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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给女人做狗 雀来 21521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没人知道当年在乔娘身上发生过什么,她会说官话,懂溧语和突厥语。

但官话大抵是后来才学的,带着很重的口音。

怕被人通过口音发现她们的来处,于是乔娘就装作有哑症,并不在人前开口说话,如此能省去许多麻烦。

乔娘没有记忆,是极危险的,继续留在益州万一遇到害她的人。

苏兆玉的白籍还在她爹手里捏着,也是隐患。

于是二人商议好一路北上,逃远些。

搭乘马车去突厥后,姊妹俩被那里的公主其其格帮过一次。

单看外表,其其格给人的感觉并不好相处,她穿一身张扬的红裙,手上的鞭子随时能抽得人皮开肉绽。

久处才知道她强势的外表下藏着颗拧巴但善良的心。

她的鞭子也从不打女人,只用来抽她那讨人嫌的弟弟,还有一些不服管的男人。

大抵是觉得苏兆玉同乔娘姊妹两个讨生活不易,后来其其格就提出让乔娘跟在自己身边,如此也能庇护她们一二。

她只要乔娘不要苏兆玉,因为乔娘不会说话,让其其格觉得不吵闹。且乔娘手艺更巧,会做羹汤,会针线活,还会编漂亮的发髻。

但其其格也默许了乔娘带着苏兆玉生活,包括这次来北昭都城朝贺,她看见苏兆玉跟着车队一同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起初姊妹俩没想在京里赚钱的,因为原定只在这里呆半个月,但不知怎的,其其格又留下了,且最近日日都外出,也不带随从,

如此,乔娘白日里就有很多时间空出来做绣活,做完就让苏兆玉拿出去|找铺子卖。

苏兆玉起初并不会做太精细的针线活,但她人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同乔娘在一块十来年,现下刺绣的手艺也十分拿得出手。

教卫臻刺绣的差事她做得很好。

卫臻让苏兆玉教了她两日,到了第二日燕敏也跟着一道学了半晌。

几人坐在抱厦里,边绣花边闲聊着,吠星趴在地上叼着块碎花布一直咬。

祝余突然从外边过来,呈上来张帖子,卫臻问谁下的,祝余摇摇头没讲,只恭敬递给她。

卫臻就摘下指|套,让苏兆玉先回去了,而后自己打开帖子来看,竟是梁王府的帖子,请官眷们一同去府内赏花。

这张是特意给她下的,署了梁王妃的名。

祝余知道卫臻犯难,在一旁道:“夫人不去也使得,大太太也收到帖子了,不必一家子全都去。”

卫臻既想去,又不想去。

若去了,兴许能有机会近距离看一下梁王妃的脸。

她想知道,父亲画里画的,究竟是阿娘还是梁王妃。想知道当年的事,与阿娘有关的。

又担心,若跟着韦夫人一道去赴宴,万一她生出情绪,必然会被韦夫人发觉。

也怕去了梁王府会遇到什么岔子,为了自个儿的安危,她目前该远着梁王府的上上下下。

不知道燕策能不能陪她一道去,可若是她主动提了,他定会又来盘|问她,像昨日晨|起时那般。

卫臻犹豫了半晌,本来想好主动问他的。

可今日燕策回来得格外晚,迟了一个多时辰。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等待中慢慢|泄|掉了。

燕策看在眼里,主动跟卫臻说话。

她句句都回应。

但很明显的心不在焉,问东答西的,就差对着他“嘬|嘬|嘬”了。

他已经把她的心事了解得七七八八。

卫含章为官素来谨小慎微,行事如履薄冰,若因畏惮梁王府的权势而苛责于卫臻,倒也说得通。

但也只是说得通,燕策总觉得这其中缺了点什么。

还有,他一直想知道的,卫臻对梁王妃好奇的缘由。这是他无论用什么途径调查,都查不出来的,只能从她这里探|寻。

晚膳卫臻吃得食不知味,随手给燕策夹菜,也没留意是什么,反正不管夹什么,他都会吃。

很快就听见燕策被呛得咳嗽,低头一看是给他夹的是挂着红油的鱼脍。

他吃不了辣,卫臻把手边的茶盏推过去,推得急,水面晃晃|悠悠着,微微|溢|在桌面。

燕策瞥了一眼青瓷边沿的红|痕,是她的唇脂印,浅浅淡淡的。

他端起来喝了几口,等辣劲儿过了,才道:“这是你的杯盏。”

卫臻这会子也看见了。

这人真是烦,同一杯茶,喝便喝了。俩人旁的都有过,也不差这一杯茶。

何必特意提一嘴,而且他还是一整杯都喝完了才提的。

是想看她犯羞吗。

亦或是,为了戳穿她的心不在焉。

卫臻并不上|套,搁下筷子顺手去拧他的腿,“怎么,我的茶是有毒吗,你喝不得?”

燕策倒吸|一口凉气,把她手摁|在腿上没松开,握|着她的手去|揉|自己腿。

“你少来,我压根就没拧到你,”

他腿上全是遒|劲的肌|肉,根本无从下手,

“不准装疼。”

“没说是疼的,”

燕策牵着她手指,缓缓|穿|进他腿|环上的小金属扣,

“不吃了吗?”

“你要我怎么吃,我左手又不会使筷子。”她右手正被他挟|制着。

燕策给卫臻夹了一筷子玉棋子,她方才一直在吃这个。

卫臻自然拒绝,她自己有手有脚的,“我不要,你嫌我的茶盏,我也不吃你筷子夹的。”

燕策笑着扬了下眉没说话,她才发觉他用的是公筷。

等到她揉|着肚子说不吃了,他才搁下筷子,“有没有话想跟我说?”

卫臻指尖抠|了|抠|他衣服上的暗纹,没开口。

困扰她的事,算不得光彩。

不知为何,明明同他越来越亲|密,她却越来越不想被他知道这些,关于她的不好的事。

燕策看着在骤然她紧张的样子,心生不忍,无声叹了口气,

“后日我休沐,要随母亲去梁王府赴宴,翘翘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语气并不强势,甚至像是在请求。

他就这么把她想说又不愿意说的话,说出来了。

并且说的是“她陪他”,也没有追问旁的。

卫臻瞳仁颤了颤,肩膀瞬时放松下来。

感觉心头像被吠星用尾巴扫了下,蓬松,熨帖。

手被他握在掌心,她拿乔道:“那就勉强陪你去一趟。”

园中青竹冒出几个尖,拔地而起,转眼到了赴宴这日。

昨夜睡太迟,卫臻有些起不来,半边脸颊埋|在蓬松的枕头上,“别贴|着我,你身|上好|热。”

这两日天气越来越热,卫臻睡觉时总忍不住往墙上靠,那边冰凉凉的,舒坦些。

“哪里热了,我都没出汗。”燕策也刚醒,声音有些哑,扯过被她踢开的锦被一角搭在腰间。

“你自己觉不出来。”

燕策醒了醒神,手探|过去给她把系|带解|了,“等回来让人送冰用。”

“你别,我腰好酸,今个还得出门。”

她困得睁不开眼,尾音拖得很|重,却还记得怎么拒绝他,燕策好笑道:“不做旁的,这样你凉快些。”

解|开后,亲了亲她脸颊,就起身去净|房了。

等燕策洗漱完回来时卫臻迷迷糊糊还在睡,面颊红|扑扑的。

燕策单膝抵|在榻上,把人抱起来,催她更衣洗漱。

卫臻一坐起来小|衣就散|在腰|间,她打他一下,扯|过被子来抱着,让他去给她拿今日穿的衣裳。

衣橱门对他来说有些矮,燕策屈身在里面找,“要哪件?”

