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谁人不知余老板
拳馆内的选手休息室空荡寂静, 蓝色的地板打了蜡,光亮得几乎能倒影出天花板的横梁。仿旧的横梁错落有致,墙边嵌着装饰性铁艺和昏黄的壁灯, 看得出花过一番心思,但实用性几乎为零。
房间里只摆着两张白皮榻和几把靠墙的单椅,角落里一排更衣柜打开着一个, 里面挂着石宽的帆布包,包里塞着毛巾、T恤和一瓶几乎喝空的矿泉水。
在更衣柜前面, 堆着一地瓶瓶罐罐的药水和未盖紧的止痛喷雾,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与红花油混杂的气味, 呛鼻又让人疲倦。
石宽赤着上身坐在椅子上,正用单手把冰袋压在肩膀上。他的肩膀已经肿得高高隆起,青紫斑驳,从锁骨延伸到后肩, 皮肤滚烫。被刚才场上的对手实实在在地撩了一脚,效果等同于被硬物砸中,蓄起一片瘀血, 骨头也许没事,但疼得一阵阵发麻。
他低头贴药,指尖无意间掠过一道浅白的痕迹, 是打拳时留下的旧伤。两年多下来,这样的伤痕在他肩背上横七竖八, 像谁在他背后胡乱划拉过几笔。
肩膀微微起伏着, 肌肉线条紧实而克制,不是健身房练出的浮肿肉感,而是搏斗中自然积出来的结实与沉稳,像岩石风雨中自成形状。
但他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动作一板一眼, 神色木然,像是在修理一件功能损坏的器具,仿佛那副身躯根本不属于自己。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晃进来。
“宽哥,还真是你。”
潘力穿着半干的汗衫,走路带风地进来,手上捏着一瓶运动饮料:“我刚在外头听见了点事,立马就下来找你了。”
石宽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潘力大大咧咧坐下,把瓶盖拧开,“你猜我刚才在哪?换水的时候,正好碰上楼上包间里的VIP们点人。”
“……”,石宽动了动肩膀,眼神没变。
“你差点没能上场你知道吗?”潘力压低声音,“我就在那包厢门外,老板进去的时候没关好门,里头说话一清二楚,”,他顿了顿,眼里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他们正翻选手名册,念着念着——念到你名字那会儿,有人说了一句:‘我不太想看他上场。’”
这种事之前倒是没遇到过,石宽面无表情地听潘力继续说着:“咱们平常玩命地打一场也才那么几张票子,好不容易有贵宾过来上表演赛时才能多挣一点,竟然要拦你,这人也太坏了。”
听得出来潘力真心实意的在为自己愤慨,石宽便安抚他两句:“也不一定是坏,不过那些人不理解我们,有时候会有些……善心吧。”
这么说起来的话潘力便想起了之前一个拳手,体格稍微孱弱了些,平常的场次因为赢不下来没多少收入,只好指望着表演赛捞一点,结果有那比较“心软”的VIP,心疼他瘦弱要挨揍,舍不得让他上场,最后硬生生把他逼得退出了。
“这不是断人财路嘛,”,潘力吐槽。
忍着肩膀上的痛楚,石宽很勉强地笑了一下,站起来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自从失去在张嵩庭那里的保镖工作后,他就以打拳的收入补上了月供的亏空。频次是一周两次,老板曾经问他要不要改成每天一场,这样就算作了正式拳手,押注变高,每场的报酬也会翻番。
薪酬变高当然很好,但是石宽自忖自己并没有专业的技术,打得全凭本能,该挨打就挨打,该进攻就进攻,一场下来总要落点伤。一周两次勉强能把伤养好,改成一天一次的话新伤压上旧伤,他很快就会吃不消了。
……其实他现在就有点吃不消了,以年纪来讲他不算大,但在周围这一圈拳手中已经算“老”的了。但是他又不能停下来,终于还清了养父车祸时欠下的赔偿金,养母又会提出新的要求。
背负着贪得无厌的养母和无所作为的石未竞,他越来越频繁地产生了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帆布包被他没做过多思考地背在了右肩,粗布边正压上肩膀的伤口,紧皱着眉把包拿开,石宽准备再压一会儿冰袋,就听到他身后的潘力啧啧有声:“谁会不知道余老板……”
石宽手一顿,冰袋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溅出一圈凉气。
他缓慢地弯腰捡起冰袋:“你说什么?”
“咱老板刚才拍马屁顺嘴说的,”,潘力看了他一眼:“哦,余老板就是说不想让你上场的那个。”
一瞬间,嗡鸣在石宽耳边炸开。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可是自己认识除了他之外姓余,可以坐到那个位置的人吗?
石宽盯住了潘力:“你看到他了吗?他是不是很白,然后……”
潘力听着石宽的描述,莫名其妙地挠挠头:“白倒是很白,穿着裙子。虽然声音有点中性,但是腿和脸真的绝了。”
“……”在两三秒的怔愣后,石宽往门口迈了一步,迈出之后才回头:“他在哪个包间?”
“218,”,潘力看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思,“你认识她?”他一把拉住要往外走的石宽,“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呢。”
“一会儿再说。”
“但是她已经走了啊!”
石宽回过头来。
望着对方那怎么看都有点落寞的神色,潘力也难得多愁善感了一下:“她那个包间的人走了我才下来的,包间都退了。你要找她的话可能得等下次了。”
石宽怔在原地,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他垂下头,鼻翼微微起伏。
“你认识那位余老板?难不成她还真的是谁都认识啊,怪不得那么多人哄着呢。”
“啪嗒——”,一滴血从石宽的手肘滴落在地,染出雪花状的暗红。
“唉?你胳膊!”潘力惊呼了一句。
石宽这才低头看,原来肘窝那里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沿着小臂流下,滴进掌心。
“我去冲一下,”——更多的只是想要透透气,石宽走出去。
————
站在拳馆外面,夜风鼓动着,酒气、汗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虚浮而轻薄的气氛。
裴度川在三三两两站着的朋友外圈,低头查看手机,他收到了助理的一条消息,说收到了联系人为石宽的一条入住“颐余年”养老院的申请。
“颐余年”正是余家的产业,在余父去世而余知洱暂未回国的时期,其中的事务有一部分由裴度川插手打理。对这所养老院的入住标准、背景审核,他再熟悉不过。
石宽知道这家养老院是谁的吗?应该不知道吧,否则再没有神经的人也不会做这么尴尬的选择吧。
视线扫过一边的余知洱,裴度川坏笑着弯起眼角:刚刚回国,余知洱应该还没时间去养老院那边,那么正好让他好好玩一玩。
回复了助理:【让他到现场报名】之后,裴度川熄掉屏幕,看向前面那道纤细匀停的身影。
余知洱正和朋友们商量一会儿去哪里续摊,毕竟时差原因,余知洱此时还精神抖擞,照例他们会带余知洱玩到困为止。
讨论结束后,余知洱反手用手背压了一下额头,表示想要去补下妆,背对着众人,他从后门口走进去。
洗手间门前的走廊光线昏黄,天花板蓝色的灯带只提供着最基础的照明效果,不过正适合洗手间这种偏于私密的场所。
石宽站在门口,将袖子撸到肩头,往冲洗过的手臂上涂着药水,这时他余光捕捉到有个穿着高跟鞋的女孩儿走了过来。
目测自己会挡路的石宽往旁边让了让。
女孩的脚步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前行,石宽以为她会进女洗手间,但女孩儿只是停在了门口左侧靠墙的一角。
背对着他站住了,女孩儿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只小巧的化妆镜和唇釉,动作很灵巧,只是补一下脱掉的妆容。
非礼勿视地低下头,石宽继续清洗蜿蜒着血迹的伤口,酒精混着药水沁进裂开的皮肉,颜色几乎有些缤纷的美丽。
用纸巾把混着血水的药水吸掉,再往旁边的纸篓一扔。动作很小心,却还是牵动了伤口,肘下一跳,他闷哼一声,眉心狠狠蹙住。
就在这眉峰未展的一瞬,石宽的视线不经意地撞进了那只化妆镜中。
那只镜子不过半个巴掌大小,镜面干净如新,被捧在手心里,角度恰到好处地斜斜地反射出他此刻低着头、眉骨紧锁的侧脸,以及鬓角溢汗的黑发。
而镜子正中的那双眼睛,漂亮而漠然——
正看着他。
————
加班到这个时候真是够呛,如此腹诽着,盛民莱换好衣服本打算离开,却在往电梯那边走时脚步一顿。他瞥见B区门缝透出的光线,嘴角勾起一丝带着讥讽意味的笑,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
果不其然,是石未竞。
“果然时薪就不该一样啊,”,他怀着一点骄矜得意说道,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屏幕,“同样的工作,正常人八个小时能做完的,有些笨人却得花上十个小时,甚至更多。要时薪还一样,岂不是对高效认真工作的人太不公平了?”
