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陆如冈顾不上姿态狼狈,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疾步跑了,生怕跑得不够快,被章萱仪看到。
他满脑子翻滚着两句话,为什么莫玲珑会来上京?她准备做什么?
授官后他入职翰林院,对悔婚被告发会面临什么再清楚不过。
他的官职,他的婚事,他目之所及锦绣一样的前途,都会毁于一旦!
他要想办法,他一定要想办法!
陆如冈心乱如麻地低头一路猛走,抬起眼才发现,自己又走回了元福寺,正站在大殿前。
看着巍峨的大殿,法相庄严的文昌帝君,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
求帝君保佑!
求帝君保佑!
他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狠狠磕头。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同友人耳语:“要这么求才有用吗?”
“跟着跪吧,马上京察了,难道你想外调到穷山恶水的地儿去?”
那人咬咬牙,跟着跪下来,砰砰地磕头。
有了一个人,就有第二个人,一时间大殿前磕成一片。
金家粥棚前,章萱仪往远处张望了下:“我怎么好像听到,刚才有人叫你名字?”
莫玲珑微微一笑:“哦,是欠我钱的人,乍然见到有些吓着了。”
“欠钱的人当然心虚,他欠得多吗?多你可要告官。”章萱仪说。
“一百多两吧,嗯,我告了的。”
她正持之以恒,想尽办法地告,直到他付出足够代价。
“居然这么多钱!有需要帮忙的,你可不要客气。”章萱仪面带义愤。
她一下子觉得,自己从爹那要米面还是要少了。
莫玲珑手头不那么宽裕,都还能拿出存粮行善。
只有何芷注意到,刚才那人明显是准备过来打招呼的,但在看到莫玲珑的瞬间,吓得狼狈而逃。
有人从正殿方向缓缓而来,打断了两人交谈:“小妹,日头太热了,你哥派人过来接我们下山去。”
来人正是章萱仪的嫂嫂,当朝首辅嫡女金岚心。
快近午时,日头火辣辣的,来看道场的人也渐渐结伴下山。
莫玲珑对金氏福了福身:“多谢章夫人,允许我的小摊摆在这里。”
金岚心摆摆手,笑容端庄得无可挑剔:“莫娘子的胸怀令人敬仰,能帮上忙是我荣幸。”
又看向自家小姑,对她短短半月的变化暗自心惊,说道,“你还帮萱萱解过围,我这点忙实在不值一提。”
章萱仪出门一趟不易,嫂嫂亲自过来请,也不敢让兄长多等。
她恋恋不舍地看着莫玲珑,用手比了个书写的动作,揽着金岚心的胳膊,走到了婢女打起的绸伞下。
何芷目送姑嫂俩一行人离开,神色一松:“这下好了,有了尚书千金送的这20石米面,你说的这个流动馒头摊也好多支撑一段时间。”
她们今天过来“测试”馒头的销路。
一种仍是白馒头,个头小些,另一种则是揉了南瓜进去的南瓜馒头,个头大些。
如今馒头涨价逾六倍,原先卖三文钱两个,现在已经卖到十文钱,而且看势头还要涨。
莫玲珑虽有存粮,但佐料涨价,且得平衡茶楼生意受损的亏空,便定了三文钱一个。
测试的对象也不是灾民,而是来参加道场,拜文昌帝君的上京人。
何芷带着周大,把摊头摆在金家粥铺旁边,一会儿就售卖一空。
也万幸摆在金府的粥摊旁,险些被人冲倒。
“南瓜馒头卖得快,毕竟个头大顶饿,我听那些人说,咱们这馒头带甜味,好吃着呢!”
莫玲珑听完他们说的,眉头皱了一下,看来这馒头还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出摊。
一行人下了万柳山,一路上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山上方向聚集。
莫玲珑看着,又想起林巧,也不知金安现况如何,她够不够粮食吃。
她想着,手心慢慢攥起。
不要紧,哪怕官府先前怕得罪章尚书不管这案子,等他被章府抛弃之后也会管的。
快了。
回到茶楼,店里果然没什么客人,只三三两两有唉声叹气的老客,就着新品奶盐芝麻苏打饼喝闷茶。
刚出炉时,热烘烘的麦香和芝麻香,让人闻着肚饿。
等凉了吃进嘴,先是香味扑鼻,一咬下去脆而化渣,咸香适口。
叫人一口接一口舍不得停。
这款饼干用料简单,成本低廉,30文就有满满一碟子,比市售的馒头贵不了多少。
故而,在老茶客群里还有不错的销路,这两天都有人买了外带的。
两人进小茶室盘账。
其实不用盘也直到,馒头的生意可以做,即使价格跟外面比低了一大截。
何芷犹犹豫豫地提议:“要不稍微涨点?我们这个价比别人便宜了太多,我怕出事……”
今天就险些被人挤倒了。
莫玲珑垂着眸,说:“不用担心,如果灾民进内城,说明上京已经乱了,这慈善生意就不做,改成每日定量送。”
她抬眼看着何芷,眸光镇定,“现在是给荷风茶楼扬名的机会,你不想要吗?”
这话让何芷有种说不出的心悸,好像她在临走交代什么一样,于是脱口而出:“茶楼是我们一起的,你怎么……”
“我只是暂时的搭档。”莫玲珑轻笑着说,“茶楼始终是你的。”
有个想法在何芷心头盘旋有些日子了,她当下说了出来:“我不如你会做生意,也没怎么用心,这茶楼生意在我手里一直都不咸不淡的,直到你来以后,才有了起色。我也喜欢跟你搭档,踏实,所以我想……这茶楼分你一半。”
这话一出,莫玲珑表情凝住。
上京地贵。
何芷这个茶楼是父亲当年部下承他救命之恩,拿出皇帝赏银替她交了五年的租,少说花了几百两银子。
好让她有个稳定的生计来源,安身立命。
她居然轻飘飘一句话就送一半出去?
莫玲珑有些感动,搂了搂她的肩:“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你以后可千万不要这么盲目地相信别人,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何望兰,要懂得给自己打算。”
“你要是信得过这次就听我的,等灾情过去,粮价回调,荷风茶楼就能彻底在上京打开局面。”
提到何望兰,何芷沉默了。
点点头说:“我听你的。”
这话题揭过后,她
忽然又想起今天在崇安观外看到的那个男人,在莫玲珑转头前后,从笑容和煦到见鬼一样骤变的表情。
于是她不确定地问:“今日我们在道场外边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也认识章府的小姐?”
当时,那人应该只能看到章萱仪。
莫玲珑垂着眼:“应该吧。”
她的确有把握,陆如冈今天会去万柳山。
莫玲珑日日去京兆府告状,日子一久那几个书吏也都熟了。
尤其是,她现在去也不空着手,有时是几块松饼,有时是几瓶杏汁,最近则带馒头。
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们拿人手短,难免口上松动。
寒暄中他们说,快京察了,听说有人去她茶楼买了许多点心送上峰的老母亲,还有人提前攒了松饼准备去拜文昌帝君。
她第一次听说这种传统,便多问了一句。
书吏便告诉她,文昌帝君是在京官员年年必要拜的,尤其是七月七这日,女子乞巧,男子拜帝君,香火最盛。
陆如冈很信这些。
春闱前,让原主去金安的孔庙拜过。
所以,当他知道这个传统惯例,应该不会错过。
甚至时辰都要在最讲究的巳时。
再说章萱仪。
在得知她准备七夕道场这日去卖馒头,当即让婢女送了20石米面的契牌过来。
她应该很想去。
而身为文官表率的吏部尚书,大概率也不会拦着女儿善心之举。
京兆府的书吏还说,京中权贵近日都在郊区施粥。
那么,即便章家不施粥,她的嫂嫂娘家,堂堂首辅自然要施。
这样一来,章萱仪出现在崇安观道场的可能性,就变得极高。
这一点,她能想到,本就在追求章府千金的陆如冈,也能想到——这是极好的见面机会啊。
章萱仪为了好好瘦身,令他刮目相看,已经快半个月没有见他了。
他心里焦灼不安,生怕有什么变数。
自然会去打听她的动向。
在得知她七夕这日去崇安观时,甚至心生喜悦:看,她是特意为我而来。
莫玲珑只要午时前跟章萱仪碰面,静静等待。
就能跟陆如冈碰上。
结果……真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陆如冈是真的快被吓死了。
一向体面的探花郎,狼狈地下山滚回了东四巷。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上京?
上京和金安路途遥远,莫玲珑一介弱女子居然出现在此地。
不仅如此,她还跟章萱仪有说有笑!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入了章大人眼,快要成为章门佳婿了?!
她接近章萱仪,是想干嘛?
陆如冈简直不敢往下想。
“公子,怎么这么早回来?你不是说要午时过后吗?老奴正准备要去买米……”
东伯絮絮叨叨,正要说米太贵,今日开始喝粥,抬头看到陆如冈见鬼一样失态的表情,骇了一跳,“公子你怎么了?”
陆如冈茫然的双眼对上东伯焦灼关切的脸,忽然狰狞咆哮:“莫玲珑来上京了!你到底怎么退的婚?!”
“什么?”东伯骤然吓了一跳,竹篮落地,“那死丫头怎么可能有这份能耐?!”
