再看她一眼,问问为什么。
云鹤是想回头,问问榆柳为什么的。
但他一向是克己复礼的,哪怕再如何好奇,也永远会给榆柳留有充足的空间,不会贸然在有旁人在场的时候去试图窥视榆柳那突如其来的举动究竟是何目的。
所以云鹤脚步停顿的那一瞬间泄露出的一点心思,似乎只是冬日湖面上悄然裂开的细缝,纷扬大雪一吹,很快就会被新落下的积雪给再次遮盖住。
芳月的疑问话音刚落,云鹤就已经恢复如常,带着江景墨走进了去往东厢房的抄手游廊。
榆柳一直目送着云鹤和江景墨逐渐化作一道光圈的身影后,才默然收回视线,带着芳月转身走向正房的朱红游廊,状似无意的问:“你今日回府的路上,可有去春风拂栏旁边的茶水坊稍作休息?”
芳月年纪稍小,谈论起吃喝顿时就肉眼可见的活泼起来,摇头晃脑的兴奋说道:“当然去了呀!榆姑娘说的真对,那间水茶坊泡的春茶,果真是味道扑鼻芬香入口回甜,当真好喝极啦!”
榆柳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素手撩起珠帘,脚步不停的带着芳月进了正屋,将今日带走却没能用上的春风拂栏地契从袖中取出,随后动作小心仔细的将纸面身上的褶皱抚平,正准备放入多宝盒最底部的抽拉屉中时,帮榆柳拆卸发髻的芳月间了那泛黄的地契文书中央骤大的“春风拂栏”四个字,取下步摇的动作都顿时停了下来,惊诧道:
“这春风拂栏的地契……怎么会在姑娘手里?”
榆柳支开云鹤,当然不是单纯为了听芳月分享茶水味道如何的。
第一次路过那间喧嚣的茶水坊,榆柳和玉梅偶然听到那些茶客的谈论,若不出她所料,那些意向所指,就是“苏云月遇险怀胎,江景墨险中报恩情”一事。
而第二次,她和云鹤一同出行,她能听见那些茶客说的是“青楼失火案”,而云鹤能听见的只有“四皇子妃化险为夷”一事。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
为什么始终作为世界和宿主媒介的系统会消失这么久都没有在出现过,反而似乎一直是道听途说的茶余饭后闲谈,在暗示后续的剧情呢?
以及……
为什么云鹤会那么了解她?
为什么她现在,好像渐渐也能感受到云鹤那幽微的心理变化了?
榆柳望着铜镜中映照出自己两手展开春风拂栏地契的动作,缓缓的撩起眼帘,透过妆镜看着芳月惊讶的面容,轻微勾起了嘴角:“怎么了?这地契……为何不能在我这儿?”
春风拂栏的地契,是她第一个支线任务的奖励。
原以为只是为了给她在这个世界提供稳定充足的经济来源,但是茶水坊屡次提到的“大火葬青楼,春风吹拂栏”,让她不得不再次审视这张地契背后的意义。
榆柳微微闭眼,她脑海中还能清晰的回想起她第一次遇见云鹤时,世界线波动让她窥见的那场火狱幻境?
那炼狱般的大火,是否是……埋葬掉青楼的那一场?
芳月将那支插入发髻的玉步摇轻柔的取下,步摇银丝垂条如银瀑般,鎏光波动间将四周点燃的烛光星星点点的波澜到妆镜之上,将周围的一切都镀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光。
玉簪末端一点点的抽离墨色的发髻,芳月微微歪头状似回想:“啊……”
“那是因为,喝茶时,我听见他们说买下春风拂栏,当了繁华高楼大掌柜的人……”
榆柳心跳陡然加快,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镜中的自己浅黑的瞳孔微微扩张,而那被青葱指尖抚平的地契,被轻微发颤的指尖划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就是云鹤呀。”芳月一双杏眼里满是天真和无邪。
云鹤。
榆柳听见这个名字,脑海里回想起的是方才分别时,云鹤顿住脚步想要微偏头回望一眼时的侧颜。
灯光月华散落的光线朦胧间柔和了他流畅的下颚角,而另一半的面容则尽数淹没在转角檐牙投射的倒影之下。
一半明,一半暗。
榆柳视线只在芳月无邪透亮的双眼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上移,伸手拔出被芳月捏在手中攥紧的玉步摇,随手掷入装的满满当当鎏光溢彩的百宝妆匣中。
步摇玉石和玛瑙翡翠相碰,在大珠小珠落玉盒的清脆叮铃的撞珠声中,榆柳披着垂落的三千墨发,转身面对芳月,抬起眼帘直视对方,面上不带分毫笑意,一字一顿道:“你确定,他们说的人,就是云鹤吗?”