石未竞顿住手上的敲字动作,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回道:“……是临时加的工作。”
盛民莱鼻音一哼,像是懒得再听解释,倒是饶有兴致地走近了几步,左手搭上石未竞的肩膀,“对了,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余总要辞职的事吗?”
石未竞猛地抬头,眼里骤然亮起一丝希冀:“难道说……”
难道说余总要撤回辞职申请吗?满怀希望地回头,正对上盛民莱早有准备的恶意笑容:“想什么呢,他肯定还是要辞职。不过——”,他轻轻拖了个长音,“不过辞职之后我们也能时常见到他就是了。”
“……为什么?”石未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问出口。
盛民莱睁大眼睛,一副震惊模样:“你该不会真的没看吧?”
“什、什么?”
“我昨天发给你的邮件,”,他一字一顿,“关于和余总合作的新项目。之后几批面向老年人群通过了临床测试的药品,将由余总那边接手试点落地。”
看石未竞一脸呆傻的样子盛民莱就气不打一处来:“现在看!”他嚷道。
“哦哦……”,连忙打开邮箱,先点击了“一键已读”的按钮清掉红点,石未竞很快找到那封邮件。
在估计着石未竞已经读完后盛民莱才开口:“项目前景很不错吧?不过我不想让余总太顺利,”,他似笑非笑,“当然,只是个小小的恶作剧啦,让我也体验一把当余总甲方的感觉啊。”
凭什么要余总承受你的恶作剧啊,石未竞心里因愤郁翻腾起来:“对了,第一次商谈是什么时候?”
“下周四上午九点。我亲自去,”,盛民莱答得轻松。
在心里检索了这个时间,石未竞立刻接口:“那天……好像不巧,盛总您有一个重要的预定。”——其实预定并不一样要选在周四上午,但是不想让盛民莱和余知洱见面,他说的好像一切已经定下来了一样。
“竟然这样?”盛民莱皱眉,问是哪个公司的预定,在发现是不能耽搁的预定后他沉默了片刻:“那知洱那边就你去吧,你能做好吧?”他问,“你办事毛手毛脚的,别给余总带什么麻烦吧。”
让他去正合石未竞的心意,他立刻回答:“我不会连累余总的。”在盛民莱离开后,他抿紧嘴唇把盛民莱提出的“小恶作剧”的方案改掉:盛民莱这种混蛋怎么配欺负余总?他恨恨地想。
已经换了内里的石宽侧躺在地上,他本来大概应该是从轮椅上翻倒下来昏厥的状态,不过此时他正睁着眼睛,注视着一只蚊子移动细长的足肢在他的手背上找一个最佳吸血位置,耳朵听着外面传来的隐约争执声。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他听到一个很干净的声音这样问道,一句话抑扬顿挫被他咬得标准清楚,从声音听起来就是一个性子偏软的人。
守在门口的佣人神气得很:“不让进就是不让进,凭什么非得让你进,你以为这是你家?”
小春凤看着他,一双未经过多修饰的眉毛慢慢蹙起:“这也不是你家。”
这样说下去,话赶话是可以吵起来的,但是小春凤说话依然没什么力量感,听得石宽心中发急,颇想站起来踹开门给这喧宾夺主的佣人两巴掌。
如果他不是个瘫子的话……
“……!”
腰腹往下稍微灌注了些力气,石宽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以两条腿的力量坐了起来:他的两条腿是能用的!
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盯着门的方向随时预防有人推门而入,石宽脑中急速思索着:这不应该,按余知洱的说明,在他穿越的这个节点,他的双腿已经废掉了——被盛民莱开车反复碾压而过。
在刚到石宽身边工作的那段时间,盛民莱是极其感激石宽的,在这里,盛民莱收获了金钱、闲暇以及大量让他飘飘然的羡慕目光,但是唯独有一个遗憾:他心爱的小春凤不属于他。
并且每次看到小春凤和石宽相伴出行、接吻亲昵,他的心就总如同被放在了油锅里煎熬,一遍又一遍。
要得到小春凤,需要更多的权势财富,但是这些石宽不肯给他,在石宽身边忙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一个司机一个助理一个秘书——一条狗!
而要得到小春凤,同时需要小春凤不再有石宽这个恋人,但是这也做不到,因为他们两人相识相知,彼此少年明月般的存在,不会因为一条狗的想法而分手。
盛民莱在年复一年的煎熬中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法:除掉石宽。
于是就有了那一场表面是对于小春凤实际针对石宽的绑架,有了石宽废掉的双腿。
在此之后,盛民莱以石宽伤病为契机,如同藏匿在臭水沟草丛里的毒蛇,张大了嘴侵吞起魏家的产业以及懵懵懂懂的小春凤……
正在他继续琢磨这件事时,余知洱忽然得意地发出笑声,将石宽的思绪从世界线中抽离出来:“这就是本统统的功劳啦!本统统让瘫痪之人顽强站起,重现医学奇迹!”
发完颠,余知洱才哼哼唧唧地解释:“早就告诉你本余知洱在之后的小世界中大有用处吧,事实上,你每个世界积攒到的攻略好感值都会用于加强余知洱,也就是我的能力,不要觉得亏,”,觑见石宽挑眉,他急匆匆补充,“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余知洱加强的能力又能在各个方面对你进行帮助,就比如你的腿啦。”
心内还是觉得余知洱用处不大,不过好歹是从废物变成了有一点利用价值的垃圾,石宽还是吝啬地露出了一点含蓄的笑容:“除了治好我的腿,你还有什么功能呢?”
余知洱大言不惭:“目前还没有!以及,并不是治好你的腿,余知洱这次的辅助功能是让双腿瘫痪的你在需要的时候自由行动,限制次数五次。”
石宽微微垂下眼睛:果然还是个废物。
“总之比闪现那种一生一次的技能好一些不是么?”,他很知足常乐,“那这次不算进次数吧?”
“……”
有时沉默也可以震耳欲聋。
石宽:“……你的意思是,你将只有五次机会的宝贵技能随意浪费了一次用在炫耀你的能干上,是这样么?”
余知洱显然也意识到了一丝不妥,瓮声瓮气道:“这样更能直观地让你理解不是吗?”
石宽:“你可以用你无时无刻不能闭上的嘴向我说明,我能理解的。”
在他和余知洱发生争论时,门外的对话也没有停止——本来也可以发展为争吵的,但是因为小春凤实在是个体面人,所以还是一人一句心平气和。
“别以为自己是个明星就趾高气昂的,就你们这些明星最害人了,”佣人听上去对小春凤的职业还颇为不满。
小春凤觉得受到了冤枉,暂时忘却了初衷:“我没有趾高气昂的。”
石宽“呔”地叹口气,心道你和他掰扯这些做什么,两个巴掌下去保管他就老实了。
不耐烦地摆摆手,佣人示意小春凤别来烦他了:“总之没有曹哥的同意谁也不能进去。”
小春凤听到这句话楞了一下:“曹哥……是小曹让你们……”
他的话被一个很冷硬的声音打断了:“干什么呢。”
小春凤被吓了一跳,还没转过身就感觉一个高大的身形从后面笼罩住了他。他瑟缩着躲了一下,才仰脸对身后的人招呼:“小曹。”
盛民莱比小春凤高了大半个头,此时两人离得如此之近,他乌黑的睫毛垂下来,柔和了他饱含欲/念的目光,他弯起嘴角,自以为非常温柔地对小春凤笑了一下——但是却让小春凤感到极度莫名其妙:西连哥的司机为什么要对自己笑?
盛民莱目光抬起投向一脸谄媚的佣人,不悦道:“谁给你的胆子拦声声的?”
