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肉块与一层薄薄的血雾。
*
艾因移开了操纵按键的手。
就在刚刚,他亲自下令送了一名叫贝拉的员工去死。
贝拉进入「T-09-85」后,一开始的确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连在认知滤网上连接的系统分析,也显示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X告诉他,再等等,有些异想体的功能生效是需要时间的。
果然,贝拉受到了物理攻击,一开始一秒一次,一次攻击只有数值化的一点伤害。
是一种不痛不痒的攻击。
紧接着,速度越来越快,攻击的威力也越来越可怖。
初见端倪时,艾因就紧急对贝拉下令停止工作。
然而——
「救救我!主管!救救我!啊啊啊啊!!」
「疼啊啊啊好疼啊啊啊啊放我出去呃啊啊啊啊」
机器关不掉。
由于在工作时专注这个异想体的收容室,监控屏幕上专门放大了这一片的接受频率,贝拉的声音传出了人体机器传到了艾因的耳中。
发沉低闷的痛苦呼喊惨烈到无法想象。
或许应该说是幸运的,这样的哀嚎只持续了24秒。
认知滤网下可爱微笑着的机器打开,露出来名为贝拉的血肉一团。
「T-09-85」的一级情报也终于拿到了。
Z级异想体「我们可以改变一切」——原型似乎为某家家电公司推出的家用机器人,主旨如机器的名字一般。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家公司的确没有说谎。
艾因沉默地查看着刚刚更新的情报。
情报部的部长Yesod的电子投影在贝拉死去的那一刻就出现在了屏幕的左上角,告知他员工贝拉已经死了,冷漠地质问了艾因作为主管的能力后,又盯着艾因片刻,告诉他:
“如果你还需要更确切的情报,我们需要这台机器使用时间累计达到30秒。”
AI秘书安吉拉小姐静静站在他的身后,端庄地,微笑地,双手合在腹部。似是已对此情此景司空见惯。
而X在脑海中安慰他:[Yesod是这样的,别伤心,A,他只是因为他手下的员工死了。作为情报部的部长,他比谁都知道这份情报在不可能在没有牺牲的情况下拿到。]
[而且,就算他真的很不满,也不会冲进来揍我们的。好吧,是揍我。他不会的。]X轻笑了声,用笃定的语气说,[在没有相关规定前——他比谁都遵守规则。]
艾因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刚刚见了一面的人的指责而感到难受。
但他的确是受到了影响——贝拉。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因为他的一个指令在他的眼前逝去了。
他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一种凝滞,一种顿感的情绪传达于四肢。不强烈,也不迅速,只是在他能明确意识到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已经遍布全身了。
他不能辨别这种情感叫什么,自有记忆苏醒以来,他从来只是顺着内心行动。他将所有要做的事情都制定了大致的计划,每一步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将要获得和失去什么。
他与那个世界所有人的联系都是淡淡的,陌生之上信任不足,他也不需要一定维持住所有的关系,他可以只有他想做的事情,比如按照系统所说的去做所谓的救世任务。
一个游戏中的救世主。
以一种几乎玩乐打发时间的心态推进进度。
用真正的救世主绝对不可能使用手段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看似合群却又不遵守世界的规则。
如果必要的话,艾因觉得,他会做出牺牲部分人来获取胜利的决定。比如中谷议员,艾因拥有读档直至救回他的能力,但他没有这样选择,他决定用这位的死和那个组织的卧底先生、和警视厅制造联系。
这是最快的,最便捷的推进进度的方式。
“……”
贝拉和中谷议员有什么不同呢。
……区别在于,贝拉认识他?在临死之前一直向他救助?
区别在于艾因是直接造成她死亡的真凶?
[真是麻烦的异想体啊,进去就关不掉吗]
[但是这种异想体放在这里也不知道有什么危害,在没有乱到一锅粥之前,趁着这个时候还算和平,尽量把这家伙的情报搜集全吧]
[如果事情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最终麻烦的还是自己哦]
[贝拉是三级员工,穿着「终末火柴之光」都只能坚持24秒,啊…这样情报部就算全灭都不可能完全了解这个异想体嘛,去向别的部门调人过来吧!]
