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殿之上,玄陵听典淮说完事情的起因经过,脸色渐冷。
落下最后一个字,典淮抬手饮茶,“师兄,见清每次出山都是为了除魔,哪见过那等姿色的女妖?他又血气方刚的,一时被妖女迷惑也在情理之中,等他回山,我定好生劝导,让他与那妖女一刀两断。”
“回山?”
玄陵冷笑,“事发至今已过了三日,本尊连他一个影子都没见着,你看他像是要回山的样?”
典淮尴尬垂首,又饮了口茶。
玄陵脸色难看,“那妖女究竟生得有多勾魂夺魄,竟将他迷住了?”
典淮挥手,杯中茶水涌向半空,汇聚成一张娇俏的女子面容。
“好生眼熟。”
典淮疑惑,“师兄见过她?”
玄陵沉着脸,猛地挥袖。
一张卷轴从他袖中飞出,在典淮面前展开。
卷轴上的女子一双杏眼生得圆润明亮,肩头垂落一缕白发,明丽纯美,仿佛林间天生地养的精灵,清亮眸光中仿佛多了点别的东西,蛊惑人看她一眼又一眼。
玄陵:“弟子们最近传回消息,明城多了只玉妖,生得极美,用美貌引诱修士后吞噬其肉身修为,如今已成一方大患。你仔细看看,是否与带走那孽徒的妖女生得一样?”
那张脸生得世间罕见,不用细看也能发现二者的相同之处。典淮面色微凝,“是她。”
“混账东西!”
玄陵陡然发怒,长袖一挥,桌面茶水丁零当啷掉落,整座大殿隐隐晃动。
“师兄息怒!”
典淮劝道:“先把人找回来再说别的。”
玄陵勉强忍住怒气,从袖中挥出一排玉简,沉声道:“传本尊命令,凡我伏渊弟子,遇孽徒苏见清者,竭力将之带回。若孽徒反抗,不必手下留情,留一命即可。”
玉简灵光闪烁,将玄陵的话印入其中。
他猛一挥袖,玉简飞出大殿,往四面八方散去。
流光从余光里消失,典淮沉沉叹气。
正在这时,一名弟子大气不敢出地出现在殿外,战战兢兢道:“仙尊,掌门,有客来。”
这个时候,谁会来拜访?
典淮拧起眉,“是何人?”
弟子回:“合欢宗的容圣女,她道与苏师兄有些交情,见他在群英会上受了伤,特地来探望。”
怎么又来一个合欢宗圣女?
典淮压着烦躁,“不见,让她回去吧。”
弟子正要应声,殿内骤然响起一道威严声音,“等等。”
典淮不解,“师兄?”
玄陵直视前方,双目沉沉,寒声道:“让她进来。”
……
苏见清一睁眼就瞧见了头顶悬挂的夜明珠。
迟钝地眨了下眼,昏迷前的所有场景映入眼中,他霍然起身,“阿蕴姑娘,曲姑娘,巫道友!”
这一动才觉出心口隐隐的痛意,苏见清抬手捂住心口,坐在原地慢慢平复。
余光瞥见周围放置的金色珠子,他环视一圈。
此地是个山洞,洞内金珠遍野,身下石床传来热意。
苏见清面色茫然,这是哪儿?
没多久,洞口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身着绿衣的姑娘嘟囔抱怨,“什么鬼地方,连条河都没有。”
抬头瞥见石床上的苏见清,她眼前一亮,丢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你醒啦?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见清迷茫疑惑,“阿蕴姑娘,这是哪儿?”
“哦,是只炎灵豹的洞府。”
蕴禾随口道:“它这张石床乃是炎灵髓,对你的伤势恢复有好处,我就把这儿占了。”
苏见清默了默,“那只炎灵豹呢?”
蕴禾一脸理所当然,“被我赶去隔壁山头了。”
笑话,她怎么会和一只豹子住在一起?
那玩意又不好吃。
在苏见清床边坐下,蕴禾面色不善,“你这人怎么回事,连自己中了毒也没发觉?要不是这次和你师叔对招将那毒引了出来,说不定你哪日无声无息就死了。”
“毒?”
苏见清面色震动,“我、我并未发现自己中了毒。”
“在观沧海的时候后饶下的。”
蕴禾愤恨,“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把后饶挫骨扬灰!”
苏见清确实并未发觉。此时蕴禾这么一说,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前几日运转灵力时的确感到心口凝滞。
抿抿唇,他未在此事上纠结,问道:“曲姑娘和巫道友呢?”
“回妖域了。”
蕴禾:“那小东西身份暴露,留在玄清域只有死路一条,相比之下,还是回去较好。”
苏见清点头。
他觑蕴禾一眼,想问她可是也要回妖域了?话到嘴边,却如何也开不了口。
蕴禾发现了,狐疑问:“你想说什么?”
苏见清嘴唇阖动,终是问:“我……师叔他们呢?”
“我怎么知道。”
蕴禾翻白眼,“他要抓我,我还得悄悄关注他们的行踪不成?”
苏见清垂首,低声道:“对不起。”
掌门师叔应是回伏渊去了,此时此刻,师尊定然已经知晓他结识妖族,和在桑若城的所作所为。
师尊……定然怒了。
“要抓我的是你师叔,你和我道什么歉?”
一根手指抵在额上,将苏见清的头推起来。他看见一双眼睛,如青竹峰上荧光闪烁的萤虫,又似那晚草屑翻飞时惊艳他的绿光。
眼睛的主人恨铁不成钢,“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别把你们混为一谈。”
苏见清心知,他和伏渊是分不开的。
他自襁褓时便被师尊抱上了伏渊仙山,他在那山上住了多年,早已将之视为家。
师尊与师叔,就是他的家人。
家人对她下狠手,他怎能不介意?
这话说出口定会让蕴禾姑娘生气,苏见清笑笑,轻轻点头。
蕴禾这才满意,拍拍剑修的头顶,语调难得温柔,“你的毒虽然清了,但此时身体尚弱,还需好好养着,半个月内不许动用灵力。”
苏见清微怔。
他还想说什么,蕴禾已跳下石床走到洞口,捡起方才被她丢下的东西,咕哝道:“我本来想抓几条鱼给你煮个汤,但这破地儿连条河都没有,只有这东西。”
蕴禾扬手,露出手上被剥了皮的灵鸡,“你不介意吧?”