此话一出,两脸茫然。
佣人迷惑而恐慌地观察着盛民莱的神色:谁给的胆子?当时就是眼前这位曹老板了,但是不用想也明白自己是哪里惹怒了曹老板,没道理啊,从来没见曹老板对这位小明星有什么表示的。
而小春凤看着盛民莱的侧脸,也有点奇怪,这个名字也是他能叫的吗?嘶,话说他之前怎么称呼自己的来着,好像他和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话。
正是春末夏初,小春凤穿着一件款式简单但在肩膀处加了撞色设计的T恤,此时盛民莱紧紧盯着那段裸露在外的瓷白小臂,忍住上手去抓的冲动,他很绅士地对小春凤笑:“抱歉,下面的人不懂事,稍后我会警告他们的,”停顿了片刻,他被自己的深情所感动,“你在这里,哪里都能去。”
小春凤看着他,总觉得后背凉森森的,并且下意识觉得他话里的意思让人不舒服,不过没等他天真无邪地发表出什么疑问,门开了,盛民莱一手握着门把手,一边解释着他不让人进房间的原因:“魏总腿受伤之后总是精神不太好,嗜睡了很多,我想不要让……”
看到石宽的小春凤发出一声惊呼:“西连哥!”
石宽自然早已经按最初的姿势装起了晕——这几个人在外面嘀嘀咕咕了半天,竟然还真的让躺在凉意正好的木质地板上的石宽生出了几分睡意。
余知洱在刚才已经对他进行了补充说明,在石宽腿废掉之后,盛民莱借着贴身照顾之便,经常暗地里喂给石宽一些催眠类的药物,他似乎非常享受折磨石宽的感觉,会在石宽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时把他从轮椅上推出去,看他在地上因为碰到伤处而疼痛地打滚爬行的样子。
而在事后,盛民莱又会满脸无辜地把石宽扶起来,然后隐晦地责怪石宽不应该乱动从轮椅上翻下去,仿佛一切都是石宽的错误。
就像现在这样,盛民莱胳膊穿过石宽腋下把他拖到轮椅上坐好,声音里听不出不满,但话却是责怪:“魏总您怎么又摔下去了,这都是这周的第三回了。”
“唔,”石宽皱着眉含糊地咕哝一声,眼睛半睁着,因为的确是刚刚睡醒,让他也有了几分迫真演技:“我又摔下去了?”
“是的,”盛民莱垂着头,回答的一板一眼。
屋子里安静了一两秒,随后,毫无征兆地,石宽抄起床头柜上的台灯砸向了盛民莱,口中叱道:“是的?是什么是?你照顾我就是这么照顾的?”
看样子在当前节点,盛民莱虽然已经开始出手对石宽不利了,但是或许是还没有绝对的把握拿捏住石宽,因此对石宽还保持着作为下属基本的本分尊敬。
所以此时不先揍他几顿出出气更待何时?
盛民莱反应还算快,在台灯砸过来时抬手挡了一下,但是那盏欧式的笨重台灯依然在他的脸侧划出了一道口子。
站在门边的佣人存在讨好的心思,往前凑了上去,在看到盛民莱对自己的行动有所表示才意意思思地停住。
石宽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心里暗骂:蠢货,当自己现在就死了不成?
盛民莱暗暗对佣人打了个手势让他出去,同时他头垂得更低:“非常抱歉魏总,最近有一些事情要忙,疏忽了对您的照顾,之后魏总要睡觉随时叫我,我会把您抱到床上去睡。”
石宽冷哼一声,没接他的话,不过对着躬身正要退出去的佣人,叫住他道:“给我冲杯咖啡过来。”
看得出来这个佣人完完全全是盛民莱的人,在收到石宽的指令,他第一反应是看向盛民莱寻求指示。
而盛民莱接住这个眼神,心中大骂此人是个纯种的笨蛋!心里大怒,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一蹙眉,很担忧的样子:“魏总,您的腿有伤,咖啡说不定不利于伤口愈合。”
这样一问,让佣人的小动作也成了是衷心为主。
石宽目光沉沉地从他脸上扫过:“没关系。”
佣人离开后,石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手里一下下捏着小春凤的手,仿佛刚才的一切不快都没有发生,他侧着身子随意地问起了小春凤剧组里的事情。
当佣人端着一杯飘着苦涩的咖啡进来时,他们正谈论到当下一个红遍全网的青年偶像。
漫不经心的,石宽在接过咖啡时朝佣人一笑:“你觉得他怎么样?”
第62章 对视
余知洱望着镜中的那只描画了眼影的眼睛……形状太熟悉了, 熟到令他头皮一瞬炸开,耳边像炸开了什么东西,嗡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 不可置信地看向石宽。
后者已经收起了镜子,在平滑的镜面上,那只美的令人心惊的眼睛轻轻垂下, 犹如寒铁掠过水光。然后将唇釉扣上盖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他低头拨了拨耳边的碎发, 往外面走来。
余知洱回过神, 立刻几步追上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触到的皮肤冰凉,骨架相较于正常男性纤细了一些,但略坚硬的质感无疑是名男性的小臂。
石宽静静垂眸看了一眼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 沉默了一息后,忽然细碎地颤抖起来,他逃脱窒息感般地急切掰开了余知洱的手指, 后退一步,重新恢复成了冷静自持的样子:“好久不见了。”
他说完这句,就像是在与一位多年未见的旧朋友客气寒暄, 语气干净、冷静,带着不动声色的礼貌, 轻轻点头, 转身要走。
余知洱的手在空中停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已经没有办法联系上石宽了,如果这样放他走了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我爱你,”, 仿佛是自然而然的,或者是冥冥之中的,这句话脱口而出。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但是出口的声音依然很冷漠:“谢谢。”
“那天晚上我伤害了你,很抱歉,我一直想向你道歉,然后说清楚我的心情——”余知洱喉咙发涩,再次跨步上前抓住石宽,但这次石宽的反应很大,像被烫到了一样猛然一抖。
他向后退时脚下的高跟鞋扭了一下,脚踝随之一歪,身体失衡下,撞上了刚从洗手间出来的男人。
“余老板?”那男人下意识扶住他,有些诧异地看着两人。他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游移了几秒,“如会回事?”
刚才他们一行人就是等待这个男人才在门口的,石宽借着他的力量站直,感受了一下脚踝的情况:有一点疼,但是不到崴脚的程度。摇摇头,他轻描淡写:“没什么,走吧。”
余知洱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冰凉触感,一点一点往骨缝里渗——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夜色铺满街道时,余知洱终于回到了家。
老式楼房的走廊狭长而阴暗,灯光永远坏着,门一开,空气里相较于余知洱独居时多出了久病之人的药味。
他一进门,看到养母竟然坐在客厅沙发上,短暂地恢复了神智,在笨拙地拨弄着手机给他挑选结婚对象。
“这个长得不错,来年师范毕业,现在在小学当老师,”,她一边翻一边念叨着,“上次给你介绍了女孩子,你连来都不来,真是没良心。我都这样了还替你着想,要么说你是个白眼狼呢。”
如果在平时余知洱或许有耐心敷衍一下养母,但是今天晚上……
把包放在沙发上,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脸颊凹陷、嘴唇向外突出的养母,忽然开口:“我没有求过你做这些事。”
在养母口出恶言之前,他继续说道,说出了他从知道这个事实开始就一直憋在心里的一句话:“你这么执着于催我结婚,是因为你的亲儿子是个同性恋吗?”
余知洱的语气并不激烈,但房间里倏然沉寂。养母的脸色刹那变得狰狞,嘴角抽动着:“你说什么?你再敢说这个?”
