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后纷纷点了点头,信了她所说。
让人品鉴字画不难,画作能从构图、落笔、内容、着墨等等许多方面去评。
可品鉴瓷器没有那么多的依凭,只能靠大量的经验与细致入微的观察。
那主动唤姜姒过来的人,便是知道她家中祖母、叔父都喜欢收集瓷器。
姜家收集着四大窑各色样式的瓷器,姜姒从小跟着长辈耳濡目染,她便想着,姜姒说不定能看出些关联。
这不,果真辨认了出来。
那圆脸姑娘夸赞一句:“阿姒姐姐好阅历,好眼力。”
一道不赞同的声音传来。
“我看不像。这一面画的菊,形态饱满篡如绣球,可我记得那王皖之只画形如龙爪、细如钩针的瘦菊,何曾见过这样形态的菊花?但我记不清了,要叫云朔哥哥来问一问。”
这位说话的女子姜姒熟悉,她是文寿伯府的二姑娘,名唤柳蔚宁。
与她口中的“云朔哥哥”沾着一些亲,两人算是表兄妹。
姜姒听她提及那云朔哥哥,眉心微微向下,面色有不易察觉的冷却。
虽说柳蔚宁与她素来不合,常常在各种事上与她较劲,可姜姒只当她心思闲、心眼多。
到底只是小姑娘罢了,不惹大事,并不讨厌。
可她口中的那少年,姜姒是真正不待见的。
没多久,因为柳蔚宁早就将人请了过来,一群仪容不凡的年轻公子从池边款款走来。
为首的人,正是骠骑大将军谢珺的长孙谢云朔。
他虽未及弱冠,却早在十四岁便随父出征,去锦服、入沙场,随军征战,立战功、获擢封,做校尉,领兵百人,奇袭外贼。
四年间两次征战,如今自己挣出八品副尉,被戏称谢小将军。
在一群尚处于招猫逗狗、苦读诗书的同龄人之间,他年纪轻轻已有战功官身,出类拔萃。
抛却出身、品级,只看他身长八尺,面如朗星,也少有人能及。
据传,其祖母有鲜卑血统,因此他眉骨深深,颌线凌厉,长相与汉人有几分不同。
自幼习武骑射,昂藏横练,如一柄开了刃的刀锋,是天生做武将的料。
远远见着他们走近,姜姒的笑容不自觉地收敛得越来越淡。
原因无它,她与这位谢小将军自幼不合,颇有渊源。
姜姒三岁时,二人在坊市争抢木马,因一同看上,谁也不让着谁。
谢云朔被她挤到石阶边,还撞伤了腿。
姜姒六岁时,二人同入谭府族学,背书时姜姒一时忘了,不过耽搁了稍许,想起来正要继续背,谢云朔一时嘴快,抢着答了。
夫子夸了他,又训斥了她,罚她抄写一段百字文二十遍,姜姒终生难忘。
姜姒九岁时,谢云朔与其堂兄姜子熙球场斗技起了摩擦,二人各执一词。
做评判的恰恰是姜姒母家娘舅,没看到情况,姜姒偏袒堂兄,不认谢云朔的球,以至于谢云朔输一筹。
就此,二人之间结下解不开的梁子,嫌隙颇多,愈来愈深。
或许命里八字不合、处处相克,虽然没什么大事,却是小事不断。
不痛不痒,但难以消解。
没想到今日这品评瓷器,也能让柳蔚宁把他给叫来。
他一介武夫,能懂这些?
宿敌见面,分外眼红。
谢云朔见着姜姒,也没几分笑模样。
他自幼天之骄子,能文能武,处处占着头名,偏生为数不多的落败,都和眼前这艳如孔雀的女子有关。
不提黄口小儿时不懂事的那些过往,她那堂兄姜子熙离马打球、中球踩线,处处脱了规则。
可没人看见,也没到犯规严重的程度,害得谢云朔吃下好一通闷亏,难以释怀。
后来与姜子熙打马球,他也极少占到上风,那些姓姜的人,仿佛是天生克制他的一家冤孽。
不论在何处,回回见着姜姒,也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两人逐渐相看两厌。
听柳蔚宁托人来说,请他来辨认一尊四方瓷器,谢云朔便来了。
因为他一母同胞的二弟喜欢极了这些,他跟着看了不少四大名窑的瓷器,也略知一二。
今日谢二没来,若问他,也是使得的。
他看过那四方瓷器后,徐徐品评。
“这‘十丈垂帘’的花瓣细如发丝,均匀有致,属工笔技法。应当是定窑林成章所作。”
他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这话说出口后,在场诸人窃窃私语。
众人的视线不断来回在姜姒与他身上交替,状况微妙。
谢云朔预感不妙,以他十几年来与姜姒因为各式缘由过招摩擦的经历来看,不过品评一尊瓷器,竟又与她对垒而立。
但这次谢云朔心间毫无盘桓,因为他知道,他是对的。
然而,巧的是,姜姒也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