他上身穿着白色的里衣,放量很足,挺阔的肩颈把料子完全|撑|起来,从后面望过去,线条张弛有度,带着股懒劲儿,同昨夜绑|着皮|带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直到燕策回过头来又问了一遍,卫臻才回过神来,揉|着脸颊道:“找个没有系带的。”

天热,衣裳领口没那么高,系带会|露|在外面。

燕策勾着块巴掌大的布料回来,卫臻背对他穿上,他就动作自然地伸手给她系腰后几根细细的带子。

卫臻试了试,对他道:“再系紧|一点。”这件颈后没有带子固定,腰后几根需得格外|紧|些才稳妥。

他手劲|儿重,又给她系得过|紧|了。燕策听见她低|呼一声,低头就看见布料边沿微|微|陷|入白|腻|柔|软|的肌肤。喉结滚|动几|番,有些狼|狈地快速帮她调|整好,亲|了亲|她光|洁温|热的肩头。

卫臻看着他急匆匆走远的背影,不明就里,明明方才还跟狗一样黏|人。

男人心,海底针。

接下来俩人都默默在衣橱前更衣,卫臻披|上轻|软的外衫,理了理衣摆,手|探|到颈后,把被外衫压|住的头发撩出来。

发尾飘起,在燕策身前荡|开道|弧,带着幽|微的甜|香。

卫臻穿完衣裳就见他在往腰间扣皮|带,并非常见的必需的、横在腰间那一道。

是斜斜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腰际,昨|夜他戴过的。

卫臻脑海里“轰”地一声,“你绑这个做|什么!”

“本来就是这样戴的,和这条腰带是一套的,不好看吗?”

“也不是”卫臻挠了挠脸颊,不知道该怎么讲。

不能说不好看,

也确实跟他身上的黑色圆领袍很搭,他的衣裳放量足,袖口用护腕收束得紧,身姿挺拔落拓。

添了这道斜斜的皮带,轮廓更为冷戾,少年感重。

是很好看且得体的。

但就是不对。

“你既然想着今日要把这皮|带穿在外面,那昨|晚还——”

燕策了然。

其实并不是同一条,只是长得像。

那条他擦|干净收起来了。

看她这副紧张的样子,仿佛他再跟她逆着来一句,她的巴掌就又要扇过来。

他疏懒地笑了下,手臂随意架在柜门上,曲身离她更近:

“那又如何。”

恶劣,不着调。

卫臻看见他这副样子就来气。

“啪”一声。

上马车时,燕策照例习惯性抬手想把她搀上去。卫臻没理,故意把手重重地摁在他肩上,撑着上了车架。

那里有昨日皮|带勒|出的红|印。

卫臻一直把私|下里和人|前的界|限垒得分明。

可眼下燕策就大喇喇束着那条皮带在外面,让她有种界|限被拆|解、两边交|错挨|挤的感觉。

他生得惹眼,人也招摇,存|在感极|强,卫臻没法不看他。

每一次注意到他的衣着,就像再次窥|视他的秘|密。

她和他共同的秘|密。

明知不可能,但卫臻就是忍不住怕,

怕每一个与燕策交谈的人,发现他峻拔英挺的外表下,藏着放|浪|的内|里。

而她又撇不清干系,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被他哄着调出来的。

第42章

车马辚辚,今个赴宴的人多,路上耽误了半个多时辰,方抵达梁王府。

门口站着梁王府内有头脸的管家和嬷嬷,见客就迎上前来把人请进去,另有小厮把各府车架有序引到后方,规矩极好。

尚未开宴,宾客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女郎们多寻了自己的手帕交在园中游玩,太太们在花厅内闲聊,郎君另安置了一厅。

但今个的名头是赏花,没那么拘束,眼下也有几名郎君陪着自家女眷坐在这边厅里。

人一多,卫臻看着燕策的衣着,心里就更别扭了,撵他去外边。

燕策应了,出门在外时,他很听她话的,并不像私|下里处处胡搅蛮缠。

刚转身,袖口又被她拉住,“怎么了?”

卫臻用很轻的声音嘱咐他:“也不准离我太远,你得呆在能看见我的地方。”

“是。”他再次笑着应下,“别怕,祝余也跟着你。”

俩人说完话,燕策去了外边同袁家二郎闲聊。卫臻记得成婚那日,这袁二郎还随着燕策一道去迎的亲,眼下瞧着二人聊天的架势亦是十分熟稔。

卫臻同沈明秀,还有两个平日里说得上话的年轻夫人坐在一处,闲聊着打发时间。

帖子是梁王妃下的,但不知怎的,坐了好半晌,卫臻也只见着嘉祥郡主段青颐,

她身侧环坐着几名衣着光鲜的妇人,皆是梁王麾下官员的家眷。

过了一会子,段青颐眼看着卫臻走出花厅去了园子里,就给自己的贴身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会意,悄然退下。

段青颐手微微有些抖,指甲无声掐着掌心,强迫自己静下来。

这卫氏女既然敢来,就说明她对母亲是好奇的。

如此,有的是法子把她引到别处,让她消失。

在厅内又等了一刻钟,段青颐方站起身要往外走,就被姗姗而来的梁王妃拦住了。

她戴了一幅款式低调的头面,步子不疾不徐。

但颈后早已渗出一层薄汗。

梁王妃走近,同妇人们随意寒暄几句,面带笑意把段青颐叫到一旁耳语,

“青儿,你舅父下狱了,我要去把你父亲请回来,今日不能再生枝节,”

说完,抬手给女儿顺了下脸颊旁不存在的碎发,“你知道轻重。”

段青颐心下一跳,面上不露分毫,笑着应下,旁人看了,俨然一副母女亲密闲话的模样。

交代完话,梁王妃款步出了花厅,路上不停有人向她福身问安,梁王妃俱含笑应承。

行至无人处,她把管家叫来,吩咐道:“立刻派你儿子骑快马去鹰嘴崖,再使唤两个得力的去别院,宫里也要探探消息无论如何一定要把王爷找回来。”