余知洱恍若未闻:“那么告诉你,我也是,所以不用再给我联系相亲对象了,我不会结婚的。”
“你!你个变态东西!”养母尖叫起来,手里拎着遥控器就想砸过来,脚却根本迈不出来。糖尿病造成的神经病变和关节退化让她只能跛跛斜斜地捶着沙发边缘,胳膊无力地挥舞着,像溺水者扑打水面。
余知洱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她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谩骂声渐渐变得破碎,杂音像风穿过裂缝一般灌进养母的嗓子。忽然她的声音停了一拍,头一歪,像是忽然忘记了自己刚刚在说什么。接着是极低的一声抽泣,含混不清,像是错乱间在讲梦话:养母又开始犯病了。
“光不抽烟不喝酒有什么用……我不稀罕让你守着,你出来挣钱来吧。”
她望着空荡荡的墙角喃喃自语:“这个家你是不管了,这两个半大小子我哪看的过来……”
准备把养母带回房间休息,余知洱蹲下来,听到了一句他从没想过会从养母口中说出来的话:“小竞鬼机灵着呢,知道我不打他,老是抢小宽的东西,作业本,你明天再买两本回来,偷着给宽儿。”
“……”余知洱闭了一下眼睛:“我们就到这里吧。”
养母并没有自己面前有人的感知,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柔和,像是陷入十几年前的旧梦中。
“不要让我再恨您了,”余知洱一字一句,“你坚持要来的那家养老院,我已经替你申请了。费用我会全额付清。但是,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当我是你儿子了。”
养母扭了一下脸,瞳孔中空无一物。
余知洱预计以送养母进“颐余年”养老院作为摆脱这个一直牢牢缀着自己的家庭的起点,然而翌日千辛万苦地将养母带到位于半山腰、外部带有一点园林气息的养老院,他却连门都没有进来。
在接待的护理员确认信息后引着他们往里走时,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接待员礼貌地拦住了他们,面带职业性的微笑:“非常抱歉,石先生,目前院内床位不足。昨晚系统更新后,预约顺序有了临时的调整,给您带来不便之处,万望见谅。”
并不是能够让人心服口服的理由,然而接待员道歉道得真心实意,让余知洱发不出火来,她还取出一份纸质表单,双手递出:“您这边的登记信息我们已补充完善。后续一旦有空缺,会优先通知您,绝不耽搁。”
“再次致以万分的抱歉。”
院门内,阳光正好,四周是一种带着淡淡树脂香气的园艺式空气。这里安静、干净、昂贵,似乎连地上的落叶都被筛选过般,毫无脏乱感。
他原以为今日是个终点,也该是个起点——养母入住,他从此摆脱这具沉重到骨血里的“养子”身份。
但这计划被打断了。
突如其来的“等候安排”让他的心里空白起来,把刚刚交给他的回执单叠起来,他一时间几乎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余知洱并没有马上开车离开。
刚才一路蜿蜒上山,已经消耗了养母大量的体力——如果现在再开回来,两个小时山路来回,她很可能会扛不住。
院外西南角是一片不大的果林,是养老院附设的采摘园,除来作为养老院新鲜水果的来源,也偶尔会组织老人和亲属来这里采摘水果做些活动。此时还未到成熟期,一树树果子带着青涩,挂在枝叶间。
余知洱推着养母进到果园,想让养母歇一会儿。
靠在一棵树上,余知洱看着指着树上的果子和空气对话的养母,再次感到了疲惫。
————
“颐余年”后方作为余家住宅的二层楼里,石宽正坐在沙发上,手指替母亲剥开葡萄皮。
来这边并不是他今天的计划。
前一晚朋友们兴致勃勃地要带他通宵狂欢,石宽也答应了,但自从在拳馆遇到余知洱后,那种心绪未平的困倦感便像潮水似的涌来。
又在一个朋友的家庭影院里看了一部这两年唯一口碑不错的国产电影,他就提出累了睡在了朋友家里。
草草洗完澡躺在床上时短暂地迷糊了一会儿,然而凌晨就又醒了过来。想着再躺下来也是浪费时间,他便早早出门到了养老院这边来看妈妈,还顺便约了另一家药企的经理,算是稳固一下这两年他借助蔚迟副总裁身份积攒的人脉。
清晨的山风带着潮湿绿意,窗外竹林簌簌作响,石宽披着一件颜色淡雅的衬衫,倒真有种初春晨行的味道。
石宽的妈妈一早已经起了,穿着法式睡袍和围巾,见到石宽后非常惊喜地拥抱了他:“你一直不来看我让我超级寂寞呢。”
还没表示歉意就听妈妈继续说:“所以我报了旅行团来旅游哦。”
“你要来旅游?”石宽点头,“正好来散散心也好。”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电量不足的提示,便把充电线插上,顺口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还没定呢,”,石宽妈妈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语气懒洋洋的,倒像是在聊一件临时起意的下午茶而非一次出国远行。
说着又兴致勃勃地拿出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彩画,递给石宽:“这是我最近在学的东西。水彩,如会样?老师说我还挺有天分的。”
笔触虽然很有瑕疵,但是用色非常大胆,橙与紫、钴蓝与灰绿交错,跳脱的画面竟然非常的有表现力。
石宽接过来认真看了看,笑着称赞,“我妈不止长得美,连画画都这么有风格。”
母亲轻轻“哼”了一声,眉梢一挑,得意地接了这句:“那是当然。”
她向来如此——热情、自信,乐观得几乎让人觉得她是个感受不到痛苦的人。半年前父亲来世那阵子,她也没哭,只是望着骨灰盒沉默了会儿,然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走了也好,老拖着病身子活着,他自己难受,看着的人也不舒服。”
又一边替石宽正衣领,一边打趣:“你爸这几天邋邋遢遢的,正好没有他,咱一家子的颜值就上来了。”
当时石宽没说什么,现在回忆起来,仍觉得有点苦涩——她的情绪总是被层层包装得鲜亮热烈,藏得很深。
“我今天一天都在养老院这边,妈你要是出来玩的话随便出来就行。”
“不用你说我也是随便来玩的,”,妈妈站在插座那边,拿过了一支电热梳整理着头发,朝石宽俏皮地一眨眼,“他们好像看出来我就光会玩儿了,有什么事更愿意来找小裴。”
“会玩有什么不好?享福的人才会玩。来,张嘴,”,石宽把来了皮的葡萄喂到两只手都被占着的妈妈嘴里。
母子二人又随意唠了几句家常,石宽从家里出来,见了今天约的药企经理。说是要对药品投放策略进行考察,但只是说的像模像样而已,最后他们两人只是坐在茶室里喝了一会儿茶,算是走个过场。
不过送出经理后,石宽从养老院的侧门往外走,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倒是起了“参观”的心思。
从毕业开始家里的事情就从来不需要他插手,是以现在他对“颐余年”养老院的熟悉程度,用“参观”这个词也正合适。
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鞋跟敲在石面上的声响被林叶削弱,石宽走得很慢,放任自己的思绪漫游。
绕过一片矮林,他视线一转,忽然定在了远处的某个身影上。
余知洱!余知洱?
第63章 雨中
然而这时余知洱已经走出了花园,转到了东边的大路上——山下不远处是家族名下的养老院,穿过养老院坐车就可以到市内了。
他今天穿的皮鞋崭新,硬而不合脚,走在陡峭不平的山路上极为不方便。奈何他今天胸腔内一直憋着一片怒火,冲动行事。直到路上走了很久后,胸腔中那股怒火隐隐消散,脚上的疼痛才越发清晰地传来。余知洱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环顾四周,将皮箱“啪”的一下横放在路上,坐上去脱了鞋子抬起脚。从未受过远路的皮肤已经磨破了皮,血迹渗出袜子满都是血。余知洱用手背擦了擦脸却不慎让手上的汗水流入眼睛将眼睛蜇的更为疼痛。
浓密的睫毛垂下,余知洱心内暗暗叹气,他母亲行事近年来越发的孩子气,但今天有一件事情她确实没说错:他做事的确草率了。
信用卡早都被家里停掉了,他唯一一张自己的卡是他的工资卡,但两年没有工作进账,余额早就所剩无几。别说在这里打车下山,就连到了市里怎么吃饭都是个问题。
扶着行李箱慢慢站起,余知洱一手将鸭舌帽压在头顶,一边皱眉往看不到尽头的山下望去。
前几日阵雨连绵不绝,今天偏偏却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他今天赌气出门,一粒水米未进,如今又渴又饿,脚还受了伤,要怎么从这里走下去呢……
说到受伤,他有多久没受过这样的皮|肉伤了?
或许也不是很久,就在17个月以前,就在3公里之外的观光云亭里,他就被六七个阿兹海默症患者的家属拿棍子敲了一顿。要不是他幸运地脚滑了一下,从山坡上滚落下去,只落得一个全身骨折加轻度脑震荡的结果,怕是要直接被那几个大汉送上西天。
所以从这里跳下去或许就是一条下山的捷径呢。
正当余知洱垂头凝思之时,忽然隐约听得不远处传来“沙沙”声。踉跄几步一手撑在树上,他扭头只见前方山坡下,一个灰蓝色身影的老人正趴在树杈上,伸手去够上面的苹果。
他所在的位置很高,但所处的枝杈纤细,整个身子压上去树杈都跟着微颤抖,手指尖端不断尝试触动苹果表面奈何无论如何都抓不到,眼前的他往前稍一挪动,脚下的树杈突然“卡帕——”一声猛地一颤。
原本好像被无形的潘多拉魔盒吸引的余知洱回神,立即起身冲向老人。
“唉——危险!”