心中腹诽,他要是敢说介意,今日这汤她绝对不炖了。
还好苏见清极为上道,眉眼弯弯笑道:“不介意。”
蕴禾浅浅勾唇,指尖一道妖力飞出,带着轻柔的力道将苏见清放在石床上。
她不满,“瞧你那脸白的,赶紧躺着歇息吧。”
蹲下身,她从储物手链里翻找出一口炼丹鼎,弹出一缕金乌火。妖火熊熊燃烧,蕴禾用妖力将灵鸡切成小块丢进鼎内,又加了好几味疗伤灵药。
“好了。”
蕴禾拊掌,得意转身,“就让它这么熬着好了。”
苏见清躺在石床上,眸底倒映着姑娘自信张扬的笑,微微勾起唇,“嗯。”
这一鼎鸡汤蕴禾足足炖了两个时辰。
艰难从储物手链里找出碗勺,她盛出一碗汤。
还好她喜欢把东西都塞进储物手链里,否则此时连个碗都没有。
蕴禾端着鸡汤来到苏见清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口气送到他唇边,“喝吧。”
苏见清看她一眼,轻抿一口,不动声色咽下。
两人一个喂,一个喝,很快把一碗鸡汤喝得干干净净。
喂完最后一口,蕴禾随意涮了下碗,轻舔嘴唇,给自己也盛了碗鸡汤。
苏见清还没来得及阻止,鸡汤已经进了蕴禾口中。
下一瞬,她脸色骤变,把汤吐出来连呸了三声,“怎么这么难喝?!”
苏见清:“好喝的。”
蕴禾一脸震惊,这人怎么还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苏见清笑了笑,从床上起身。
他从芥子囊内取出几样东西放在炼丹鼎中,重新为蕴禾盛了一碗,“尝尝。”
蕴禾纠结,试探性伸出舌头一舔,目光陡然定住。
也不知这人究竟放了什么东西,这汤竟当真变得好喝了。
她忍不住对苏见清竖起大拇指。
苏见清失笑,眼里亮起细碎的光。
蕴禾吃饱就容易犯困,她躺在青羽上面对着苏见清的方向,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
山洞内陷入寂静,不时响起细小的呼吸声。
苏见清缓缓睁眼,视线凝在蕴禾脸上,用目光描绘她的五官。
他就这么睁着眼,看了她许久。
……
蕴禾与苏见清在山洞里待了五日。
这几日蕴禾天天去捉灵鸡,和着灵药一起炖煮,又有白玉水莲和炎灵髓等一起养护,第三日的时候,苏见清从外表上看已全然无恙。
于是,下厨的事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今日午膳是几只烤灵鸟,外焦里嫩,鲜香味美。蕴禾一连吃了好几只,饭后摸着肚子躺在山洞里,感慨道:“还是你的厨艺好啊。”
“不过今日的鸟品质一般,妖域有一种鸟名为光云,羽毛呈金色,流光溢彩的极为好看,听说肉质也极为鲜美。”
蕴禾翻身而起,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见清,“等你随我回到妖域,我带你去捉。以你的手艺,定能把这鸟做得极为美味。”
苏见清微怔,抬睫对上姑娘期待的目光。
他抿唇,缓慢又坚定道:“阿蕴姑娘,我该回伏渊了。”
第72章
“你说什么?”
蕴禾瞬间变脸,“你再说一遍?”
苏见清口齿清晰,坚定道:“阿蕴姑娘,我要回伏渊。”
蕴禾大怒,“以你那师尊的性子,若是回去,你知不知道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苏见清失笑,“哪有那么严重,师尊就算再怎么生气罚我,也不会一剑杀了我。”
“阿蕴姑娘放心,我会好好的。”
“好个屁!”
蕴禾没忍住爆一声粗口,“你做错了什么?你什么也没做错他就要罚你,这是什么道理?”
“不过认识两个妖修,我们一没当奸细,二没残害人修,他玄陵就要把我们当恶妖对待,怎么,这偌大的修真界容不下别的种族,只能由人修统治了?”
“阿蕴姑娘!”
苏见清霍然站起,“我师尊绝无此意。”
蕴禾嘴角勾起冷笑,满含嘲讽,“究竟是他绝无此意,还是你不愿相信自己的师尊独断专行排除异己?”
苏见清紧紧抿唇,“阿蕴姑娘,师尊真的绝无此意,他只是对妖修的成见太深。”
深吸口气,抬起头,他道:“此次回去,我定会劝说他改变对妖修的看法。”
蕴禾下颌绷紧,面色冰寒,“说来说去,你还是要走。”
苏见清唇瓣阖动,却是道:“阿蕴姑娘,那是我的家,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蕴禾强忍住怒气,“那日你与我打赌,你输了。”
她扬起下巴,冷声道:“我要你现在就兑现承诺,和我去妖域。”
苏见清没想到,蕴禾从那个时候就谋算着带他回妖域。
她是以什么心情和他打的赌?又是把他当成了她的什么?
苏见清心里乱得很。
他强迫自己把所有繁杂的思绪全部切断,深深呼吸,保持冷静对蕴禾道:“抱歉。”
蕴禾大怒,“苏见清,你敢毁约?!”
苏见清长睫一颤,涩声道:“阿蕴姑娘,对不起。”
就在蕴禾沉浸在愤怒中时,他与她侧身而过。袍角擦过姑娘的裙摆,苏见清骤然停住,鼓起勇气回头最后看了蕴禾一眼。
“阿蕴姑娘……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还能重逢。”
蕴禾猛地转身,“苏见清!”
掌中妖力涌动,眼看就要一掌劈在苏见清颈后。
背对着她的剑修忽而轻声开口,“阿蕴姑娘,就算你强行把我带回妖域,除非我死,否则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回来*。”
蕴禾的动作僵住。
掌心绿色妖力闪烁,终是熄灭了。
她放下手,冷笑三声,笑声里充斥着讥讽,“行,行。不愧是正道之首,一心向着玄清域,向着人修,自是不愿与我们这些邪魔外道为伍。”
苏见清忍不住辩解,“阿蕴姑娘,我没那个……”
“滚!”
蕴禾冷喝一声,背过身去,强忍怒气,“趁我没改变主意前,马上消失在我面前。滚出去!”
苏见清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嘴唇泛起苍白之色。
阿蕴姑娘从未对他生过这么大的气,这次,是真的不会再原谅他了吧?
