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薄肩上半只猪(1 / 2)

傍晚的【清源里】,一男一女嗑着瓜子。女人的胳膊肘忽然被捅了一下,险些呛着。

“看。”男的压低了嗓门,下颌一个方向点了点,“怪力煞星克夫命桃夭出门了。”

女人抬眼看去。

那处站着一个姑娘,纤细腰肢,薄削肩线,眼睫长密,像拢着一层薄薄的晨霭。一张脸在天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无端透出几分易折的脆弱感。

真真是个美娇娘。

只是美娇娘看着不堪重负的肩膀上,却稳稳搁着一个鼓囊的大布口袋。

这桃夭是【清源里】的杀猪西施。

【清源里】的人皆知,她那袋中所负,常常就是半只猪。

少说也有一百斤。

桃夭并未特意望向石阶方向,但她心下了然。不外乎“怪力”、“命硬”、“煞星”那几句。

这女人叫孙妍,男人叫陈老三,今天不知道为何溜达到她这儿了。

往日,桃夭家旁都没人的。

桃夭步履沉稳,肩上那百来斤的重量如同无物。一步步,朝着他们行去。

眼看桃夭渐近,两人急忙起身,脸上挤出的笑容带着尴尬,眼神闪烁不定。陈老三下意识扯了下孙妍的衣袖,想往后退。

猪的压迫感实实在在,整个【清源里】,能独自扛着这个走动的年轻女子,唯桃夭一人。

陈老三甚至觉得,若真被那袋子擦到,怕是要去掉半条命。

孙妍见着,眼睛一亮,桃夭要出摊了。

陈老三如此畏惧桃夭,可不仅仅是因为她力气大,而是桃夭的女阎罗名号。

桃夭原本不是【清源里】的人。

去年她爹娘亲手趁她熟睡时绑了她,卖给【清源里】一个酒蒙子屠户张大。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拿到钱的老头老太转身就走,半点没留恋。

桃夭刚被绑到,张大一见了她人,心里就高兴。他一乐就想喝酒,但又想这新来的桃夭不认得路,耽误他喝酒,索性自己出门买酒去了。

谁知道这酒鬼路上没忍住,一路喝一路走,到了鱼塘边脚下拌蒜,竟一头栽了进去。

更要命的是,那时鱼塘附近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渐渐没了力气,最后淹死了。

桃夭本来都打算跑了,谁知脚刚迈出门,就撞上几个急匆匆跑来报信的人。

这些人在路上边跑边喊,“张大死了,张大死了。”

得了消息,跑也省了。

桃夭跟着那几人,把沉在塘底的酒蒙子捞了上来。

屠户死了,没人替他难过。

这汉子一喝醉就爱闹事,仗着自己是个卖肉的,有点钱,规矩离谱,人缘也差得很。

就是那鱼塘死了人,众人觉得晦气,也没几个人吃里边的鱼了。最倒霉的是鱼塘塘主,眼下产的鱼儿没人吃,鱼塘想转手也没人要,这收入少了将近一半。

可事儿是这么回事,桃夭刚进门一天,张大就死在外头,还是掉鱼塘淹死的,不由得让人心里犯嘀咕。

闲话就渐渐传开了,说桃夭是个命硬的煞星,专门克夫,是个不祥的人,所以爹娘才不要她,卖给酒蒙子。她人一来,酒蒙子出门就淹死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总之这话越传越邪乎,日子久了,【清源里】的人看见桃夭,除了买肉的时候不得已凑近点,平常恨不得绕着道走。买完肉,更是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

桃夭行至近孙妍和陈老三前站定,小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面貌生得柔弱,忽略掉肩上的猪肉,完全一副病弱美人的模样。

这笑容落在孙妍和陈老三眼中,却无端让他们背上生寒。

听说桃夭杀猪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你们,”桃夭目光落在二人足下,似是好心提醒,“好像踩到鸡粪了。”

“啊?”

