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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米以下没有证书 塘柳 23283 字 5个月前

第91章

探洞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好在经验丰富的潜水员们体能充沛,林潜兮和soso休整一番后,又前后下了三次洞。

第三次的时候,他们迷了路。

这个洞内岔路多,足够复杂,两人虽然细致地留下了各种箭头标,但到底还是陌生的洞穴。

迷路时不能惊慌失措,他们都有过无数次面对险境的经验,只要手上还抓着引导绳,就没什么好怕的。

谨慎、小心、冷静……所有的特质都让林潜兮和soso从容地面对一切突发情况,再加上国内顶尖的技术和设备,他们很快找到正确的路径,从容地返程。

升水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了十分钟,在可控范围内,接应的小陆甚至没察觉到两人“遇险”,直到两人谈论起来的时候才惊觉。

林潜兮:“中间有一段大概十米到十米左右有三个岔路,绕进中间那个去了。”

soso心有余悸:“还是你记性好,我当时懵了一会儿。”

林潜兮:“也不是记性好,我挂标的时候摸到石头有凸起,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才回想起来……还是得注意细节。”

soso叹了口气,拿起一只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画得极其认真,半天也不抬头,不一会儿就将他记得的洞穴系统给复刻了出来。

复刻的场景并不大,毕竟这也是他们第一天的探索,才刚开了个头。

soso把夹着纸的题板递给林潜兮,“我只记得这么多,你再看看。”

林潜兮接过题板和铅笔,看了眼soso的草图。

两人在洞潜上的经验值差不了太多,soso的草图已经比较完整,有些记忆模糊的地方空着留给林潜兮补充,林潜兮思忖片刻,一边回忆一边在纸上勾画。

两人坐在皮卡的后排,小陆怕山路颠簸会影响他俩,就没启动车子、也没催促,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打断他们的思路。

G省有大好的水资源,像鸡爪洞这样的洞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年吸引大量的洞潜爱好者四处找洞探险。林潜兮早年也是探洞大军的一员,国内大部分水洞的草图也都是他勾勒的,他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可以自夸一句“唯手熟尔”。

半晌后,他放下笔,将题板还给soso。

“先这样吧,回招待所后再调潜水电脑的数据,对着数据再修一遍草图,把深度也标上去。”

soso说了一声“好”。

皮卡行驶在山林间的感觉还是很惬意的,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自有一副勃勃生机。以前林潜兮不曾留意这些,多数时候匆匆来去,而现在,他几乎每多看一眼,都想要和宋瑜分享。

就好像宋瑜看到一片火烧云就想给他分享一样,这或许就是情侣之间浪漫的事儿?林潜兮没有经验,但他敏而好学,愿意有样学样。

有样学样的后果就是宋瑜在吃晚饭前收到了一大堆微信图片,林潜兮发的原图,宋瑜还要一个个点击加载,加载完才发现是各种“野趣”。

那是在飞驰的车中拍摄的照片,车子速度不算快,景色线条清晰、色彩明媚,就连偶然入境的车窗和玻璃都难掩其风采。宋瑜看一眼、笑一下,回了一句:“拍得不错。”

这话看上去是普通的恭维,可林潜兮隔着屏幕和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分辨出了其中的揶揄。就好戏恋人在耳边笑了一声,宋瑜嗓音里特有的低音传了过来,林潜兮分辨出恋人的情绪,瞬间起了较劲的心,又继续录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他和soso各自打了个招呼,还顺手拍了一下小陆的后脑勺。小陆在开车没回头,用清朗的声音说了几声你好,一车人算得上欢声笑语。