芳月愣愣的看着榆柳,短暂的在这潋滟美眸里沉溺了一瞬,随即后知后觉的发现榆柳似乎有些生气,但她有些不理解榆柳*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重复的问题,软糯着声音迷茫了:“啊?姑娘的意思是……?”
榆柳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芳月:“他们明确的说了,是毒医谷的云鹤吗?”
“哦,倒也没有说的这么具体。”芳月这才反应过来,摇头道,随即说,“可是,萧、宋、吴三国里,几乎没有哪家是姓云的呀!而且这么巧,人刚好又在萧国国度境内,那说的可不就是云公子了吗?”
确实如此。
云鹤两字在这里不常作为姓和名,芳月先入为主,下意识的就认为那人是云鹤,其实也不奇怪。
但榆柳脑海中浮现出云鹤最后拉住自己,执着的约定下一次一同去春风拂栏时的神态,心里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不是这样的。”
云鹤在她的玉清院里住了这么久,端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架势,除了休生养息,就是看书闲聊,就算偶尔有什么其它的事情,也都会来和她通报知会。
若是云鹤真的是春风拂栏的大东家,哪怕是他失忆不记得了,但存在过的痕迹,也不会因此而消除的一干二净。
硕大一座繁华的万宝楼,每日里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数不胜数,背后的大东家出事,时间久了自然也瞒不住,多少都会传出些风声。
更何况,她的玉清院里留了什么人,有玉梅在,自然第一时间就会通知给四皇子。
若“此云鹤”就是“彼云鹤”,那四皇子当初想请云鹤出诊时,根本没必要迂回着借助李圣手的方式来游说,直接借助春风拂栏去威胁云鹤的命脉所在,才是四皇子惯用的手段。
而云鹤现在还在她的玉清院里,可以随心所欲决定他的来去他的居所,不受旁人的牵制,某种程度上而言,他确实是极其自由的。
榆柳总算是明白今日在宫内,云鹤为什么会说有时失忆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确实是只有遗忘掉的人,才能活的洒脱随心。
榆柳抿了抿唇,但是她主观上的分析,和芳月较为客观的想法相互分割,让她迟疑着无法及时做出准确的判断,而这样的犹豫,让让榆柳感到有些不愉。
她很少会出现这样迟疑的情况。
榆柳低垂眼睫,又坐回软凳上,兴致有些不高的说:“芳月,你先回去吧,去看看他们安顿的怎么样了。”
榆柳没有明说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但谁都知道榆柳想说的是云鹤和江景墨。
芳月记得榆柳今日出门是打算去春风拂栏收地契租赁的,于是想了想,问:“那姑娘需要我顺路问一下云公子,关于春风拂栏的事情吗?”
榆柳将披散在背后的墨发齐齐绾到右肩一侧,执了一把疏齿篦正梳到肩下时,听了这话,她动作微顿,木齿篦将柔顺的发丝压出一段水平的弧度。
“不。”榆柳说话间,思绪飘向更远的时候,她回想起她今早在车上提起春风拂栏时云鹤的反应,手腕轻摇动作流畅的一梳而下,“春风拂栏真正的大东家是谁,明日再去一趟就知道了,你去东厢房就看看他们安顿的如何就好,多余的事情……不要做。”
如果云鹤当真是春风拂栏的大东家,或许今日在车上就会主动和她提,但事实上,云鹤自始至终对春风拂栏始终未曾主动提起过一字。
因此,比起在这里探究云鹤和春风拂栏的关系,榆柳更倾向于,云鹤是真的不记得。
所以芳月根本没必要去问,问了也没用。
榆柳心中细细捋着线索,听着芳月合上正房外的木门时,将疏齿篦放到了妆台上,脚步声还未彻底远去,她却先试探性的轻喊了一声:“系统?”