管家领命去办,梁王妃擦了擦额前与颈后的冷汗,缓了几瞬,再度回到园中,看见花丛中卫臻的背影。

她心情复杂地望着那边,倏然间出现一道凌厉的身影,把卫臻挡了个严严实实。

梁王妃认得,是燕家六郎,卫臻的夫婿。

这个年轻的郎君,蓦地冲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两颗尖利的犬牙。

笑意未达眼底,不是防备,更非谄媚。

是一种作壁上观的讽笑。

明明是在自己府中,青|天白|日,梁王妃却无端感受到股子森然,

下意识就联想到方才收到的消息,脊背发凉。

梁王妃的兄长辜家大爷是今年春闱的同考官之一,今日却突因涉嫌徇私舞弊被缉拿。

科考舞弊在历朝历代都是大事,牵连甚广。此番案发,凡涉事官员,无论品衔高低,皆被收监严查。

卫含章亦在其中。

夜里,段青颐在灯下劝梁王妃:

“母亲既然担心舅舅安危,何不让父亲从中运作,把罪责尽数推给那姓卫的。”如此一来,谁都保不了他的命。

“青儿,你不能——”

梁王妃想拒绝,可剩下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

卫含章是在上值时被刑部差役带走的,当着一众御史台同僚们的面,颜面扫地。

然而颜面之失,在此时也只是末节。

他头一回被下诏狱,狱内|通|道长得没有尽头,墙上渗着阴冷湿气,角落满是蛛网。

除了很远处的火把,唯一的光源就是头顶一扇极小的窗。

每日只有一餐,还是馊的。

一连三日,卫含章都被单独关押着,没有人同他说话,也无人来提审他,他想辩白都寻不到机会。

望不到头的等待,磋磨尽他身上的清隽之气和往日引以为傲的文人风骨。

他不曾收|贿助人舞|弊,可也知道这种大案,涉事官员有多容易被迁怒。

第四日,忽闻脚步声渐近。

卫含章抬头望了眼窗外,天还没黑,未到放饭的点。

以为来人是要提审他,卫含章激动地从茅草堆上站起来。

却看见燕策背着光走过来。

“岳父大人。”他躬身作了个揖。

有狱卒给燕策搬了个椅子过来,他并没有坐,只斜斜靠在扶手上,

腰侧的刀磕在椅子上,不轻不重的一声。

卫含章下意识整了整身上脏污的囚衣,又颓然垂手,只在鼻间应了声。

燕策似看不见他的狼狈,缓声道:“此案属刑部管辖,小婿本不该插手。但翘翘说您素来公正严明,为官清廉,托我从中斡旋一二。”

卫含章倏然抬头,张了张嘴,喉间却似堵着团棉絮,没说出话来。

“翘翘本想一同前来探望,只是她前些时日承岳父大人训诫,郁郁寡欢,怕您还在生她的气”

燕策把手搭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不疾不徐的节奏莫名让人心慌,卫含章佝偻着脊背,别过脸去。

“但我想,父女之间哪有什么仇,所以等您出去后,能否——”

听见燕策说自己能出去,卫含章猛地转过身来,不等他的话说尽,就连连点头应下,

女儿素来乖巧,对她说几句话,安慰一二自然是可以的。

燕策忽而轻轻笑了下,看他一眼,继续方才未说完的话:

“请岳父大人,给翘翘道歉。”

语落,他站直了身子,不再是方才懒散的样。

卫含章肩头猛地一颤,定定看着眼前的燕策。

他句句都带着敬语,态度却根本算不上恭顺。

甚至敢如此要求自己这个长辈。

“你让我,给她?

“我一个做父亲的,去给自己的女儿道歉?”

燕策这次没说话,只徐徐颔首。

他腰侧别刀,抱臂站在那,身量高挑挺拔,几乎把远处的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大有卫含章不答应就别想出去的意思。

**

从牢内出来后,燕策翻身上马,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回头见是袁家二郎,袁鹤声。

燕策年少时算是与袁鹤声一同长大,他的师父袁光是袁鹤声的族叔。眼下袁鹤声在刑部任职。

他驱马走近,对燕策扬了扬手中的文书:“你岳父的赦令。这令派送得迟,我们都下值了。本该明日再来放人的,我一看是你岳父的名,忙赶着来了。”

燕策像是对他的消息并不意外,抬手把文书收了,

“再多关他一晚,明日我来接人。”

袁鹤声下意识应了,

下一瞬反应过来他说的话,语调里满是不可置信:

“啊?那可是你岳父。”

反复问了燕策两遍,袁鹤声才确认自己并未理解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好吧,就依你。走,去我那喝酒,自你成婚,就没聚过。”

听见关键的两个字,燕策眉眼间挂上抹舒|爽|的笑:“你怎么知道我成婚了。”

袁鹤声:“”

他跟着一道去迎的亲。

“下回再聚,家里管得紧,我今日得早些回去,”

说罢,燕策调转马头,撞他一下,

“走了。”

袁鹤声知道燕策是个不服管的,年少时犯了错,宁愿挨他老子的打,也不肯低头。

所以这能管他的人自然不会是亲长,那就只能是他的夫人。

可他方才所言,又对岳父着实没有多少敬意

怕夫人不怕岳父,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

燕策打马去永安楼买了些卫臻爱吃的果子,回去后一入院门就听见里边正热闹。

最近燕敏几乎日日都呆在这陪卫臻玩,就连韦夫人也把卫臻叫过去说了两回子话。

燕姝事忙,有时就让燕敏一道把小元带来。小元人虽小,可这般也算是代表娘亲与人交际往来了,俨然小大人一个。

卫臻正坐在抱厦里,一边给小元头上的小揪绑头花,一边听燕敏给她讲书上的笑话。

这会子她其实不大能笑得出来,一旦卫含章的罪定了,全家都要被连累。

但也知道,大家这般做,正是为了宽她的心,怕她因为父亲下狱的事遭受些风言风语。

院里人多,晚膳也是一齐用的,一直到晚上燕策才得空跟卫臻单独说会子话。

燕策隐约发觉他这岳丈心底其实并没有有多疼爱卫臻。

当然不是半分舐犊之情都无,但他对卫臻的关心,可能都比不上她旁的亲眷。

因此他不太想卫臻为了卫含章的事犯愁。

但他也能理解卫臻这两日的心情,没把自个儿的意愿强|加给她。毕竟是在一同生活了十几年的至亲,卫臻不可能因为一次斥责就实打实心生怨怼。

她这几日半夜老是醒,因此连着三天燕策睡|前都只敢抱着她|哄|哄,旁的没有。

卫臻今日听燕敏说谁家女郎相看的事,又止不住发愁。

卫舒云都还没出阁,若是卫含章这个做叔父的犯了重罪,日后卫舒云相看人家时肯定会受影响。

她心里惦记着事,情绪也不高,软|趴|趴的发不出脾气,一切都由着燕策,前额险些撞|到墙上她才拧他一下。

燕策有些疼,额|角跳|了跳,“怎么才三天就,”他贴着她耳畔,用很轻的声音把剩下半句话说完。

说完就更不好受了,因此也只得从后|面抱|着她,把他出去办的事同她讲了,借此缓|一|缓,“最后判了个监管不力的罪名,黜降两阶,罚俸一年。”

他身量高手臂也|长,卫臻往前|躲|了几|下,却还在|里|边,她问得不容易,“那,这会子人已经从诏狱|里|边出|来了吗?”

