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恍惚间仿佛重回年幼时,阿兄带他看的第一场日出。
金光穿透白云,红日喷薄而出,将大片天空渲染成红色。
那是当时的柳颐,见过的最美之景。
后来,阿兄传信而归,他在信中提起自己偶遇一位名为莲若的姑娘,清灵毓秀,天真懵懂,他一时兴起,与之结伴而行。
柳颐蓦地回想起那日的异常。
他想,原来阿兄那时候,是遇见了莲若姑娘。
此后,柳适传回来的信中,多数都有莲若的存在,他们一起游历玄清,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从寥寥数笔中,柳颐在脑中勾画出莲若的形象。
单纯善良,天真貌美,宛如从神秘秘境中走出的灵,懵懂又热情地面对这个世界。
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在纸上勾勒出一名姑娘的轮廓时,柳颐糟糕地发现,他的心乱了。
后来,阿兄带莲若归来,柳颐率先注意到的,是立在春日中娇俏姣美的姑娘。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场日出。
柳颐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故作镇定看向自己的兄长,轻声唤他,“阿兄。”
少年藏起自己隐秘的情愫,未免露出破绽,他对莲若不冷不热,礼貌相待,反而一心陪在阿兄身侧,缠着他诉说这些年的经历。
阿兄笑容爽朗,温柔说予他听。
他们在家中停留的时日并不长,柳适和莲若走后,柳颐怅然若失。
为了割舍这段不该存在的感情,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一门心思放在修炼上。
柳适虽因身体孱弱无法习剑,但他自幼钻研术法,且母亲未亡前特意为他寻来一件磨练神识的灵器,谋算着若是小儿子寿数不长,将来便是想尽办法,也要在他身亡前为他另造一具身体。
但这法子何等艰难,未及柳颐长大,柳母便坐化了。
如今母亲留下的灵器,成为了柳颐斩断情根的磨刀石。
一年又一年,就在莲若的身影逐渐在柳颐脑海中淡化时,柳适突然带着她回来了。
柳颐不知柳适为何要做出这个荒唐的决定,可看着浑身是伤,抽出全身血液的阿兄无声对他呢喃那几个字时,他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阿兄早就洞悉了他龌龊的心思。
他用他的命救下心上人,并成全弟弟多年的妄想。
如此无私又伟大的阿兄,怎么会在多年后突然归来,口口声声说要他把莲若还给他?
含在眼里许久的泪终于落下,柳颐面色痛苦,“如果阿兄真的活过来,只会笑着祝福我和阿若。”
眸中倒映着“柳适”僵硬阴鸷的神色,柳颐质问:“……所以,你这个冒牌货究竟是谁?”
……
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心思,蕴禾掌心一吸,所有玉简纷纷飞至身前,她快速扫过,一目十行浏览玉简中的内容。
小半个时辰后,蕴禾拂袖一挥,玉简回到原处。
都是些奇怪邪术,没什么好看的。
正要破除此间结界离开,余光骤然被一物吸引。
屋正中放置一张四角长桌,桌上一盏莲花灯,灯中躺着一枚翠绿玉简。
如此特殊,想来对主人来说应当十分重要。
蕴禾拿出玉简。
入手的刹那,她眉头一蹙,神色意外。
这好像是妖族之物?
神识探入玉简中,她蓦地一顿,僵在原地。
最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同生咒。
捏住玉简的手逐渐收紧,蕴禾深深吸气,平复完激动的情绪,重新将神识沉入玉简。
【同生咒,以血为引,以魂为契,一契分二,一为主,二为从,主契死,从契殁,不可逆转。】
同生咒。
蕴禾无声念着这三个字。
和她与苏见清的情况何其相似。每次苏见清一死,她必死无疑。
可这咒,她是什么时候被种下的?
记忆里,在离开妖域之前,她并未见过苏见清,更遑论与他立下血契。
且这东西明显是妖族之物,苏见清一个人修,又怎会与她一同被种下同生咒?
蕴禾心中疑虑重重。
她暂且按下,继续往后看,寻找解开咒术的方法。
神识往后扫过,【若想解除此咒,只需主契……】
后面的内容似是被人抹去,蕴禾再看不清。
她手攥得极紧,恨不得把玉简捏成齑粉。
什么玩意?!
蕴禾气极,猛地将玉简丢出去。
她用了极大力气,玉简似流光般往墙壁上砸去。二者相撞的前一瞬,一道绿色屏障凭空出现,把玉简反弹回去,被一只手稳稳握在掌心。
蕴禾深吸气,告诉自己冷静。
这东西还有用处,不能将它摔碎了。
寒着脸把玉简收入储物手链,冷漠的目光扫过石室内的所有秘法。
蕴禾冷冷勾唇,手握成拳。
庞大妖力自她手中爆开,全方位向外蔓延。所有玉简在触碰到妖力的刹那瞬间湮灭成灰,化为数道灵光飘荡在空中。
姑娘的眉眼笼罩在幽幽灵光下,清幽沉静,不怒自威。
……
“你是后饶。”
青年笃定的嗓音散在空中,如利刃击破“柳适”的所有表情。
柳颐抬首,神色无比冷静道出自己的猜测。
“阿兄曾与我说起当初在北郡石林的遭遇。他说,他燃烧神魂才与后饶同归于尽。阿若在废墟中只找到阿兄,却不见后饶的身影,有没有可能,当初他并没有死,而是趁机将元神藏入阿兄识海,躲过了一劫?”
柳颐嗓音冷漠,“后来阿兄献祭与我,庞大的生机从他体内涌出的瞬间,也给了你存活的希望,你趁机蛰伏在暗处,寻找报复的时机。”
这种猜测合理合据,苏见清拧眉打量“柳适”,心里已信了三分。
阴晴不定的脸色逐渐定格,神情从阴鸷变为舒缓,嘴角轻轻勾起,后饶赞许道:“你倒是比你的兄长聪明。”
猜对了。
柳颐咬牙。
修长苍白的手指抚摸侧脸,后饶轻叹,“当初吸收了你阿兄的精血,我才能重聚元神,重塑肉身。可也正因如此,我重新拥有的□□,竟是他的模样。”
后饶耸肩,“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柳颐眼眶通红,切齿骂道:“贼人,你偷了我阿兄的命,如今却来为难他的心上人,真不是个东西。”
后饶嘴角拉直,清矍脸庞浮现一股阴柔之气,“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年若非你阿兄,我怎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若非你觊觎阿若的鲛珠,我阿兄怎会对你下死手?”