[希望在公司员工全灭之前能研究透这个异想体——A,你在听吗?]
“……”
[不用担心,你知道我们有TT2协议,等我们了解了这个异想体的全部信息再将时间拨回到今早就可以了!]
X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快,他甚至带着*些许笑意地点评:
[哎呀,当初公司与T公司合作真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了呢,无论今天重新开始多少次都可以,而需要付出的只是小小一笔能源——这与游戏中的重开机制没什么差别了嘛!]
[放心,TT2协议覆盖的范围不包括我们,所以那些情报我们都是记得的!诶,A?你不会想现在启动TT2协议吧?这可不划算,不如等情报部把情报观察出来——]
“……”艾因看见情报部的两名新员工在疑惑为什么前辈还没有出来,一边讨论着加入翼是一件多么让人激动的事情。
‘加入翼后,我的家人也就能搬进来了’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那名叫艾萨的员工傻傻地笑着,系统为他标注的性格为粗心。
“……”
[…A,你该不会在愧疚吧?]
X在他的耳旁,如同看穿他的内心般如此问道。
第29章 主管X/A他的名字是——
人究竟要怎样,才能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剥夺别人的生命,而不感到愧疚的呢?
*
[…A,你该不会在愧疚吧?]
X的疑问提醒了艾因,那种由陌生人带来的负面顿感,是人类感情中名为「愧疚」的感情。
愧疚。是啊,心中感到愧疚,为一个素不相识却因他受害的人。
操控台前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TT2协议一直运转着,公司工作区域的时间一直在暂停。可爱的粉色蕾丝女孩保持微笑,想着捉弄人的好点子。闪耀的银河男孩还在为朋友的离去而抹眼泪。员工严阵以待主管的工作或战斗指令。而主管X,在同样短暂的沉默过后想要开口说什么。
然而,那轻快的仿佛郊游的声音被接下来黑发青年的行动堵了回去。
艾因锁定了公司里等级最高的几位员工,分别是控制部,培训部和安保部的高级员工。一位五级,以及三位四级,依次将他们调到了「我们可以改变一切」的收容室。
惨叫与哀嚎不绝于耳。
或许他们对主管太信任了,也或许只是生命最后走投无路的尝试,每一位员工在彻底死亡前,口中喊的全是「主管」与「救我」。
【Malkuth】:【主管,布莱克死了。…你真的努力了吗?】
【Hod】:【主管,西恩死了…我…没能帮到他……】
【zach】:【阿莱死了。太棒了,我就知道……哈,早晚的事。】
部长们的抱怨隔着屏幕都能让艾因感觉到他们的愤怒与悲哀。
而情报部部长Yesod则是把新鲜出炉的完整版异想体观察情报递给了艾因。
【Yesod】:【这是最后一版。不要枉顾这份用命换来的情报。】
毒蛇般的紫发青年将「我们可以改变一切」的全部情报录入了情报系统中,很快就加载到了主管的控制平台上。
非常完善。基本的使用操作,危害和好处都写清了。
艾因垂下眸,按下了启动TT2协议【重新开始这一天】的按钮。
……
艾因完美完成了这一天的工作,在能源收集完成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一名员工死亡。
X在高兴地为他鼓掌。
[太棒了!A!你真适合主管这份工作!我没想到你第一次工作能做的这么好!]
[理论上我们还需要加班,不过你是第一次嘛,现在就下班吧——芜湖!]
小小地在脑海中欢呼一声,X再次心情不错的轻哼着歌——艾因能听出来那是公司的二级警报。
他们前往了下一层——X的实验室。
[因为实验需要的场地很多,所以专门开了一层作为实验室哦。]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门。
入眼的是似乎无尽的走廊,与一排排金属门外冷冰冰的编号。
编号H的实验室与人体有关,艾因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H实验室的门口。
推开门,人体的各项器官模型和解剖图摆了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培养皿里什么都有——内脏,皮肤组织,眼球,甚至正在跳动的心脏。
贴在墙上的密密麻麻的标签,各种各样的实验思路,还有冰冷锋利的刀具与精密的仪器。
艾因站在这些之间,身穿白大褂,神色冷漠,倒是与这幅场景绝配了。
[好啦。我们需要研究一下我的身体目前的状况,这里的仪器很齐全,只要设定好程序就可以自己运行!A,让我出来操作。]
X随口介绍,想要要回身体的控制权,却遭到了阻碍。
[……?]