燕策垂眸,答非所问:“出|来了。”

“你——”卫臻被他不着调的回答气到了。

燕策讨好般去亲|她,可她柔|软|的唇|瓣紧抿着,任他怎么亲都不松|开。

他只得把下颌抵|在她颈窝,老老实实回答:“还在诏狱里关着,明日我带你过去,”

“高兴了吗?高兴了就松一|松。”燕策低头吻|上她紧|紧蹙着的细眉,她这样,他没法。

窗扇被吹开,夜风拂过青釉八角瓶里的一从小花,骨节分明的手随着风挨上去,指节浅|浅挂着明|光,玉一样。

“你知道没法,还非要站这,”她软|声抱怨着。“就算我高兴了,父亲定然也不高兴。”

“别人高不高兴,不关我事,”被放|行后他哄|人的话说得更顺,“我只照顾翘翘的心情。”

哄完,他又催她走,就这么走到窗边。这超出了卫臻的心理防线,被他催了一会子,她前额靠着墙哭了起来,“哪里是照顾我,你在挟恩相报。”

“冤枉我,两码事,”他低下头来亲|她颈|窝,语气是与它截然相反的温柔,“为翘翘办差,怎么能算我施恩。”

见卫臻无法接受他的说辞,燕策继续把筹|码往|里堆加,“是我在求你。能走过去的,试一试。”

第43章

屋内气息闷|滞,角落里摆着冰鉴,里头的冰已经开始融|化,“啪|嗒”几声。

突然出现的声响吓了卫臻一跳,整个人一|缩。

有的冰块化成很薄的一|大片,掉落在冰鉴底部的托盘,溅起阵凉意,

燕策倒抽一口凉气,松开对她的钳制。

窗外悬着弯瘦月,青|白青|白的,一错|开|身|位,就见卫臻顺着墙要往下跌,燕策忙把她抱到怀里。

卫臻气得骂他好几句,“你乱折|腾什么啊。”她整个人都靠在它身上,燕策这一走,她方才差点摔了。

“错了错了。”燕策抱着她去榻|上坐下。

对卫臻来讲,被他抱着,并不比像他说的那样走着好多少。

去洗漱时冰已经化尽了,水滴滴|答答顺着冰鉴缝|隙往外淌。

三天对燕策来说,算是很久了。卫臻身量跟他一对比,显得过分娇小。因此她无法把他这几日备下的筹码全盘接收。往净房去时,狼狈地把他留给她的筹码丢了一路。月光照在地面上,似银霜蜿|蜒着化在*闷|滞的夜。

隔着道屏风,燕策往浴|桶里兑热水,听见她在另一边收拾自己的动静。

这个年纪犯起浑来得心应手,但也极容易脸红。

燕策肤色冷白,脸红的时候很明显,卫臻从屏风另一侧走出来,就看见他这副模样。

卫臻:“”

她深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燕策脸红都不是因为耻|感和愧疚。

所以这人又在莫名其妙|爽|什么。

卫臻沐|浴完已经不早了,她洗完好一会儿,燕策依旧迟迟在里边没出来。

她一个人绞干头发,看见吠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蹲坐在角落里打盹,身上蓬松的毛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只狗摇摇欲坠的,耳朵耷拉得像枝头的树叶子。

刚想跟它说困就回窝里睡觉,下一瞬就听见“咚”的一声响,小狗困得把自己摔到地上了。

接着它就睁开眼了,一人一狗对视几瞬,吠星扭过脑袋,不住地舔鼻子。

知道全家不必被卫含章牵累,卫臻现下心情放松,连日来的低迷|情绪一扫而尽。

眼下看小狗舔鼻子也觉得好玩。

原来狗脸上也能看出来尴尬。

烛花轻轻爆了爆,燕策出来时,卫臻正坐在窗边小榻上,膝上卧着团软茸茸的,她手指不住地穿梭在吠星头顶蓬松的毛发间。

“它脑袋后面有块骨头|突|起来,会不会是病了啊。”卫臻仰着头问他。

闻言燕策走近了,探手摸了摸,“正常的,嘴上劲大的狗就会这样。”

卫臻这才放下心来,

所以如果不是比较笨,吠星会是只很厉害的小狗。

燕策弯腰时,背后的头发垂下来,拂过卫臻手背,她又道:“我试试你有没有这块骨头。”他咬人也怪疼的。

“又说我是狗。”

他屈身蹲在她跟前,顺手把吠星从她身上捞起送到地上。

而后霸占狗的位置,枕在她膝间。

细密的眼睫在他昳丽的面庞上投出道阴影,卫臻忍不住拨|动|了几|下,才把手|探|进他发丝间摸|索着。

从正面看上去,燕策骨相优越,面颊生得窄,没想到他后脑处骨骼的弧|度却是饱|满的。

在这之前,卫臻对后脑这个部|位没有什么美丑的概念。

现下突然觉得,他平日里束高马尾那么好看,大抵与这恰到好处的骨骼线条有些关系。

清甜的香自她袖间萦绕而来,卫臻俯身时,燕策的鼻尖正抵|着那好看的弧。

绵|软的指腹轻轻穿梭在发丝间,燕策喉间发|紧。

“你头好鼓。”卫臻突然出声。

燕策的思绪与鼻尖齐齐陷在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耳根率先红了。

喉结滑|动几番,他对卫臻道:“别说了。”

“什么毛病,后脑勺鼓都不让说吗?”

燕策:“”原来说的是这个头。

往床|榻|边走的时候,卫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问他:“我的头鼓吗。”

燕策在前边应了声。

“你看都没看!好敷衍。”

他回过身来抱着她齐齐倒在榻|上,笑道:“我每天跟在你后面,一低头就看见了,你戴什么簪子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怎么可能没看过你的后脑勺。”

她不知道,在她把眼神分给旁人时,他的视线也一直落在她身上。

“知道了,”卫臻讷讷应了声,又去捂他的眼,“现在不准看我了。”

翌日清晨,天尽头的山脊吞噬掉最后一粒星,金乌跃起。

燕策洗漱完了时,卫臻还在磨磨|蹭|蹭更衣,整个人软|趴|趴的,他道:“怎么这么容易累,该带你去晨练。”

“得什么时辰起来啊。”卫臻踩着绣鞋往净房走。

“卯正即可。”

“这么早,我才不。我指定让你折|腾病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劲|儿使|不完”

她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净|房。

兰怀给卫臻梳了个垂挂髻,两边发丝松松挽着,垂在肩头,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似一对软|趴|趴的兔子耳。