说到鲛珠,后饶眼里冒出异样的神采,似绝境者忽遇海市蜃楼,眸光亮到令人心惊。
他弯起唇,柔声对柳颐道:“有件事你猜错了,我寻阙以莲若,并非为了报复。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在想什么吧?”
柳颐瞳孔震颤。
下一瞬,后饶猛然朝莲若飞去。
“住手!你别动她!”
柳颐大喊,拼命挣扎。
苏见清见势不妙,手持长虹急掠追上。
“嗡——”
房内忽有黑芒亮起,魔气形成的结界将莲若与后饶紧紧罩住。
苏见清的剑落在结界上,后者嗡鸣一刹,渐渐地不动了。
他再度斩出一剑,那结界巍然不动。
苏见清拧眉,当机立断转身,破开柳颐身上蛛丝。
好歹也是个化神修士,有他帮忙,破除结界的机会要大些。
结界中,后饶抬指,魔力立即簇拥在莲若周围,将她抬在半空,旋即化为绳索紧紧束缚住四肢。
柳颐焦急挣脱,“后饶,你要对她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后饶苍白的脸上浮现笑容,手指轻勾,一道魔气从指尖溢出,钻出莲若鼻中。
她眉头紧皱,眼睛缓缓睁开。石室入目的一刹那,莲若眸底浮现茫然。
“……这是……哪儿?”
后饶温声含笑,“此处是我的居所。”
莲若下意识朝他看去,眸色怔然,轻声呢喃,“……阿适?”
“我不是柳适。”
后饶靠近莲若,长指挟制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柳颐的方向,“你的夫君在那儿。”
“不过……”
低低柔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后饶笑道:“他也不是柳适,而是柳适的胞弟,柳颐。”
“这些年,待在你身边的一直都是他,柳适,早就已经死了。”
温柔似水的眼睛静静凝望柳颐,他挣扎的动作一顿,“阿若,等杀了这人救你出去,我再向你解释。”
话落,身上灵气骤然攀升,属于化神期的威压盈满整个石室。
与此同时,苏见清眉眼染上寒霜,长虹剑身寒冷如冰,重重落在蛛丝上。
“啪嗒。”
莲若挂在眼角的泪落下,在半空化为珍珠急坠而下。
一只手将之稳稳接住,后饶两指捏着珍珠,赞美道:“不愧是阙以氏最美的王女,就连泪水都这么美。”
他闷声而笑,凑近莲若,一声声宛如恶魔低语,“你恨吗?你以为的如意郎君,不过是别人冒名顶替。而你的心上人,却早已在多年前便已死去。”
“我其实有些疑惑,你可是真心爱慕柳适?若是,为何连枕边人都认不出?”
珠串从眼中滚落,莲若猛地抬起猩红的眼,胸前剧烈起伏,全身魔气震荡。
后饶仿佛看不见她身上逐渐攀升的魔气,仿佛当真好奇,“还是说,你人尽可夫,只要是那张脸,无论是谁都可以?”
他轻声而笑,暧昧道:“那你觉得,我如何?”
莲若眼中红意越盛,表情狰狞,“你闭嘴!”
“噗呲——”
突破束缚的柳颐当即飞身而上,见状目眦欲裂,“阿若!”
苍白修长的手掌没入莲若胸膛,她表情空茫,紫色鲜血转瞬将衣裙沾湿。
后饶嘴角笑意越发灿烂,眼中涌出痴迷的光。
鲛人王族最美的小公主,在极度愤恨绝望中被剖出的鲛珠会是什么样的?
那一定极美,美到令人神晕目眩。
手掌在莲若体内翻找,后饶嘴角笑意僵住,不可置信地破声吼道:“你的鲛珠呢?!”
“鲛珠,鲛珠!”
后饶收回手,握住莲若单薄双肩,神情癫狂质问:“你的鲛珠去哪儿了?去哪儿了?!快把鲛珠交出来!”
他力气极大,莲若肩膀印出紫色血印,疼得脸色煞白,“我的鲛珠,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没了。”
后饶不可置信,眼珠里攀上血丝,“没了鲛珠,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掐住莲若脸颊,他疯了一样质问,“说,你是不是在骗我,快把鲛珠交出来!”
“放开她!”
柳颐和苏见清从身后攻来,剑气与剑阵齐齐轰在结界上。
“咔嚓——”
结界裂开一道细纹。
柳颐再度扔出一个法印,剑阵裹挟着滔天火意,以势不可挡之势轰灭结界。
“阿若!”
柳颐着急朝莲若掠去。
没了鲛珠,阙以莲若对后饶来说不过是个废物,他抓住莲若肩膀挡在自己身前,硬生生逼停了柳颐和苏见清的攻势。
“无耻!居然拿女人做挡箭牌。”
柳颐咬牙骂道。
后饶脸上虚假阴柔的笑消失不见,冷漠道:“没了鲛珠,你们都去死吧。”
他一掌拍向莲若后背。
“噗——”
紫色血珠溅到脸上,柳颐长睫颤抖,被灼烧一般全身猛烈抖动。
“阿若!”
他颤抖着接住莲若雨打莲花虚弱的身子,手掌抚摸她苍白侧脸,“阿……阿若……”
“你。你别怕,我会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柳颐取出一瓶灵丹,一股脑倒入莲若口中,运起灵力为她疗伤。
莲若将手虚虚放在他手背上,气若游丝,“我知道。”
柳颐浑身一颤,“什么?”