林潜兮从题板上拿下那张草图,车内光线不好,他将它对着车窗拍了几秒。

阳光穿透纸张,纸上的线条和字迹在阳光下看不太清楚,可是黄昏的光线自有独特的色泽,它将整张纸的轮廓勾勒出一圈金色烧边,没调滤镜,都有股青春电影里转场时的暧昧神韵。

宋瑜看到的最后画面,就是车窗外飞驰向后的景色,以及这张潦草的手绘地图——

整个六月下旬,林潜兮和soso就泡在了鸡爪洞,他们主要的工作就是布线和绘制水下地图,尽量把这个复杂的洞穴系统摸清楚,便于后续的科研工作。

这其中花费的时间比林潜兮预计的要多了不少。

起初他以为只要一个礼拜,毕竟整个洞穴难度不算大,他们也只要摸清从洞口到鸡爪化石那一段的路程即可,却没想到他们在第三天就遇上了降雨。

整个G省在五月到九月之间都算是雨季,当然雨季也不会天天下雨,林潜兮是看了天气预报后决定的行程,哪曾想一到G省没几天天公就开始变脸,直接将他们浇了个透心凉。

雨断断续续下了五天,气候炎热、潮湿……林潜兮本就是南方人,对这样的气候还能勉强适应,soso则一整个不适应,甚至到下雨的第三天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症状。

症状还算轻微,有点腹泻和食欲不振。

小陆和soso一个屋,忙前忙后照顾他,徒留林潜兮一个人,无聊地躺在招待所里刷剧、追番、聊天。

聊天的对象自然是宋瑜。

潜水法医的培训班开了一个多礼拜,理论知识学得差不多,过两天就要考试,再过两天就要拉去野外实训。

其实这也有点反常规,一般培训课程都不这么搞,奈何老秦培养接班人的心情过于迫切,不知道打通了哪路领导,竟让着反常规的培训一路高歌猛进。

当然,也把参加培训的学员们整得半死不活。

宋瑜道:“现在还好,过两天实训了,估计也就我能撑下来。”

他毕竟经常锻炼,又是马拉松爱好者,拥有充沛的体能和良好的身体素质。反观同期其他学员,大部分久坐办公室,已是亚健康人群,与他不可同日而语。

林潜兮想起宋瑜的身材,附和道:“行叭,体能怪物。”

这四个字其实是业内形容林潜兮的。国内能下三百米的人屈指可数,大深度对人体本身就有巨大的负荷,很多时候技术到了、装备有了,可是身体素质不行,也够不到这一行的极限。

三百米、31个大气压,一般潜水员在这个深度恐怕抬手、转身都困难,但林潜兮却可以进行深水作业,这已经不仅仅是技术了。

任何行业走到极限,恐怕都是老天赏饭吃。

宋瑜当然听过这四个字,林潜兮上一次提到的时候还是在夸自己,现在反过来夸宋瑜,宋瑜只觉得他语无伦次。

宋瑜:“感觉到你的无聊了。”

林潜兮:“差不多,快要长蘑菇了。”

宋瑜:“不然先回来?”

林潜兮:“那不白等那么多天了。”

见恋人说不动,宋瑜使出美人计。

宋瑜:“就不想我吗?”

林潜兮:“……”

宋瑜循循善诱:“你看,我都来S市了,却还是聚少离多。”

这句话令林潜兮内心忏悔了几秒,在这几秒里他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把恋人晾下、一个人跑去G省潜水的事儿,那一咪咪的羞愧涌上心头。

“好吧,是我错了。”林潜兮态度良好地认错,而后屡教不改,“我保证尽快回来。”

宋瑜:“……”

宋瑜:呵。无情的小林老师。

无情的小林老师在G省一呆就是两周,宋瑜白来S市培训了。感情他来了,他走了,他们还是天各一方。

好在这两周也并非徒劳无功,林潜兮和soso将鸡爪洞的外围区域排摸了一遍,草图也勾了出来、数据也标了上去。

草图发给吴教授的时候,这位有些固执、但又极具胆魄的科研人员都快哭了出来。他哑着嗓子、激动异常,语无伦次地说着诸如“太好了”“太感谢你了”之类的话。

不善言辞的林潜兮再次发动了他的被动技能,他毫无所察地浇了一碰冷水:“你们按现在的进度,还是不建议去,太危险了。”