两人俱是一愣,跳开低头查看鞋底。

地上一尘不染,鞋底亦是干干净净。

孙妍撇撇嘴,可看着桃夭那张脸,又是面对面,她却也说不出重话,“桃夭,你诓我。”

桃夭肩上依旧稳当,“眼下是干净的。不过,今日没踩,小心明日。明日还没,小心后日了。”

话像随口一说的提醒,可话里话外的意思——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催命?今天不死,小心明天,明天不死,小心后天。两人顿时想到张大,脸色顿时煞白。

这是在点他们?让他们少在她家附近探头探脑,莫再嚼舌根。

陈老三挤出两声干涩的笑,“说的是,我们是该小心。”

桃夭不再看他们,肩胛微动,那沉重的布口袋滑溜地换了个姿势。她绕过两人,继续前行,背影挺直,步伐未有一丝紊乱。

桃夭一路走到她支摊的旧木棚旁,她卸下布口袋,“咚”一声闷响,半只猪砸在厚重的木案板上。

她挽起衣袖,抄起案头那柄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啪”一声,刀柄朝下,刀身稳稳楔入厚实的木案板。

杀猪的手艺,是她实打实学出来的。

张大淹死后,为求生存,桃夭揣着最后一点铜钱,去寻了一个老杀猪匠。

老杀猪匠年近花甲,看桃夭那纤细身板,连连摆手,拒绝说,“丫头,这行当是力气活儿,刀又不长眼。你拿不起那刀的,拿得起也会累,算了吧!”

桃夭不语,只走到挂刀的墙边。

她取下老杀猪匠惯用的那把沉沉的“开膛刀”,先掂量了下,手腕翻动,翻飞旋转。

桃夭将杀猪刀使得那叫一个虎虎生威。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放下!快放下!”老杀猪匠看她这架势,眼睛瞪圆,生怕那刀脱手,落到自己身上,“我教你!教你便是!”

就这么着,杀猪界的一颗奇葩…新星,在老头的胆战心惊中冉冉升起。

老杀猪匠是真没想到,桃夭这人杀起猪来,活脱脱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手起刀落,又快又准。

老杀猪匠没几月便教无可教,只在一旁感慨,“天生奇才,是这碗饭的料。”

此刻,桃夭目光专注,厚重的刀在她手中仿佛轻巧。

刀刃划过猪皮,“嗤啦”一声,前后腿、肋排、里脊…在她手下条块分明,被麻利地放在旁边。

秤是准的,价也是公道的。

比起之前那个酒蒙子张大,桃夭好得多。

因此,纵使她被传作“煞星”、“克夫”,清源里的人想买新鲜实惠的肉食,也只能在她摊前排起小队。

只是那些买肉客,付钱时目光总躲闪,匆匆拿了肉,便快步走开,极少与她搭话,更无人敢久留。

桃夭对这些闲话浑不在意。

【清源里】传的什么煞星、克夫?

哇哦——那真太好了!

桃夭觉得这些又馋又怂的人真逗,她擦着剔骨刀,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

天快黑时,案板上的肉也卖光了。她收拾了摊子,将零散的碎骨残肉用油纸包好收好。

今日事了。

归家的路轻松许多。肩上没了重负,步履也轻快了些。

路上,几人闲谈飘入耳中。

“方才瞧着一人像跑江湖的。”

“定是外乡人…”

桃夭脚步如常。

外乡人,江湖客,与她也没什么关系。她日日与猪肉、案板、杀猪刀打交道,只想安稳过活。

这日子虽辛苦,有时天不亮就得起来拾掇那些猪下水,天暗下才能歇息,但也算自在。

至于那对亲手捆了她卖掉的双亲?这辈子不再相见便是最好。她自是不会心软,但见了面,必是烦扰。

朋友?实在多余。一个人独处,吃睡随心,再清净不过。

无人管束,不必看谁脸色,挺好。

她只要守着这小院和猪肉摊子,一个人过活就好。

桃夭推开吱呀的院门,归入自己的小天地。

她先用香草煮水沐浴,仔细清洗一番,穿好衣服后,又将自己做的简易香囊挂在了身上。

这小香囊是用晒干的香草、花瓣混合后装入布囊制成,佩戴在腰间或挂在衣襟上。它制作简单,材料易得,不仅能散发香气,还能驱虫,桃夭有两个这样的小香囊,一个是杀猪卖肉的时候戴的,一个是清洗完后戴的。

紧接着,灶房里升起灶火,不多时便有油香和饭菜的气味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