莲若只说了这一句,剩下的话淹没在呕出的鲜血中,再无法出口。柳颐颤抖着手再度往她嘴里塞进一颗灵丹,催促道:“阿若,阿若,你快吞下去,快吞,快啊。”
莲若艰难把灵丹咽下。
柳颐见状松了口气。
一颗玉石袭向二人,被苏见清持剑截下。
他侧首,语速极快,“柳颐前辈,我们先联手把这魔修拿下。”
柳颐猛然回神,小心翼翼把莲若放下,抬手布下结界,倏地起身朝后饶攻去。
后饶的武器乃是他手中源源不断的玉石珠子,这些珠子无处不在,层出不穷,极难应付。
柳颐以手作画,带动灵气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灵符,这些符篆灵光大亮,数道剑气从内涌出,将玉石刺穿。
苏见清抬手挥剑,剑气裹挟着寒气,所过之处寒雾涌现,笼罩住携带魔气爆炸的玉珠,寒雾散去时,唯余一堆被碾灭的冰碴。
这二人合力消灭不少玉珠,但后饶不慌不忙,抬袖一挥,又是一片玉珠涌现。
玉珠在靠近苏见清与柳颐时陡然爆炸,魔气趁机缠绕而上,蚕食它最喜爱的修士血肉。
柳颐将手臂魔气震开,冷言讽刺,“百年前,无论你这人如何,好歹也是玄清域的修士,如今转求魔道,弄得这不人不鬼的样,可真令人厌恶。”
后饶神色一冷,“这不都是拜柳适所赐?若不是因为他,我何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嘴角轻轻一翘,他勾出一抹笑,“不过这也不算坏事,他让我知道,魔修,远比人修强大。”
“口出狂言。”
苏见清冷冷一刺,“如你这般的魔修,人人得而诛之。”
后饶睨他,笑意温柔,“那我今日倒要看看,你这小修士,如何能诛得了我。”
语罢,他再度丢出上百颗玉珠。
苏见清正要挥剑,柳颐蓦地急声阻止,“别动!”
晚了。
苏见清那一剑已然挥出。
玉珠唰唰坠落,他不解回头,“怎么了?”
柳颐脸色难看,“中计了。他在布阵。”
什么?
苏见清霍然抬头。
石室之中有灵光亮起。
数颗玉珠连起,如一幅密密麻麻的星图,星子闪烁,星光灿烂。
“轰——”
魔气形成的结界升起,阻断苏见清与柳颐*之间的路。
头顶玉珠灵光大亮,组成一只鹿形妖兽。那妖鹿活灵活现,神情生动,不似玉石,倒真像是妖兽。
它对苏见清轻轻叫了两声,下一刻,仿佛嗅到了什么,澄澈鹿眼陡然变红,一脸狰狞朝苏见清撞来!
苏见清眉头一拧,长虹竖起,朝妖鹿劈砍而下。
妖鹿凶戾长啸,毫不畏惧抬起鹿角迎上。这妖鹿极为凶猛,不管不顾撞上长虹剑,像是拼尽全力也要将面前人击杀。
苏见清眉头微拧,提剑将之斩杀。
长虹穿过身体的刹那,妖鹿猩红的鹿眼闪过混沌迷茫,身体化为玉珠散去。
苏见清遽然抬眸,凤眸掠过寒凉之意,冷冷盯着后饶,“你将这妖鹿的躯体斩杀,还拘禁了它的神魂。”
后饶温柔一笑,凝望空中身影淡去的妖鹿,赞道:“它的妖丹很漂亮,干净澄澈,像一汪湖水,我挺喜欢。”
苏见清眸色沉下。
他原以为,此人执着于莲若的鲛珠,或许有什么无法为外人道也的原因,可现在看来,他纯粹就是喜欢。
喜欢玉石,妖兽的妖丹,鲛人的鲛珠。
哪怕曾为之付出性命,这份喜欢执念依旧令他对莲若念念不忘。
苏见清莫名想到蕴禾。
阿蕴姑娘也是妖,倘若他见到她,会不会也想剖了阿蕴姑娘的妖丹?
深吸一口气,苏见清目色坚毅。
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握紧长虹,正要破开结界,散开的玉珠陡然开始分裂,一生二,二生四,化为无数只不同的妖兽,张牙舞爪向他冲来。
苏见清无法,只能暂时先应付这些妖兽。
可这些妖兽实在太多了,杀完之后又有新的诞生,杀之不尽。哪怕苏见清如今已是元婴,应付得也颇有些吃力。
又一只妖兽死于苏见清剑下,他还未松口气,半空中魔气涌动,又有一只妖兽诞生。
他目光一沉,攥紧剑柄。
此次汇聚的玉珠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多,魔气滚滚,黑压压的仿佛一层雾霭笼在心上。
看来这次的妖兽不好对付。
苏见清霍然看向柳颐,“你还要多久?”
后者仰望此间结界,眸中有卦图闪现,五指快如残影,不断掐算阵眼,闻言沉声道:“再给我一刻钟。”
苏见清挽了个剑花,目光紧盯空中魔气。
翻腾的魔气逐渐散去,两道身影浮现。
那是两只一模一样的妖狼,瞳色猩红,玉珠组成的身体泛起灰色,它们仰天长啸,尖锐利齿闪过寒光。
啸声引得结界内空气震荡,狂风卷动苏见清袍角,泛白的双唇轻抿。
竟是两头化神期的妖狼。
但那又如何?
苏见清神色沉静冷冽。
他不惧。
两头妖狼垂首盯住苏见清,猩红的眼浮现人性化的怨恨憎恶,低吼一声,齐齐朝苏见清俯冲而去!
后饶仰头,感慨道:“这两头妖狼乃是一母同胞,一冰一火,极为难缠。想当初哪怕是我,也费了极大的力才将之斩杀。”
他嗓音含笑,“年轻人,祝你好运。”
苏见清没工夫搭理他。这两头妖狼狡猾又凶猛,一个喷火,一个吐冰,可奇怪的是,这二者却并不相克,他只觉一半身子处于烈火灼烧中,另一半却似置身于千年玄冰之内。
这种感觉只存在了一刹,忽有一阵凉风吹遍全身,将烈火与寒冰齐齐卷走。
苏见清微怔,眸色陡然发亮。
是阿蕴姑娘送给他的玉婵纱衣。
年轻剑修眸光清湛,毫不畏惧持剑攻上。
冰火不起作用,妖狼的威力大减,苏见清顿觉轻松不少。但这两头妖狼也不是吃素的,长啸朝苏见清攻来。
妖狼的牙齿锋锐尖利,与苏见清剑身相撞时发出铿锵响声。它们的速度极快,身形如鬼魅穿梭在苏见清周身。
长虹凝起一抹蓝光,苏见清一跃而起,身体在空中翻转,一剑刺在身后妖狼身上。
剑尖仿佛撞上山岳,妖狼的身体坚硬无比。
苏见清眸色一沉,掌中用力,长虹顿时亮起耀眼蓝光,冰雪自剑尖蔓延,瞬间冻结了妖狼半边身躯。
见识了你的冰,那也来见识见识我的。
苏见清眸色清亮,正要再度刺下长虹,就在这时,另一头妖狼猛地朝他扑上,张口凶猛咬在苏见清小臂。
剑修身子侧转险险避开,手掌握紧剑柄,眸色略沉。
属火的妖狼咆哮朝同伴吐出烈火,滋滋的声音在空中传响,苏见清的冰被火融化,冰水顺着妖狼的身体滴落,它甩动毛发,喉间发出一声嘶吼。
地面水珠随着它的声音飘起,猛地化为冰锥向苏见清攻去。
与此同时,两头妖狼再度朝他扑去!