话音刚落,系统的机械音久违的出现在了榆柳的脑海里,她还有些不适应的微微蹙起眉了头。
和榆柳相比,系统电磁波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宿主,你最近表现真的是非常不错啊!都不需要我监督催促,就知道先铲除身边的异己,帮助女主度过风波危机了!所以说,真不愧是之前成功通过了九层阶梯副本的胜利者吗!”
机械声音下的感情表达有些模糊,榆柳一时没有听出来系统的最后一句话,究竟是感叹句还是疑问句。
但很显然,系统虽然久久没有出现,却依然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这让榆柳敏锐的意识到,系统平日的下线并不是真正的下线,思量间,她微微低头笑了一下,换上平日里那副笑面,装出一副是被系统夸的有些害羞,很谦虚的追道:“真的吗?不过,如果有你在我身边一直指点引导的话,或许我会做的更好?毕竟你说过……”
“……在这最后一个世界里,你的系统权限是最高的。”
“是啊,确实是最高的。”系统如果有实体,恐怕眉毛都会拧成一条疙瘩,它狐疑道:“但早你不是发现了吗?春风拂栏旁的茶水坊,就是我在向你透露信息啊!”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的。”系统如此说道。
榆柳之前确实是隐隐有些怀疑,所以如今在系统这里得到了验证也没有多意外。
但她特意支开云鹤,却又在芳月没有完全离开的情况下呼叫系统,是为了验证另一个猜想。
她一直在思考。
如果她之前的猜测成立,那一定要给权限最高的系统非要辗转借由世人之口,间接迂回的向她传达讯息的理由的话……
榆柳觉得,唯一可能且合理的解释,就是系统或许不是不想出现,而是云鹤在的时候,它不方便出现!
榆柳垂眸用素手将梳顺的墨发拨到肩颈之后,墨发发梢齐齐垂落在纤细腰肢处,随着她起身动作,在夜风中飘荡起一点细微的波澜。
果然,云鹤在系统那里是一个相当特别的存在。
榆柳暗中旁敲侧击出自己想要的答案,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继续和系统周璇,试图套出更多的信息,她绕过红榉木圆桌时,以手掩嘴浅浅的打了个哈欠,说话间带着点甜软的鼻音,像是撒娇讨糖吃似的说:“是啊,就是察觉到了所以才更加舍不得嘛……不过,机会难得,要不要趁着今晚,我们再多聊一会儿?”
大概是榆柳入宫这次事情办的漂亮,从来不在主线剧情之外耗费口舌的系统竟然难得的一次顺着榆柳的话接了下去:“可以啊,你想知道什么?”
榆柳和衣坐在床上,视线越过雕花的木窗,看透过窗格看向院外落了满身月华的柳树,夜风袭来间,她仿佛又问到了一缕淡淡的草药香。
榆柳鼻尖轻嗅,缓缓说,本想开口直接向系统验证她心中疑惑不解了很久的问题,然而夜香袭来间,她忽然将到了嘴边的两个字,化做了一句简短的介绍。
榆柳看着窗外垂条柳树,轻声说:“我遇到了一个人。”
“你说的是谁啊?”
系统不懂姑娘家的委婉,带着机械的生硬,直接问道:“萧天旻?苏云月?还是江景墨?李圣手?”
榆柳:“……”
她被系统给出的几个选项问的有些凝噎:“……除了主角和配角,我的生活中就不能遇见其它的人了吗?”