“那我是见鬼了不成?她不光来了上京,她,她还看起来跟章萱仪亲密无间!”陆如冈口不择言,“肯定是你退婚的时候说了什么不当的话,她才会这么阴魂不散!”
东伯顿时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又酸又疼。
一路上风餐露宿,他舍不得多花一文钱买吃喝的,竟被如此埋怨。
东伯老泪纵横:“老奴都是为了公子,绝没说一个不当的字!老奴要是撒谎……天打雷劈啊!呜呜呜,可公子三不五时去章府,难道就没一点察觉吗?”
察觉?
陆如冈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章府院中侍琴手里那只提篮,“她早就知道我……我在章府,不,是恩师有意让我娶他千金,怪不得,怪不得……章萱仪不见我。”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仰面看天,口中喃喃。
小院之上,碧空如洗,轻云淡淡。
一个时辰前,他还觉得自己前途如这日头一样,灿烂辉煌。
如今,只觉眼冒金星。
“事已至此,公子去求她吧。”东伯在旁说,“莫玲珑对公子你情根深种,你去求她,允她一个妾的身份,先把她摁下来!她该懂得夫荣妻贵,只有公子得了前程,才有她的位置!”
闻言,陆如冈失焦的双目慢慢恢复神采,是啊,她要的不就是待在自己身边的身份吗?给她不就好了?
他去求她!
陆如冈和东伯把蛛丝马迹都盘了一遍,推测出荷风茶楼的“玲珑记”点心,乃是莫玲珑的手笔。
也就是说,莫玲珑暂居在荷风茶楼,离他不足百丈距离。
一想到他春风得意地进出翰林院、章府,仕子组织的雅集,这些行踪可能都在莫玲珑视线之内,就让他后背发凉。
陆如冈舌根僵硬:“东伯,你说她怎么会有做点心的手艺?又怎么一下子在东四巷有这等局面?”
他也去茶楼光顾过,那会儿粮价已经抬升,茶楼生意却还极好。
买点心时,他甚至排了一会儿队。
在莫家住了三年,莫玲珑从未下过厨房,说她一句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为过。
难道,他赴京这半年多来,她得了什么机缘?
东伯一脸凝重:“老奴实在想不出,公子别耽搁了,还是快些去吧!听凭她打骂,你尽可把事推在老奴头上,咬死了自己没说要退婚这事,说不定她被哄动……也就过去了!”
危难时刻见真情。
即便陆如冈此时满脑门官司,也被东伯这番话打动了,有些后悔方才对他不留情面的斥责。
他看了眼日头,缓声说:“她此刻应该还在山上,等晚上我再去。我先帮东伯收拾。”
傍晚,两人没滋没味吃完晚饭,陆如冈换了身新衣服,将莫玲珑给他编的络子系在腰上。仿佛这样可以证明情分还在。
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步往荷风茶楼走去。
暮色四合,正是家家户户围坐吃饭的时间。
一路经过他已经熟悉的食肆,商铺,终于站在了荷风茶楼前。
茶楼已关了门,只楼上点着灯。
门前惯常用来挂当日点心的牌子,这会儿写着:【今日点心已售罄,馒头摊流动中,敬请关注。】
最下面,画着一朵憨态可掬的荷花。
瘦金体的字看来还有些稚嫩。
莫玲珑练的,是自己为她选的卫夫人簪花小楷,一点不像。
这不是她的字。
陆如冈咽了下口水,心跳如擂鼓。
他又看了眼自己身后,有些分不清是想将这街景印在脑海中,给自己鼓劲,还是怕有人围观,心虚得厉害。
绷着腮帮子深吸两息之后,他终于走上前,手握成拳叩下去。
“谁啊?”小女孩的声音,“店里已经打烊了。”
陆如冈清了清嗓子:“请问,莫娘子在吗?”
“你是谁?说出名字我才好替你传话。”小女孩不留情面地反问。
陆如冈滞了滞,嗓音有些干哑:“我姓陆,说陆郎君她就知道了。”
“请等着。”
里面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莫玲珑的声音隔着茶楼的木门传出来:“来得倒是挺快。”
是她,是她的声音!
陆如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仿佛这样,可以延迟见面的时间,也延迟那份尴尬。
莫玲珑拉开门,陆如冈尴尬的脸出现在面前。
他比原主记忆中的样子,略胖了一点,眼里多了城府,纹身一样刻在唇角的那抹笑,也显得世故圆滑。
那分令原主最初动心的温润,现在看看,不过是尚未得意时的自卑。
却被爱慕的滤镜美化成谦逊。
而他一旦得意,怕是最想撕掉这幅嘴脸。
“玲珑,你……”他很久没喊她的名字,有一些生疏,却没想在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憎恶。
“陆公子请慎言。我们之间不是这
种可以直呼其名的关系。”莫玲珑眸光浅淡地看着他,似笑非笑,“找我有什么事?”
陆如冈一时语塞。
在他印象中,莫玲珑单纯,看他的目光总是直白而热烈。
实在容易掌控。
而不是像眼前的人这般,冷漠,平静,毫无有突破口。
陆如冈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该怎样接她的话。
他们之间的关系,隔着空白的半年,已经颠倒。
此时她像站在无形的高位,轻蔑地审判他。
“你怎会来上京,是来……找我吗?”重重的心跳声中,他终于艰涩地问出来。
莫玲珑看着他,缓缓笑:“你很怕?”
笑容还未收尽,有嘈杂声渐渐逼近茶楼。
一道公事公办的声音隔着门确认:“就是这里?”
“是的,差爷,应该在这里。”
是东伯的声音。他嗫嚅着又问,“到底是咋回事啊?”
陆如冈转头向外看去。
茶楼的门板还未封,格棂透出晚霞的光影。
这片光影中,有几个拉得长长的人影走进,将绯色和金红的霞光踩碎。
门被敲响:“开门!”
莫玲珑打开门,见是一队差吏,头戴皂色顶巾,青色上衣下裤,腰间悬挂腰牌。
那腰牌上刻着都察院三个字,并两个数字,分别是三四,一七。
心跳快了一下。
有的事,纵使怀着期待日日努力地去做了,但当真的来到面前时,反而有些不真实。
外头的东伯也看到了她,双眼瞪大翕动着嘴唇正要说话,却发现莫玲珑压根没看他,而是紧紧盯着这群官差。
带头的差爷往里扫了眼,喝道:“陆如冈何在?”
“我是。”
陆如冈往前一步,眉头已是皱起。
看这官差的穿着,是下层吏员。
自己何曾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
“都察院奉旨拿人,陆如冈,跟我们走!”来人声音低沉,带着令人胆寒的气势。
“你们搞错了吧?我家公子他是……他可是探花郎,被皇上钦点去翰林院的啊!”
东伯骇然地扑过来,被为首的官差手一挡推开。
茶楼对面的客栈,旁边的食肆,再过去一点的绸缎铺,这些店铺的人纷纷簇拥到茶楼门前,闻言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带走!”
带头的官差乜着脸色发白的陆如冈,不屑地冷哼,“都察院奉旨拿人会审,绝不冤枉任何无辜!现在让开,不要耽误我们办差!”
莫玲珑上前一步,行了个礼:“请问,陆如冈所犯何事?”
她问出了陆如冈想问的话,他像看救命稻草一样看向莫玲珑。
见她风度端方,官差应道:“有人告陆如冈悔婚,我等带他回去受审。”
“谢谢告知。”
莫玲珑退后。
袖笼下,攥紧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脸上缓缓地露出一丝笑意。
终于——
她终于告成了!
悔!婚!
刚才东伯的喊冤声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是金科探花。
围观的街坊四邻私语声更大了。
一甲进士的光环,是所有读书人毕生在追求的荣耀高峰。
而悔婚,则是大安朝被写进刑律的罪名。
这两样有了交集,实在震惊。
听到那差吏的话,陆如冈脸色唰一下变白,转而扑到莫玲珑面前跪下,去拉她的手:“玲珑,你快跟他们说,我没有悔婚,我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婚事的!”
里面,闻声而来的何芷母女和两个店小二看到这幅场景顿时刹住脚步,呆若木鸡。
莫玲珑抽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被他碰到的指尖,往后一退:“抱歉,陆公子,你还是去跟都察院的大人说吧。”
晚霞渐渐沉下去,刚升起的满月高悬于空,寂寂洒下冷白的银辉。
那些光线落在陆如冈的脸上,显得面如死灰。
哀求的眼神渐渐疯狂:“你救救我吧,我什么都会愿意的,我什么都愿意!我还是娶你!好不好?”
窃窃私语的音浪和众多鄙夷的目光中,他被捂住嘴绑住手,像丧家之犬一样被带走。
只剩下东伯一路哭嚎的声音回荡:“哎呀,弄错了呀!我家公子没有悔婚!”
都察院的差吏渐渐远了,街坊四邻收回视线望向茶楼。
住得久了,这些人都已眼熟,如今带着全新审视的目光,看向莫玲珑。
何望兰上前,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客气地“啪”一声把门关上。
母女俩一前一后地看着莫玲珑。
茶楼里好像从未如此安静。
看母女俩小心翼翼的目光,莫玲珑淡淡一笑:“你们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没事。”
事实上,她此刻再好不过,高兴得想哼两句。
何芷咬着唇:“那人,真的是……”
东四巷那条巷子里住着的,都是今科前几名,翰林院拨院子的仕子。
李郎君也曾住过。
莫玲珑怎么敢告官身?