余知洱迈步,脚底却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向山下跑去,心里疑惑:什么情况,这个时间怎么会有老人在果园里?
另一边,几十米外,老人对正尽最大努力以龟速往这边冲的余知洱恍若未觉,依然目不斜视地伸手去够身前那个红艳多汁的苹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苹果一定很甜,一定……
树杈的颤抖越来越剧烈,终于就在老人将将把苹果攥入手中时,弯折到极致的树杈也发出了一声脆响,连带着老人一起向下极速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余知洱喘着粗气,稳稳揽住了老人的大腿。
因为缺乏锻炼力量不足,他不得不将身体贴紧树干,暴露在外的皮肤被粗糙的树皮划破,余知洱“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不悦道:“老人家!你这是在干什么?”
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身形虽偏瘦但精神状态很好。会跑到山上果园里,老人毫无疑问是余知洱父母所开养老院里的人。不过他并未完全按照养老院的标准穿着,只下身穿了养老院分发的裤子,上衣却是一件圆领灰色长袖。
无论是从树上掉下来还是被余知洱扶着站稳,老人从始至终脸上都挂着一种慈祥而轻飘飘的微笑,他的眼神缓缓从手上的苹果转到余知洱脸上,笑眯眯道:“这苹果甜!”
余知洱如工笔勾画出的眉毛轻轻蹙起,本来已经滚到舌尖的损话被他不动声色地咽进了肚子——阿兹海默。
这个老人有阿兹海默症,既然如此,那便可以解释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任何认知去做爬树摘果子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余知洱心中就有一个愈来愈强的声音催他离去。
不过尽管连续受伤心情不佳,尽管现在一看到阿兹海默的老人就会全身发冷,他依然不愿挂老人的脸,琥珀色的眸子微转,往苹果上一扫,随意一点头:“是,一看就很甜。”
老人将苹果梗上的叶子撕去,随后无比轻柔地将苹果放入了地上一个绿色的大号手提包里,余知洱一眼看去,那包里已经装满了苹果。
老人在包里挑挑拣拣,嘴里念叨着:“看着这树杈上的苹果不收烂在地里实在可惜,我就过来摘几个!”
这片果园余知洱是知道的,除去作为养老院新鲜水果的来源,也偶尔会组织老人来这里采摘水果做些活动,所以这位老人摘些苹果自然也没什么——虽然摘这么一大包是有点夸张……
给养老院的工作人员打去电话确认了老人的情况。眼看手机电量不足的余知洱就要离开,胳膊却忽然被身后老人拽住,眼前不由分说地被递过来一只个大皮红的苹果。
“孩子,你吃!”
余知洱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摆手拒绝。既然决定不继承程家的养老院,那这附属果园里的东西他也不会再动。况且,看这位老人嘴唇都泛白干裂了,明显是缺水,老人都舍不得吃的苹果他要是什么道理。
“老人家你吃吧,能把你送这家养老院的儿子女儿缺不了钱的,你不用舍不得。”
“唉,这好东西我哪能吃——”
正当老人执拗之时,果园大门处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和大呼小叫声。
这女声极为尖锐刺耳,以至于隔着十几棵树,余知洱连脸都没看清的时候就已经被迫听了一耳朵女人的叫骂声:“真跟傻子似的啊!我去洗手间几分钟的事他就跑掉了!”
几秒钟后,余知洱眼睁睁看着这位妆容精致,嘴里却不太干净的中年女士一把扯过老人,瘦长的手掌狠狠地在老人后背上拍了几下,似乎是在拍去灰尘,也似乎是在发泄心中愤怒。
“刚给你买的衣服,又弄坏了不是?摔着哪儿没有?”似乎是因为老人衣服被挂了一个大口子,外加灰尘扑扑的脸,女人以为老人摔了跤,将老人拉着转了两圈检查伤势。
余知洱现在对老人家属,尤其是罹患阿尔兹海默症老人的强势家属,一直都印象不佳。此刻看女人举止粗鲁,忍不住出声指责:“他没伤着,你这么晃他可就不一定了。”
这句话成功将女人的注意力——以及怒火吸引到了余知洱这里。她瞪大眼睛,盯着同样一脸不善的余知洱:“你是这儿的员工吗?怎么照顾的人,就让他这么胡闹?”
余知洱作为一个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儿,今天连受两次伤,外加又累又饿,本就早已化身为精神负面集合体了,如今是一点就着。
恶人先告状是吧?余知洱一哂:“现在是十一点二十,这个点所有老人都在大厅里等开饭,没有往外跑这么远的道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老人家是你带出来的吧。你今天来探视,把老人带出来,应该和院方定了免责声明,现在没看好老人怪到养老院这里来?”
虽然自从那件事之后,余知洱已经不再关注老人这方面的事,但是在那之前,采样实验、试用反馈……他有自信来养老院的次数不比任何人少,所以对养老院的时间表、规章制度可谓了如指掌。想随随便便朝他撒气,省省吧。
女人一手拉着老人,一手拎起那个绿色手提包。很显然,那个装满苹果的手提包重量不轻,成功让她本就皱起的眉头又紧了几分:“今天算我没看好他。但是之前进养老院的时候,你们口口声声说能改善他的老年痴呆,两年了,有效果吗?要是治好了他的痴呆,他今天会乱跑?”
哇,怎么就把他和养老院绑定在一起了啊?好吧,也算她有眼光,余知洱腹诽道,同时因为女人的话不由自主回忆起了那场网暴闹剧:那次老人的家属也是这样说的,为什么治不好?你的玩具有用吗?卖那么贵不是骗钱?
但是阿尔兹海默症本身病因不明无法预料,只能凭益智玩具锻炼大脑防止生病,而预防本身就是一个没有概率保证的玄幻东西。不难理解那些家属对此的排斥,不难理解,但他也无法接受。
正当余知洱陷入回忆之时,一个磁性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女人喋喋不休的追骂:“非常抱歉叶女士,老人家每天都会到果园来这件事我应该提前告知您的,这是我的失误。和这位先生没有关系,他也不是我们养老院的员工,应该只是路过帮把手的好心人罢了。”
男人显然是过来的很急,说话间隙还间杂着隐约的换气声,然而面色依然沉稳,只有起伏明显的胸膛暴露了他现在的疲惫。
然而余知洱无暇顾及那些了,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就好像发生了一场小型的爆炸,轰的一声将他的神志驱到了九霄云外。
第64章 我需要你
石家老年痴呆的丈夫杀妻的惨剧发生过后,有人讨论一夜倾覆的兴兆科建;有人惋惜年过五十依旧未被岁月击败的美人石太太;有人津津乐道那场极尽奢华却再无后续的商业联姻。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提起这场那天生日宴本来的主角——石家的二公子……
也就是此时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
平心而论,倘若石宽依然是当年的学长形象,穿浅色衬衫搭高定风衣,喷水生调香水,浑身上下打理的一丝不苟,余知洱或许还是会紧张,然而……
深山果园里,暖融融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投射下来,借着这场金色的雨,余知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石宽变了。
身心的疲惫和事业的失意让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一身饱和度过高的蓝色护工服和他俊秀温润的容貌相悖,让他透露出一种浓浓的违和感。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思维细致、成绩优秀的学长了,现在的石宽,只是一个身负巨债,无依无靠,只能委身在他程家的养老院里当个小护工的落魄男人罢了。
然而,似乎完全不在意余知洱的目光和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石宽微微颔首,动作礼貌而得体,只声音沙哑:“麻烦你了。”
余知洱依然看着他,回复轻而快:“没事。”
说到这里,他似乎就无话可说了。五年过去,他们都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梦想破碎……不适合让他再像一个小孩子那样为一场恋爱撕心裂肺的哭闹了。
所以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想走,阿兹海默症的老人、泼辣的家属,还有石宽都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应该走了。
但是他抬脚之时,简直像挽留似的,石宽的声音响起:“……你要下山吗?我正好要送叶女士和叶先生下去,可以顺路带你一程。”
沉默地摇头,余知洱避过石宽,缓慢地向山坡下走去。