卫臻左右照了照镜子,很是满意。

大抵是因为今日要出门,燕策没给她颈间留印子,卫臻挑了件浅粉色宝相花纹半臂褙子,领口略宽,露出莹白如玉的颈,锁骨亦横|卧在领口外。

内|里是件白色云纹圆领衫,料子柔|软轻|薄,隐隐勾勒出骨|肉|匀亭的手臂线条。

腰封上坠着几个小铃铛,下|身没穿裙子,搭了条柔|软|垂|坠的灯笼裤,最底下的绣鞋上还挂着两颗小绒球,整个人灵动轻巧。

婚后燕策头一回看她穿裤装外出,可爱。

二人用完膳便出了门,马车碾过石板路,驶了一个多时辰,卫臻见到了刚从狱中放出来的卫含章。

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影,卫含章面容憔悴不堪,身上早已看不出往日里儒雅清隽的模样。

上次父女俩见面时不欢而散,眼下卫臻也寻不到多少合适的话同他讲,燕策在中间随意跟卫含章寒暄几句。

因为卫臻在场,燕策这次态度并不强势,分寸恰到好处。很快,他轻轻捏捏卫臻的肩膀,示意她在这停一停。

卫臻不明就里,看着燕策走远,站在几丈外等她,意识到他大抵是给自己和父亲留下单独说话的空间。

垂眸盯着地上摇|曳的树影,卫臻有些紧张,以为卫含章又要训斥她,

没想到听见他说:

“为父上回把话说得太重了,不该,”

卫含章背对着日头,声音沙哑,向小辈低头认错,于他这个年纪的人而言,终究是难以启齿。

缓了几瞬,他微微侧过脸,避开女儿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不该。”

卫臻怔在原地,瞳仁颤了颤,父亲这是在,认错?

等到把卫含章送回府,卫臻忍不住向燕策说起方才的事,“父亲竟然会向我道歉,真稀奇。”

“不高兴吗?”

“无所谓高不高兴,被人凭白斥责过,这份歉意是我应得的,我也不会因为对方是我的父亲就感激他。”

庞的原因卫臻没多说。她早已不是孩童,过了那个很需要父亲关爱的年纪了。

况且,因为疑心父亲与梁王妃的关系,使得卫臻现在对卫含章的态度变得很是微妙。

燕策捏捏她的手,夸赞道:“翘翘说得对。”

卫臻轻哼一声,掀开帏帘往外看,这会子路上人多,马车驶得缓慢,她与路边一名女郎的视线相对。

女郎穿了身干练的红色圆领袍,头发很漂亮,编成一根根小辫子,不是京里常见的发髻。她耳骨上还戴了几枚发亮的宝石耳饰,在光下很是漂亮。

卫臻不认得其其格,其其格却认得她,见她一直在看自己,其其格大大方方看回去,卫臻冲她一笑,很快被马车带着渐行渐远。

益州很多外族,卫臻自己也算半个溧族人,那边不论男女老少都会佩戴耳饰。不止耳垂,也有像这样戴在耳骨上方的,卫臻从小就觉得很漂亮。

但先前一直听人说耳骨穿|洞|很|疼,她始终没敢尝试。

今日看见这女郎漂亮的耳饰,卫臻摸了摸自己耳廓,心底再次蠢蠢欲动。

燕策只告了半天的假,把卫臻送回府他就要去上值了,卫臻惦记着穿耳洞的事情,下了车架站在二门处冲他摆摆手:“去吧去吧。”

回去就让祝余去寻器|具来,祝余没穿过耳洞,找了个嬷嬷过来,嬷嬷却告诉卫臻直接用绣花针攮。

“什么?!”卫臻难以置信,那得多疼啊。

就算要用针穿透厚一点的布料,都要废好久的劲儿,她都能想象到绣花针穿透耳朵时有多难了,钝刀子磨肉一样。

燕敏在一旁应声:“我的这两个耳洞是郝嬷嬷用针攮的,特别疼!”

没想到京里与益州在这方面还有差异,许是因为穿耳在益州盛行,因此那边有专门的器|具。卫臻不信京里寻不到,就派祝余和兰怀上街买。

祝余熟悉城内的路,兰怀同卫臻一同长大,认得那器|具。俩人好半晌才回来,没买到,但是祝余找了家打首饰的铺子,通过兰怀的描述留了图纸,现打一个。

当天,日头将落未落,铺子里的人就把东西送来了,做了好几个尺寸的,像模像样,卫臻从里面挑了个最合适的。

燕策下值回来时就见卫臻照着镜子,手里举着个像钳子一样的器|具,贴着耳朵比划。

“要弄什么?”

卫臻点点自己的耳廓,“我要给这里多穿个洞。”

燕策视线落在上面,她耳朵红红的,应该是用酒液擦试过,见卫臻迟迟下不了手,燕策把她手上的小钳子轻轻拿下来。

“你做什么!不要你给我穿。”

燕策道:“你给我穿,我先试试疼不疼。”

卫臻错愕:“可以吗?有没有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说法啊,可别赖上我。”

主要是怕给燕策打了之后,韦夫人看见不高兴。

“我的事翘翘说了算。”

卫臻耳朵尖更红了,“你好好说话,不准|动|手动|脚的。”

说是给燕策打,卫臻却依旧下不了手,指腹捏着他耳廓揉|了好久,又比|划着找|位|置。

正当她犹豫着准备放弃的时候,手突然被燕策握住。

“咯噔”一声,器|具上特制的银针穿|透他耳骨,瞬间沁|出几颗|血|珠,顺着她莹白的指腹滚落。

卫臻声音发|颤,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他泛|红的耳廓:“疼疼|吗?”

燕策仰靠在椅背上,喉结缓慢|滑|动几番,从下颌到脖颈红了一片。

不是|疼。

是|爽|的。

感觉被她打了个|标|记。

第44章

燕策这反应,卫臻瞧着就觉得疼。

她也没敢给自己穿,抬手摸了摸耳朵,就让兰怀把东西收起来了。

给他穿耳洞之前担心的是被长辈看见了会觉得不好。

穿完卫臻才发现,旁人没来说什么,但是燕策自己赖上她了。

沐浴说耳朵疼就罢了。

扇他巴掌也说耳朵疼。

耳洞在右边,她扇的分明是他左脸。

好端端走在路上也会突然跟她冒出一句“不舒服”。

耳朵上像是长了个能控|制他全|身的机关。

“不舒服就找大夫来,老跟我说有什么用。”