林潜兮和soso在G省又休整了一天后正式打道回府。

soso北上回家,看望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林潜兮南下返程,和自己的恋人团聚。

可惜恋人去了隔壁Q市实训,按课程安排来看得晚上才回来,林潜兮拖着行李箱犹豫了一下,决定回自己家睡觉。

林母不在家,桌上例行留了张字条,拿手机支架压着。字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刺痛了林潜兮“脆弱”的心灵。

林母说:「三餐自理。不回来吃饭。别炸厨房。」

林潜兮怀疑她上次的字条没扔。

三餐自理就是点外卖,林潜兮点了他家附近的一家炒菜馆,等骑手送餐的时候做了会儿有氧运动,顺便给宋瑜发了个消息。

宋瑜没回,估计还在水里,林潜兮无聊地戳了戳手机,心里盘算起来。

解决温饱后洗了个澡,心底的盘算愈深,但林潜兮不动声色,看上去和没事儿人似的,还非常踏实地上床打了个盹儿。

S市没有午睡习惯,但舟车劳顿,这一个盹儿林潜兮睡得天昏地暗,等他惊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半。

凉水洗了把脸,林潜兮彻底醒了,心底的盘算如影随形,他换了件衣服,抓起手机就出了门。

他想去接宋瑜。

潜水法医班来回Q市坐的是一辆考斯特,返程的时候恰好会赶上晚高峰。

林潜兮出门打了个车前往宋瑜的出租屋,在车上与宋瑜取得联系,嘱咐他进入S市的时候就让司机停靠最近的地铁站,直接坐地铁回来。

宋瑜问的是:这么堵的吗?

林潜兮答的是:经验之谈,你要坐大巴进市区至少得俩小时,不如地铁直达。

宋瑜不赶时间,也不太想挤地铁,刚想婉拒,又突然福至心灵。

他问:“你想我了?”

林潜兮笑了,他说:“我都快到你家了。”

这下归心似箭的人换成是宋瑜了,他挂了电话,焦虑地看了眼窗外高速公路的景色,恍惚间想起了几天前林潜兮给他录的那段“山林野趣”。

那时的景色与眼前的画面重叠,一时间分不清彼此。宋瑜就笑了一下,惹得身旁的老秦满脸疑惑,不知道自己看好的小伙子在傻笑些啥。

一个半小时后,宋瑜赶回自己的出租屋。他刚跑到自己那层,就看到了从自家门缝里露出来的些许灯光。

宋瑜屏住呼吸,走道内的感应灯就暗了下去,可那道门缝里露出来的灯光却更亮了。

那道光照进眼睛里,又照进了心里,让宋瑜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

宋瑜摸出钥匙,刚把钥匙插进孔洞里,门便从里打开。

林潜兮扬起下巴,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很明媚,连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他的爱人笑着说:“好久不见。”

第92章

宋瑜大概真的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他和林潜兮久别重逢——其实也没有很久,真要算起来不到十天,但是在见面的刹那,什么烦恼、疲劳都抛在了脑后。

那些微不足道的、被男朋友放置在一旁的、在心底念叨了好几天的不满统统被放下了,他热烈地拥抱自己的爱人,亲吻他、触碰他、视若珍宝般向他展现自己的爱意。

林潜兮拍了拍他的背,抱怨道:“怎么了?”