“在这之前,我有一个疑问。”艾因拿起放在实验台上的手术刀,并熟练地为这把刀清洁消毒。
[请说?]
“你知道「T-09-85」究竟是怎样的运行机制,对吗?”
[嗯?]
“你知道被命令使用那台机器的员工一定会死。”
[啊…这个……]
X发出了意义不明的拟声词,向来健谈的他不再喋喋不休了。
艾因手中握着那把手术刀,光洁的刀面映照着持刀人金黄的双眼,锋利的刀尖为他的冷漠加持出危险的气场。
“我和你的各方面行为都差太多,然而却没有人察觉出异样,或者说,他们刻意无视了。”
“你知道直接接触「异世的肖像」没有可能解决我的问题,它只是一个把我到公司工作区的借口。你想让我看到什么?此处的苦难?”
“你竭尽全力地把这里的苦难游戏化展现在我面前,用轻松的玩笑淡化悲剧。”
“你知道我在这里的一切行动都不会被阻碍,因为我用的是你的身份,这里的主管——或许用「暴君」来形容更贴切你的地位。”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我……]一直静静听着的X忍不住嘟囔道。
艾因没有理会X像撒娇的抱怨,说出了他在主管「X」身上看到的目的:
“你将这里的一切摊开给我看,希望我可以给你一个评价。”
“你认识我,对吗?”
空气安静了,就连在精神领域上也是寂静的过分。
*
X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已经在L公司作为主管任职了。
在这里,他有一位漂亮能干的AI秘书小姐,性格各异的部长,还有他费心尽力培养出来的一大堆扛着刀就能和异想体对砍的战神。
哦,当然了,危险各异的异想体和能听个响的文职也是主管不可忽视的生活中的一环。
安吉拉告诉他,他的工作就是收集足够的能源。
于是X就上手了。
很简单的工作,仿佛他已经上手了无数次一般,就算忽视掉安吉拉贴心的示范,他也能很快摸索出来工作的方法。
第一个员工也是他亲自把关招进来的。名字……忘记了。哈哈。这很正常。因为他死了嘛。
第一个异想体是「一罪与百善」,非常安全的骷髅头先生。对人很友善。X最喜欢看他用圣光照耀「白夜」,然后看那个斗败的婴儿气急败坏地颤动。
第一次重开是因为「1.76兆赫」,这个异想体没有实体,也不会从收容室中出逃,但是它会把噪点漫延地整个部门都是,致使监控失效。在X无法看到监控的那段时间,当时公司里仅剩的两名员工团灭了。安吉拉强制重开了那一天。
……
第一次死亡……第一次有记忆的死亡是因为异想体「O-06-20」。那时公司的安保设施还不完备,收容了比员工等级高太多的A级异想体在管理不当时突破收容了。
当时血肉与肢体的怪物,浑身大小不一的眼睛疯狂地转动,将所经过的一切生命斩于那血红的手刀下。然后,锁定了X所在的总控室。
当总控室的大门被一刀切开时,猩红的人形怪物踏着血色的莲花走到了正在疯狂调整设备补救的X身后。
听到大门被破开声音的黑发青年当时整个人都僵直了,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灿金的眼睛睁的很大。
有血滴在了他苍白的脸上。
那怪物在喊着什么。
奇怪,在之前观察它的时候,这怪物该不会说话。
孱弱的不擅运动的主管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任何反抗,他浑身上下大概只有大脑还在运转了。
在死亡降临的那漫长的时间中,X终于听到了那怪物说的什么。
它说:
「主管」
「主管!!」
「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主管」
「ILOVEYOU」
镰刀,落下了。
……
后来经过管理,X知道了它的名字。
名叫「一无所有」。
*
在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秘书小姐安吉拉那张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脸,她微笑着,眼睛依旧紧紧闭起。但X知道那之下是和他一样,但又有不同的,漂亮的金色。
她用着陌生人初次见面的态度,秘书对新上任上司的语言做着自我介绍。
“您好,X。”
“欢迎入职脑叶公司。”
“我是您的秘书,AI-Angela。”(1)
总控室是整洁完好的,完全看不见有异想体曾在这里摧毁过一切。
当时青年的大脑嗡嗡的一片作响,完全无法按照正常流程和安吉拉再进行一次主管教学。
他捂住头部,喉咙间不自觉地发出恐惧与疼痛的喘息,努力平息着因为死亡带来的精神上的遗留剧痛。
安吉拉似乎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她担忧地问:“您的身体不舒服吗?”