卫臻沿着园中石板路继续往前走,裙裾在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

燕策像是她的大尾巴,走在后面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

卫臻今日又梳了那个像兔子耳的发髻,走路时一晃一晃的。

有时二人脸靠得近,她摇头时发髻还会甩到他脸上。

燕策不知道叫什么,只觉得可爱。

行至拐角处,卫臻忽然驻足,看见四太太院里的嬷嬷领着两个生面孔正往东走。

打头的瞧着是个已婚的妇人,发间只一支素银簪子。

后头跟着的应当是名未出阁的女郎,约莫十六七岁,头发乌油油的,一身靛蓝衫色的子,发间几支玉簪,穿戴比前头的妇人好一些,但也是半新不旧的。

二人俱拎着包袱,鼓鼓囊囊的,不像是寻常过来走亲访友的。

卫臻好奇,随口问了燕策一句那是谁,他也不认识。她就没再多看,毕竟是四太太院里的事,与自己干系不大。

待回到浣花院,进了屋内,卫臻吩咐兰怀取来药箱,转头便将燕策按在临窗的小榻上,自个儿在他身前坐下。

“低一点呀。”他坐着也比她高一截,卫臻仰着头去看他耳朵,不太方便。

闻言燕策放低了身量,身后马尾垂落。

卫臻轻轻拂开头发,凑上去仔细端详他那泛红的耳洞,幸而只穿了这一边。

若是两边都穿了,不知道他又会凭白生出多少事来。

燕策喜洁,身上各处都干净,平日里白净的耳廓眼下瞧着红得有些过分,像是刻意沾过太多次水,好在并没有肿。

卫臻忍不住嗔怪道:

“怎么比方才还红了,你晨起洗漱时把耳朵这里擦干净就行了啊,不要总是去洗它。你又不是没受过伤,该知道伤口不能多沾水。”

“没有故意去洗。”燕策还在嘴硬。

“少来,你鬓边头发都还湿着。”卫臻拿绢帕把他颊边的水珠擦净,又从瓷瓶里倒出点药液。

苦涩呛人的药味弥漫开来,瞬间钻入鼻腔。

燕策皱着眉仰起下颌,往后避了避。

卫臻:“?”

“苦。”

“又不是让你用嘴喝,哪里就苦了。”

平日里相处时,卫臻也发现了,燕策怕苦味的东西。

“怕”这个情绪出现在他身上还新鲜的,尤其还是味道这种无法给人造成实质性伤害的。

燕策俯身,高挺的鼻梁埋|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像只大型犬,仔细嗅闻她身上的甜香,试图盖住那股子苦味。

有些发闷的声音从卫臻颈窝处传来:“闻着苦。”

卫臻耐心即将告罄,“不擦药怎么能好?一天天的只知道犯浑,跟我说疼有什么用,这样就好了?”

他下颌抵在她肩上,用鼻音应了声。

犯浑怎么可能没用。

被她照顾的感觉,很奇妙。

刚想继续骂他,卫臻就感觉到脖颈被咬了下,她猛地把人推开,“你——”

对上燕策狭长黝黑的眸,她把骂他的话咽了回去,

“疼死你算了。”

骂他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因此收敛。

只会暗|爽。

这般折腾了两三日,卫臻盯得紧,燕策的耳洞才养得差不多。

本不想管他的,但是卫臻一想到这耳洞是自己给他穿的,怎么着也得负责。

恰逢两人要回卫府。前几日卫含章出狱,大抵是一直在休息,出狱后三天他一直闭门不见任何人。今个一家子聚一聚,去去晦。

卫臻方梳完头在挑耳坠,他就凑了过来。

极细小的碎发软茸茸地垂在她白腻的颈后,不凑近了看不见,燕策伸手拨弄几下。

被挠得痒,卫臻歪着头蹭了下他手背,没把眼神分过去,选了对带着银质小流苏的坠子,往自己耳垂上戴,“怎么了?”

燕策没说话,等她戴完一只,他点点自己耳廓。

卫臻以为他又要装疼,伸手抵在他下颌上,迫使他微微侧仰着头,“没红啊。”

“这里空落落的。”燕策补充道。

卫臻会意。

有些犹豫,不知道能不能给他戴,今个还得出门呢。

转念又想到,现下文人们喜欢簪花,燕策不簪花,只戴个耳饰应当也不算太突兀吧。

于是她扬声对外间的兰怀道:“把我装着银饰的那个箱子找来。”

兰怀很快取来,里头是卫臻在益州时经常佩戴的一些首饰,她记得有几对素银细圈耳环。

翻了好久没找到,倒找出个小锦盒,里头是一些极小的耳饰。没有任何额外的花样,圆的,比豆子还要小许多,安寝时戴着不伤耳,可以防止刚穿好的耳洞愈合。

本来以为是将就,没想到,给燕策戴上后意外地惹眼。

他五官浓烈,肤色冷白,特别适合这种款式极素的首饰,让人忍不住把视线停留在耳尖至眉眼这一片。

额前有缕碎发散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燕策垂眸看人的时候视线懒恹恹的,“好看吗。”

“还,还行吧。”卫臻转过身去了,尾音有些打飘。

这些时日卫府上下行事都比往日里更为谨慎低调,门口不再像当初卫臻回门时一样站满了人,只几个平辈的姊妹兄弟出来迎的,这倒令卫臻更自在些。

卫舒云挽着卫臻的手走在前边,卫臻与她低声耳语:“大哥哥这是怎么了啊,瞧着面上不好。”这说的是卫臻的堂兄卫允。

卫舒云冲她“嘘”了声,

“还不是因为科考舞弊,说是涉案考生太多,大哥哥这种不相关的考生也得重考。母亲这几日急得直上火,要我说,能重考都是好的,大哥哥有几个同窗都被抓了。”

卫臻点点头,卫舒云又嘱咐道:“一会儿进去千万别提这事。”

尚未到用膳的时候,进了厅内见过亲长,几人就去了园中亭子里坐着喝茶。

燕策坐在卫臻左手边,见对面的宋凭玉一直在往这边看,“表兄在看什么?”

宋凭玉有些尴尬地把视线收回来,不待他开口,燕策微微偏过头去,对他露出自己的耳廓,“在看这个吗,翘翘非要给我戴的,不戴不行,让兄长见笑。”

宋凭玉再次看了卫臻一眼,紧握着手中茶盏,“六郎说笑了。”

卫臻在一旁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无人聊到他的耳朵,他莫名其妙提起来做什么。

什么叫她非要给他戴的,明明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烦人。

回程的马车上,卫臻非要给他摘了,燕策躲她,车厢止不住地晃。

他往后靠在车厢内壁,捏住她两只手腕:“轻点晃,在外面。”

“你——”卫臻气得语塞,

“这个时候你还说浑话!我真生气了。”

见她没再想上手摘他的耳饰,燕策才松开对她的钳制。

没机会碰他耳朵,卫臻就用力拽他头发,“你做什么每次见了表兄都阴阳怪气的。”

燕策下意识低头要亲她,被她一巴掌扇开,这才老老实实回话:

“他每次见了你,眼珠子都恨不得黏你身上。最看不惯这种人了,若真是大大方方说出来,我倒高看他一眼。”

卫臻听完,愣了几瞬,

“搞不懂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不是平时对他耍横的语调。

见她好像真生气了,燕策没敢再动手动脚,讨好般轻轻捏她腰间的小荷包。

越想越气,卫臻连争都懒得跟他争。

也不是因为表兄而生气。

是因为她真的不喜欢他在外面时,有意无意地对外人袒|露二人的亲密。

上回他把私|下里用过的皮带佩戴在外面,当时她就生了一阵子的气。

那日要出门,且因为只要不说,别人就不知道,所以卫臻说服自己没同他多计较。

这次,他直接在外边说了。

尽管他的耳饰没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可卫臻意识到,如果不正儿八经制止他,往后他还会变本加厉当着别人的面乱说话。