长虹打落数枚冰锥,苏见清一抬头,两头妖狼已近在咫尺。
他双唇紧抿,眉心蹙起,余光眼尖地瞥见一头妖狼耳尖若隐若现,仿佛被什么东西擦去。
柳颐的声音远远传来,“破!”
苏见清眸光大亮,长虹灵光大亮,一跃而上,剑气如虹刺穿一只妖狼身体。
妖狼咆哮的表情僵住,身形化为无数个玉珠,轰然散开。
另一头妖狼悲伤低吼,同样消散。
苏见清转头,只见玉珠熠熠生辉,如坠落星子散落满空,璀璨绚烂。
一道身影躺在漫天灵光中,苍白的脸被映衬得似雨打梨花,脆弱清丽。
柳颐声嘶力竭地吼,“阿若!”
第58章
黑袍仿佛团团浓雾,一只苍白的手从雾中探出,朝地面的莲若抓去。
与柳颐相同的脸上,是毫不相符的阴狠毒辣。
柳颐距离极远,根本来不及将莲若从后饶掌中救下,苏见清毫不犹豫飞身而上,划出一剑拦截后饶。
可他的剑气落在后饶小臂,却似风过无痕,丝毫未曾阻拦后饶的速度。
苏见清脸色微沉,运起全部灵力跃上,挡在后饶与莲若之间。
蕴含庞大魔力的一掌落在后背,苏见清气血翻涌,嘴角溢出血迹,曲起双膝跪在莲若身旁。
“咦?”
后饶拧眉,语气里皆是不解,“你竟然没死?”
上上下下将苏见清端详一通,视线锁住他身上衣衫,后饶意味不明哼笑两声,“妖族的顶级防御灵器玉婵纱衣,你这剑修到底什么来头?”
苏见清抹去嘴角鲜血,转身握紧长虹,将莲若护在身后,“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后饶眸色晦暗。
能将玉婵纱衣穿在身上,这剑修定然认识妖族某位大能。
今日若是放过他,来日许有大麻烦。
这念头落定,后饶骤然向苏见清出手。他招式狠辣,魔气如蛇缠绕住苏见清,玉珠防不胜防从浓墨般的魔气中飞出,在他颈边爆炸开!
苏见清持剑去挡,然那玉珠不仅多且密,攻击的角度也极为刁钻,他一时不备,被一颗玉珠击中后颈。
玉珠在触碰到肌肤的刹那爆开,白皙颈子瞬间血气弥漫。苏见清并未在意,往后抹去血迹,继续挥剑。
在他没看见的角落,一缕黑气顺着伤口往里钻去,悄无声息将自己隐藏在苏见清体内。
“阿若!”
彻底破除阵法的柳颐飞奔而来,查看莲若的伤势。
姑娘虚弱躺在原地,对他小弧度摇头,声音微不可闻,“……我没事,你快去帮苏公子。”
柳颐抿唇,抬手再度给她施两层结界,飞身而上,掠过苏见清时一掌将他推到莲若身边。
“护好阿若。”
苏见清抬首,一个“好”字还未出口,柳颐已越过他,与后饶斗在一处。
他以剑拄地,老老实实站在莲若旁边。
柳颐虽极少与人斗法,但好歹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化神修士,更别说如今正是愤怒的时候,可谓是越战越勇。
他的术法多样且诡异,后饶竟一时拿他没法。
目光越过他落在莲若和苏见清身上,他眸色不断变换。
柳颐眉间怒色涌动,两指并拢,灵气在指尖游走,被后饶丢下的玉剑发出并不明显的嗡鸣声。
“你不是想知道阿若的鲛珠在哪儿嘛?”
后饶霍然抬头,目露精光,激动问道:“你知道?!”
“我知道。”
柳颐道:“一直都知道。”
“在哪儿,你快说!”后饶焦急追问:“只要你说出鲛珠所在,你们三人,我可以放过。”
柳颐眸底轻嘲,嘴角上扬,尾音拉长,“在……”
在后饶急迫的神色中,柳颐目色骤厉,“在地狱。”
玉剑骤然升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过柳颐,往后饶脑后刺去!
后饶大部分心神皆放在鲛珠下落上,竟一时不察,根本无处可躲。
他盯着柳颐的眸里泄露出怨恨,“你骗我。”
柳颐笑容将将扬起,“当然不是……”
下一瞬陡然僵住。
“定。”
慵懒略显沙哑的女声从远方而来,如钟声在众人耳旁落响。
刺向后饶的玉剑霍地定住,虚浮在半空。散落的玉珠停止闪烁,漫天灵光亮起,将此地照得亮如白日。
后饶脸上怨愤定格,只有一双眼珠露出诧异。
虚空中出现一道身影,姑娘一袭青衣,款款而来。素手握住玉剑,反手一掷,将之送回柳颐腰间。
她拂袖一挥,被强行暂停的玉珠重新闪烁,众人僵硬的身体得以正常活动。
“阿蕴姑娘!”
苏见清惊喜唤道。
听到这个名字,柳颐恼怒,指着后饶怒道:“这人伤了阿若,你要救他?”
蕴禾秀眉轻抬,不怒自威,“你在教我做事?”
她冷嗤,“先前我许是太给你脸了,导致你现在蹬鼻子上脸,敢质疑我的决定。”
“你……!”
柳颐隐忍,脖颈一侧青筋凸显,转道对苏见清斥道,“她不是你的道侣?你不管?”
“道侣”两个字令苏见清神晕目眩,指尖发麻。
他掩饰性双手交握,嘴角抿出一点笑,“我相信阿蕴姑……阿蕴有她自己的原因。”
柳颐简直要被这两人气死!
“这位妖君,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后饶能屈能伸,拱手对蕴禾致谢。
蕴禾被他和柳颐相同的脸晃了一眼,眉一压沉声道:“你谢错了,我不是救你,而是有问题想问你。”
伸出手,一枚玉简出现在掌中,她冷声问:“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
“你去了我的密室?!”
后饶震惊。
他那密室极为隐秘,没有他的神识谁也不能进去,眼前这个女妖修,是怎么进去的?