“……安吉拉?”
“是?”
“一些…止痛药…”
“好的,我马上给您拿。”
“……”
“……”
身体的不舒服给了X更多可以思考的时间,等青年休息够了之后,才深思出自己所处的时空的割裂。
他,重新回到了一开始,他记忆的伊始。
……
记忆中的第二次死亡,是因为【SORED】,一个因为巨量污染而不得不用代称命名的A级异想体——因为它的名字无法以任何形式留存,所以使用「数据删除」作为它的代称。
第二次死亡没有「一无所有」那般惨烈。主管只是因为短时间多次直视异想体,即便隔着屏幕,精神污染也没有减少多少——而「数据删除」的精神污染比其他的A级异想体强太多,以至于X算准的A级污染承受力失去了作用。
对于未知的A级异想体,X还是翻车了。
他[恐慌]了。
随后自杀了。
啊,恐慌的好处是当X再次醒来时没有死亡的遗留痛。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再后来的死亡,就算问X,X自己也答不上来了。
太久远的事情了。记那个没意思。
但是,他发现了很多好玩的事情。
比如,当他第一次成功地、一次性将上层的四位部长崩溃状态全部安抚下来后,前往了据说更危险的中层。
那天,中层中央本部的双子小朋友中,名叫Tiphereth中更为温柔的男孩子部长。
恍惚地叫了他一声:“A先生。”
主管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是「X」,这只是安吉拉刚刚见面时为他取的代号名称。
主管是有名字的。只是他不记得了。就像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成为世界之翼的主管,不记得他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忍受这样的死亡轮回一样。
但他一定有一个自己的名字。安吉拉一定知道。但每当主管旁敲侧击地询问时,安吉拉总是会避开不谈或者转移话题。
现在,第二位可能知道他名字的人出现了。
可惜那孩子最后被销毁了。
……
对于自我的隔雾观花终结于惩戒部与福利部。
一位为守护而战的战士的崩溃。
因为她没能得了守护任何人。
那个时候,X对此的反驳是:
“B和我都还活着。”(2)
——你的坚守没有白费。
……
他从那些部长们崩溃中的碎片中汲取的回忆,终于拼凑出了早已遗忘的名字。
“Ayin。”
第30章 主管X/AA之书
“所以,你是想说,你就是我?”
听完X讲的故事后,艾因望着手术刀中的人影,如此总结道。
[嗯?当然不。我们不一样,A。]
[我们之间的区别有很多……无论从浅显的经历,还是深层的本质。]
[一时半会是说不清楚的。]
X头一次用那么郑重的语气讲话,这个时候,他才和艾因仿若一人。
艾因:“可我不觉得瞒着我是什么好的选项。”
[是,是。我知道。不过这个真的没办法一口气讲完,首先,我用最简洁的叙述和你说,好吗?]
X轻笑了声,声音又变回了他平常的轻松与俏皮。
[嗯…我想想。]
[从本源上来说,我是你的一部分,A。]
[没有你就没有我。嗯哼~这么一提,我应该叫你「父亲」——]
艾因:“……”
艾因:“???”