心口的原野似被忽如其来的妖风卷走,留下空荡荡的沙坑,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泛起令人厌烦又难以甩脱的粘稠之意。
眼眶酸涩发烫,苏见清掌心攥紧,又颓然松开。
他低声道:“阿蕴姑娘,祝你万事顺遂,岁岁无忧。”
最后一个字落下,苏见清唤出长虹,毅然决然往山洞口走去。
蕴禾转身时,只瞧见一抹清亮剑光在眼前消失。
她勃然大怒,“苏见清,你还真敢走!”
澎湃妖力自蕴禾身上爆发,向四面八方射去,转眼间,山洞轰然倒塌。
隔壁山头的炎灵豹探出头来,见自己的洞府毁于一旦,悲伤地向天吼叫一声。对上一双夹带滔天怒火的眼,它连叫都不敢叫,立马缩着脖子躲回去。
蕴禾站在废墟上,气极反笑,咬牙切齿,“苏见清,你真是好样的!”
……
苏见清独自一人踏上了回伏渊的路。
以往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许多次都如现下这般孤身一人,可这次身边少了一个姑娘,他却似丢了魂似的,不仅没心情在路上停留,甚至最初都没发现有人靠近,直到一群穿着熟悉弟子服的修士将他团团围住,苏见清才恍然回神。
“苏师兄,仙尊命我等将你捉拿回山,还请师兄勿要负隅顽抗。”
捉拿。
听到这两个字,苏见清苦笑一声,“好。”
为首的弟子正要用绳索将苏见清绑住,头顶忽然急急落下一声,“等等——”
齐岱和方若望从天而降,对那弟子笑道:“魏师弟,你们不是还要去除魔吗?这里离伏渊不远,还是把苏师弟交给我和方师弟好了。”
魏姓弟子沉吟片刻,颔首应了,“好,那便麻烦二位师兄了。”
“不麻烦,不麻烦。”
齐岱笑着摆手。
弟子们走后,他立马凑到苏见清身边,关心道:“怎么样苏师弟,你的伤如何,都好全了?”
苏见清心里一暖,“都好了,多谢齐师兄挂念。”
齐岱松了口气,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赞道:“你可以,不愧是咱们伏渊这一代弟子中的第一人,连掌门师伯的剑都敢接。”
苏见清苦笑,“齐师兄谬赞了。”
方若望在一旁道:“苏师弟,师伯这次是真的发了怒,你要有心理准备。”
苏见清抿唇,“我知道,多谢方师兄提醒。”
齐岱左看右看,没见到蕴禾的身影,又见苏见清神色暗淡,眉眼尽是失落,将叹息声咽回喉咙,揽着苏见清的肩与他一同御剑回伏渊。
不忘宽慰,“苏师弟放心,师伯就你这么一个大弟子,他就算再生气也不会……”
三道灵光划过,往伏渊的方向飞去。
……
伏渊,沉霄峰。
大殿之内,玄陵高坐上首,单手支颐,雪色长发从肩前垂落,面上投射一道阴影。
典淮坐在下首,手中握一把折扇,眉头紧皱不放,抿唇不语。
褚潇潇挨着典淮而坐,手捧一杯冷茶,不时抿两口,悄悄把视线放在殿外。
大殿内的气氛实在凝重,褚潇潇有些受不了,放下茶杯,“师尊别担心,想必师兄很快就能回来了。”
玄陵不语,褚潇潇尴尬又委屈地抓了下掌心。
这还是师尊第一次不理她呢。
折扇在掌心拍出沉闷的一声响,典淮偏头,对褚潇潇轻轻摇头。
少女撅了噘嘴,听话闭嘴。虽是乖乖坐着,可大脑却控制不住地去想至今下落不明的师兄。
师兄他向来严明律己,怎么会和妖修扯上关系?
想到擂台上匆匆一瞥的两个女妖的容貌,褚潇潇猛地摇了下头。
师兄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就算那女妖再怎么绝色,也不至于被迷惑。
可是……
褚潇潇又犹豫了。
那名穿绿衣的女妖,真的很漂亮啊。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余光往外扫时正好瞥见几道往沉霄峰飞来的身影,褚潇潇倏地起身,惊喜道:“师尊,师兄回来了!”
此话一出,上首的玄陵微微抬眼,典淮的扇子一拍掌心,喜道:“可算是回来了。”
齐岱和方若望从殿外走进来。
“二位师伯。”
“师尊,师伯,苏师弟回来了。”
典淮笑着拍拍方若望的肩,“不错,平安把你师弟带回来了,此行……”
“跪下。”
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典淮的话,他笑容僵住,回头去看玄陵,“师兄,孩子刚回来,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
殿内的苏见清二话不说,立即跪下。
玄陵缓缓站起,掌心一闪,将一把鞭子握在掌中,对着苏见清甩去。
“与妖修为伍,苏见清,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这一鞭用了十成的力,苏见清左肩到胸膛立马显出一道血痕,鲜血涌出来,似雪地里开出的无数朵梅花。
他一声不吭,咬牙忍受识海里密密麻麻的痛。
齐岱和褚潇潇被吓住了,前者悄悄往方若望身边靠,后者忍不住攥住典淮的袖子。三人目光落在苏见清身上,皆是担忧。
苏见清将手放在腰间芥子囊上,暗暗松了口气,忍不住庆幸。
还好将阿蕴姑娘送的玉婵纱衣换下来了,否则岂不是要弄脏了她的衣裳?
“师兄!”
典淮忍不住道:“见清身上还有伤,怎么受得住噬魂鞭侵蚀神识的痛?!”
“师弟。”
玄陵暗沉的目光压过去,话里满含威压,“若再不教训,来日这孽徒说不定就要随那妖女背师叛宗而逃。”
“你别忘了他的身份。”
最后两个字,玄陵咬得极重。
典淮一怔,眼里神光不断变幻,最终沉沉叹了声气,侧过头去。
褚潇潇怔愣,“师叔……”
齐岱着急忙慌给方若望使眼色,他蹙眉去看典淮,“师尊,苏师弟他……”
典淮轻轻摇头,嗓音泛着威严,“谁也不准再开口。”
三个年轻弟子拧眉不解,担忧的视线朝跪在殿中的苏见清看去。
“本尊问你,你如实回答。”
玄陵握紧噬魂鞭,神色冰冷,嗓音沉沉,“在桑若城事发前,你可知晓那妖女的身份?”