“我不喜欢你这样。”她又添了一句。

对燕策而言,她给他的巴掌、责骂,都不是惩罚。

惩罚是像现在这样,

她收回了一切情绪和接触,语气平静地说不喜欢。

燕策垂着头,束起的马尾也不晃了,一部分贴在背后,一部分散落在他肩头。

整个人显出股子颓然。

还有些无措。

因为她在生气。

因为突然意识到,他摸不清自己被允许犯浑的边界。

平日里,她看起来娇娇小小的一个,他单手就能抱起来。

但是她手上一直有根绳子。

真生气的时候就会——

松开。

他宁愿她收|紧绳子,把他弄|疼。

很慌。

燕策没法因为两人已经成婚就觉得和卫臻“绑牢了”。

她鲜活又可爱,轻而易举就能让人喜欢上|她。

很早的时候,卫臻觉得她被他救下是侥幸。

但其实,燕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得到侥幸的人。

倘若兄长不曾病逝,那她应当会

这个想法很不道德,燕策没法说出口。

但他确实觉得自己是因为兄长病逝才有机会成为她的夫婿。

侥幸被爱的人,最怕这份侥幸落在别人身上。

哪怕理智上明知不可能。

又驶出一段路,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他刚要说话,马车突然停了。

燕策掀开帘子,外边来人,是太子身边的一名侍从。

临下车前,他屈身半蹲在卫臻跟前:“我错了,翘翘别生气,有急事要出去,让周流先送你回府。等晚上回来你罚我。”

卫臻别过脸去没看他。

燕策离开后,马车缓缓行至街市,一家绣庄映入眼帘,正是李娘子掌管的那家。

卫臻让车架停下,想下来走走散散心,顺道叫兰怀去对面的茶食店买些银杏糕与蜜麻酥。

一挑开帘子瞧见李娘子正俯身在柜台前,给苏兆玉结算银钱。

相处过几日,苏兆玉很是喜欢卫臻,便主动上来客客气气搭话。

苏兆玉是个话多的,但是从其其格那里她知道这些年轻的女郎们不喜欢身边人多嘴,于是每次和卫臻见面时都努力少言语些。

在玫瑰椅上坐下时,卫臻一低头又看见今日佩戴的小荷包,想起了苏兆玉的姐姐。

这荷包上的花样原是卫臻随手所绣,偶然间被苏兆玉带回去,经乔娘的手改过,更为灵动可爱,卫臻觉得喜欢,就做成了荷包。

李娘子把账本子呈上来,卫臻看了看近两个月的账目,俱条理清晰,没什么纰漏,又闲聊了一会子。

待到兰怀回来了,她才往外走,临出门,卫臻又让兰怀把一份糕点分给苏兆玉,“帮我带回去给乔娘,多谢她为我绣的花。”

回去后卫臻和燕敏并几个侍女一道打牌九,打乏了又带着吠星去园子里溜达了一会儿。

今日不想等他,卫臻也没让人去前院问话,天擦黑的时候自个儿用了晚膳,有些食不知味,夜间看了会儿话本子就歇下了。

往常也有过睡着了他才回来的情况,她没多想。

夜半,

惊雷乍起。

卫臻猛地惊醒,下意识往旁边人怀里钻。

枕畔却是空荡荡的。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渗入屋内,转瞬又陷入黑暗,紧接着是一道轰隆的雷鸣,似巨|龙紧贴着屋檐掠过。

卫臻被吓得竖起道道寒毛,心里直打突突,扯过毯子来盖在头上,整个人蜷在角落里。

不知道现下什么时辰了,他怎么还没回来,婚后头一回这么晚。

卫臻努力平复着呼吸,半夜醒来身体很倦怠,眼睛也不舒服,可脑子里又有根筋时不时跳一下。

好不容易寻到睡意,突然听见外间的门被人推开。

未曾事先敲门,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紧接着祝余的声音破门而入:“夫人!六郎出事了!”