蕴禾不耐烦道:“你别管我怎么进去的,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这枚玉简,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后饶抿唇不语,似在权衡。
蕴禾不悦动眉,将玉简收起,掌心一翻,露出某样东西,“你说是不说?”
“鲛珠?!”
后饶与柳颐同时震惊出声。
前者目露痴迷,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流光溢彩的鲛珠,喃喃道:“美,不愧是阙以氏王女的鲛珠,可真美啊。”
美得令他目眩神夺。
柳颐则质问:“阿若的鲛珠怎么会在你手上?!”
蕴禾懒得搭理他,一个眼神都没丢过来。
苏见清只好低声解释,“是枫泠城碎金城主给阿蕴的谢礼。”
枫泠城,碎金城主。
久违的称呼令莲若有片刻的恍神,她看着那颗鲛珠,眸色极为复杂。
“还不说?”
蕴禾不耐将鲛珠收起,后饶立马惊慌伸手,大呼道:“别,别!我说,我说!”
“是在妖域,妖域得到的。”
蕴禾冷冷看过去,后饶立即全盘托出。
“我自幼痴迷玉石,无论珍贵与否,凡是好看的,皆要收藏。”
似是想起昔年时光,后饶面露怀念,“为此,我四处游离,立志收藏玄清域所有玉石。可随着收藏越多,我心里越是不满足。我还想要更多,更好看的玉石。”
“偶然一次机会,我见到了妖修的妖丹。”
后饶眼里流露出痴迷的神色,“那是一头白狐的妖丹,通体莹白,似雪洁白,又如皎洁月色,美得令我心醉。”
“我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美的东西。”
“我收藏了许多妖修的妖丹,但皆无狐族的貌美。后来得知,狐族与鲛人族乃是妖族出了名的美人,我便心心念念想要得到一颗鲛人的鲛珠。”
“为此,我在混乱的妖域待了多年,可不等我前去南曲海,妖域封闭,我被迫离开。”
蕴禾不耐将之打断,“这和那枚玉简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
后饶道:“这枚玉简,便是我在前去南曲海的路上,在一座荒山所得。”
“荒山?”
蕴禾拧眉,“什么样的荒山?”
后饶回忆,“那荒山是何模样我已记不太清,只记得它形如卧虎,寸草不生,极少有妖修靠近。”
蕴禾听不明白,在后饶狐疑的眼神中把手放在他头顶。
妖力猛然从掌中爆开,后饶目色失焦,眉头紧皱,额头脖颈青筋显露,极为痛苦地嘶吼。
“啊!”
搜魂。
柳颐后背发凉,看向蕴禾的目光复杂难辨,下意识退至莲若身旁,将她抱在怀里。
一言不合便搜魂,这女妖修着实是个狠角色。
他偏头看了眼苏见清。
敢与她结为道侣,这伏渊剑修的胆子也不小。
不过柳颐深恨这后饶,他死得越惨烈,他心里才越舒服,痛快道:“搜完魂,此人不死也废。”
苏见清目不斜视,轻声道:“此人杀了那么多妖修,阿蕴作为他们的同胞,为他们报仇也是理所当然。”
柳颐一怔,余光去看莲若。
她怔怔望着蕴禾与后饶,那双温柔的眼里流露悲伤。
他看了许久,眸光逐渐暗淡。
无数记忆碎片在蕴禾眼前掠过,看清后饶记忆中那座荒山的模样,与他如何得到的玉简,蕴禾这才收手。
后饶泄力跌坐在地,抱着脑袋头痛欲裂,“疼,好疼啊!”
“为什么……我如实所说,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蕴禾冷声道:“杀了那么多妖修还想要我放你一命,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不算是个好妖,但对大部分妖族百姓来说,蕴禾定是个好的君王。
臣民无故遇难,作为妖族皇者,她怎么能不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后饶脸色苍白,不断有汗珠淌落。不知过了多久,他神色逐渐呆滞,伸手往蕴禾的方向爬去。
“鲛珠……给我鲛珠……”
“我的鲛珠……”
到了这个份上,竟还惦记着鲛珠。
蕴禾眸色一厉,抬掌一捏。妖气在后饶脖颈聚拢,硬生生捏断了他的脖子。
尸体从空中坠落,毫无气息平躺在地,蕴禾出了气,晦气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视线掠过柳颐与莲若,落在苏见清身上,她问:“可有受伤?”
苏见清嘴角轻扬,“没有。”
话音方落,他只觉胸口一闷。
蕴禾移至苏见清身旁,秀眉紧蹙,“怎么了?”
“无碍。”
苏见清轻按胸膛,解释道:“方才被后饶拍了一掌,不过多亏有你的玉婵纱衣在,我并无大碍。”
蕴禾轻哼一声,知道她的好了吧?
简单寒暄几句,二人不约而同看向柳颐与莲若。
柳颐小心翼翼扶住莲若双肩,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阿若,你感觉怎么样?”
莲若小弧度摇头,虚弱开口,让柳颐彻底僵住。
她说:“那日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不是他。”
第59章
柳颐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止了,喉间艰难吞咽,涩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
莲若扬起苍白小脸,轻声道:“那日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他。”
她与柳适相处那么久,一同历经生死,有过最刻骨铭心的爱恋,哪怕柳颐与他再像,可感觉不会骗人,她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心上人。
莲若不知道柳颐为何要装成柳适,也不知柳适究竟去了何处,可看见他的第一眼,鬼使神差的,她并未拆穿,将这场戏演了下去。
或许她心里早有预感,只是不敢,也不愿去相信,宁愿猜测是柳适为了救他受了重伤,不得不请柳颐演这出戏。
可在观沧海住得越久,莲若内心越是明白,柳适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浅笑盈盈唤她阿若了。
“为什么?”
柳颐眼角泛红,有泪从眼眶中滚落,啪嗒滴在莲若脸上。
他呼吸艰难,哽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陪他演这场戏?为什么不抗拒他,为什么要与他做真夫妻?
“抱歉啊小颐。”
莲若伸手抚摸柳颐的脸,目光温柔又歉疚,轻声道:“我心里其实猜到阿适不在了,可我不愿接受这个事实。这个时候,与阿适生得一模一样的你陪在我身边,我恍惚中觉得,你就是他,他还在,依旧……”
“所以。”
柳颐将她打断,含泪的眼紧盯着莲若,重重喘了一口气,嗓音发哑,“一直以来,我都是阿兄的替身?”
莲若眼睫微湿,愧疚道:“对不起,小颐,我……”
“你别说了!”