就算讨回说法,不怕别人背后指指点点吗?
就好比现在茶楼外,那些人都在小声议论。
“对,他跟我订过亲,高中探花后差人去我家退亲,我就从金安一路告到了上京。”她眼中神采跃动,“现在终于告上了。他欠我的东西,我必要讨回来。”
听到这里,何芷对女儿使了个眼色:“小兰你上楼去,大字和小字都还没练完。”
“我不!”何望兰扑过来,仰头看着莫玲珑,“我要听莫姨姨讲完。”
她大声说,“那个人不对,就应该报仇!莫姨姨你怎么告成的?”
莫玲珑摸了摸何望兰的发顶:“没事,她可以听。至于怎么告,很简单的,每日都去京兆府告就行,你看,现在告成了。”
“那要是一直告不成呢?”
莫玲珑:“那我就从其他地方入手,他在意的人,他谋算的前程,他在乎什么,我就破坏什么,律法不能给我公道的,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要是京兆府告不下来,她就策反章萱仪,毁去他汲汲营营的赘婿美梦。
他不择手段攀高枝,她便折断他攀爬的纸条,和攀爬的手腕。
这相当于要了他的命。
可他害了一个姑娘的命,不该拿命来偿吗?
莫玲珑唇角略带残酷的淡笑,和这番话,在何芷心里炸了个惊雷。
孤身一人从金安奔赴上京,盘缠不多还得赚钱,竟然只为了向变心的男人讨回公道?
她心里一下子很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突突地奔窜。
李郎那些饱含着亏欠和深情的话,不由自主地在她脑海里回响:
“你等我……”
“我心悦于你,只心悦你!”
“可惜望兰不是儿郎,不然也好让江氏松口……”
……到底是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
暮色四合下,东伯跪在长街上,看着皂隶把陆如冈绑走,哭天抢地,“我家公子可是皇上钦点的探花啊!怎么能就这么被逮了?!”
众人指指点点中,他终于想起来刚才官差说的话,露出一丝惊惧:“他们是都察院的?”
窃窃私语中,有人大声应:
“对,都察院的官老爷!”
“怎么会是都察院呢?那不是管大案的吗?”东伯喃喃,脸色已如死灰,“不就毁个婚嘛……”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他说‘不就毁个婚’,大家都听见了啊?所以就是悔婚了!”
“都察院管得就是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不守王法的坏官!”
此时。卢常。
贺琛一身黑衣,仿佛融入夜色,沾着南方特有的潮气回到住处。
小院寥落,似乎知道此时的主人不过是短暂停留,和天上的满月一起,勾勒出清冷意味。
躲在小院树影里的金雕唰地一下探出脑袋,虚张声势地飞快啄向他的手背,被贺琛灵敏躲开,顺着反手将笨雕的脑袋一把扣住。
糖宝发出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低叫。
贺琛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一把将扁毛小狗抱起走进堂屋。
里面早已点了灯,斑驳的桌上摆着一盘咸菜,一盘青菜。
“主子你回来啦,糖宝等了你半天了。”阿竹从里面端出一碗鸡汤,注意到贺琛落在碗上质疑的眼神,仿佛被侮辱,“这不是我做的,我请隔壁阿婆帮忙炖的!就算我做的,也吃不坏人吧?”
他嘟嘟囔囔,“以前也没见主子你嫌弃我的手艺,这叫什么,由奢入俭难啊?”
说完才发现贺琛完全没在听他唠叨,而是径自取下封在糖宝脚踝上的蜡丸,捏开了正在看里面的密信。
“主子你干嘛皱眉啊,是不是夜鸢活计没干好?露出什么马脚了?”
阿竹的心也跟着牵了起来。
贺琛看着两条正事之外的第三条消息,有些无奈。
破天荒地,他撕下这半页递给阿竹看。
阿竹接过,凑近烛火:
「你让我放在冯平忠值房桌上的那个告状悔婚的信封我放了,可是没落款啊,我怕那老头不当回事,就留了你的名。」
“悔婚?是莫娘子那桩案子?”
他是离开上京,才把前后串联起来,知道令他魂牵梦萦的莫娘子,就是他们在金安府听到的那桩告金科探花悔婚案的苦主。
贺琛点了下头,眉头皱着。
“这不是好事儿吗,主子你干嘛不高兴?”
好半天,贺琛冷淡道:“他应该留京兆府的款。”
好让两边狗咬狗,咬得更猛烈些。
若说能让章炳光认为沈译之针对他,便能让他有所动摇,至少,不会那么坚定站在金怀远背后。
那么,在打金怀远的时候,就省力许多。
“可是夜鸢这么做不是更好吗?冯平忠知道是你留的,一定会立刻着手办,也好让莫娘子早些回金安。”
“……嗯。”
罢了。他想。
阿竹忽然想起来什么,拍了下自己额头:“瞧我,夜鸢还让糖宝从上京带了个油纸包回来的。”
他们之间传递信息,偶尔也会带物件——哦,当然是傲娇小狗糖宝能背得起来,不影响飞行速度的物件。
阿竹去房里拿出油纸包,双手递给贺琛。
油纸包包了里三层外三层,露出主仆俩都眼熟的……几块松饼。
夜鸢的狗爬字郑重其事用另一张油纸包着附在里面:
「排队买给你的孝敬,乃是上京限量美点,据说别无分号。」
是啊,别无分号的玲珑记松饼。
离开上京那天,阿竹才吃过,令他魂牵梦萦,做梦都在流口水的玲珑记松饼。
阿竹难忍馋虫,先上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哼哼:“好吃!莫娘子做的新味道,这是什么味儿啊?”
贺琛净了手拿起一块,轻咬下去,浓郁的牛乳香顿时盈了满口,一抿化渣,只留下香脆的核桃粒粒留在口中,咀嚼起来,酥香酥香的,口感很有层次。
不知不觉,主仆俩一人一半吃完了几块饼。
再看桌上色香味俱差的两盘菜,就没了胃口。
“好歹喝两口汤吧?这汤还行。”阿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咋滴,但没有这几块松饼作为比较之前,还是可以入口的。
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散发鸡汤的香气,又勾起两人在船上时,吃过的莫玲珑做的鸡汤面。
她做的鸡汤面,汤色清澈,表面的油脂精心撇过,只留下金灿灿的几粒油花,葱花漂在汤面上,一黄一绿甚是好看。
面条又筋道,不像此地的面是软塌塌没筋骨的。
夹起一口面裹着鸡汤入口,软弹鲜香,让人一口接一口地吃……哎,天下美味不过如此。
“去煮点面条。”贺琛说。
“是。”阿竹应下后,略有些惋惜,“那锅里的饭就要浪费了噻。”
“不会。”贺琛捏出一粒信号焰,往窗外一抛。
特殊的焰火高高蹿升,在夜空里炸出一朵血色的花,持续而绵延到很远处。
一刻钟后,小院外翻进来一个黑衣劲装男子,面上覆着黑巾。
一进门,利落地走到贺琛面前,单膝跪下双手一揖:“主子。”
“留下吃饭。”贺琛坐下,收起桌上的油纸包。
下属表情一懵,随即又一喜:“是。”
他搔搔脑袋,有点闹不明白今日为何对他这般客气。
阿竹端着两碗散发鸡油香味的面条进来,看到这番景象脚步一顿,无声地把面条放下,一碗推到贺琛面前,另一碗远远地放到夜焰对面,最远的位置。
接着转身回灶房,盛了满满一碗饭,郑重塞到夜焰手里。
夜焰看看碗里的米饭,又看看两人的鸡汤面,不敢做声,拿起筷子埋头吃。
糖宝探着脑袋看看桌上,不甚感兴趣地拿坚硬的嘴磨着桌角,擦擦擦的声音,仿佛在给夜焰伴奏,让他保持速度不要停。
昏黄灯火下,鸡汤看起来有些油腻,贺琛撇掉油膜后先喝了口汤。
鲜是鲜,但有股说不出的寡淡和淡淡腥味。
罢了,汤跟汤怎么能一样?
他一向也不怎么重口腹之欲,低头面不改色吃完。
“不一样,哎,真的不一样。”阿竹吃到最后,剩下小半碗,耷拉着眉眼,悲伤肉眼可见,“一样都是鸡汤,怎么莫娘子做的就是好吃,鲜掉眉毛这句话真不是骗人,哎,好想再吃一次。”
"莫娘子是谁?"夜焰警惕地四处环视。
空荡的饭间一览无余,没有可以藏人的所在。
阿竹的悲伤震耳欲聋:“跟你说也不懂。”
连那两盘烂菜都能面不改色吃完的人,懂个屁!
“既吃完了,跟我来。”贺琛擦净嘴角起身。
夜焰乖乖跟上。
内间挂着厚重的帘子,密密遮住窗户,暗如沉夜。
贺琛擦亮火石,点亮油灯,那油灯正对着墙上错综复杂的线条,和只有他本人能看懂的符号。
他问:“卢常富商左氏家中真正失窃的银两查出来了吗?”