感受到了对方无语的情感,爱开玩笑的主管先生笑叹着气妥协:[好吧好吧。父亲这个称呼我也说不出口,我们就按之前的叫吧。]
开了个小小玩笑缓和气氛后,X也不想着拿回身体的控制权了。他安然在脑海中指挥:
[请再往前走,A,这间实验室里侧有一个密室。真相都在里面,大摇大摆地等着人发现呢。]
[在路上,我会尽量为你将清楚我所知道的。]
[那真的是很长,很长,的故事了。希望我的演讲水平没有下降。(轻笑)]
*
A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刚开始,X是这样评估部长们口中的A的:
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为什么这么说?
Malkuth曾字字泣血地拼尽全力向他证明她的努力和能力,Yesod冷漠地排斥着他的靠近,Hod一度因为他的出现而哭泣和颤抖,zaetzach在他面前丧失了对生命的渴望。
他曾茫然无措地听着部长们的指责,而自己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用「会变好」的理由继续前进着。
中央本部的双子,Tiphereth们,哭泣地迎来了一个人的孤独和成长。
Geburah身上的伤疤预示着她同归于尽前多么必死守护的决心。
Chesed却在那之前就因为无尽恐惧与强大逼迫着破坏了信任而愧疚,于难堪肮脏中自尽。
记忆的苏醒尚不完全,然而X却能感受到心脏自发地为他们感到愧疚与悲伤。
他在愧疚什么?又在悲伤什么?
他在这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的罪,究竟还有多深?
……
X:[嗯?什么?听不太懂是吗?]
X:[没有关系,无论曾经的身份,还是你现在陌生的部长们,你以后都会认识的。这只是时间问题。]
……
复苏了部分记忆的X走进了公司的下层部门之一——研发部。在那里,囚禁着一位囚徒。名叫「调律者」的囚徒。
研发部的部长Binah带着神秘而危险的微笑欢迎X的到来。
她说:
“你可回来了。”
“在把我囚禁的这段时间里,玩的开心吗?”(1)
*
作为一度摧毁了无数人梦想的前调律者女士,毫不意外地也摧毁了曾经的研究所——也就是现在脑叶公司A与其他部长们——的梦想,因此她被A囚于此处,作为惩罚。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希望如流星般坠落,人类伟大又肮脏的自救之火险些熄灭。
但转机出现了。
毁灭梦想的灾难带来了新的转机。
靠着Kali(X:就是现在的惩戒部部长Geburah)最后的拼死一击,成功让调律者折在了那所破败的研究所——啊,真是讽刺。
在那里,依旧死去的身体中,还在活跃的大脑——来自世界的调律者的大脑,其中蕴含的知识可以帮助当时唯二存活的A与B获得真正解决当前困境的办法。
于是A挖开了调律者的大脑。
在这之后,他又将调律者,和死在研究所中的八个同伴一同从地狱中拖了出来。然后将他们的大脑用科技重启,丢进另一个他亲手创造的地狱——即新生的翼,L公司。
……
X:[这就是部长们的由来。他们在极度绝望的时候死去,又被一个人的私心强制唤醒,带着隐藏于深处的痛苦与悔恨,执行着公司中的无人性的暴行。]
X:[做下这一切的“A”,难道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吗?]