柳颐猛地摘下莲若的手,将脸埋在她颈中,泪水滚滚而落,将莲若脖颈肌肤打湿。
他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她没说错,从一开始,他就是因为顶替了阿兄的身份,才能陪在她身边。
他本就是个替身。
演了阿兄这么多年,他终于直面自己不愿面对的事实。
莲若爱的,一直是阿兄啊……这些年的柔情蜜意,不过是因为,他与阿兄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只是莲若绝望时的一个慰藉。
“小颐。”
一只手在头顶抚摸,莲若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可却似一把把钝刀割在柳颐心脏,起初并不痛,可随着时光流逝,无数隐秘的痛苦瞬间涌来,将他的心割得千疮百孔。
“对不起。”
不,不要说对不起,他不想听对不起。
莲若声音放柔,“往后去过自己的日子吧,我要去找你阿兄了。”
柳颐瞬间抬脸,斑驳泪痕纵横脸颊,他慌乱把莲若的手握在掌中,急促道:“我救你,我能救你,鲛珠、鲛珠……你的鲛珠找回来了。”
他看向蕴禾,目光似无助的孩童,眸中盛满哀求,“我求你,求你把鲛珠还给阿若,求你救救她。”
“只要你能救她,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求你救救她。”
蕴禾看他一眼,掌心翻转,紫色鲛珠落于掌中。
“不用了。”
莲若抬眼看来,眼睛轻轻弯起,笑着对蕴禾道:“这鲛珠,就赠与阿蕴姑娘吧。”
她与柳适的悲剧,不是因人妖有别,也不是因感情破裂,归根结底,却是因为她的鲛珠。
她生来便有,被视为另一条生命的鲛珠。
她无法怨怼这颗陪伴自己多年的鲛珠,可此时此刻,她也的确无法接受它了。
“阿若不要!”
柳颐满脸痛苦,眼眶通红,“那是你的鲛珠,能救你的命。”
他神色惊慌,“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我可以发誓,等你好之后,我会离你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小颐。”
莲若轻轻搭上柳颐的手,无奈道:“我如今的身体承受不住鲛珠入体的。”
柳颐震住。
在他悲伤破碎的目光中,莲若勾唇,温柔又残忍道:“你阿兄的元婴,碎了。”
柳颐惊慌垂首,莲若胸口的伤不知何时裂开了,大股大股的血从里头涌出,将她浑身打湿。
柳颐低声啜泣,“阿若,不要……”
莲若嘴角轻扬,笑容无奈又悲伤。
时至今日,莲若才知柳适为她付出了什么。
元婴。
这些年来支撑她支离破碎身体的,竟是柳适的元婴。
他不曾违背过誓言,一直守护在她身边,从未离开过。
可她呢?
莲若闭上眼。
不一样的。
这两兄弟虽生得相似,性格爱好却全然不同。
哪怕柳颐最初装得再像,但经年养就的喜好,并不能在一夕之间全然改变,总会在日常相处中透露一二。
柳适常年在外游历,练就一手好厨艺,而柳颐身子孱弱,从未亲手下过厨。
柳适画技不好,柳颐画工精湛。
柳适如自由自在的风,他喜欢坐卧山间,笑看云起,徜徉大海,与万物共乐。而柳颐似水,看似深沉,却又温柔包容,若非必要,他其实并不喜欢出门,反而更乐意与她腻在一处。
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莲若,他们是不一样的、独立的人。
一颗珍珠从莲若眼角掉落,她轻声道:“小颐,你阿兄在等我。”
她想,柳适定是化身成风,自由徜徉在玄清域的山林之间。
那她就成为一滴水吧,在他掠过山间时从树间掉落,顺风而行。
也不知到时候,阿适会不会怪她。
“阿蕴姑娘,若是可以,往后能否带那颗鲛珠去趟南曲海?就当……”
就当是代替她,回去看看那片生她养她的海域。
莲若缓缓闭上眼。
“不!阿若!”
柳颐伸手去抓莲若的手。
在他触碰到的一刹那,莲若身上紫光大涨,一头青丝散开,如海藻般掉在柳颐手臂。
双腿化为一条鲛尾,紫色鳞片光芒暗淡,一枚波浪印记出现在眉心。
蕴禾安静凝视这尾鲛人。
她很美,哪怕无声无息躺在柳颐怀中,依旧可以窥见那股惊心的美丽。可以想象,若她醒来,在海中自由穿梭,该是何等惊艳。
蕴禾看向掌中鲛珠,轻轻阖起手掌将之收好。
“阿蕴姑娘,你快看。”
身侧苏见清忽地出声,蕴禾撩起眼皮,只见莲若的身体正化为紫光散去。
“阿若!阿若!”
柳颐膝行着拼命去捞莲若的身体,他面色呈现出绝望到极致的麻木,双目泛起血丝,眼前一片晕眩,一会儿是莲若浅笑盈盈看着他的模样,一会儿是她毫无声息躺在血泊中,两者重影,引得他头痛欲裂。
“阿若!”
柳颐忍痛伸手。
一缕紫光从手中散去,莲若的身体彻底消散。
“阿若。”
柳颐怔怔望着虚空,泪水掉落,啪嗒汇聚在地面。有什么东西朝他滚来,柳颐茫然低头,一滴泪掉落在莹润珍珠上。
他呆愣许久,慢慢垂首,将那颗珍珠拾起,拢在掌心。
眸色骤然一厉,柳颐腰间玉剑脱落,剑尖直指他喉咙!
“柳前辈!”
苏见清大喊:“你莫要做傻事!”
他急掠而上,身影却陡然顿在半空。
剑尖在距离柳颐一寸处陡然停下,再无法寸进。
他惨淡一笑,指尖颓然垂落,玉剑哐当一声掉落。
这么多年过去,时至今日,他依旧只能操纵阿兄的剑片刻,一如在莲若心中,他永远也比不过阿兄。
他怎么能做傻事,怎么有资格做傻事?