宋瑜不语,把头埋在恋人的颈侧。这个眷恋又依赖的姿势融化了林潜兮的内心,他揉了揉宋瑜的头发,轻轻笑了。

当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沐浴、看了一部电影,在床榻上深入交流——

潜水法医班的期中考试,宋瑜不出所料考了第一,老秦喜上眉梢,要请宋瑜吃饭。

宋瑜良好的家教让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习得了“礼尚往来”,他礼貌地拒绝,然后主动回请了这顿——顺便还叫上了小林老师。

席间聊到七月下旬的Z市交流会,小开包办了场地,夏叔包办了费用,他们邀请了潜水圈里的一些老朋友,看似是个交流会,更像是个朋友圈联谊。

久未露面的小开终于又蹦了出来,他家的生意还处在生死关头,但他生性乐观,有钱的时候挥金如土,没钱的时候也不打肿脸充胖子。

夏叔就在小群里“数落”小开:【早知道最后是我来出钱,就不放在Z市了,在我那儿多好啊,还能顺便旅个游。】

开总不服、开总抗议,开总说:【下次在你那儿再办一个交流会,我来出钱不就好了。】

交流会定在七月末,夏叔有模有样地搞了几个议题,第一个就是关于他那本救援手册的编撰,他希望群策群力,大家一起完善这本手册,好把涉水救援的经验代代相传。

问到林潜兮有没有想交流的,他提了两个,一个是关于X市烈士遗骸打捞的项目,另一个就是关于大深度潜水时的气体配比问题。

前者他想邀请孙宪君孙老师和他的学生们,后者他想邀请弗兰克和迈克尔。

邀请发出后孙老师那边答应得很快,恰逢暑期他时间充裕,又是在沉船救援时就打过招呼的,他自然是义不容辞。

他的学生朱聪和吴赟也很快给了答复,两人的老家离Z市都不远,一口答应了交流会的事情。

不出意外的是,弗兰克和迈克尔那边遇到了麻烦。迈克尔的妻子怀了三胎,七月末恰好是产期,随时可能发动,只好拒绝了林潜兮。

而弗兰克仍在犹豫,他性格和林潜兮类似,和陌生人不怎么处得来,一般外出都是跟着迈克尔。眼下迈克尔婉拒,他就陷入了天人交战。

林潜兮循循善诱:“来呗,顺便还能去看看水下长城。”

他才不会告诉弗兰克水下长城离Z市十万八千里呢。

七月,交流会紧锣密鼓地筹备中,一晃眼,就到了约定的日子。

林母对自家儿子三天两头往外跑已经习惯了,反正不是在潜水,就是在去潜水的路上。

好在儿子技术好,为人也算谨慎,老母亲一边担心、一边束手无策,每次说道起来的时候,都要数落很久,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总觉得这次有不好的预感。”林母道,“你确定只是交流会?”

林潜兮奇了怪了,“你改行当算命了?你不是律师吗?”

林母翻了个白眼:“我是法师行了吧,快回答我问题。”

林潜兮一边收拾设备一边回答:“就是交流会啊,在Z市,能出什么事?Z市又不在地震带上。”

林母狐疑:“那你带设备干什么?”

林潜兮无语:“潜水交流,我不仅带设备我还要带各种材料呢,难道空着手去‘脑内风暴’吗?”

林母还是觉得怪怪的,但是对儿子走哪儿都带着他的宝贝设备也见怪不怪了,知道他们这群人凑一块,最终还是会找个地方潜水玩,不禁再一次叮嘱道。

“总而言之,小心谨慎,避免危险。”她语重心长地说,“我这次真的有不好的预感。”

七月十六日,林潜兮和宋瑜一起踏上了去Z市的航班。

林母的预感还在耳边,林潜兮一路惴惴,没表现出来,但宋瑜多少感觉到了什么,频频侧头看他。

宋瑜:“怎么了?”

林潜兮:“预感强烈。”

宋瑜:“哈?什么预感?”

林潜兮:“不好的预感。”

宋瑜:“什么玩意儿。”

林潜兮:“地震洪水猛兽火山爆发……哦对,还有可能坠机。”

一句话把航班上周围的乘客吓得半死,不少人探头看他。

一时间《死神来了》等经典恐怖片在众人眼前闪过,可惜航班已经起飞,几万米的高空,大家啥都干不了,只能祈祷。

飞机平稳落地,宋瑜笑话了林潜兮一路。

这能怪林潜兮嘛!这必然不能啊,谁让林母神神叨叨,他不过是被影响到了!