X:[……]
X:[然后我遇到了Hokma。他…他是A的学生。]
*
下层的另一位部长,记录部部长Hokma,与其他部长都不太一样。
他的面容苍老而坚毅,身姿挺拔,穿着文雅又富有诗卷气。
初见他时,X能看到他翠绿眼睛中的锋利与冷芒。
然而,那些可怕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在看到X时全然消失了,老爷子原本冷肃的表情消融,露出了并不明显笑意。
“欢迎回来,A。”
X看到他的模样,又不是他的模样……那是更为久远的记忆中,他的学生,那位银灰发色,戴着眼镜,总是笑的乖巧又亲和的青年。
“我很想您。”(2)
他最初的名字,X要已了然于心了。
其名为“B”。
*
与Binah不同,Hokma对X的态度尊敬又温和。他向X拼凑出了最后的,关于A的一切过往。
在他的叙述中,A是一位拥有丰厚学识的学者,强大的多面手,世界上最优秀的设计师,轻松能够在这个糟糕都市中生活的很好的天才。
与其他部长们对A的抱怨与怒火不同,Hokma口中的A简直如同神明,不,他就是那么想的。
“此处是为您所想,为您打造的天堂。”
他竟将此处称作“天堂”。
Hokma为到来此处的主管展示了这座公司真正的秘密,记录部所谓“记录”究竟是什么。
……
X:[记录部中记录的,是这座公司中所有的“存在”。]
X:[某件事,某种信息…或者,某个人。]
X:[在这里,生命的诞生与死亡同样廉价。那只是挥挥手就能重新开始的,不值一提的,一个符号。]
X:[我曾经很惋惜的一名员工…他就在那里,因为Hokma让我尝试唤醒他而苏醒,然后,又用作示范后被抹消了。]
X:[生命在这里毫无意义。]
……
但是,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这座地狱之所以创建出来,并不是用来承载无意义的痛苦。A最初设计它出来的目的,是因为,一种理念。
「人心患了一种病」
「都市病」
……
听到这里,艾因的眼眸动了动。
从刚刚所有事情的叙述开始,他内心的悸动就再没有停过。直到他听到了熟悉的名字,Kali,B,还有这个所谓的「心病」。
他的记忆都围绕着「病」开始。
——苏醒的目的,救世的宏愿。
X又开始轻笑,一种疲累的,用轻微笑意掩盖苦涩的气音。
[这座公司存在的目的,就是达到某种条件后,制作出希望的“种子”,用以治疗心病。]
[啊,但说的如此高尚,本质也只是用少部分人的悲剧与骨血来制造精神上的乌托邦。]
X又沉默了。艾因继续前进着,实验室后面的密室走廊实在是长。
长到这个故事还未结束。
他心中清楚,X不会停留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
因为他,X,A,这座地狱创建者的Ayin,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结果主义者。
悲剧不能白白发生。
他必须成功。
果然,X再次开口时,与A的想法完全重合:[我没有听B的阻拦,我会继续前进,哪怕这会破坏如今公司的平衡。我需要一个结果。]
[每日的工作量越来越大,异想体的不断加入将完成工作这件事几乎变成了不可能。但是,拥有无数次机会的我还是完成了。]
[最终,在一个轮回中入职的第46天,我见到了我自己。他叫Abel(亚伯)。年老又疲惫的我。厌倦充斥了他的内心,使他停滞不前。]
[第48天,还是我,名叫Abram(亚伯拉罕)的我,颓废又迷茫的我。悔恨冲刷了他的意志,他的周围早已画地为牢。]
[第49天,啊,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他名叫Adam(亚当)。一个迷失的我。他与我们的理念都不相同——截然相反。他赞同异想体的力量,并将其看做是人类的进化与神迹。他太过自由与傲慢,从此与胜利绝缘。]
[但无论这些“A”有多么的失败,他们带来的灾难是一点不少……哈,我差点崩溃在那个时候。不过好在撑过来了。]
艾因察觉到X的心情重新雀跃了不少,他似乎在兴奋,又很激动。
艾因暂时想不到什么好的消息。因为X还在这里,在这座公司中,这说明他并没有完全意义上的成功。甚至更极端的,X甚至行事残暴了很多,更加的肆无忌惮,完全不顾及所谓道德。
X:[第50天。我遇到的,是A。真正的A。Ayin。]
艾因一怔。
……
当黑发青年踏进最后的那个房间,房间中背对着他看着墙壁上画像的人,转了过来。
黑发金眸。眼神温和。与X如今的外表一般无二,但却因为某种成熟气质,使得他更加稳重。
他对着来到此处的主管微微笑了一下。
“我想,你一定有很多想要问的,对吗?”那个人温柔地询问,声音平缓又富有安抚的力量,让提着一口气准备迎接有一个阻碍的X愣了愣。
“我是Ayin。你可以把我当做是A这个人精神中,正面的那一部分。”Ayin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睫毛低垂,光影在他的面庞上打出明暗的连接线,竟显得圣洁,“纯真的自我。”
随后,Ayin放下手,专注地看着X。
“你一定见到过自己的倒影了吧?”