身后似乎传来了“沙沙”树叶被踩踏的声音,然而只是一瞬间——石宽没有追上来。
他又没有追上来……
终于,余知洱忍无可忍,蓦地转身,语气是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尖锐刻薄:“说起来我们久别重逢,不打个招呼怎么说也太不合适了。石总当护工当的还习惯吗?既然来程家的养老院工作,怎么不跟我这个前男友打个招呼?见外了吧。”
石宽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诚安养老院不愧是锦宁顶尖的养老院,制度严谨,条件优异,拜此所赐,我在这里的生活还算习惯。没和程少打招呼是我的错,当时太匆忙来不及联系你,改日我一定好好感谢程少。”
余知洱的嘴角勾起,连他自己都能想像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有多么狰狞:“确实应该先找我一下的,毕竟情况特殊,你父亲是个板上钉钉的有暴力倾向的阿兹海默患者,而石总你本人的身份也麻烦,无论是办理入住还是入职都为难我们这边的人事小姐姐了。要是你早点联系我的话,也不至于被卡三天。”
事实上,石宽在石俊飙出事后的第一天就给余知洱连打了七个电话,不过余知洱一个也没接。他的话是故意混淆了因果。
另一边,已经上了车的中年女人安静了才没一会儿,又开始发出怪叫:“哦呦,我以为装的什么呢?装这么一布袋苹果干什么呀,你那屋子里苹果不都摆了一地了,都放烂招虫子了。”
余知洱双手抱胸,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尖尖的下巴往女人的方向一抬:“去看看吧?和我说话算是上班时间摸鱼吧,该扣你工资了。哦不对,你没工资吧。说起来你爸在诚安一个月的费用比你的工资高多了,让你爸在这里疗养是我们做慈善了。”
石宽对余知洱话语里的恶意毫不回应:“如果程少不愿意坐我的车下山的话,我可以帮忙叫车,”,他的视线不经意地从他擦伤泛红的胳膊和与此地极不相宜的皮鞋上扫过,“这里到山脚还有十多里地,走着下去太勉强了。”
噗,余知洱忍不住挑眉,细长手指在他胸口的银色工牌上划过:“认清现状好不好,叫你一声石总不会真以为自己还是少爷吧?都成穷光蛋了还在我面前装大款。”
手指划出胸前,余知洱指向女人坐的车所在的方向,一字一顿:“从我眼前滚开。”
脚步声响起,远去,是石宽来到了车边:“叶女士把袋子放地上就可以,我帮您放后备箱。”
余知洱站在几十米外,缓缓垂下头。体内好像有一股横冲直撞的气撞得四肢百骸生疼,让他想撕碎什么咬烂什么。
坦白来讲,余知洱当时爱的就是石宽的沉稳矜贵、运筹帷幄,因此哪怕在这段感情里他从始至终没找到过北,时过境迁,只要石宽继续做一位高不可攀的前任,他也只当犯了一个美丽冰冷的错误。
然而,他们重逢了。
可石宽已和记忆中判若两人。
“放什么放啊!”叶女士的声音尖锐刺耳,“他傻你也傻了?这烂苹果要他干什么,扔了扔了。”说着,女人就要将苹果从袋子里扔出来,这一举动自然引起了老人的不满,女人扔一个,他便喊一声“这苹果甜”,要往车外跳。
余知洱终于再也听不下去,愤然抬头,入目的却是老人趴跪在地上,将已经沾了泥土,被磕碰的青肿的苹果大口往嘴里塞。石宽几步过来,半跪在地去制止老人,然而老人吃的太急,竟忽然咳嗽着将刚入口的苹果和胃里的残渣全部吐了出来。
老人吃的急,吐的也剧烈,离他极近的石宽首当其冲,裤子鞋子以及上衣下摆都被溅上了酸臭的呕吐物。
眼看老人身子歪斜下一秒好像就要倒在地上,石宽一时也顾不得脏臭,手上用力将老人搀扶起来,大致擦干净身上的秽物后将老人交给下了车的女人。随后立刻从包里掏出水杯帮老人漱了口。
做完这一切紧急措施后,他才低头开始擦拭裤子上的污迹。
没承想女人再次发难了:“你快点开车下山早到了,就没那么多事了,非得跟那个小子嘀嘀咕咕的耽误事。要是爸真犯起病来你看我不让养老院开除了你!”
“非常抱歉,因为他受伤了我问一下他需不要搭车。我们现在立刻下山,叶女士不用太担心,我已经喂叶先生吃了药,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快走吧!”
余知洱远远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叹息般地长出一口气,他再也呆不下去了。
选了一个和石宽他们相反的方向,余知洱拖着受伤的脚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大半座山都是诚安养老院的配套设施,余知洱所走的这条人造小路是山脚养老院通往半山腰居水寺的。小路狭窄曲折但坡度平缓,铺满了磨平的鹅卵石,一侧绕林,一侧靠山。
靠山这一侧的墙壁上挂着长方不一的广告牌,相框里装裱着诚安养老院取得的荣誉,有来自媒体的有来自上级的。
【我市坐落于凛山山脚的诚安养老院因为在服务与设施方面都远远领先于其他养老院且对于阿尔兹海默症老人有专业性服务措施而名声渐起,锦宁市市长前来巡视,院长接待。】
【阿尔兹海默病是一种起病隐匿的进行性发展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临床上以记忆障碍,适于适用日常生活技能损害,执行功能障碍以及人格和行为改变等全面痴呆性表现为特征。】
竖牌的海报墙上贴着媒体记录的街头有关阿兹海默症患者家属的采访。
【我爸就是老年痴呆。他患病以前是大学教授,出了名的温文尔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现在嘴里骂着脏话,脾气暴躁的像村头屠夫的,以前我们从来都没想过我爸竟然会家暴我妈,但在昨天我爸竟然拿着棍子把我妈的脸打的全是血,还扬言我们都是陌生人闯入了他家,要杀了我们所有人,我们报警警察来了才将他控制住。我们不把他送到养老院还能怎么样呢?】
【有时候看网上说,他忘掉了全世界,唯独没有忘掉你这些故意煽动舆论美化病情的新闻真的感到悲哀又厌恶,还有很多无能为力。明明我们这些有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家庭苦不堪言,你们还要以爱情来道德绑架我们。不将这些患病所做出来的一些事情的事实血淋淋的展现在你们面前,你们根本不知道病患家庭的痛苦。】
一个个新闻入目,余知洱看的心头发紧。
就和刚才看到的叶家父女一样,阿兹海默患者以及家属就是那样相互折磨的关系。可偏偏却无法治愈——他当然也回天无力,或者不如说他现在哪怕有力也不想再回天了。
作为玩具设计师,余知洱设计的玩具并非单纯的娃娃小车,而是融合了社会心理学与生物学的功效性玩具,旨在设计玩具的时候添加相关内容来减缓当代人的心理压力与孤僻缺失。
市面上的功能性玩具有很多,如预防老年痴呆的改良版孔明锁,增强孩子大脑锻炼有助于孩子成长的的乐高玩具,培养孩子耐心的魔方,这些玩具在脑力锻炼方面已经颇具成效,但还远远没有达到余知洱的期望——拥有出色创造能力和深厚脑神经基础的他要做就要做到极致:既要“挽狂澜于既倒”,也要“治道巍巍再掘根”。
研究生毕业后,他就在网上开了账号,记录平日里脑力玩具的脑洞和制作过程,同时配合脑力玩具网店的销售。因为记录的脑力玩具制作视频很是解压,设计出来的预防老人脑萎缩的玩具质量很高,他成为那年的直播间新人榜第一。
只是后来老人家属的闹事,有关玩具的设计不被人理解当做“骗子”遭受网暴,黑粉围堵在他家门口辱骂他,他逐渐对老人与家属失去了耐心,放弃了在老人阿兹海默方向的深入研究。
毕竟阿尔兹海默症本身病因不明无法预料,只能凭益智玩具锻炼大脑防止生病,而预防本身就是一个玄幻的东西。
故而,这些玩具对于普通家庭来讲就是骗钱的玩意。也怪不得家属们给他一个教训。
只不过,这场教训对还年轻的他太严峻了,身上一棍心上一刀,直接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山路十八弯,余知洱拖着腿终于又转过了一道弯,后知后觉地发现太阳不再晒得皮肤发痛了,甚至微微吹来了些湿润的凉风。远目望去,灰蓝色的浓云飘过,没等余知洱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只听闻“轰隆——”一声雷电闪过,豆大的雨点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余知洱来不及犹豫,拉着行李箱躲到了最近的宽檐广告立牌下面,转瞬间天上“轰——”地下起了大暴雨,山间的景象模糊在了大雨之中。
“啧,”拽着领口给被打湿了的衬衫透透气,余知洱看着彻底没电关机的手机苦笑了:不该拒绝搭车下山的,他做事还是草率了。
第65章 追杀
轮胎摩擦地面, 爆发出一阵高频的尖响,石宽沉着操作方向盘,眼睛紧盯着后视镜, 声音依旧稳重:“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但他们是冲你来的?”余知洱扭头看了他一眼。
从事实上讲,他的工作虽然接触的人不少,但是不惹仇家, 反而是石宽从事的活计中更有可能惹上亡命之徒。而且从刚才的情形来看,对方好像是以石宽的车为目标埋伏在了附近。
石宽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低声道:“我打电话报警。”
“不行!”余知洱立刻按住他的手, “那样你也会被抓走的吧?”