卫臻忙披着衣裳起身,祝余也讲不明白,只知道燕策伤重昏迷,眼下在宫里。周流套了车,要送她和韦夫人过去。卫臻听了脸色煞白。

怎么会。

明明下午他还好端端地惹她生气了。

还说晚上回来跟她认错。

到底是多重的伤才需要把她们接过去。

院里已经点了一路的灯,卫臻手忙脚乱地系好衣裳,绫袜都没来得及得穿就往外走。

第45章

寅时的梆子声刚过,卫臻和韦夫人前后脚地到了二门前,檐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

韦夫人面色发青,步子都有些迈不稳。

一路上不停地回想起当年长子病逝时的情形。燕筠是在她跟前咽气的,锥心刺骨。

她已经没了一个孩子

外面天还暗着,长街空寂,唯有马车疾驰。车厢内不甚明亮,外面火把的光透过帘子缝隙照进来,留下道道破碎弯折的影。

韦夫人一路上没说话,端着在车厢里。卫臻拿着帕子不住地往眼角摁,怕眼泪流出来,怕哭出声音。

太子在城外|遇伏,人太多,情势危急,燕策替他挡了一下,伤在背上。燕策伤口太深,出血过多,在回城路上昏迷,眼下与太子一齐被安置在毓庆宫,好几名太医都在那守着。

皇后娘娘正在东偏殿照顾太子,韦夫人强行按捺住心中焦灼,先带着卫臻去给皇后娘娘问安。

太子伤在腹部,伤口不算很深。卫臻无心在这时候打量殿内陈设,只垂着头,想早些去看看燕策。好在皇后娘娘没留人久呆,很快让她们退下了。

往西偏殿走的时候,听宫人讲,燕策背上好|深一道口子,抬回来时身上的血染红了几大盆水,卫臻眼泪又要往下掉。

很快行至西殿最里边,殿内熏香盖不住浓重的血腥气。

燕策被安置在榻上,人还在昏迷,半边脸颊埋|在枕间,露出的一点唇|瓣没有丝毫血色。

韦夫人坐在床榻边沿,轻轻掀开燕策上身盖着的薄毯,他背上和手臂有好些大大小小的伤口。

最骇人的那道自右肩斜贯至腰际,眼下上了药,用纱布紧紧裹着止血,布料边沿已经渗出点红。

韦夫人看了揪心,比伤在她自个儿身上还难受,眼泪再也止不住,怕落在燕策背上,又忙偏过头去哭。

很快有宫人端来两碗药,卫臻脸上早已湿|乎乎一片,忙用袖子草草|擦|了下,坐在床头,怕牵动到他,她只敢挨着个床榻的边。

燕策眼下只能趴伏着,喂药需要用竹管导流,卫臻轻轻托起他的下颌,让他微微仰着头,另一手扶着竹管,韦夫人拿药匙往里面喂药,怕呛到他,喂得很慢。

平日散漫乖张的一个人,眼下趴在这连药都需要用竹管喂,卫臻看着喉间直发哽,心头被人狠狠|攥|着挤。

早知道早知道下午就不跟他生气了。

他从马车上离开前同她讲话,她也没理。

一想到这些,卫臻眼里的泪就止不住。

刚喂完药半个多时辰,他又开始发起高热来,一群人又忙着用冰帕子给他擦|身上,一直到天亮,他身上的热才勉强褪|去。

天亮时人还是没醒,韦夫人和卫臻一道守了整夜,这会子眼下乌青,眼皮也有些肿|胀,卫臻劝她去休息一会儿,韦夫人叹了口气,只摇头。

上午东殿传来消息,太子醒了,卫臻没过去凑热闹,搬了个绣墩,靠在床头看着燕策,怕他一直朝外侧趴着,醒来脖子会不舒服,还要时不时托着他头换个方向。

刚靠着打了个盹儿,卫臻又被人唤醒,睁眼看是郝嬷嬷,讲皇后娘娘带着人过来了,卫臻忙匆匆整理了仪容起身跟着韦夫人去迎。不止皇后娘娘,她身后还跟了好几位贵人,卫臻都不认得,只福身行礼,眼下也没人苛责礼节。

一抬头,倏然发现梁王妃也来了。

她依旧穿得并不张扬,但是面色红润,气色极好,整个人颇有几分神清气爽。

眼下卫臻离梁王妃并不远,因此,这回她彻底看清了梁王妃眉尾的痣。

与父亲在画像里画的一模一样。

心底“轰”一声。

梁王妃身后的段青颐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卫臻。

一群人主要是过来探望太子的伤,来燕策这边不过是走个过场,略说了几句话,皇后娘娘就带着人离开了。

卫臻心里乱糟糟成了一团,一边惦记着燕策,一遍又不住地想梁王妃的事。韦夫人同她说话,第二遍她才听见。

韦夫人以为她是累坏了,卫臻从昨晚过来就一直守着燕策没睡过,其余人多少轮换着去找地方打了个盹,

“回府去歇个半日吧,明早再让人送你过来。”

卫臻吸了吸鼻子:“我想守在这。”

郝嬷嬷又上前来劝,让她回去养好精神,顺道给燕策收整些衣物过来,卫臻这才应下。昨夜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

**

其其格这几日住在城外,就给了乔娘一两日的假。

乔娘原想多做些活计的,苏兆玉却想着自打来了京里,乔娘都没出来逛过,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出门。

苏兆玉也不怎么认识京里的路,就与乔娘沿着她最近送绣样走的那条路逛,一路上有各色摊贩和铺子。

绣庄的李娘子人不刻薄,苏兆玉也想带乔娘进去看看。

刚要掀开帘子,身后路上停下辆马车,马匹嘶鸣了一声,俩人下意识回头。

苏兆玉认出下马车的是卫臻的侍女,多瞧了一眼,很快就与乔娘提步进了绣庄。

马车行至昨日那家茶食店,卫臻想起燕策不爱吃苦的。

他昏迷时吃药还好——不好,昏迷不好。

总之等他醒来,肯定会嫌药苦,太医给他开的那些药剂量都很|猛,闻着就呛人。

于是卫臻想下去买些蜜麻酥糖给他。昨个买回去的酥糖,燕敏很爱吃,兄妹俩口味相似,他应当也会喜欢。

从昨夜开始哭了太多次,临下车,卫臻低头一看自己衣裳,上头好多泪痕,只得让兰怀去买。

等兰怀买糖的功夫,卫臻靠在车厢内|壁上忍不住再次想梁王妃。巧合太多了,她和阿娘长得像,还多了那么一颗痣。

这几日顾不上去找父亲,等燕策好了,该回府去和父亲挑明了问问。

想起今日段青颐跟着梁王妃的样子,卫臻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低头捏了捏腰上扁扁的小荷包,

若阿娘还在该多好。

回国公府后,燕敏和燕姝就过来了,卫臻一边收整箱笼,一边同二人讲燕策的情形,顺带着提了一嘴太子已经醒了。

燕敏是很想去看看燕策的,她急了大半日,但又怕进宫会添乱,就没开口说,只跟在卫臻后面帮她搭把手。

想到什么,卫臻又主动道:“敏敏和大姐陪我一道进宫吧,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燕姝感激地望了她一眼,与燕敏一齐应下。

大抵是知道卫臻很快又要出门,吠星把吃饭用的小盆拖来搁在箱笼旁边,还有它这两日最爱玩的小软枕,

又“哒哒哒”跑去衣橱底下把昨晚藏起来的小球和肉干叼过来,

而后不停扒拉着箱子,想要跳进去。

它前爪站起来也没有箱笼高,急得直哼唧。

卫臻心生不忍,蹲在地上不停摸它软茸茸的脑袋,

“你想跳进去让我把你带走啊,宫里没法带你去呀,在家里乖乖的,过两日就回来看你。”

收整完箱笼,卫臻也没歇息,给吠星喂了好几块肉干,嘱咐侍女好生照顾它,而后换了身衣裳就出门了。

她正在好年纪,尚且还能熬得住,眼下惦记着燕策,呆在府里也睡不着。

原以为燕策今日怎么着也会醒,可是一直到天擦黑了,他的眼睛也还紧闭着。

太医来了好几拨,连陛下身边的内侍也来探望过,送来好些御赐的药材。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光被夜色吞噬。

屋内灯烛一盏盏亮起,卫臻的心却随着跳跃的火苗一点点沉下去。

好怕他夜里又烧起来。

卫臻发过高热,那时候阿娘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她早已学会哄着自己按时吃药,留*意生病时的细微变化。她知道病弱的人夜间容易反反复复发高热,最为难熬。

果不其然,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到了半夜,燕策身上烫得吓人,脸都烧红了。

一堆人围着他一边灌退热的药,一边用冰帕子降温,折腾了两个多时辰。

随意用了点早膳,守了一宿的众人都去外间小榻上歇下了,卫臻依旧坐在床榻边沿的绣凳上,托着他的脸轻轻转到里侧。

看见他后脑,又想起前几日,燕策枕在她膝间,她探|手|摸|他头发的情形。

眼眶又红了。

感觉像梦一样,卫臻怎么都想不通,明明他只是像往日里一样出门,怎么就会变成这样。

多希望梦醒后,他就又和平时一样,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

哪怕说浑话也行,她再也不生他气了。

燕策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一直托着自己的脑袋挪来挪去,又断断续续有抽泣声传来。

过了许久才费力睁开眼,听见她在自己后边哭,他忍着痛把脸转过来。

卫臻正远远看着窗外抹眼泪,脸颊被泪水打|湿,挂着层很明显的光,手上的绢帕也被她无意识捻成卷。

整个人灰扑扑的,没了往日的光彩。

看得燕策心里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