他的声音如砌了冰,沉甸甸落在苏见清心头。
他抿唇,“知道。”
“啪——”
又一道噬魂鞭落下。
第73章
泛着灵光的鞭尾垂落,与玄陵绣着华美绣纹的袍角交叠。
一点血渍从鞭尾抖落,血珠骨碌碌往下滚,不曾脏了高贵仙尊的衣角。
玄陵气极反笑,连道三声好,“苏见清,你可真是长本事了,既知那是妖女,你还敢与之厮混,你将我、将整个伏渊置于何地?!”
这一鞭甩在苏见清脖颈,猩红鲜血从他颈间滑落,所过之处染上一道细细长河。
他抬头,忍痛解释,“师尊,阿蕴姑娘虽是妖,但她并未伤过任何一个人族。在枫泠城与观沧海,若非她多次助我,弟子决不能活到今日。”
“甚至甘巍与后饶,也是阿蕴姑娘所杀。”
“从未伤害任何一个人族?”
玄陵音量拔高,怒道:“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一张卷轴飞至半空,在苏见清面前展开。上面映着一张熟悉的脸,与数个名字。
玄陵道:“这妖女在玄清域为非作歹,残害无辜百姓,死在她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丧尽天良令人发指,这就是你所说的从未伤害任何一个人族?”
只一眼,苏见清就能认出这上面的人并非蕴禾。
阿蕴姑娘虽然有些小脾气,但从不会滥杀无辜。想起观沧海的那只玉妖,他急声解释,“师尊,这并非阿蕴姑娘,而是一只玉妖。弟子在观沧海时,她就曾听从后饶的命令,化为阿蕴姑娘的模样,意图迷惑弟子。”
“后饶死后,这玉妖不知所踪,定是她继续顶着阿蕴姑娘的脸作恶。且这段时日,阿蕴姑娘日日皆与我在一处,不可能有时间去明城作恶。”
苏见清深深伏跪,白皙指尖沾上血渍,“还请师尊明鉴。”
“混账东西!”
噬魂鞭在苏见清后背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全身肌肉绷紧,咬牙忍受。
玄陵一连甩了五六鞭,握着鞭子的手攥紧,气到冷笑,“日日与之相处?本尊看,你是被那妖女迷了心智!”
“本尊且问你,你既说那妖女并非玉妖,那你说说,她的原形是什么?”
苏见清十指收紧,“弟子不知。”
“好,好,好一个不知!”
玄陵再度甩下一鞭,嗓音冷沉,“你既不知,如何能确保那妖女并非玉妖?”
苏见清眼前发昏,低声道:“与我同行的巫道友可确保。”
“巫道友?流风的亲子?”
“是。”
“啪——”
噬魂鞭落在身上,皮肉绽开,剧烈的疼痛从识海传出,仿佛千万把匕首钻进脑海深处,同时刺下。
苏见清浑身一颤,忍住嘴边痛吟。
玄陵面无表情,“又是一个被妖族妖女蛊惑的人修,你们二人沆瀣一气,他作保又如何?何人能信?”
“你身为本尊首席大弟子,受妖女蛊惑,以下犯上,不敬师长,今日本尊罚你,你可知罪?”
典淮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张嘴劝道:“师兄,见清那一剑根本就没伤到我,‘不敬师长’之名还是算了吧。”
玄陵冷呵,“他敢为了一个妖女对你出剑,明日就敢对本尊拔剑,未来就敢背叛生他养他的伏渊!”
“今日这顿刑罚,只是为了让他长个教训。”
玄陵低眸,冰冷威严的嗓音传遍整座大殿,“苏见清,你说,你该不该罚?”
苏见清闭眼,微弱的嗓音从唇齿间泄出来。
“该。”
“很好。”
玄陵扬鞭,“这一鞭,罚你不敬师叔。”
“这一鞭,罚你与妖为伍。”
“这一鞭,罚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那些因妖女枉死的百姓!”
一鞭又一鞭落下,苏见清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不见一块好皮。
褚潇潇捂唇,眼泪从眼眶内涌出,“师兄……”
齐岱不忍再看,紧紧攥住方若望的袖子,无声道:仙尊师伯也太狠了吧?怎么办,就这么让苏师弟受罚?
方若望眉头紧皱,双唇紧抿。
齐岱叹了口气,几次想出声求情,可都咽了回去。
他心生后悔。
早知如此,不如不把苏师弟带回来。
最后一鞭落下,玄陵收起噬魂鞭,冷声道:“苏见清,记住你的身份。”
浑身是血的苏见清慢慢叩头,勉强跪起,低弱的嗓音里是颤抖的疼痛。
“弟子……谨记。”
他一直记得,年幼时,他跪在祖师爷的画像前,听师尊说起他的身世。
他说,这些年来,魔族一直试图侵占人族领地,越来越多的魔修潜入玄清域肆意虐杀百姓和修士,吞噬他们的血肉增强修为。
他说,钟峦山的天机道人曾预言,人魔两族迟早有一场大战,人族有九成的可能会败。
而他苏见清,便是剩下的那一缕生机。
他是天道赐予人族的希望,是天降命主,是玄清域的救世主。
因此,当天机道人算到他降生的地点时,多年不出山的玄陵仙尊亲自下山,将尚在襁褓中的苏见清抱回伏渊,悉心教养。
他身上承载着整个玄清域的未来,是人族对抗魔族的底牌,是击杀魔尊弼隰的,最利的那柄神兵。
师尊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培养成未来的玄清域,甚至是修真界第一人。
为此,师尊放任了师妹的陷害排挤,令他孤身在青竹峰上度过多年。
从不过问他这一路的艰辛痛苦,看不见他身上的伤,流下的泪。对他内心的荒芜置之不理。
他想将他打造成高高在上,伶仃孑立,无情又博爱,独属于伏渊、玄清域的——
神。
这一路,苏见清已走了一半。
他丢弃天真,父母兄弟、朋友,如今,连那道闯入他无趣世界里的鲜活身影,也要被抹去了。
眼眶酸涩,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啪嗒声响融入鲜血中,不见踪迹。
玄陵侧身,冷漠道:“将他带回去,若无本尊召令,不准他踏出青竹峰一步。”
“师兄!”
褚潇潇哭着冲上来。
苏见清勉强睁眼,眼前少女的面容模糊又遥远。
他有些不明白,师妹既然厌恶他,为何这个时候又露出担忧的表情?