虽然石宽表示自己没做出过出格的事情, 但余知洱连一丁点可能的风险都不想冒:“你之前都是怎么处理这种事的?”
被这句话问住了,一直认为自己姑且算是良好市民的石宽也没有经历过真的达到要杀人程度的冲突,况且他对来人到底是和自己有着什么过节也摸不着头脑。
没有等到回答,余知洱摸了一下身上的口袋, 在发现自己的手机又一次不翼而飞之后,他朝石宽伸手:“把你的手机给我,我联系裴度川让他多带一点人过来, 到时后面追我们的人应该就不会轻举妄动。之后你再联系对方,问一下是怎么回事,能私了的话最好私了, 钱的话怎样都没问题。如果实在私了不了……”余知洱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来。
石宽将手机递过去, 但余知洱拨了出去, 连续几次都无人接听。在他考虑还有谁适合帮助处理这种事时,石宽叫他拨通了一个联系名为“张嵩庭”的电话,请他来帮忙。
在这条单向通行的山路上被追赶着,下山的路就被堵死了, 只好往山顶开。
——他们正在被逼进深山。
山路再往上,是一道未被开发的林带,地图上只标注为“生态保护区”,但实际杂草丛生,道路断断续续,只有偶尔修电缆留下的土石通道可供通行。眼看着两人离人造的建筑越来越远,余知洱的心悬得更高。
细雨如丝,毫无声响,像一道重压下来的阴影。车子呼啸着转向,驶入更为蜿蜒难行的碎石路。
这一逃就是三个多小时。
四周越来越荒僻,包围而来的山林在夜雨中隐约浮现出森然轮廓,像沉睡中的猛兽,随时会睁开眼睛。
就在车子接近油尽之时,石宽陡然减速,指着前方一个小型供电棚样式的建筑:“趁现在拉开了一段距离,前面转角处跳车,你往左我往右,分开跑。”
“可是……”可是对方目标是你的话肯定会全部去追你啊,正想这么说着,车子开到了石宽指的地点,石宽已经一把推开车门跳出去,没有选择的余知洱也只好随之跟上。
刚刚站稳身体,耳后已经传来引擎急停的尖啸,在恐惧中,连回头都来不及,余知洱本能地往前跑着。
山林中的夜色浓重,四周除了泥土气息和湿冷山风外,再无其他。耳边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沉重地响着,带起喉咙一下下如刀片刮过的痛感。
不知道跑了有多久,本以为自己或许甩掉了追兵,但下一秒,回头的那一瞥,却让心沉入冰窟。
三个男人,竟然全部跟在了他身后!并且已经来到了一个很近的距离。
在跳下车时余光看到石宽有意为了吸引对方而彰显存在感地放慢了脚步,是做得太明显导致适得其反吗?余知洱不明白这三个人为什么要来追自己。
他们的目标不是石宽吗?
连完整思索的余力都没有,他只是强迫自己继续奔跑。枝叶刮破脸颊,小腿的皮肤火辣辣地痛着。
追着他的一个男人在奔跑时失足摔下了斜坡,但另外两人已近在咫尺,有几个瞬间已经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了。
在身后感知到对方来抓自己的手臂时,余知洱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扑了出去,短暂地逃开了男人的抓捕,但是重重跌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眼看着男人抓着刀子就要刺向自己。
——“砰!”
一声骨肉相撞的声音。
石宽不知何时已跟了过来,猛地从侧面撞开了那名持刀的男人。他一手牢牢攥住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抡圆了狠狠一拳砸在那人下颌,将人打得后仰倒地。短刀脱手而出,“哧”地扎进泥地。
另一名男子见状,立刻扑了上来。他动作更快,低身冲刺,手中寒光一闪,同样握着利器。石宽避无可避,只能侧身半闪,左手横挡,但对方的刀尖还是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鲜血立即渗出。
石宽没有退,反而借着这个瞬间贴近了对方,肩膀一沉,撞在男人胸口,将人撞得闷哼一声,紧接着一肘上挑。在骨骼的碎响里,对方喉中发出一声卡顿的低哼,失去意识软倒在地。
林中重归平静,只剩雨声和喘息。
略微缓过劲,将两人反手捆到树上,石宽去拉余知洱。
“走吧!”
回握住石宽的手,余知洱刚刚站直就“嘶”的一声差点倒下去,他的左脚大概有一只指甲扳掉了,一用力就钻心的疼。
先让余知洱勉强站好,石宽翻了这两个男人身上,没有找到车钥匙,也就没办法借用他们的车了,不过并不是一无所获,他在其中一个男人身上找到了一袋饼干。
将饼干带上,石宽抱着余知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穿行,直到看到一幢已经弃置不用的土坯房。
房子半截隐入湿重的杂草中,屋顶已经塌陷一角,门板歪斜,窗框上残留着褪色的红色油漆。推开门,一股夹杂着潮气与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像是多年无人打扫的旧储藏室。
屋子里没有电,窗上贴的报纸因湿气而变得软塌塌的。屋角有张勉强能躺人的木床,床脚还有个破旧橱柜,他们在里面翻出一床勉强能盖的棉被。
把余知洱放到床上后,石宽巡视了四周,检查门窗,关好了门,虽然里外都是一样的黑暗,但莫名就有了一种‘安全了‘的感觉。
因为寒冷,所以摒弃了一切不愉快,两人在被子下依偎在了一起。
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寒冷,脊背在石宽的抚摸下还在发着抖。余知洱忍不住抱怨:“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找我们?”
“这种山上漫无目的地找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余知洱拿出石宽的手机,想再打去一个电话,以更清晰地告知对方他们的位置,然而没有信号。
确认了石宽的手机果然是某个牌子的后,余知洱死心了:这个牌子的手机在这块一向收不到信号。
所以现在能干的事情似乎也只有等了:等石宽的朋友找到他们——并且祈祷石宽朋友找到他们的速度比那伙追杀他们的人快。
石宽拍拍余知洱的脊背:“睡一会儿吧。”
床或许不到脏的程度,可是和干净更是完全不沾边,有一点嫌弃这张床,但是在嫉妒的疲倦和脚上的痛楚之下,似乎一切都可以忍受了。
往里挪了挪,余知洱向石宽发出邀请:“你也来躺一会儿吧。”
石宽抿紧唇角,缓缓躺下,尽量不占据太多那张略显局促的床铺。他的动作温柔而谨慎,仿佛害怕惊扰到这份难得的宁静。随着他身体的贴近,一股温暖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与周遭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感受到这股由石宽身上散发出的温度,余知洱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凑去,像是冬日里寻找阳光的小动物,本能地向温暖靠近。
在两人相抵着的呼吸之中,石宽很很艰难地轻声开口:“……我可以抱你吗?”
意识到石宽的想法,余知洱立刻拒绝:“不行。”
本以为石宽会再说点什么,解释或者争取,但是没有对被拒绝发表任何感想,石宽一言不发地起身出了这个小房子。
独自被留在床上,余知洱先是感觉到了不可置信以及寂寞,然后就生起气来:本来自己就是被石宽连累的才会受伤,进而落到这种境地,但是对方竟然只是因为自己不同意做|爱就赌气离开自己,这种好像胁迫一样的行为算什么?
越想越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热起来,有了想哭的冲动。
正在胡乱抹着眼泪的时候,轻轻的一声门响,去而复返的石宽回到了床边。
不想理会他,余知洱背过身去,但随即却被温柔地翻了过来。
听到了有一点错乱的呼吸声,然后是石宽低沉的安抚:“不要哭啊。”
清凉而粗糙的指腹在他的脸颊上滑去,拭去了眼泪。
石宽的触摸非常的温柔舒适,刚才外面回来的身体很快又恢复了温暖,像要索取安慰一样,余知洱主动地在石宽下巴处磨蹭了额头。
“你又同意了吗?”