“当然不能啊。”系统回答的非常果断。
榆柳微微一愣。
指尖无意识的攥紧了锦被,五指的力道在柔面的布料上牵扯出一道道细密的褶皱。
“你现在之所以还能存在,就是专门为了主角服务的。”系统冷酷又无情的说:“男主和女主,他们就是你和我存在的意义,如果不是他们需要,甚至连世界中的那些配角的存在都可以被清除的。”
系统说的很残酷,毕竟这就是建立起系统的基本理论。
榆柳在曾经经历过的九个世界线中,也曾长期被系统的这套理论影响过。
但是她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毕竟最近在云鹤的引导下,她慢慢的逐渐意识到,她的情绪、她的思想,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是剧情的工具人,也不是为了剧情而存在的。
或许,正相反。
是剧情需要她去推动。
互利共需罢了。
思量间,榆柳紧绷的指尖慢慢的放松了下来,松开抓住锦被的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正准备将系统的话当做耳旁风,再试探出点别的信息的时候,却听见系统忽然道:“不过……这也不绝对。”
“……嗯?”榆柳撩起眼帘,颇为有些意外。
她对系统堪比洗脑的宣传语早就听的快麻木了,以至于完全没想到系统一向奉为铁律的规则,竟然还存在着例外:“什么叫做‘不绝对’?”
“因为关于另一个存在,系统内的资料并不是很多,无从考据,甚至有可能只是传言。”
系统似乎是难得的有些不确定,一直音量声高极其稳定的声音都有些变得飘忽,在夜色的晕染之下,带着点古老而神秘的味道:“能活着通过九层阶梯副本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所以,我一开始只告诉了你,通关之后可以赋予你新生,重新回归属于你的世界线,但据说……”
“……在最后一个世界里,会存在一个命定之人。”
榆柳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下意识皱眉问道:“命定之人是什么?是我的命定之人吗?”
在过去经历的九个世界里,榆柳经常饱受各种总突如其来的风流纨绔莫名的示(骚)爱(扰),霸道强势王爷忽然展开的强取豪夺,身边暗卫突如起来的孔雀开屏……
但是要怎么说呢?
他们越是努力,榆柳就越觉得麻烦。
因为往往他们莫名其妙生出来的热情,会导致剧情往一个更加糟糕的方向发展。
总之,经历的多了,让榆柳下意识的就有些排斥。
然而系统听了,却哈哈笑了几下,说:“没必要这么紧张,命定之人和那些炮灰小丑不一样。”
“不过,说起来,其实也没有人知道最后一个世界里存在的‘命定之人’是谁,甚至是‘命定之人’究竟存不存在都还是未知。”
夜色浓厚,孤月高悬。
系统忽然压低了声音,裹挟着窗外传来零星的清脆虫鸣,声音听上去竟然也带上了几分自然的鲜活气,它像一位历经岁月的说书老先生一般,拖长调子慢悠悠的说:
“据说,命定之人是超越系统的存在……”
“命定之人双方的吸引,完全无法用言语去描述,你们彼此的羁绊根植于骨髓,烙印镌刻入灵魂,痛苦、遗忘、甚至是死亡都无法将其毁灭。”
“不论之前经历过怎样波折的轮回,穿行过怎样光怪陆离的世界,命定之人都一会在你为了剧情奉献自我的时候,逆过人流跨越鸿沟,无条件的奔赴向你……”
榆柳听着,脑中忽然嗡了一下。
霎时之间,所有的虫鸣鸟叫好像都归于寂静,甚至从夜幕流淌下的月光,都在停滞的晚风中,凝结为萤火虫般的点点荧光。
万籁俱寂,风停树止。
唯有系统的声音,在她耳边,一圈一圈,层层叠叠回荡开来:
“他会义无反顾的,成为那个为你而生的存在。”
脑海中的嗡鸣声在不知不觉中好像幻化成了细密的水雾雨丝,系统清晰的字句穿透水帘雨幕被洗涤虚化,声音变得飘忽又遥远,回响在她脑海里时氤氲出缥缈的水汽。