他的这条命,是阿兄用自己的血肉换来的,他不配,不配。
阿兄,对不起。我不该去打扰你们,对不起……
柳颐握住那颗珍珠,缓缓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倘若当年用元婴换阿若活下来的是他,该有多好。
倘若当年阿兄和阿若不曾遇见后饶,该有多好。
倘若当年,他不曾喜欢上阿兄的心上人,该有多好啊。
如此,一切皆得圆满。
那道身影踉跄离开,彻底消失在蕴禾与苏见清视线里。
苏见清怔怔望着柳颐离开的方向,眸间似有伤神。
蕴禾轻声道:“原来莲若是因为柳适的元婴,才能存活至今。”
“难怪她会入魔。”
虽说人修与妖修皆是引天地灵气入体,化为自身力量为己所用,但人妖之间本质不同,将人族的元婴放入妖族体内,用以承载庞大妖力,短时间内看不出端倪,可若是时间长了,那颗元婴定然承受不住,会呈现崩溃之势。
这个时候的莲若虚弱无比,若是再受些刺激,极有可能当场入魔。
等等,刺激?
蕴禾忽然转头问苏见清,“你说,莲若当真对柳颐无意吗?”
苏见清不解,“阿蕴姑娘是认为,莲若姑娘心里也是爱慕柳颐前辈的?”
“或许吧。”
“你可曾听闻过一个传闻?”
话音刚落,蕴禾轻扯嘴角,她忘了,苏见清并非妖族之人,怎会听过妖族的传闻。
不等苏见清追问,蕴禾自顾自道:“鲛人至情至性,感情真挚,传闻,当他们遇见心仪之人时,为了契合道侣,某些东西会发生转变。”
苏见清不解,“转变?”
“是啊。”
蕴禾点头,“比如一个男鲛人爱上一个男妖,他很有可能会转变性别,成为女鲛。”
苏见清震惊,凤眼微微瞪圆,“还、还有这种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或许,这就是莲若性情发生转变的原因。
再者,当初柳适让柳颐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莲若断情,好让她回妖域去。蕴禾不知柳颐出于何故,抱着什么心情依照他的遗言去接近封柔,可柳颐没当真,莲若却认真了。
否则,她怎会杀了封柔并因此入魔?
不过,这一切只是蕴禾的猜测,真相如何,唯有死去的莲若自己清楚。
“走吧。”
苏见清颔首,跟在蕴禾身后。
离开前,他想起什么,往回看一眼,神识覆盖住整座楼阁,却并未发现那只玉妖的踪迹。
“怎么还不走?”
蕴禾在前面催促。
“来了。”
苏见清松开拧紧的眉头,快步跟上。
飞过海域时,二人不约而同停下。
明月照亮海水,一道身影枯坐礁石,背影孤寂悲凉。
苏见清余光轻轻从蕴禾身上掠过,旋即安静凝视海边人影。
他看了许久,蓦地仰头望向天边明月,内心似也被这凄凉月色感染,无端空寂起来。
柳适、柳颐、莲若,他们分明谁也没错,可最终却走到二死一心伤的地步。
难不成,人与妖之间,当真不能善终?
第60章
“走吗?”
没听见回音,蕴禾疑惑回头,“苏见清?”
“啊?”苏见清猛然回神,怔愣道:“怎么了?”
“你想什么呢?”蕴禾撇嘴,“咱们该走了。”
“没、没什么。”
苏见清避开她的视线,垂首凝向礁石上枯坐的身影,“就这么让柳前辈留在这儿?”
“就算你想带他离开,他也不会走。”
蕴禾同样看向下首之人。
对这纠葛多年的三人,她也颇为唏嘘。可惜柳适英年早逝,莲若惨死异乡,柳颐深受情伤。
掌心翻转,蕴禾摩挲光滑圆润的鲛珠,将叹息隐在海风中。
“走吧,你帮不了他。”
谁也帮不了他。
蕴禾收起鲛珠,身影融入月色中。
苏见清视线追寻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他再度看向柳颐,伸出手掌。
咸湿海风穿指而过,风过无痕,无影无踪。
或许,他们都抓不住自己追寻的那缕清风。
……
刚回到小院,蕴禾的房门骤然打开,穿着水蓝色长裙的姑娘倚靠着门框,素手捂唇打着哈欠问他,“你做什么去了?”
苏见清一怔,没想到她竟一直在等他,眼睛笼上一层微亮光芒,轻声道:“我去陪了陪柳颐前辈。”
蕴禾不满,“他一个有手有脚又有修为的修士,你陪他作甚?现在的他,想陪伴的只有莲若,大晚上的不回来休息,你去凑什么热闹?嫌自己伤得不够重?”
语气虽然有些冲,但话里的关心苏见清听得一清二楚,闻言弯起眼睛,“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鬼。
蕴禾不悦乜他一眼,往外丢了样东西,懒洋洋道:“喏,把这药吃了。”
苏见清徒手接过,看清上面的标志,疑惑道:“这是伏渊的药,阿蕴姑娘怎会有?”
打了一半的哈欠骤然顿住,蕴禾掀起长睫,睡意去了一半。
糟了,拿错了。
她若无其事朝苏见清走去,“什么伏渊的药,那东西我怎么会有?你看错了吧。”
苏见清摩挲着药瓶,轻轻摇头,“我自小吃惯的,绝不会认错。这是伏渊的回灵丹,专治内伤。”
他问:“阿蕴姑娘去过伏渊?”
两根葱白长指从他手中将药瓶拿走,苏见清抬睫。
站在月下的姑娘穿得单薄,月光似银色轻纱披在身上,她微微仰头,打量着手中药瓶,随口道:“我怎会去过伏渊?这药从哪儿来的我也忘了,许是买的吧。”
苏见清欲言又止。
这药产自伏渊药堂,仅供弟子们使用,绝不会外售。
“阿蕴姑娘……”
蕴禾骤然瞪来一眼,水润双眸内盛满恼怒,“我都说忘了,你还问什么问。”
她气呼呼把药放回去,另外再给苏见清一瓶药,“这药效果一般,你吃这个。”
说完,蕴禾转身快步回房,匆匆道:“吃完赶紧疗伤,我困了要休息,没事别打扰我。”
房门在苏见清面前阖上,他握着掌中药瓶,无奈苦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心知阿蕴姑娘介怀,他定不会追问到底,何必如此避之不及。
长长叹口气,苏见清垂目凝望药瓶,眉眼在月色渲染下显出几分温柔。
他吃了两颗灵丹,旋身飞上屋顶,对月打坐疗伤,正脸始终对准蕴禾的屋子。
……
没了鲛珠作怪,蕴禾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她伸着懒腰开门,抬头便见苏见清坐在屋檐上冥想。
蕴禾盘腿席地而坐,撑着下巴细细打量他,披散的青丝随着动作散在肩头。
屋檐上的年轻剑修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金黄色的光照亮眉梢侧脸*,驱散他身上清冷,增添温柔暖意。
蕴禾抬了抬眉。
其实苏见清这个人只是外表看着冷淡不好接近,但只要熟悉后就会发现,他其实特别温柔。
喜欢毛茸茸的灵兽,喜欢做些稀奇古怪又精巧的小东西,心肠软,人又善良,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一手好厨艺。
这样的人,实在是太适合她了。
适合她带回妖域,做妖皇陛下的专属厨子。
许是蕴禾的目光太过灼热,苏见清眉心微动,渐渐掀开眼皮。
睁眼的刹那,下方姑娘目光灼灼盯着他的模样映入眼帘,苏见清心头一跳,怔愣须臾,轻声问:“阿蕴姑娘怎么这么看着我?”