“苏师弟!”
齐岱和方若望齐齐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把苏见清从地上搀扶起,“没事吧?我和方师兄带你回去。”
苏见清想对两人笑着说没事,却是连动嘴角的力气都没了。
眼前阵阵发昏,他浑身发冷,突如其来的一股困意将他困住。
恍惚中,他瞧见面前有道熟悉的身影。
蕴禾站在他面前,双手环胸,表情高傲不屑,“我让你别回来你偏要回,这下好了,挨罚了吧?”
阿蕴姑娘……
苏见清艰难抬起手。
啪嗒——
血珠从手上滴落,砸在地面,化为一朵血花。
姑娘的身影忽然变淡,下身变为星星点点绿色荧光,那张生动俏丽的脸颊也逐渐消失。
苏见清一急,“阿……”
眼前一黑,他彻底没了知觉。
“师兄!”
“苏师弟!”
玄陵立在殿内,冷眼看着三名弟子将苏见清带走。
剑气从殿外消失,他蓦地道:“请合欢宗宗主带圣女前来一叙。”
典淮收回担忧的目光,正要往外走,忽然听到这一句,不解道:“师兄请合欢宗的人来作甚?”
为何还特意强调带圣女?
难不成是上次与那圣女见面时说了什么?
玄陵并未答复,转身时身影消失在殿内,唯余淡淡回音。
“你只管照做就是。”
……
“砰——”
“砰砰——”
声音从山洞里传出来,听得扒住洞口往里看的炎灵豹紧张不已。
姑奶奶诶,它好不容易才让小弟把这洞府给修好了,千万别再给它弄塌了!
山洞里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
炎灵豹低头。
这一眼,它恨不得立马晕过去。
它的炎晶石!没了!居然就这么碎了!
炎灵豹双眼泛泪,爪子下意识在山壁上抓,石屑刷拉拉掉落一堆。
蕴禾走出山洞,瞥见地上一滩晶亮,冷冷嘲讽,“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一些不值钱的晶石而已,竟也让你如此心疼?”
炎灵豹小声呜咽。
蕴禾从储物手链里拿出一物丢给它,“本皇随手得来的小东西,赏你了。”
一颗金光灿烂的晶石落在掌心,炎灵豹瞠目结舌,眼里闪烁着震惊欣喜。
活了这么多年,它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炎晶石髓!
有了它,它晋升化神、修成人形有望了!
炎灵豹霍然转身,原地已没了蕴禾的身影。
它趴地跪拜,低声吼叫。
多谢妖皇陛下。
云端上,蕴禾冷眼看着炎灵豹的动作。
难得遇到一只生出灵智,极大可能变为妖修的妖兽,她当然要帮它一把。
那些伏渊的混蛋不是骂她妖女吗?
若不落实了这事,岂不是白被人骂?
一个臭规矩那么多的狗屁宗门,苏见清为何如此维护,偏生要回去?
想到苏见清,蕴禾脸色越发难看。
不知好歹的东西,回去被打死算了!
等等,不行!
他要是被打死,她岂不是要跟着一起殉情?
蕴禾脸色阴沉。
该死的同生咒,千万别让她知道这东西是谁研究出来,又是谁用在她和苏见清身上的。
独自气闷一阵,蕴禾心里终是担忧,犹豫半天,还是往伏渊的方向飞了去。
走到一半,一道青光朝她飞来。
蕴禾伸手,青色小鸟落入掌中。
一道虚影浮现,女子清丽面容映入眼中,恭敬道:“见过陛下。”
蕴禾皱眉,“何事?”
“陛下命属下搜寻的荒山,今日有了发现。”
蕴禾一顿,“什么发现?”
清淼道:“一枚玉简。但以属下的修为,竟无法将之打开。”
蕴禾意外,清淼的修为堪比人修的化神巅峰,连她也无法打开,难不成是同生咒?
清淼又道:“除此之外,属下还有另外发现。”
青色眼睛看向蕴禾,凝重道:“陛下,您需回一趟妖域了。”
第74章
女声担忧问:“苏师兄都睡了这么多日,怎么还不醒?”
男声道:“他之前本就受了伤,又被仙尊重罚,如今元气大伤,自然睡得沉、睡得久些。”
“可是苏师兄都睡了两三日了。”
“这……方师弟,那药当真有效吗?”
“我之前受伤时才用过。”
另一道女声插进来,“你们都让开些,让云团看看苏师弟,他们许久不见,定是想念的。”
云团?
苏见清长睫一颤,缓缓睁眼。
成佩兰惊喜道:“醒了醒了,苏师兄醒了!”
“苏师弟,你感觉怎么样?”
眼前陡然闯入好几个脑袋,苏见清勉强将人看清,一一唤道:“齐师兄、方师兄、胥师姐、成师妹。”
齐岱嗨呀一声,“你伤还没好呢,先别说话。”
苏见清坐起身,缓了片刻,轻声道:“皮肉伤已经大好了,我无碍的。”
“皮肉伤虽然好了,但这儿……”
齐岱指指脑袋,打了个哆嗦,“可还疼着呢。你快躺着好好养养。”
苏见清心中生暖,“齐师兄放心,我真的无碍。”
“胥师姐,成师妹,这是我带给你们的谢礼,多谢你们这段时日帮我照顾云团。”
芥子囊一闪,地面多了堆龙牙晶和两盆灵草。
成佩兰皱眉,“苏师兄,照顾云团是我和胥师姐自愿的,哪能让你破费。”
胥绿真惊讶,“这么多龙牙晶,怕是把苏师弟的灵石都用完了吧?”
苏见清轻轻勾唇,“胥师姐放心,这些龙牙晶没花一分钱,全是阿蕴姑娘弄来……”
话音戛然而止。
苏见清与妖修结伴而行一事在伏渊传得沸沸扬扬,又有方若望和齐岱这两个知情人在,胥绿真自然知道这位阿蕴姑娘是谁。
她将龙牙晶收下,笑道:“那便多谢苏师弟和阿蕴姑娘了。”
憔悴眉宇仿佛照进一束光,苏见清眼睛微亮。
见状,成佩兰也收起灵草,弯唇笑道:“多谢苏师兄。”
苏见清笑笑,“我的伤已经没事了,诸位就先回吧。我正在禁足中,往后……还是少往青竹峰来罢。”
齐岱拧眉,刚要说什么,方若望一把将他拉住,轻轻摇头。
他叹气,“那好吧。苏师弟,等你养好了伤,我们再来探望。”
苏见清抿唇。
四人一同往外而去,成佩兰的抱怨声依稀传入耳中。
“仙尊也真是的,妖族怎么了?又不是魔族,怎么就不能来往了?人家妖修偏安一隅,不闹事不外出,安安生生待在自己家里,仙尊怎么一见面就对他们要打要杀的,还因为苏师兄和妖修有来往,就把他打成这个模样?”