冯平忠给他的卷宗信息太少。
都察院卷宗里的锦衣卫“为非作歹”四个字,如今没了对应的犯罪行为。
锦衣卫千户偷盗富商成了子虚乌有,而如今卢常县衙留的案底,变成了失窃500两,且偷盗者已经抓捕归案,乃是该富商家奴。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一切痕迹擦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都是金怀远略施小计展露的手段。
贺琛在卢常县衙翻了个底儿掉,没找到蛛丝马迹。
……也当然不会有任何蛛丝马迹。
夜焰俯首答道:“查到了。属下潜入他家房梁,偷听到左氏和其夫人的话,丢的不光白银,还有黄金并一些珠宝玉石,那些钗环还是左夫人的陪嫁,合计约值5000两。”
“去找赃物,另外这富商定有私账,去找。还有,那锦衣卫千户现在何在?”
“是!”夜焰眼神一犹豫,“白天在县衙牢房,晚上……在百花楼。”
“去查百花楼账册、仆从和妓子,特别是他送给妓子的首饰。”
“是。”
贺琛站在灯火侧面,火光沿着他刻画下一道锋锐的侧影。
夜焰看着男人的侧影,尤其是长睫落下的沉沉黑影,心里一突突,脱口问出:“那主子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下一步,当然是让他们狗咬狗咬起来。”
“这个案子他们咬不起来吧?”夜焰搔搔头。
朝中势力分两派,掌管司礼监的大太监李如海是一派,百官之首的首辅金怀远是一派。
另有一股骑墙派,锦衣卫。
因为这桩案子,锦衣卫投靠了金怀远,可首辅金怀远真会因此跟司礼监撕破脸吗?
忽地,贺琛冷笑了一声,眼眸中隐隐跳动兴奋而暴戾的火光:“加上我,那就够了。”
他有些等不及看到,金怀远撕破他那张假面的样子。
一定有趣极了。
算算他在淮起赈灾的进展,应该……时机正正好。
这个礼物你满意吗?
父亲大人。
第25章
听他语气摄人,夜焰不安地问:“主
子,您打算做什么?”
贺琛不答,只在墙上添了几笔。
夜焰有些忧心:“您可别冒险,主上和师父都不会同意您冒险的。”
贺琛依然不答,手背向外缓缓挥了挥:“下去做事,十日内我要看到证据和证词。”
“是!”
夜焰转身飞快离开,从院墙角落一跃而上。
转眼便和茫茫夜色融为一体,不见踪迹。
糖宝懒懒抬眼看了下人离开的方向,继续在桌板上擦擦擦地磨嘴。
它嗅到空气中残存有一丝甘甜焦脆的果仁香味,不满地朝阿竹啄了一口。
阿竹顿时嚎叫:“干嘛啊!疼死我了,你不知道你一嘴叼下去能掉块肉啊?!”
糖宝不耐烦又用嘴啄了啄桌子正中,那儿掉了块松饼碎渣,它一叼,碎渣便被它的粉色小舌头卷了进去。
“你要这个?哼,我们都没得吃,你想屁吃呢?!你有的吃就不错了,没看夜焰吃的是啥吗?”
阿竹从怀里掏出干果,在桌上撒了一把,应付这只雕的讨食,看着桌上被雕啄出的印子,忽然有些伤感,“不知道莫娘子又做了什么新鲜的吃食,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我一句存点粮食?”
此刻莫玲珑正全身心扑在灶房里。
陆如冈的案子由都察院拿人,但审理需三司协同,这需要流程。
她已经等了很久,有足够的耐心。
这份耐心此时也同样用在此时手里的面团上。
自从茶楼的点心撤减成只保留一样之后,老茶客有些抱怨,她便想着还是添一种。
只不过,不能再是精致的甜品,而是也能饱肚的面点。
南瓜馒头的大获成功,也给了她灵感,何不照搬广东茶楼里最经典的叉烧包?
她今天就在测叉烧包的面团。
南方的叉烧包同北方的包子不一样,面团添加溴粉,走“筋道”的反方向,追求极致的松软。
地道的叉烧包外皮,像戚风蛋糕那样入口即化。
现在没有泡打粉和溴粉,她得想办法找到替代的膨松剂。
试过几个方子后,眼下这个面团的方子,让她看到了曙光。
酵种里加入醪糟汁和山药泥,促进发酵的同时能膨大面团,蒸熟后最为接近加过化学膨松剂的发面口感。
她又磨了些大米粉,掺进面粉里降低筋性,让包子皮蒸熟出锅的时候能形成自然的裂口,入口松弛不韧。
至于馅料,那就容易多了。
一口咬下去,不全是肉的。
叉烧包的馅料,有一层浓稠曼妙酱汁,裹在肥瘦相间的粒粒叉烧上。
叉烧的肥肉晶莹不腻,瘦肉香酥不柴,交织入口,实在美妙。
那层酱汁,莫玲珑用爆过葱的香油炒熟面粉,再加鸡汤和酱油煮成糊糊备用。
另烤了肥瘦相间的五花叉烧肉。
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用绍酒,蜜糖,酱油和红方腐乳按照比例腌制,切碎蒜粒细细揉搓,磨碎了胡椒增添一分辛香,先煮后烤,就成了油润不腻,香味扑鼻的蜜汁叉烧。
把叉烧切碎加入酱汁糊糊,用冰块冻一下方便塑形,就能包了。
出炉后,莫玲珑拿给何芷跟何望兰试吃。
何芷见这包子个头小小,顶上还裂开个口子,能看到里面色泽浓郁的馅料,眉尖微皱。
心中暗想着,莫玲珑到底是南方人,听说南方人不怎么吃面食。
但她还是露出期待的笑容。
拿在手上还没用上劲,只轻轻一用力,叉烧包沿着裂口的缝就这样分开了,浓郁的肉香和面香交织着弥散开来。
“哟,好香!又不是那种腻腻的肉香,我有点儿形容不过来,闻着就觉得香!”她说着尝了一口,一尝之下愣住了。
她咬的这口有肥有瘦,肥的那一小粒儿一抿就融了,瘦的则丝丝化开,酱料裹在上面,滋味浓郁,而面皮……天呐,她刚才小瞧了的面皮,完全没渣,就在舌头上化了。
一口下去,全是满足。
不知不觉第二口也跟上,没几下,一只小小的包子吃完了。
但神奇的是,她觉得腹中很舒服,很满足,只是眼睛还不满足,想继续吃。
莫玲珑则拿着喂何望兰。
小丫头看自家娘亲吃得都愣住了,不禁发急:“莫姨姨,你快点!我娘都吃上了!”
“心急吃不了热包子,烫了怎么办?”莫玲珑吹吹,捻了一小块带肉的包子皮递到她嘴边。
何望兰张大嘴巴终于吃进嘴里,一抿,小丫头两只眼顿时睁圆,加快了咀嚼的动作。
三口两口咽下去之后,她两眼放光:“莫姨姨,这个好好吃,我晚饭吃这个行吗?”
现在她们也跟着减了点口粮,一天吃两餐。
早饭已经吃过,她便惦记上了晚饭。
“行,给你留两个,别吃太多,会胖。”
何望兰嘟哝:“可是姨姨,你说过我还在长身体,胖一点才好。”
莫玲珑笑着站起身,跟何芷商量:“这个叉烧包加到茶楼的点心单里,你觉得怎么样?”
“一定很好卖,可能比松饼还好卖。”
受莫玲珑影响,她现在对茶客们的口味颇为关注,滋腻香甜的点心搭配茶水卖得好,那两款酪反而现在不火。
而这款包子,个头小,滋味好,有肉又能吃得饱。
即便现在行情不好,只要定价不是太高,还是会有很大的吸引力。
到了卖馒头的时间。
莫玲珑装了十个叉烧包进提篮,带周大出去卖馒头。
何望兰兴冲冲也要跟去,说自己可以帮着收钱找钱,便也带上了。
荷风茶楼的馒头车第一次出现在东坊街上,果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木质车头上,固定着一把用于遮阳的浅绿色布面伞。
伞面上绣着“荷风茶楼平价面点”几个大字,下面则按莫玲珑的想法,另绣了一行章府赞助的小字。
——章萱仪赞助了20石的米面,当得起这四个字。
至于名字,闺阁女子的芳名,自是不适合直接绣上去。
这辆手扶推车改成的卖货车,甫一出现就吸引了众多目光。
街上人都知道荷风茶楼,看到伞上的字,便凑过来问:
“平价面点有什么?”
“多钱算是平价啊?”
吃过叉烧包浑身牛劲的何望兰,脆生生地一路答:
“今天有南瓜馒头,白面蜜豆馒头,价格公道,三文一个!”
她笑容饱满,声音干脆又亲和,竟比周大练了大半天的吆喝效果还要好。
“三文一个?给我来俩!这么大才三文,便宜啊!”
“怎么个蜜豆啊,我先尝尝……哟,里头这豆儿真甜,又酥又软,再来俩!”
“别买这么多啊,别人还得买呢?!”
长街尽头的食摊,掌柜和伙计远远看到这番情景,表情都不太好看。
“怎么个回事?她们家茶楼不卖,拿出来卖?这不害我们生意嘛!”
“可不是?我去看看卖多少钱……”
伙计跑近了,一听一看之下,灰溜溜又回自己摊上,蔫蔫地说:
“掌柜的,人家才卖三文钱一个!那么老大一个,看着比咱的暄软!”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那馒头的个头抵得上他们食摊上两个大,价格却只是他们三分之一。
闻言,掌柜的顿时沉默了,小声叨叨:“合着她不在店里卖,还是照顾我生意了?”