蕴禾:“苏见清,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待在伏渊吗?”
要不要跟我回妖域?
话未问出口,苏见清已颔首,“我长在伏渊,自幼得师尊教诲,往后自然该留守伏渊,尽我余生之力庇佑师门。”
浓黑长睫如羽翼轻轻一颤,他垂下眼,不敢看蕴禾,生怕泄露一丝情绪。
蕴禾扬起的嘴角逐渐拉直。
她就多余问这一句!
修真界的厨子这么多,她还能缺一个苏见清不成?妖域找不到,那就在玄清域找,她不信找不到一个合她心意的厨子。
他要留在伏渊那便留吧,等她找到解开同生咒的方法,立马回妖域当她的妖皇。到时候日日潇洒,三五年后,谁还记得一个普普通通的苏见清啊?
蕴禾噌一下站起,语气平淡道:“哦,随便你罢。”
她转身,房门砰一下阖上。
苏见清茫然不解,阿蕴姑娘怎么生气了?
忆起方才的对话,他心中蓦地一动。一股隐秘的欣喜从心脏溢出,暖流般淌过胸膛。
阿蕴姑娘,是在不舍他?
苏见清嘴角抿起一股清浅笑意,跃下屋檐,认真从芥子囊中挑选食材。
或许阿蕴姑娘只是舍不得他的厨艺,但这已经足够了。
香味从厨房里飘出的第一瞬间蕴禾便闻到了。
她推开门去到厨房,一半身子倚在门上,对里头忙活的苏见清道:“你在做什么?”
苏见清拎着锅铲,抽空回头道:“做鱼。”
在盛满烟火气的厨房里,清隽秀雅的剑修回头,唇边浅笑融入烟雾中,被渲染得温软柔和。
蕴禾一怔。
脑海有片刻的空白,等她回过神来时,苏见清已转身忙活去了。
她撇撇嘴,目光从案上扫过,语气不明道:“这么丰盛啊。”
苏见清抿唇,眼里有清浅笑意溢出,“嗯,惹了姑娘生气,自然该赔罪。”
蕴禾切一声,“什么姑娘,你怎么惹她生气了?”
“一个……”停顿片刻,苏见清轻声道:“很好很好的姑娘。我嘴笨,总在不知不觉中惹她生气,别的不出彩,唯有一手厨艺还算不错,只能以此请求原谅。”
蕴禾半晌没出声。
心中腹诽,苏见清还嘴笨?两句话说得这么好听,这要是嘴笨,世上就没嘴甜的人了。
她哼声,“行了,她知道了,你快做你的吧,别把那姑娘给饿死了。”
苏见清含笑,“遵旨。”
翻了个白眼,将脑袋靠在门扉上,蕴禾眼中含笑注视他,自己也未发觉,被几句话撩起的火气,竟不知不觉消散了。
吃完苏见清做的一桌子好菜,醒来时听到的那些话彻底被蕴禾抛之脑后。
她放下木筷,“咱们什么时候走?”
苏见清眸光晶亮抬头,阿蕴姑娘还会与他同行?
“我随意,你呢?”
蕴禾神色莫名,“不着急赶回伏渊,怎么,你不怕你师尊责怪了?”
苏见清一滞,表情有些不自然。
这些日子,他竟从未记起过师尊,实在不孝。
视线虚虚落在蕴禾头顶,苏见清道:“师尊宽宏大量,自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蕴禾轻嗤一声,她可没看出那玄陵是什么宽宏大量之辈。
之前苏见清回去受罚的事她还记着呢。
“明日吧。”
早些回去,免得他挨骂。
苏见清没想到竟这么快,神色略有失落,“好,都听阿蕴姑娘的。”
目光向外,看见一片湛蓝天空,他道:“我们去看看柳颐前辈吧。”
柳颐依旧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枯坐在礁石上,任由海风拂面,海水打湿衣摆。
他手握珍珠,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长发被风吹得卷起,脸上毫无表情,仿佛一尊精美的雕像,亘古守候这片海域。
“柳颐前辈,你……”
话出口,苏见清却不知该说什么。
劝他放下?可柳颐看样子,应是放不下的。
他只能沉默,陪着柳颐听潮起潮散。
伤感的情绪只在蕴禾心头出现一瞬,她站着无聊,取出青羽躺上去,吹着海风闭眼。
日光照在身上暖意丛生,蕴禾很快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
那两人一坐一站,维持着蕴禾睡前的姿势,她揉着眼睛起身,嗓音带着刚睡醒时的微哑,“苏见清,我们该走了。”
苏见清的身影动了动,转身时心脏陡然一缩,一股微弱的疼痛令他身体僵住。
过了两息,那疼痛散去,苏见清眉头微拧,没放在心上,侧首对柳颐道:“柳颐前辈,我们要走了,你保重。”
柳颐一动不动,面无波澜。
苏见清叹气,越过他朝蕴禾走去。
朝阳初升,金黄色的光照耀在姑娘身上,眉宇灼灼,明亮似火。她一如初见般鲜活,吸引飞蛾向她扑去。
蕴禾打了个哈欠,骨头泛懒,懒洋洋靠着青羽,“走罢。”
指尖萦绕一抹绿光,她随手一勾,青羽泛起青光,载着她离开此地。
苏见清唤出长虹,御剑跟随在身后。
二人朝伏渊的方向飞去,离那道孤寂的身影与大海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海鸟盘旋在上空,鸣叫声高亢欢悦,海水扑打海岸,潮声一声高过一声。
柳颐缓慢地动了下眼睫,指腹轻轻摩挲掌中珍珠。
潮退了,他的身影随之隐去,遍寻不见。
过路人终有离去的一日,万物生长轮回自有定数。唯独这片海域,日复一日,亘古不变停留在此地,见证世人悲欢离合,爱恨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