生了半天闷气的林潜兮面上不显,又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酷酷小林。酷酷小林提着行李一马当先往外走,宋瑜跟在他的身后,把脑子里想到的所有段子都讲了一遍,就为了哄他。

小开在机场接机,也就林潜兮有这个待遇能让开总亲自来接了。这几个月饱经钱财之苦的小开一看见林潜兮就冲了上来,一把抱住,大力拍他后背。

“可想死我了。”

林潜兮上下打量自己的好友,关心他的财务状况:“你那儿情况怎么样了?”

小开大手一挥,潇洒自如:“害,没解决呢,再看看,反正一时半会是死不了。”

一众人去了地下车库。

小开的座驾还是那辆改装后的牧马人,很早以前林潜兮第一次坐的时候,小开把他怎么改装这台车的事儿说了二十多分钟,直把林潜兮说得昏昏欲睡。

一别经年,开总还是那个开总,但故事却换成了他卖车的经历。

小开:“我和你说,这次卖车遇到个傻叉,一开始猛砍价,那我肯定不同意啊,拉扯了几回,直到我爸说贴业主的钱还差点,我就想算了,认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傻叉反悔了!他反悔了!”

这卖车段子比他改车段子要搞笑不少。小开性格乐观,放别人身上觉得难堪的事情搁在他那儿仿佛是个脱口秀素材,他边开车边滔滔不绝,一点没把场子冷下来,也完全不需要别人可怜。

“可怜啥呀可怜。”他如是说,“公司还在,零花钱是少了,这不也还行嘛,吃喝不愁,已胜于全国一半以上玩家,人要知足,谁知道哪天就死水里了。”

Z市在下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后小开打开了雨刮器,这万事不愁的臭小子张口闭口就是“死在水里”,一点都不积“口德”,更是把林潜兮那些源于他妈的“预感”又勾了起来。

宋瑜坐不住了,唯物主义战士一反常态咳嗽了一声,说道:“注意措辞,别乌鸦嘴。”

小开奇了怪了:“咦?宋哥还信这?”

宋瑜笑了,他看了眼林潜兮,信不信又如何呢?他说道:“我的标准比较弹性。”

小开不当回事,三人聊了几句,一路欢声笑语地抵达了下榻的酒店。

酒店是小开家经营的,他那辆标志性的牧马人一驶入地下车库就被保安队发现,队长立马给他发了个消息让他走员工通道。

“上面有业主在堵门,我们走员工通道。”小开带着林潜兮和宋瑜拐到另一侧的电梯厅,他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眉宇间总归多了点愁容,还有些黑眼圈,应该是睡得不好。

正好提到这个话头,林潜兮立马接了上去:“资金还没解决吗?”

小开挠挠头:“没呢。”

轻描淡写两个字,他说得可干脆,倒把林潜兮整不会了。

毕竟是圈内出了名的不善言辞,以往两人搭档潜水的时候,也是小开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林潜兮通常就“嗯”“好”“就这样”。

这回也一样,小开噗嗤笑了出来,用胳膊一搂林潜兮,用哥俩好的口吻说:“没事儿,我爸说了最差情况就是那个项目公司破产,追也追不到总公司来,最多就是法人限高。我和你说,法人也不是我,对我没啥影响。”

“还在想办法融资吗?”宋瑜适时插嘴,他凑了过来站在林潜兮一侧。

小开顺势松开了搂着林潜兮的手,看了宋瑜一眼,“我爸急得团团转呢,最近说是和几个金融公司再谈一轮。哎……不聊这个,我又不懂。”

小开撇了撇嘴,他短暂地想到了那个在薄荷岛上打他的富二代,不愿深入去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冒失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性格中得过且过的那一面制止了他的思考,他就像以往遇到困难时那样,用逃避来掩盖焦虑。