“我看是这意思,老街坊了……咱要不要也降点儿啊?十文跟三文差得也忒多了……”
“拿什么降?要不拿你工钱降!”
“……不降就不降呗,吓唬人干嘛?”
馒头车一路吸引了许多关注。
莫玲珑熟门熟路地带着车,来到京兆府门口。
今天为了宣传一路张着伞过来,等周大熟了路线后,路上便要收起伞,等到了地方再撑开,免得引起半路哄抢。
她将周大留在外面看摊卖馒头,自己则带着何望兰,拎着提篮进了里面。
她一露面,熟悉的门子和书吏都纷纷招呼:“莫娘子来啦?”
视线则纷纷落在她手里的提篮上。
何望兰看着这些面露馋相的人,捏紧了提篮的把手。
里面有十个,可是怎么觉得不够塞这些人牙缝呀?
莫玲珑对着他们福了福身:“各位,我的案子终于有眉目了,那人已经被都察院拿住,只等三司会审。这段时日,多有打扰,也多亏了各位提报我的案情。玲珑谢谢各位!”
说完,她将准备好的提篮拿出来,“给大家带了几个茶楼新出的叉烧包,尝尝口味。”
她话音落下的时候,几个书吏门子面面相觑,无声地交换彼此的眼神:
——咱递成了吗?
——没有吧,每次我都看知事老爷把她的状纸归在“待焚”那一堆里。
——那她请咱吃好吃的,吃吗?
——管它呢,吃了再说,再说你之前不也吃过?
“那某就不客气了……”
“莫娘子你也太客气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嘛。”
众人的反应收入莫玲珑眼中。
emm,看来案子不是从京兆府递到都察院的。
虽然他们只是最末级的差吏,但记录提报的案子有了进展,府衙里不至于一点消息没有。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相当于本市最高行政机构的管理,也太差了。
提篮盖子打开,露出还微微热着,散发丰腴肉香的十个叉烧包。
四个差役眼睛一亮,口水直流。
自从米面飞涨后,肉也跟着偷偷涨了,都肚里缺油水。
他们非常默契地伸手各拿了两个,然后盯着剩下两个——吃得快的人还有下一个。
于是每个人都迅速地把包子塞进嘴里。
一入口,恍惚让人以为嚼的是云,难以言喻的松软,一口就能吃到肉汁。
只是这肉汁跟普通肉包的也不一样,咸中带甜,还有一丝非常解腻的酒香。
上京人对肉包子馅的认知是适口,咸鲜,带肉汁儿。
无法想象肉包子还能带甜味儿。
但这口包子馅,里头肉是一粒粒的,一抿就化开,酥酥松松,即使带着一丝儿甜,也丝毫不腻人,相反,似乎因为这一点点的甜让人格外有胃口。
一眨眼,一只包子就这么囫囵咽下去了。
四人节奏同步,就要准备吃第二个的时候,外面起了痛呼声和拳脚声。
“去看看!”
两个门子把包子一抓,抢出门去。
莫玲珑也听见了周大的惊呼声,牵着何望兰的手一起跟上。
冲出门外,眼前的景象让人愣住。
只见馒头车贴着京兆府的墙被周大护在身后,摇摇欲坠。
前面,围了一圈手里拿着馒头的百姓。
众人围起的中间,一个半大的姑娘,正凶悍地把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单膝压在地上,凶巴巴地喝问:“你还敢抢莫娘子的馒头不?说!”
围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还原出了刚才眨眼间发生的场景:
“已经只要三文钱了,干嘛还要抢?别人家要卖十文呢!”
“就是啊,真要没钱就去城外粥铺喝粥嘛……”
“这年头谁也不容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算啦算啦。”
“什么算啦,你看人家小姑娘也没钱,都知道不该抢东西吃!这儿可是京兆府门前,胆儿也真够肥的。”
“……”
莫玲珑在看那个替周大摁住人的姑娘。
她认识的。
是城西找帮她收集消息的乞儿。
她对这姑娘印象深刻。
很凶,很独,给她的消息总是独一份的新鲜有用。
虽然衣服破破烂烂,脸也故意涂黑,但手很干净。
她每次去除了按说好的给铜钱之外,会带点吃的。
有时候是她没看好火候品相略差的松饼,有时候是实验性的一些中间品。
其他乞儿接过去吃得都很狼狈,但唯独这个姑娘,手都是洗得干干净净才开始吃。
像是有着良好家教的孩子。
可为什么她会在上京流浪?
一个女孩子流浪,实在危险极了。
莫玲珑看着此时用力扣着流民的姑娘,心里动了动。
何望兰抬起头看了眼莫玲珑,见她眉心皱着没打扰,上前大着胆子看被那陌生姐姐压住的人。
“撒野撒到京兆府门前了?!打走!”说罢,差役凶狠地把包子往嘴里一塞,摆手上前。
那姑娘见差役来了,收回制住偷儿的腿,然后一瘸一拐地退开几步,拨开人群。
对方毕竟是个大男人,虽然饿得有些弱了,力气还是很大。
刚才对打的时候,对方飞起一记腿,踢中了她的腿外侧。
霍娇感觉到自己大腿疼得发抽,低头重重揉了揉,还是疼。
她歇了一会儿,继续走。
然而眼前出现了一道素棉裙边,裙边下浅绿色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小雀儿。
霍娇倏然抬起头,愣住:“莫,莫娘子。”
“疼吗?”莫玲珑看向她痉挛着的腿问。
跟之前每次见面一样,她目光柔和,平静,并没有因为她身上衣服褴褛,脸上抹着黑灰而露出厌恶、鄙视的神色。
霍娇在这样的目光里,放下尖锐的防备:“不疼。”
“撒谎。”莫玲珑踮起脚,对着何望兰招手,“望兰,你来。”
然后,指挥何望兰跟她一起扶着霍娇走到周大旁边,她从馒头推车里取出一把椅子让她坐下,“你先坐下。我一直没问你叫什么?当然,要是你不想说也没事。”
霍娇低着头:“霍娇。”
说完,肚子里发出巨大的咕噜声。
何望兰眨眨眼:“你是不是饿了呀?我给你拿馒头!刚才可谢谢你了,你真厉害!”
说着,从馒头车上拿下来一个还热乎的馒头递过来。
霍娇却没接过馒头,她小声地说:“我手脏。”
“望兰,你喂给这个小姐姐吃,等姨姨拿回提篮,我们回去。”
莫玲玲对周大交代完,正要往府衙门口去,看到远远正往这里过来的一辆官轿,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怎么回事?!”
沈译之远远听见府衙门口喧哗呱噪,眉一竖。
今天被叫到内阁去,有人参他管理不力,城中流民滋扰,被训了一通。
心情很坏,冷着脸很是摄人。
轿旁的差役小心陪着笑脸:“大人,许是来衙门喊冤投案的乡民。”
“没规矩!”沈译之摔下轿帘,“门口的杂役干什么吃的?”
别说流民了,这些领着俸禄的人也不像话!
差役一溜小跑把围观的民众驱赶开,现出嘴里叼着包子,手上擎着脏汉的差役。
沈译之重重一哼,抬脚下轿,看了眼差役:“成何体统?!”
那人被吓得嘴巴叼着不是,直接咽也不是,干瞪着眼迎向下轿的三品大员沈府尹。
沈译之渐渐走近,脸黑沉沉。
他视力不太好,又没戴叆叇,等走近了才看清差役嘴上叼着个包子,眼神如刀:“毫无身为吏员的自觉,吃着朝廷的俸禄,像什么样子?整个兆府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嘴里这是什么?”
差役吓得立刻用手拿出嘴里的包子:“禀告大人,是……叉烧包。”
“叉烧包,里烧包,都不许!”他眼风一转,又看到门口被控住的流民。
好啊,流民!
害得他丢尽脸面的流民,堂而皇之敢来府衙了?!
“给我抓起来!再有敢来府衙门口的流民,统统给我抓起来!”
“是!”
那流民居然不反抗,束手就擒。
“他为什么不求饶啊?”何望兰小声嘀咕。
“他饿。”霍娇收回目光,低下头,感受着平复下饥饿感的腹内,“府衙的牢里,至少有得吃。”
沈府尹一甩衣袖,边往里边觑着馒头车问:“那是什么?怎么买卖做到府衙门口了?”
差役吓了一跳,暗自庆幸刚才听了来龙去脉,知道怎么个回事:“启禀大人,是门口荷风茶楼的平价馒头车,怕被抢,就在咱府衙门口卖馒头,这人抢馒头,然后被人路见不平给打了。”
沈府尹敏锐地捕捉到“平价馒头”四个字:“怎么个平价馒头?”
差役指着重新支棱起摊子在卖的推车:“就那,别人卖十文钱一个馒头,她家卖三文。还偏偏又大
又好吃。”
脑子里灵光一闪,沈府尹一撩官服,大步往那摊头走去。
待看到伞面上那一行小小的“章府赞助”,问:“哪个章府?”
“是吏部尚书章大人府上。”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从旁传来,不卑不亢地答他。
沈译之循声看去,见有个女子俏生生站在那里,衣裙朴素但不掩姝色,冷冰冰的府衙堂屋,似乎因她变得温和起来。
沈府尹掩起眼中诧异:“你是?”