齐岱小声劝道:“少说几句吧。”
成佩兰不依,“我就说,就说,难不成仙尊还时时刻刻监视着苏师兄的青竹峰,听到这话要来罚我不成?”
齐岱伸手把她的嘴捂住,紧张道:“姑奶奶诶,我求你别说了。”
成佩兰:“呜呜,你呜呜放开……”
声音逐渐远去,苏见清在床上呆怔坐了很久,慢慢将视线挪到一旁坐在地上靠着竹墙的食铁兽身上。
扯起唇角,他轻声道:“云团,这么久不见,你可有想我?快过来让我看看。”
食铁兽埋头扯花玩,并不搭理他。
苏见清从芥子囊内取出一样东西,“这是我在观沧海为你做的,你不喜欢吗?”
食铁兽依旧不抬头。
苏见清失望,呆呆低头。
掌心躺着一只用石头做的活灵活现的食铁兽,他安静凝视许久,喃喃道:“阿蕴姑娘也很喜欢的。”
阿蕴姑娘……她现在怎么样了?回妖域了吗?
苏见清望向门外,清澈眸光里浮现点点哀伤。
……
妖域。
三座大山合围中,一座宫殿拔地而起。
翠竹环绕,溪水潺潺,宫殿整体以金黑二色为主,檐上凶兽怒目而张,殿内青竹摇曳,时见高大巍峨的食铁兽正在张嘴咆哮,煞气腾腾。黑青二色的宝石点缀在门窗上,华美中夹带肃穆威严。
大殿之上站着一人。
长袍曳地,青色翎羽闪烁七彩光芒,乌发中掺一缕白,头顶金冠,十二条玉旒垂落,与青光湛湛的长袍交叠。
她安静站在殿内,背影不可一世,又沉稳庄严。
脚步声自殿外响起,一名女子走了上来。
青衣在玉石打造的地面迤逦而行,女子生了张清丽面容,眸色清冷坚毅,行至殿内,恭敬见礼,“清淼见过陛下。”
蕴禾缓缓转过身来,“如何?”
清淼神色惭愧,“属下无能,至今未能查出那些无名花的来处。”
殿内无风,窗户却忽地被一道劲风吹开。
五瓣小花迎风而立,花色青翠欲滴,周身有绿色灵蕴流转。分明是清新纯净的颜色,此刻在蕴禾眼中却显得诡异。
如此眼熟。
当初她可不就是因为这花,才妖力尽失,无法变回人形,只能以原形出现在苏见清面前?
蕴禾寒着脸,“可验出来了?”
清淼道:“此花确能使妖修化为人形,短时间内无法动用妖力。不过……”
她顿了顿,“对食铁兽而言,这花的药力要比别的妖修大些,恢复的时辰也更久。”
“好,好!”
蕴禾气笑了,“原是冲着本皇来的。”
她霍然伸手,凭空一握,窗边小花霎时碎成齑粉。殿内狂风大作,将窗户吹得乒乓作响,殿外院内,无数朵小花在瞬时间灰飞烟灭。
清淼跪地,“陛下息怒。”
蕴禾闭了闭眼。
无人知晓,当她赶到那荒山,瞧见一山的无名花时心中充斥的愤怒。
本以为当初之事只是巧合,可没想到,竟然有妖暗中与魔勾结,意图弑君夺位。
看来是她这些年脾气太好,才让有些不自量力的妖生出野心妄念。
“查,给本皇查清楚!待查出幕后之人,本皇亲自取他狗命。”
“是,属下这就命一卫去查。”
清淼的身影消失在殿内,蕴禾身形一闪,转瞬间已出现在某地。
她现身的刹那,兽吼声如雷鸣,铺天盖地朝她冲来,滚滚热浪舔舐长袍,似要将她的身影燃烧殆尽。
蕴禾冷冷一笑,“今日本皇心情不好,正好拿你们撒撒气。”
语罢,她霍然冲向火海。
……
妖域的夜比玄清域较冷。
圆月高悬夜空,浅浅紫晕落在掌心,仿佛连肌肤都染上紫光。
一道影子伴着月光而来,将披风搭在蕴禾身上,“陛下方才从火狱出来,怎么不去歇歇?”
蕴禾立在山巅,望着三山之外的璀璨灯火,“本皇没那么娇弱。”
“你说,要是那些妖王知道妖皇还负责镇压火狱,封印数千恶妖,还会不会想要这个位置?”
清淼点头,语气认真,“会的。妖皇之位何等尊贵,就算知道,他们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成为妖族至尊。”
蕴禾嘲讽一笑,“一天天吃饱了没事干就知道做白日梦。想抢本皇的东西?下辈子吧。”
清淼嘴角微扬。
从她遇见陛下起,她一直都是这般狂妄不可一世,可当她见到她的第一面,就知这个看起来美丽无害的姑娘,一定能成为妖族皇者。
她是最适合统御这片领域的妖。
清淼目光微转,凝视万千灯火,眼前仿佛浮现夜灯璀璨,百姓面带笑容赏花灯、看烟火,无忧无虑的一幕。
“陛下往日不是嫌弃吵闹?怎么今日倒看这么久?”
蕴禾:“忽然觉得,这一幕也挺有意思的。”
她仰望天边明月,纳闷道:“你说,这都是同一个月亮,咱们妖域的为何与玄清域的差别那么大?”
清淼问:“有何差别?”
“大了去了,玄清域的月亮,可没有我们妖域的紫光。”
清淼视线下移落在蕴禾脸上,忽然道:“陛下这次回来之后,好像变了很多。”
“是吗?”
蕴禾摸摸脸,“本皇怎么不觉得?”
清淼认真道:“眼里好似总含着忧虑,陛下在担心谁?”
蕴禾摇头否认,“谁担心了?本皇才不会担心一个傻子!”