系统的话一字一句接踵而来,慢慢的凝结成一颗晶莹的水珠,从水雾弥漫的天穹坠落而下,角度变幻间光波鎏溢,光线交织着无限拉长,穿透水雾而出时,榆柳却仿佛在流动的雨幕上,看见了一道挺拔如松竹的青色背影。
啪嗒。
流光的水珠滴落在如琉璃镜般平滑光亮的识海中,在水面中心激起一圈一圈向外荡漾的涟漪,波澜起伏间将那一抹还未成型的虚幻背影,冲散成一片片细碎的光片,如流星般洒落而下。
那一瞬间,榆柳听见了云鹤的声音。
如潮一般向她涌来。
第26章
◎命定之人,心甘情愿◎
夜色寂寥,榆柳孑然一身,却无比清晰的听见了云鹤的声音,如席卷的浪潮般向她袭来。
温和平静的问好,打趣揶揄的谈笑,疑惑不解的探询……
然而更多的,还是对方耐心又温柔,不断开解她心防的话语。
云鹤平日里清润的嗓音,此时带着无穷的力量前仆后继,温柔间却又坚定的填满榆柳空旷寂寥的识海,将系统生硬的机械音所驱赶的一干二净。
停滞的时空,在这一刻寂静中恢复了流动。
夜风裹挟着月光从雕花木窗间悄然滑落在榆柳的额前,碎发随风微动将她眼中星光的余辉遮掩成独属于她一人的风景。
系统见榆柳这垂眸幅出神的模样,还以为是她对这个话题并不敢兴趣,颇为了然的止住话题,故作老成的叹息道:“哎……果然,其实,你也觉得‘命定之人’这种东西听起来就很假,对吧?”
“也是了,就连世界中心的主角他们两人都不是彼此既定的灵魂伴侣,所以,世界上怎么可能还会存在有命中注定会相遇结.合的两个人呢?”
榆柳眼睫微颤,卷翘长睫触动到垂落的发丝,带来一阵细微酥痒的触感。
“看来……传闻果然也仅仅只是个传闻罢了,那些说法都当不得真,不过是大家把得不到却渴.求投射凝结成的一种虚无产物而已。”系统用它惯用的规则思维分析着,自顾自的总结完了还想要获得榆柳的认同,“宿主,你觉得呢?”
“嗯?”榆柳鼻尖微红,缓缓抬起眼帘,迎着窗外流淌入室内的月光,望向园中的孤零独立的柳树。
她的瞳色很浅,被月华盈满眼眶时就像是氤氲出一汪清澈粼粼温泉水,眼底翻涌万般情绪被迢迢升起雾气所掩盖。
系统本就不擅长感知人的情绪。
在这一刻,它越发看不懂榆柳眼中复杂神色里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意味。
榆柳轻轻地眨了眨眼,眼中的微光好似涟漪一般波动了起来。
她用很轻很轻的气声说道:“是啊,我也觉得传闻说的,并不尽然。”
不知何时,漆黑的夜幕如榆柳方才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一般,淅沥倾泄下绵绵细雨,夜风拂面时席卷着院外鲜活的草木香,她鼻尖轻嗅,回想起方才窥见的那一抹青竹色的背影。
模糊又朦胧。
榆柳分不清那究竟是云鹤在她找借口不愿意喝药时等在柳树下的身影,还是今晚顺着她的未言明的小心思,带着江景墨远离逐渐步入夜色的背影。
但是榆柳想,传闻确实说的不太对。
命定之人,并不是一会无条件的奔赴向你。
而是,只要你需要,他就会尊重你的意愿,甚至哪怕是离去,也心甘情愿。
系统没听出榆柳语气里夹杂的一点嘲讽,反而在因为自己的观点得到了比人的认可而沾沾自喜,没忍住又多说了几句,才后知后觉的记起来今晚的正事:“啊,对了……所以,你之前想问我的人,到底是主角团里的哪一个啊?”
窗外偶尔有几滴细雨从雕花窗棂的空隙垂落到榆柳的面颊上,她抬手用指腹轻轻的拭去眼下腮边的玉珠,起身下榻走向半开的窗边,一改往日模糊的说法,语调轻慢,却又坚定地告诉系统:“都不是。”
起初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云鹤好像远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内心的想法。
如今看来……却是没必要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