莫玲珑见了个礼:“民女是荷风茶楼的灶娘莫玲珑。”
差役小声补充:“大人,前儿您让找的玲珑小馆,就是莫娘子的。”
沈府尹终于想起这“玲珑”二字哪里熟悉了,他家的小儿三不五时就要吃这玲珑记的点心。
居然还和章大人有交情?
思及此,他不敢小觑:“那章府赞助是怎么回事?”
“民女上月多买了些面,见灾后米面涨价厉害,便想着做些平价的馒头卖。章府小姐给民女捐了20石米面,民女更宽裕了些,便想着加大供应,可又怕被抢,就打算在府衙附近摆摊,没想到惹来麻烦。请沈大人莫要怪罪这些差爷。”
她微垂着头,语气不徐不疾,条分缕析说得很清楚。
沈译之脑中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好的主意,他一摆手:“罢了,你也是好心。”
“那我们的馒头车,还能在府衙外面摆吗?”莫玲珑看着他问。
刚才沈府尹眼神微微一亮,嘴角一翘,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可。”沈译之果然说。
“民女多谢沈大人!”莫玲珑谢过,上前准备收起提篮。
“等等,里面是什么?”沈译之看到那提篮里还有东西。
莫玲珑把提篮里装着叉烧包的碟子取出来,装进盖着荷风茶楼印戳的牛皮纸包里:“这是我们茶楼新推出的叉烧包,拿来做宣传的,几位差爷特意留了两个,请大人尝尝。”
既然这案子不是京兆府递上去的,自然,她也得改改说辞。
叉烧包散发着香味。
沈府常吃玲珑记的点心,沈译之听是新品,竟很难拒绝——拿回去夫人跟瑞儿一人一个,岂不是刚刚好?
一时间,他竟没有反问,为何特意给他留。
几个差役和书吏眼神一碰,各自松了口气,看向莫玲珑的眼神饱含了谢意。
这事儿,算是抹平了。
莫玲珑告辞后,带着何望兰和霍娇回茶楼。
霍娇被牵着手,时不时看向莫玲珑。
她很想说自己的手不干净,但又不好意思,因为可能已经弄脏别人了。
回到茶楼,莫玲珑让茶楼的仆妇给霍娇洗澡。
霍娇忽然拉住她,局促地站那里,仿佛那样就可以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不被注意,她小心翼翼说:“我是流民。”
收容流民,是会惹麻烦的。
“我知道啊。”莫玲珑弯腰看着她,“但是你只要有一份工,就不再是流民了。”
听见这句话,霍娇呆住,连莫玲珑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仆妇烧了一大锅热水给她洗,意外地发现,这丫头除了脸脏,身上竟然不怎么脏,只是全身伤痕累累。
洗完一遍,霍娇自己又仔仔细细把自己的破衣烂衫洗干净。
仆妇说莫娘子给她送来药油,霍娇摇头说不用。
都是小伤,已经习惯了。
再说她不想让莫玲珑借给她穿的衣服染上药油的气味。
当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小心提起略有些长的裙摆走出水房,徐徐荡荡的甘美鸡汤味扑面而来。
她看到小院另一头,灶房开着的窗户里,莫玲珑用布包起头发,正在灶前炒菜,旁边一个瓦罐咕嘟嘟冒着气,那美妙的鸡汤大概就来自于此。
她忽然觉得,这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画面了。
霍娇低头把眼泪逼回去。
“阿娇姐姐,快来帮我拿筷子!”何望兰喊。
她哑着声应了一下,深呼吸片刻,往里面走去。
她们吃饭就在灶房外搭出来的桌上,跑堂的小二需要轮流吃,其余人一桌子坐满。
莫玲珑只简单介绍了她的名字叫霍娇,其他什么也没说。
桌上有荤有素,有白米饭。
霍娇一下子饿了,不久前吃下肚的那个大馒头好像已经无影无踪。
她按住肚子,祈求千万不要再发出什么让她丢脸的声音。
但莫玲珑推过来一碗粥,说:“你喝这个比较好。先喝完,吃点菜。”
饿久了的人,容易吃过头。
莫玲珑知道,因为她也饿过。
那粥稠稠的,表面飘着点点金黄的鸡油,绿色葱花和切碎的小青菜点缀其中,粥米之中,还有许多碾碎了的鸡肉,丝丝缕缕。
她不尝都知道,这味儿有多好。
霍娇低头小口地啜,鲜香的米粥是用鸡汤熬出来的,仿佛浓缩了整只鸡的精华。
她越喝越快,喝完还没觉得饱,但整个人好像充盈了起来。
“好喝吧?”何望兰咬着筷子笑眯眯问,“上次我生病,莫姨姨也给我做来着,她说生病的孩子才有的吃。”
她还是孩子吗?
霍娇心里想,但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连应何望兰一声嗯都做不到。
第26章
见霍娇只夹自己眼前的一盆菜,何望兰一样一样夹到她碗里:“莫姨姨说,荤素都吃才是好孩子。你今天是我们的大英雄,但你也是个小孩儿呀。”
好半天,霍娇终于憋出一句:“我不小了。”
“不对,你还是小孩儿!莫姨姨说过,及笄之前都是小孩儿。”
霍娇不吭声了,低头默默地把何望兰夹到她碗里的菜都吃完。
这餐饭,是她离开家三年以来,吃得最好最饱的一顿。
吃完她主动收碗擦桌子,不让她们动手,她动作快力气大,连仆妇都抢不过她。
何芷在桌上没说,但吃完饭,把莫玲珑拉到自己房里,面带不安地问:“这孩子看起来是流民,你留她准备做什么?”
按律法,流民应当遣回原籍,或者充军。
而收容流民的良民,也会受牵连被问责。
只是现在灾情严重,流民像野草一样顽强不息,衙门已经管不过来。
在何芷看来,莫玲珑不像是会随便心软的烂好人。
“我想雇她。我在灶上做东西需要助手,她力气大,人很聪明,可以培养。”莫玲珑说,“我也正想同你商量,给她办附籍,就以我的学徒来办,等我回金安的时候,我再把她迁回去。”
拜陆如冈所赐,莫玲珑初入上京时闲来无事,除了在街头巷尾收集情况,便把《大安律》简单读了一遍。
除了新设府衙批量登记,用工或学徒为由办附籍,是流民合法合理留下的最好途径。
其实从茶楼生意开始旺起来,她就觉得自己需要个助手,有时候真的忙不过来。
今天看到霍娇,她忽然觉得这姑娘特别合适。
那种孤狼一样的眼神,是身后没有依靠,必须豁出命来争抢的勇敢和决绝。
让她想起十几岁时拼命在后厨帮工到深夜,好拿些没用完的食材带回家给奶奶吃的自己。
何芷听到这句话表情有些凝滞:“你,你还要回金安?”
“我会回去,路引只写到年底。年底要是案子还没结束……我还得去官府续。”
莫玲珑看向挂在墙上的历书,唇角浅浅地一牵,“不过,案子一定会结束的,所以,年底我就该走了。”
何芷的神情空白了一瞬,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好吧。那我给霍娇准备两身衣服。”
转过身她深呼吸好几下,平复下心底的茫然。
“霍娇的附籍,就拜托何姐了。”
何芷应着声,去开布料箱子。
一时有些分不清,莫玲珑的
注定离开,和李郎的背弃前盟,哪一个更叫她觉得背后空落落的无依无靠。
“莫娘子,有官爷找你!”周大在楼下喊。
听见官爷两字,莫玲珑心微微一跳,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茶楼门外站着差役,却没想到走近了发现,是眼熟的两个人。
京兆府的门子,咧嘴笑着看向她:“给莫娘子报喜了。”
是他们?
莫玲珑行了个礼,不动声色地微笑:“哪来的喜?”
门子笑着:“沈大人特命小的们来给莫娘子送东西。”
说着递上一个印有京兆府字样的信封,“沈大人说,莫娘子深明大义,平价馒头解百姓之疾苦,他以个人名义捐十石米面,以京兆府名义捐三十石米面,这是契牌。另让小的们给莫娘子准备了三辆馒头车,好助莫娘子一臂之力,让平价馒头卖到东南西北四坊,只是……希望能在车上写上京兆府的字样。”
“馒头车停放的地方,大人也给莫娘子划出来了,什么时候开始卖,哥们儿几个就给你巡逻,不叫流民冲撞咯。”
沈大人真的很聪明,居然一眼看出,这是给自己攒政绩的好机会。
想必这段时间以来流民四起,他吃了不少挂落吧?
思及此,莫玲珑装出惊喜的笑容:“太谢谢沈大人了!民女一定办好这差事。”
果然,门子又说:“到时啊,沈大人会在衙门抵报里写上这一笔,拿莫娘子跟荷风茶楼可就扬名全国啦。”
事关荷风茶楼的名声,莫玲珑把何芷拉过来,郑重谢过两人。
两人脸色一换,嬉皮笑脸:“好了,办完差事,我俩接下来办私事。莫娘子今天带来的那个叉烧包真好吃,嘿嘿……还有吗?”
此时茶楼已打烊,俩人颇不好意思地往里瞟了眼,“没了也没事儿,多少钱一个?我俩等轮休的时候来买。”
莫玲珑跟何芷对了下眼神,不约而同:“周大,包十个叉烧包出来!”