话音一落,清淼很轻地笑了声。
蕴禾脸上挂不住,故作怒容,“好啊,你现在都会嘲笑本皇了。”
清淼嘴角轻轻上扬,猜测道:“是因为那个叫苏见清的人修?陛下就是因为他才去了玄清域。”
蕴禾与清淼相识多年,说是从属,其实更像是朋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丧着脸道:“是啊,本皇看上了苏见清,可惜他蠢,宁愿回去受罚也不愿与本皇回妖域。”
她忿忿不平,“那伏渊有什么好的?除了一座山峰,就是一个只知道惩罚他的玄陵,这次回去,他还指不定怎么受罚呢?”
听蕴禾说完事情的起因经过,清淼道:“陛下很喜欢他?”
蕴禾一顿。
她说不上来对苏见清的感情有多深,但此时的她的确还挺喜欢他的。加之同生咒的存在,令蕴禾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下他。
清淼忖度着蕴禾的脸色,提议道:“陛下既然担心他,不如去玄清域将他抢回来。”
蕴禾:“啊?”
清淼微微勾唇,“带着青鸾十六卫,上伏渊,当着那玄陵和伏渊所有弟子的面,将我们的妖后抢回来。”
管他乐不乐意,先抢回来再说。
何况陛下都被骂妖女了,若是不把这罪名坐实,岂不是亏大了?
第75章
晨光倾斜而下,苏见清结束修炼。起身的刹那,识海内密密麻麻的疼痛在瞬间袭来。
他身影滞了一瞬,片刻后恢复寻常。
受了这么多次噬魂鞭,苏见清对识海的痛已经分外熟悉。
他步履平稳地去到隔壁,没看见云团的身影,推开门往外走。
“云团,你去哪儿了?”
食铁兽并无回应,但好在苏见清眼神好,已经看见了躺在竹林入口,抱着竹子在啃的云团。
他没给它弄吃的,也不知那竹子是它自己弄断的,还是之前胥师姐和成师妹留下的。
苏见清走过去,苍白面容浮现一抹笑,轻轻抚摸食铁兽毛茸茸的脑袋,“对不起啊云团,把你丢在青竹峰这么久。”
食铁兽认认真真啃吃怀里嫩竹,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苏见清低声问:“真不理我了?”
“咔嚓咔嚓。”
竹子被食铁兽尖锐牙齿撕开的声音。
苏见清只好起身去厨房。
他多日不在,厨房内空空荡荡的,除了锅碗再无其他。
将手放在芥子囊上,苏见清庆幸,还好他习惯随身备一些食物,否则阿蕴姑娘想吃的时候……
剑修一顿,捏着芥子囊的手发紧。
他尽量不再去想那道身影,拿出食材沉默处理。
做完后,苏见清望着案上成品一怔。
他又下意识做了阿蕴姑娘喜欢的糕点。
不过……
望向草坪上胖乎乎的身影,苏见清记得,这些云团也挺喜欢吃的。
阿蕴姑娘和云团的口味倒是挺相似。
苏见清垂睫,拿起桃花糕咬一口。
好甜呐。
他端起糕点,回到食铁兽身边,拿了块递给它,“云团想吃吗?”
食铁兽头也不抬,哼哧哼哧吃自己的。
苏见清眉心一皱。
云团这是生他的气了?
“你最喜欢的糕点,云团不喜欢了?”
食铁兽还是不搭理他。
苏见清叹气,“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丢在青竹峰上。”
食铁兽带着一身竹屑就地一躺,眼睛闭上,美美睡着。
苏见清微怔。
云团这么爱干净,怎么能忍受身上放着竹屑?
这是真生气了,在和他闹别扭?
苏见清想不通。
他伸手,一点点细致地捻去食铁兽身上的竹叶竹屑,抬手一挥,一堆竹叶从竹林中飞来,连成一片挡在食铁兽上空,为它遮去阳光。
看来是真生气了。
苏见清安静凝视食铁兽的睡颜,将糕点放在原地,起身回屋修炼。
他身上的伤势已经痊愈,唯有识海时时刻刻都在疼痛。但上次被罚后,他略有感悟,这次正好尝试,借此时机锻炼识海。
修炼时并不能感受时光流逝,等苏见清再度睁眼,已是第二日。
他走出竹屋去看云团的情况,食铁兽尚未醒,趴着身子呼呼大睡,那碟糕点离它极远,竟是一口没动。
就算是和他闹脾气,怎么连最喜欢的糕点都不吃了?
苏见清不解。
放了一夜的糕点沾了露,外层变软,模样也没那么好看了。
苏见清把它处理了,又去厨房重新做一份。除*了糕点,还有云团喜欢的烤鱼。
端着东西出来时,食铁兽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它仿佛觉得这是件极为好玩的事,嘴角带笑,乐此不疲地滚来滚去。
苏见清把食物就地放下,盯着食铁兽拧眉。
不对劲,云团很不对劲。
它如今的行为,为何那么像灵智全无,所有行动都依托本能的刚出生的小食铁兽?
苏见清极为不解,内心担忧。
云团可是病了?
可它活蹦乱跳的,着实不像生了病。
苏见清盯了云团整整一日,看不出半分端倪。
黄昏时,他精神疲惫,忍不住闭眼小憩了片刻。
醒来时手背传来异样的触感,苏见清心头一动,偏头看去。
云团躺在他身侧,睁着眼睛望着他,黑眼珠里带着并不明显的担忧。
苏见清缓缓坐起,伸手去摸食铁兽的脑袋,笑道:“别担心,我只是睡着了。”
食铁兽拍开他的手,侧过脑袋,单手放在脑后看向天空,翘着的腿晃晃悠悠。
如此熟悉的神态令苏见清一滞。
方才那一幕,他竟然以为自己见到了阿蕴姑娘。
一个荒谬的猜想在他心底深处浮现,又被苏见清狠狠压下去。
怎么可能?
云团怎么可能是阿蕴姑娘?
她们一个是他从祁锡山带回来的,一个是他在枫泠城所遇,这二者怎么可能会有关联?
何况,以阿蕴姑娘高傲的性子,绝不可能变为原形留在他身边。
想清楚后,苏见清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空落落的,仿佛有些怅然若失。
他勉强对食铁兽牵唇,“云团,糕点再不吃,明日就不好吃了。我回屋修炼,你也别在外面待太久,记得回屋里睡。”
话落,苏见清站起,快步进屋。
身后,蕴禾盯着他的背影。
脸色这么白,玄陵那混蛋这次究竟下了多大的手?