“他们早已失败,所以会千方百计地阻挠你。”(3)
Ayin向他解释着。他的所作所为,他的梦想,他的遗憾,他的缺点。
他的一切。
他从一位圣人那里继承的遗志,在亲手犯下无数罪孽后,终于成功将希望的光种制造出来。
所谓的,救世的宏愿。
若一定要付出什么代价,那便让我承担这份罪孽。
“到如今,我们只差最后一步。今天将是最后一天。”
当时的X心中乱糟糟的,内心的喜悦抑制不住,背负着一切的放松,还有……
“那之后呢?”X问。
Ayin轻轻勾唇:“我们看不到了。”
X:“这样啊。”
这就是,这场故事的结局吗?
心情是激动的,颤抖的。然而,在这个时刻,X却有些异样的担忧。
Ayin观察人心的能力也很好,他立刻就意识到了X的不对劲:“怎么了?”
“呼。”主管轻轻呼一口气,“没什么。”
“接下来,就是管理异想体了吧?”
……
“……”艾因:“听你的话,你们成功了。”
X:[是的。A是想问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吧?]
他叹气,无奈又可怜地苦笑:[那真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我并不真正在那场轮回中。]
*
名为「A」的故事落幕在第50天,光之树冲破迷雾的那一天。
然而,在踏入光中,肉.身消解在光芒后,X再次睁开了眼。
入眼的是,陌生地欢迎着他的秘书安吉拉。
……他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
功亏一篑,发现自己所做的完全没有意义——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早就已经被这样的事实打击地发疯了吧。
但是经历了一套完整的光之种发芽流程的X不会。世界上最完美的品质,他全部从部长那里学了个干净,如今只剩疑惑与疲累。
X想:或许他得先睡一觉,然后再找找他的身上到底哪里出错了。
在直接命令安吉拉停止接下来聊熟于心的流程后,X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自己的卧室。
然后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Day50的Ayin。
他正坐在办公椅上对他微笑。
‘啊,事情变得魔幻起来了。’X这样想,然后走近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Ayin脸上的笑容不再是那种掺杂悲伤与坚毅的笑,他变得不加掩饰的温柔与宽容。
“真高兴再次见到你,X。”他说,“看起来你的状态还算好。”
“我们来完成最后的解释吧。”
Ayin摊开手,一本厚重而古朴的书籍,不是很华丽,但是对X来说有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这是我们的世界。”
“……”
X:“……什么?!”
*
那本书,记录着名为「Ayin」之人的一切生平。
一切的起源,他的出生,他的学识,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走过的路,他做出的选择。
是真正的Ayin以光之种的力量,留下的一本「书」。
而X所在的世界,就是在这本书上,他一直重复着这里的轨迹,直到有一天意识苏醒。
X:“啊…这可真是…一言难尽啊。”
Ayin无奈:“我也觉得。”
主管X的轨迹只有在Day1与Day50有记录,所以他无论怎样做,都只能存在于这段时间。
同样的。Ayin也一样。
他存在于Day50与之后化为光后不长不短的一段历史。
不过比起一直轮回的X,Ayin早就明白了这个世界本质。或许,这就是意识诞生于成神时期的好处吧。
“为了保证你不会崩溃气馁,我准备等你明白一切之后再告诉你真相。也就是现在。”
“嗯…你说的对。如果是以前的我,估计会直接变成Abel那样吧……好吧。那么,真实世界中,光之种播撒出去后,世界怎么样啦?”
Ayin微笑地望着他。
“那要讲很久很久了。”
X同样微笑:“那就再好不过了。”
*
X:[这就是事情的一切了。怎么样,我讲的还不错吧?]
艾因:“…嗯。”
X笑:[不过,再长的故事也会有讲完的时候。就像现在。]
他们到了。
艾因的眼前,一本书静静地躺在小密室正中央的桌子上。
书的名字由流动的光彩组成在书的封面上。
其名为——「Ayin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