好不解风情的问题,余知洱沉默着继续去玩弄石宽线条分明的肌肉。
“……我刚刚才用凉水洗了脸。”
耳朵有一点发烧,余知洱小声开口:“所以你不行了吗?”
头顶传来一声让腰际酥软的哼笑,石宽揉了下余知洱的唇瓣:“你不需要担心这种问题。”
拜这场酣畅淋漓的做|爱所赐,明明是这种糟糕的环境,余知洱却如烂泥一般地沉入了梦乡,再醒来时看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
刚抬起头,就对上了一直撑着头注视着自己的石宽的双眼。
……太近了,不想和他正视所以低下了头去,于是额头被亲吻了,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一抬头,结果一个更漫长的吻又落了下来,依次地爱抚过他的唇上、鼻尖、眼角……
在中午时,两人分食了那袋饼干,之后因为感觉到口渴,余知洱到外面的水龙头那里接了一口水直接喝了下去。就在这时,他终于听到了车子的声音,心中一喜,他偏头却看到了石宽凝重的神情。
被石宽拉着回到那间小屋,石宽告诉他:“是那群来追我们的人,同样的suv。”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追杀他们的人赶在石宽朋友之前找到了附近。
安慰着害怕的余知洱,石宽压低声音:“这里从外面看起来就是个破烂的小房子,他们不一定会找到这里来。”
蜷缩在石宽怀里,连呼吸都不敢放肆,感受到了石宽的臂膀中想要保护自己的意图,余知洱闭上眼睛,一瞬间,雨夜开着车的追逃、第一次两人同时心意相通的交融、明晃晃地刺下来的刀子……一切忽然都变得不太真实了,只有石宽在自己身边才是唯一温暖的锚点。
他祈祷着外面的人不要查到这里来,但事与愿违,随着“跑到哪里去了”的嘟囔声,还是有杂乱的脚步声缓缓接近了这里。
眼睛睁大到了不能再大的地步,头顶忽然被轻柔地触碰了:“藏到书架后面去。”
往那边偏了一下头,石宽口中的书架后面是容纳一个人都稍显勉强的位置。
仿佛看出了他目光中的疑问,石宽低声补充道:“我出去。”
“不行!”对方的目标是石宽的话,石宽出去无异于是送死。
“听话,”石宽将余知洱向那个角落推了一把,在打开门之后冲出去之前,很短暂地回头看了余知洱一眼。
在那个眼神之中,余知洱的心跳随着门“咔吧”关上的声音空掉一拍。
外头的动静迅速变化。
听声音也能听出来原本往这个方向走过来的两个人立刻调转方向追上了石宽。不知道是摔了一跤还是怎样,石宽说话的声音有些含混。
“不是这个人,”,听到了有个男人这样说道。
——不是这个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人是昨天晚上和余知洱一起跑的。”
“他到哪里去了?”那人在问石宽。
“我只是给余总开车的,”,石宽似乎故意装出了颤抖的语调,“昨天晚上分开前,余总最后的意思是他要往山下跑……”
被震惊击中的头脑慢慢复苏:结果追杀的目标并不是石宽。在担忧自己的安危之前,他先想到的是这样的话石宽是不是就不会有危险了……最多被踢两脚之类的,然后就会放他走吧。
求求不要伤害他,余知洱如此祈祷着。
从外面的声音判断,对方相信了石宽的说辞,并没有脚步声再靠近这边。
屏住呼吸,余知洱轻手轻脚地靠近了窗户,从粘着报纸的窗户缝隙中向外看去,在三个人前面,石宽倒在地上,其中两个人似乎在讨论着下一步的计划。就在这时,他们忽然一齐抬头,看向了一个方向。
不止他们,余知洱也听到了:从东边,传来了汽车行驶的声音——他们的援兵终于到了!
三个男人明显慌乱着要跑,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想都不可能带走石宽,那么石宽应该就安全了吧。余知洱松下一口气,正准备从窗户那里离开跑到石宽身边,忽然听到了一声枪响。
第66章 将死
砰——的一声枪响劈空而来, 仿佛在山野间炸开了一枚陈雷。
‘不是吧……’
余知洱跌跌撞撞地冲出那间小屋,左脚指甲处的伤口在因为腿软而差点跌倒时又一次裂开了,但是根本无暇顾及那些疼痛, 余知洱跑向倒在地上的石宽。
鲜血,深红色的鲜血从石宽的身下蔓延开来,渗透进下方的泥土。
一下子又摔倒在地上, 这次站不起来了,索性匍匐着到了跪倒在了石宽身旁。
“石宽……”颤抖着伸出手。
被呼唤着的对象仰躺在地上, 胸前的衣服已经被染成了殷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破开, 鲜血止不住地涌出来。
石宽的嘴好像在动,但是眼泪潸潸流下,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冰凉的手指被触碰了一下。“我不疼”,听到了石宽的声音, 像是从遥远的水下飘来,带着一丝勉强的笑意。
余知洱只是呜咽着喊他的名字:“石宽,石宽……”
——没有回应。
怎么会这样?前不久才向自己诉说过心意的双唇、昨晚还拥抱了自己的结实臂膀、会无数次地拉起他的修长手指……再也不会从其中感受到温暖的力量了吗?
不要这样、不能这样。
是、是这个伤口的原因吗?他想捂住那个伤口, 却捂不过来,那血像是怎么按也按不住,温热的、咸腥的, 流在他指缝里,像一条不断破碎的生命线。
“如果你活着……”
杂乱的脚步声靠近, 被不知道什么人拉起了身体, 有声音在喊:“让一让——!”
“先生,请您后退点,我们带担架过来了!”
有人拉起他,他没有挣扎, 像是木偶一样被扶起,肩膀被披上一件外套,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有人在耳边说话,他却一句都听不清。
眼前的世界已经完全失焦了,只有石宽那张苍白的脸还在他脑海里来回浮现。
余知洱被搀扶着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始发抖——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湖底下捞出来,牙齿打战,冷得无法自控。
耳边全是纷乱的声音:
“出血点位于左胸偏下!”
“子弹没看到出口!”
“呼吸浅,脉搏减弱——”
跟着担架下了车去,又被引领着在医院走廊的等候处坐了下来,但是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实感。
椅子冰冷,背后是毫无温度的白墙,余知洱低下头去。
手上全是石宽的血,颜色像风干后的铁锈,一层一层覆在皮肤上。他试图把手指合拢,却发现指节僵得几乎动不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突然一点点弯下了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求求你,让他活下来吧,”,向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明,他一次又一次地祈祷着。
凌晨的时候,余知洱的妈妈来到了医院。
她没抱怨余知洱一天多联系不上,只是轻轻抱了抱浑身脏兮兮的余知洱:“你都坐了五个多小时了。”
余知洱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余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蹲下身,给他受了伤的左脚套上鞋,说:“先回家一趟,我开车。你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过来也是一样的。”
余知洱不想走,但他的妈妈以前所未有的坚定态度把他强行带回了家。
回到家里,他枯坐了两个多小时,换了一身衣服,重新回到医院。护士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早上的时候向他说明情况的医生神色依旧严肃,但内容却和昨天完全不同:“手术顺利,目前暂时稳定,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不过还要观察两天,看是否出现并发感染等问题。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但不能久留。”
余知洱像是被什么钝器敲了一下,整个人站在原地,缓了两秒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胸口猛地松开了,仿佛那根勒了他整夜的绳索忽然断了,险些让他整个人脱力般瘫下去。
他麻木地点点头,然后朝着病房走去,脚步像是踩在一团没有重量的云上——虚浮,却也带着一点回到人间的实感。
推开病房门时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石宽静静躺着,胸口被厚厚的绷带压着,氧气罩罩住了他的脸。呼吸非常的轻浅,那副虚弱的模样让余知洱心脏紧紧揪起,一阵阵地作痛。
站在床边,余知洱看了他很久,慢慢俯身,把额头贴在石宽的手背上。
接下来的日子,余知洱在养老院和医院间两点一线地穿梭着。在养老院没有必须他处理的事务时,他可以在早上坐到晚上探视时间结束。
石宽仍旧沉睡着,偶尔呼吸不稳,偶尔皱起眉,余知洱便立刻去喊医生。每次医生来了,却都说是恢复期的正常反应。
第六天的傍晚,护士告诉他今天可以将石宽的氧气面罩摘下来试着自主呼吸。
他照例坐在床边,将擦拭过的手轻轻贴在石宽的额角,是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里已经融入身体的习惯。
忽然之间,那双闭着的眼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