活该,谁让他不听她的?
抬手一招,糕点与烤鱼一同飞至蕴禾面前,她抓起一个桃花糕放进嘴里。
放了一日,味道不如刚出锅的好。而且这糕点的味道怎么这么淡?
将糕点和烤鱼吃得干干净净,蕴禾闪身进入竹屋。
竹床上的苏见清盘腿坐着,双眼紧闭正在冥想。
蕴禾在苏见清对面席地而坐,单手托腮看他。
看着看着,她想起清淼。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半个时辰前。
伏渊山下。
一群妖修大摇大摆进入定安城。
青鸾十六卫是清淼亲自训练出来的妖皇亲卫,修为高深不说,又对蕴禾极其忠诚。他们时刻铭记统领的话,此行乃是替陛下夺回妖后,因此无论对玄清域有多好奇,皆是目不斜视,只等闯入伏渊,一举成事。
但最前面的陛下却忽然停住了。
蕴禾清了清嗓子,对清淼和她身后的青鸾卫道:“你们先在山下等着,等本皇诏令。我先去山上探探情况。”
清淼:“陛下,还是让属下去吧。”
“不用。”
蕴禾摆手,“本皇对伏渊熟悉,还是我去吧,你们先留在此处。”
清淼眉心微动,恭敬道:“是。”
留下清淼等人,蕴禾踏空而行,堂而皇之穿过伏渊山门。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听完清淼的话居然可耻地心动了,当即召集青鸾十六卫,带着他们和清淼穿过妖域与玄清域的交界处,浩浩荡荡地一路往伏渊来。
算了,蕴禾安慰自己,反正她也不可能放得下苏见清,来就来吧。
此时此刻,看着苏见清的模样,蕴禾庆幸自己来了。
“小古板。”
蕴禾嘟囔,“一个师尊罢了,又不是你爹,有什么不能忤逆的?”
她小的时候,脾气上来连她爹都敢打呢。
想到此处,蕴禾微怔。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坦然地想起自己的父亲。
想起那个粗鲁又粗犷,但对她百依百顺、万般疼爱的男人,蕴禾闭了闭眼。
她回到属于云团的竹屋,化为原形躺上去。
……
苏见清醒来照例去找云团的踪迹。
视线落在空了的盘子上,他往后看去。
下一瞬,庞大的身躯从竹屋里慢悠悠走出。
蕴禾打了个哈欠,十分坦然对上苏见清的目光,眼睛里明晃晃的,不错,就是我吃的。
苏见清失笑,“还想不想吃?”
蕴禾无语,怎么受了伤还要操心这么多。
不过她十分诚实地点了头。
苏见清弯唇,“好,那你等我一会儿,马上就来。”
蕴禾跟着他走进厨房,看着他站在灶台后忙碌,眼睛微弯,眸底夹带浅淡笑意。
下厨对苏见清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不到一个时辰就蒸出一锅糕点包子。
刚把东西盛出来,青竹峰外忽然飞来一道身影,“苏师兄,苏师兄!”
苏见清走出厨房,礼貌问道:“师弟有事?”
小弟子御剑落地,“仙尊和掌门请苏师兄去趟沉霄峰。”
视线从走出厨房的蕴禾身上掠过,心道苏师兄整日就与这食铁兽待在一处,怪不得下一次山就能与妖修为伍。
苏见清自然不知他在想什么,闻言应了声好。
刚要唤出长虹,身后骤然传来一股阻力。
蕴禾坐在地上,一手拉住苏见清的衣摆,不让他离开。
玄陵那老东西对他如此薄待,这冷不丁的要他去,保准没好事。
苏见清握住蕴禾毛茸茸的爪子,轻声问:“怎么了?”
别去。
蕴禾说不出这两个字,但眼里透出了这个意思。
苏见清安抚道:“没事的,师尊或许只是传我去问问话,你别担心。”
蕴禾还是不松手,不屑地抬起脑袋,看得苏见清又是一阵恍惚。
这副神情……真的像极了阿蕴姑娘。
难不成是他魔怔了?如今看什么都像她?
一人一兽僵持住,看着对方谁也不松手。小弟子看不下去了,出声道:“苏师兄,方才沉霄峰有客来,仙尊应是让你去见客的。”
“有客?”苏见清问:“什么客?”
小弟子耸肩,“那二人施了法术看不清面容,我也不知。”
苏见清:“多谢。”
他如此有礼,小弟子双颊发烫,面上怠慢散去些许,“苏师兄,咱们快走吧,仙尊和掌门还在候着。”
“好。”
苏见清拍拍蕴禾手背,低声道:“听到了,只是让我去见客。放心,不会有事的。”
蕴禾这才不情不愿松开爪子。
希望当真如你所说。
第76章
苏见清跟随小弟子上了沉霄峰。
殿门大开,隐约可见玄陵白色袍角。他低眉顺眼进去,站在殿中恭声道:“见过师尊,掌门师叔。”
“真的是你!”
华丽娇媚的女声惊喜道。
苏见清拧眉,视线转向一侧,对上一双妩媚含情的狐狸眼。
容荌桃娇声道:“多日不见,你的伤势如何了?”
苏见清:“你是?”
容荌桃笑容一僵,“你不记得我了?”
苏见清疑惑,“我该记得?”
“见清,不可无礼。”
典淮出声,“这是合欢宗的荌桃圣女。”
他看向对面,又道:“这位是合欢宗容宗主。”
苏见清侧目。
那是名姿容极盛的女子,她与容荌桃生得有几分相似,比起容荌桃浮于面上的妩媚多情,她的姿势与神情端庄不已,仿佛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仕女。
然而那双狐狸眼却似旋涡,稍不注意便会被吸进去。
苏见清礼貌收回视线,见礼道:“见过容宗主,容圣女。”
合欢宗宗主容燕颔首,转向上首的玄陵,声音比她女儿还要柔两分,“我许久不出宗门,消息一放出去,许多老朋友陆陆续续来相见,导致路上耽搁了多日,还望仙尊莫要见怪。”
玄陵俊美侧脸一派平静,语气平平,“不会。”
容燕也不失落,嘴角笑意盎然,“不知仙尊因何事请我伏渊一叙,还特地让我带上桃儿?”
玄陵目光落在同样好奇的容荌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