门子俩拿着两个大大的牛皮纸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直到走远,俩人才默契地互相用肩撞了一下,兴奋地压着声说:
“待会儿咱去把沈大人给的一两银子兑开,一人一半!”
“不急!现在赶紧的快给大人送去!”
“你急什么?大人可是瓜分了本来我俩该拿的最后那两个叉烧包,不该拿回来吗?”
说着,其中一个门子伸手从纸包里拿出一个,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声,“太好吃了,听说这包子三个一卖,每份30文,咱也吃得起啊!”
“就是!等回头咱也去茶楼享受一回!就凭莫娘子不涨价,咱也得去捧个场嘛。”
茶楼二层。
何芷拿着莫玲珑给她的契牌,心跳加快:“这,这就是你说的扬名的机会吗?”
“对。”
上京就在天子脚下,流民的问题,不是光靠豪门世家在城外施粥可以解决的。
可想而知,作为上京父母官的沈府尹面临的来自上层的压力有多大。
莫玲珑做平价馒头,一来是推己及人,她囤粮也是受了阿竹的恩惠,既然有余力,那就帮帮别人。
二来,她的确想借此机会扬名,引来更多好名声的权贵投资。
她告陆如冈悔婚这个案子,身处弱势,那就必须有强势的东西来托举。
身份,或者名声。
身份自然没有,她只是平民一个。
那如果名声够响够高,也可逼得官府必须处理自己的案子,必须秉公处理……以免特殊时期激起民愤——如果她的名字跟荷风茶楼,跟平价馒头做深度绑定的话,官府也要考虑民众影响,不至于贸然压下。
何芷心一下子跳得厉害,控制不住手有些抖:“可我们,真的能行吗?”
莫玲珑放下纸笔,抬头看着她:“为何不行?车别人给了,我们的人全撒出去刚好够,哦,算上霍娇一个。”
“好!”何芷下了决心,“那明天我带她去办!”
“我跟你们一起去。”
莫玲珑心里已经做好打算,京兆府的馒头车送来之前,荷风茶楼的的馒头车还得继续出摊,顺路的事。
第二日,看到她来,门子主动把她们带到府衙外的照壁前。
那里悬着一张写有“平价馒头”的横幅,又正好的树荫底下:“大人说了,这里今后就是莫娘子的固定摊位。”
周大留下看摊,她们两人则带着霍娇进去办附籍的手续。
也就是此时,莫玲珑才知道,她不是这批水患逃出来的,而是几年前逃灾过来的。
她和家人途中失散,老家也已没有亲人……
“确定不回原籍?”官差例行公事向她确认。
霍娇黑白分明的看着对方,重重点头:“不回。”
因衙门里的差役都已熟识莫玲珑,手续一会儿办妥下来,至此,霍娇就落在了何芷的茶楼名下,登记为学徒。
莫玲珑让她们回茶楼,自己则去都察院,问问案子进展。
霍娇却不依,她低头固执地重复:“我有力气。”
可以帮你打架。
“用不着力气。”莫玲珑无奈,劝不动只好由着她跟着。
都察院跟京兆府氛围完全不同,肃穆而冷清。
莫玲珑说明来意后,门子进去问过,出来回她:“差爷出去了,但听说案子两天后在京畿道开审。”
竟比她想的还要快!
心里的石头落地,莫玲珑对霍娇说:“走,带你去买两件衣服。”
“我有衣服穿!”霍娇不肯。
她现在穿茶楼跑堂的衣服,虽然大一些,但是新的。
她也已经知道,莫娘子不是茶楼的东家,也只是月月拿钱的伙计。
怎好让她给自己花钱?
“可你不是跑堂,你要跟我在灶房做事,得有个样子。”莫玲珑严肃地说。
“灶房?”霍娇呆呆地看着她,“莫娘子你让我在灶房帮忙?”
“以后叫师父吧。”莫玲珑不笑的时候,让人看不出情绪。
她的确需要一个打下手的助手。
这个人得能吃练基本功的苦,又不会半途而废。
师。父。
莫娘子要教她手艺……吗?
霍娇呆呆看着莫玲珑。她站在都察院门内侧,日光从侧方打下来,照着她平静美丽的脸,而肩膀以下隐在暗影里。
仿如佛龛中沐浴神光的观音。
霍娇张了张嘴,不敢说话,生怕一说话,眼前的一切像梦里的肘子一样消失。
“不愿意?不过,我会尊重你的想法。”
莫玲珑摸了摸她的脑袋,还小啊,才12岁。
那把她留在茶楼跑堂也行。
感受着头发上温和的重量,霍娇脑袋瓜子嗡的一下。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
莫娘子她说让自己进灶房。
以后,她就是师父了。
霍娇啪地一下跪下,额头重重触地:“师父!”
“咚”的一声,把都察院的门子都吓了一跳。
莫玲珑往后退了一步,把小姑娘拉起来:“别跪了。我们女孩子精贵呀,以后都不要轻易下跪。”
不知为何,小雌鹰一般的霍娇因为这句话哭得泣不成声。
混在乞儿堆里风餐露宿,被打得浑身是伤时,被人识破女儿身有意轻薄时,她都没有哭。
却轻易叫这句话惹出了眼泪。
莫玲珑无奈等着小丫头哭完,把人带回茶楼。
走出没多远,跟前次来拿陆如冈的差役迎面碰上,她眼睛一亮,上前福了福:“差爷,民女莫玲珑,来都察院是想问……”
“来问传唤文书是吧?刚给你送去茶楼,给!”差役拿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递给她,“莫姑娘,两日后巳时,凭文书赴京畿道听审,有何证据也一并带上。”
莫玲珑接过逐字逐句地看到下面红印处的“冯平忠签”,听他又肃声说,“违限不到,依律究治!姑娘,这案子经三司会审,最后还要呈皇上。你可知干系?”
“谢谢差爷,民女知道!”
送别差役,莫玲珑将文书再次看过一遍,角对角边对边地折起收好。
我
准备好了。
陆如冈,你准备好了吗?
两日后,京畿道。
位于上京城西的京畿道,隶属于都察院。
沉重的大门上方,用树脂漆黑的大块匾额上,镂刻着端凝刚正的三个大字,连左右挎刀肃立的乌衣护卫,都显得格外凶悍。
莫玲珑核验过传唤文书,走进大门。
霍娇挨着她,有些隐隐的发抖。
莫玲珑无奈看向何芷,想把孩子交给她,却发现何芷脸色也发白。
她缓了缓声,说:“你们回去吧,我自己进去。”
“不,我们等你!”加上何望兰,三人声音异口同声坚持。
穿过森然的大门,一名差役引她进院,走向院中坐北朝南的那间审案大堂。
不知是否惯例,这间厅堂是整个院里最大的一间。
连内部的空间都格外阔大,炎炎的夏日里,丝丝阴凉。
审案的官员还未到场,但作为本案的“被告”陆如冈已经到了。
因他是官身,身上未戴枷,一连穿了几日的常服皱巴,散发着汗酸味,脸上胡茬已高,眼里拉满血丝。
不再是意气风发的探花郎模样。
差役扬声一报,陆如冈转身看到款款而来的莫玲珑,心里一紧,袖中的双手握紧了。
再次看到她,竟比自己想象中更紧张。
回想那一日在茶楼,莫玲珑眼中令他陌生的冷漠,陆如冈心里慌乱,他要是现在改口不退婚,还奏效吗?
想到这里,陆如冈抬眼看向一眼也不看自己的女子,可已经在嗓子眼的那一声“玲珑”,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多时,院内鸣了下钟,余音中,两列手持棍杖的差役小跑进来,分列在堂上两侧。
接着,审案大堂通往后堂的侧门内,鱼贯而出几个身穿不同颜色官服的身影。
陆如冈抬眼看了一下,浑身一僵,心跳猛地快了几分。
只见打头的是左都御史,其后跟着的是刑部尚书和侍郎,大理寺卿和少卿。
这阵仗,就是审什么株连九族的谋反大罪,也够了。
陆如冈额头的冷汗沿着脸颊,一路滴落到地上。
莫玲珑不知他们身上官职,反而面无异色。
几位官员落座后,案下的员外郎开始宣读讼词,莫玲珑听着她写在诉状中的种种,心情格外平静。
员外郎念完,“啪”的一声,高高的长案上,坐于正中的刑部尚书敲下惊堂木:“陆如冈何在?”
陆如冈垂下眼不敢看上面的人,木然地一揖:“下官在。”
“本官问你,你同金安府城东的莫玲珑可有婚约?”
“回大人,是。”陆如冈果断地说。
莫玲珑瞥过去一眼,眸光冷冷。
又是“啪”的一声惊堂木响,刑部尚书面色沉沉,令人看不出任何端倪:“那你是否在春闱后退婚?”
陆如冈抬起拉满了血丝的眼,忽然大声:“大人,下官从未退婚,下官冤枉啊!”
莫玲珑收回目光心中冷笑,他打的果然是这个主意,死到临头准备反水说没退婚,准备耍赖了!
刑部尚书刘尚德看着堂下两人,心里烦躁。
章炳光相中了探花郎的事,他们都知道,也因此这桩案子刑部侍郎不敢接,大理寺估摸着也是这样,拉拉杂杂来一堆人,好让章尚书即便丢脸,有气也不好对着一个人撒。
“下官春闱前就与莫玲珑定下婚约,准备在京站稳脚跟后完婚,不知道为何,本官的未婚妻却突然地从金安来到上京,状告我悔婚。大人,下官属实冤枉啊!”
刘尚德看了眼陆如冈,心想此人不怪能得章大人赏识,是个识时务的。
他们接到案子上堂之前,早有私下讨论,陆如冈此时要是悔过认错求得原谅,婚约如期,这事也就大事化小了。
因此,刘尚德看向莫玲珑:“莫姑娘,如你诉状所写,陆如冈与你确有婚约,如今他说不曾违背婚约,你可愿收回诉状?”
莫玲珑行了个礼,看着堂上几位,斩钉截铁地答:“禀大人,民女不愿!”
在旁人不注意的角度,陆如冈愣愣地看着她。
心中惊惧不已——
她什么时候,有了这番气度?
莫玲珑是典型的江南小家碧玉,温柔可亲,羞涩娇美。
可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即便荆钗布裙,也不掩通身的大气淡定。
这实在是,太陌生了。
惊堂木“啪”一声,打断了陆如冈的思绪。
刘尚德声音里添了一些严厉:“为何?”
莫玲珑抬头,不卑不亢地说:
“禀大人,首先,陆如冈退婚属实,这一点还请明辨。其次,即便他如今诚心想娶,民女却不愿意。一个追求富贵权势,抛弃盟约的人,民女认为,并非良配。民女有手有脚,想要金钗可以自己买,无需等旁人给。如将来成亲,必将因那人是堂堂男儿,有情有义,当得起民女心甘情愿,而非他前程似锦,有钱有权。”
一时间,大堂鸦雀无声。
几位肱骨大臣皆有动容。
尤其是刘尚德,家中长女正是议亲的年纪,这莫娘子说的话,竟让他有种振聋发聩之感。
陆如冈怔怔看着莫玲珑。
她说,她不愿意。
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莫玲珑上告他悔婚,是想逼他履行婚约,他去茶楼求她也是存着怀柔她的念头。
可如今听她清清楚楚拒绝,且毫不留情面地拒绝。
他心里,竟然有一丝难以描摹的酸涩。
一旁的冯平忠听到此处,轻轻叩了叩桌案,目光停留在眼前的状纸落款。
莫玲珑的字迹,骨气洞达,配得上这番发言。
刘尚德看着她,审官的桌案本就高出地面一大截,加之他长期审讯养成的威慑,沉沉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她脸上,充满了压迫感。
许多犯人甚至受不住他这么一瞥,吓得屁滚尿流
但莫玲珑丝毫不怯,她只是平静地平视着。
刘尚德收回目光,惊堂木一拍:“既说他退婚属实,可有凭据?”
“自是有。”莫玲珑掏出庚帖上呈,“民女有他退回的庚帖。”
陆如冈看着庚帖,眼前浮现出在金安请人合婚时,她难言的羞涩灵动,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一样。
他已经放弃攀附章家,刚都说要娶她了,她凭什么说自己不配?为什么?!
忽地,陆如冈上前一步,说:“禀大人,这是莫玲珑从我处偷去的!并非下官退回!请大人明辨。”
桌案上的几人,互相目光一碰。
刘尚德拍下惊堂木,问莫玲珑:“莫娘子可有其他证物,或者证人?”
莫玲珑这才向陆如冈看去。
看了许久,直到他避开目光,才冷淡地一笑:“禀大人,可传唤陆探花的老仆东伯。”
闻言,陆如冈心里一松。
玲珑究竟只是个女子,没别的办法了。
她要知道,东伯从小照顾他,情分之深,对他之了解,可以说绝无仅有。
他不会作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词,更何况,他们早就商量过对策。
约莫两刻后,东伯被传到大堂。
他一进来,先扑到陆如冈身边,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哽咽地喊:“公子,你可受苦了公子,都怪……”
“肃静!”刘尚德又拍惊堂木,吓得东伯跪倒在地。
“下面何人?”
“小的陆东。”
“是陆如冈何人?”
“小的是陆家的家仆,大人,我家公子冤枉啊,都是这莫玲珑搞鬼!”
“啪”一声,刘尚德威声喝道:“问什么答什么,无需多言!本官问你,陆如冈究竟有没有退婚?”
四周的“威武”声,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让
东伯心跳得飞快。
该怎么答话?
对,当时他们商量过,娶了莫玲珑作妾,先安抚好她。
于是他眼角觑着陆如冈:“……没,没这回事,公子以后会娶她的。”
很好!
陆如冈神色一松,嘴角已经有些压不住了。
他忍不住看向莫玲珑。
她压根一丝眼神也不分给他,只是坚定地看着刘尚德:“民女能问东伯两个问题吗?”
刘尚德看了一眼两侧的官员,缓声:“可。但不可胁迫,恐吓证人。”
“民女知道。”莫玲珑福了福身,走到东伯面前。
她看着这个当着众多街坊的面,耀武扬威还她庚帖的老人。
因为这老刁奴的羞辱,压在过度的伤心上,原主一时想不开才悬了梁。
如今,就让你也尝尝这份,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只不过,是你自己的手。
她问:“东伯,你是不是最熟悉陆如冈的人?”
“那是自然。”东伯翻了个白眼。
“那,东伯你知不知道,在这几位大人面前,是不可以撒谎的?”
“小人当然不会撒谎!”
莫玲珑得到满意的答案,又对刘尚德福了福:“请大人传唤都察院差役三四,一七,东四巷同福客栈掌柜,悦来食肆伙计鲍壮。分别询问这位东伯是否说过退婚的话。”
说完,她退回原位。
须臾,都察院差役便到了,刘尚德问完,两人异口同声说:“确实有说过‘不过退婚而已’。”
这时,陆如冈脸色已经变了。
东伯也瞠目结舌,终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莫玲珑使了怎样的一招。
等同福客栈的掌柜和食肆伙计鲍壮分别到堂,都说出同样证词时,陆如冈已经面色铁青地死死瞪着东伯。
老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我……我不是……不是……”
刘尚德左右看了眼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冯平忠:“案件陈述完毕,人证物证俱全,我等合议?”
两人点头,一行人又从侧门鱼贯而出。
堂下的人自有差役引向两侧等候。
莫玲珑默默等候。
算来,她从金安上京以来,居然已经过来好几个月,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她现在很有耐心。
陆如冈则面如死灰。
虽然没有熟读过大安律,但他读了这么多年书,自是清楚已经触了大忌。
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还有谁可以求?
啊对了,章大人!
煎熬中等待的陆如冈,尚不知此时的章尚书,已将他这些年用心誊抄的圣人孤本《天源录》、《禄全策》,统统叫人打包,从他值房扔了出去。
他根本无人可求。
他早已走入绝境。
第27章
吏部衙门。
尚书大人章炳光的值房内外噤若寒蝉。
云墨奉章萱仪的命,送凉拌鸡丝青瓜到吏部衙门值房来。
隔着门,便听到章尚书含着怒气的声音:“快快扔掉!再让我瞧见陆如冈这三个字,我扒了你们的皮!”
门里叮呤咣啷一阵响。
云墨惴惴不安,等里面的小厮灰头土脸出来,小心翼翼交给衙门侍从,正要走,却被叫进去:“小姐在忙什么?”
章炳光虽然口中问话,心思却远了。
平心而论,他对自己这个女儿一直不甚上心。
不像他。
性格太过窝囊、胆小,姿容也略欠——最近似乎略清减了些,显出几分秀气。
对她的期待也便成为,好好养在家里招个寒门赘婿。
好过嫁出去受婆家磋磨,还能给他稳住朝中人脉。
却没想到,他纵横一生最大的脸便丢在此处。
也怪他自己看走眼!
章炳光吃着凉拌鸡丝菠菜,酸酸辣辣的,总算把一上午的闷气给消解了一些。
只听云墨说:“小姐没做什么……”
她挖空心思,忽然灵光一现,“哦,今儿老杜夫人来过,特意要见小姐,说……说小姐心地善良,孝……亲持家。”
他忽然顿住,抬眼看向闺女的丫鬟,眼神里多了一分认真。
这位杜老夫人,平生唯爱一件事儿,那就是给人做媒。
身为和安公主的婆婆,她身份高贵超凡,话直也不怕得罪人,撮合过许多旁人看来不登对,却意外和美的夫妇。
“怎么会突然来看萱儿?”
章炳光直起身来,陆如冈带来的晦气仿佛烟消云散。
云墨察言观色,小心着措辞:“说看到抵报上,小姐捐了米面给平价馒头,心中有家国,是……怎么说来着,是巾帼女儿。”
“好!好!”
这种好名声,比十个赘婿令他畅快!
章炳光一时高兴,喊了小厮进来,“去,再去办10石米面来,交给云墨捐了。”
“是!”
云墨退出值房,松了口气,追上小厮,问到先前出了什么事后,惊骇地赶忙回府去将陆如冈的事告诉自家小姐。
章萱仪听完胸口闷闷地一滞。
说不清此时是因倾慕过陆如冈而难堪,还是对莫玲珑有些难言的尴尬,她叫来性子更外向的侍琴:“你跑一趟京畿道,打听一下案子细节。注意,不要透露身份。”
“放心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