叮——

电梯抵达了目标楼层。

小开将整个酒店最上面两层全部空了出来,供参加交流会的客人使用。

林潜兮和宋瑜作为老友自然待遇惊人,他们拥有最大那间行政套房的使用权限,隔壁留给了soso和夏叔,再往前则是弗兰克的。

“哦对了,晚上九点我还要去接弗兰克。”小开看了眼手机,弗兰克登机前给他发了消息,此时刚抵达S市准备转机。

因为迈克尔婉拒了本次交流会,所以弗兰克原本并不打算来,可惜林潜兮拿水下长城忽悠他,又保证熟人都在,这位异国版的林潜兮才勉勉强强同意前来。

小开看着行程:“交流会有两天,明天上午简单破个冰,然后吃饭、茶歇,下午正式开始。”

“地点就在隔壁那栋写字楼的四楼大会议室,我爸公司也租在那楼。本来想租在这个酒店的,省的跑来跑去了,可这两天结婚的人太多,大点的礼堂都被租了出去,只能退而求其次定隔壁了。”

“好像有一个议题是讲特种潜水的,夏叔好像请了工程潜水和饱和潜水的专业人士来分享案例,可能和设备改进有关。我看交流会还请了设备制造商,说是研发了能在深水使用的无线电。”

“后面还有个议题和涉水救援有关,夏叔请了我们当地的消防一起讨论。”

“林哥的议题放在后天下午。”

小开连珠炮似地把安排说了一通,一看窗外,还是瓢泼大雨,无奈道:“雨有点大,一会儿看看会不会小点,难得来一趟,让开爷带你们吃顿好的!”

第93章

小开自称Z市地头蛇,Z市活地图、行走的娱乐百科全书。

毕竟当年没玩潜水前他和所有游手好闲的富二代一个调调,人生只剩下“吃喝玩乐”四个大字。

可惜他嘴里的“吃顿好的”终究是没有成型,Z市的大暴雨淹没了一切热情,放眼看去,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汪洋大海”——暴雨将这座城市的下水系统干翻了。

宋瑜还有心情开玩笑,他说:“看,「大海」。”

林潜兮只想揍他。

Z市的这场暴雨下了快三天,城市的排水系统终于不堪重负,整个城市都被雨水所倾覆。大马路上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积水。

这种场合对小开的牧马人来说简直是主场作战,可惜满城萧条,很多商城都关了门。好不容易翻到城东有家私房菜还开着,电话打去预约,对面回复说食材不够,怕是接待不了。

小开气得摔了电话:“得了,只能在酒店吃了。”

林潜兮反过来安慰他:“我看雨势已经小了,恐怕明天就能停了,又不急,待好几天呢,有的是机会。”

小开缓了缓,叹了口气:“也是。”

当天晚上雨果然小了一些,积水还未褪去,小开开着他那辆醒目的牧马人去机场接回了弗兰克。

弗兰克一米九大高个,混血白男,又是欧美人花期仍在的二十多岁,在机场受到了好一阵围观。几个胆子比较大的姑娘还上来要联系方式,把这个i人吓得不轻,小开接到他的时候,他都快蹲在角落长蘑菇了。

有小开这个纯种e人在,弗兰克顿时支棱起来,从机场出关后一路走到地下车库,看什么都惊奇,还让小开给他买各种当地小吃。

他指哪,小开买哪,一个食欲得到满足、一个表现欲得到满足,两个人都挺高兴,兴高采烈地往酒店赶。

路上偶遇警车抛锚,黑灯瞎火加上大积水,警车抛在水里一动不动。

小开远远看到,一脚油门慢腾腾靠了过去,果不其然听到了警车鸣笛。

帽子叔叔说:“师傅!帮个忙好吗,帮忙拖个车。”

哎哟,就等你这句话呢。

小开娴熟调头,下车,取下拖车绳。

对面的帽子叔叔一看是个年轻小伙,为自己刚才那声“师傅”忏悔了两秒,七手八脚地帮忙绑好拖车绳,借着牧马人高超的性能拖离了积水地带。

好一通忙活后,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

林潜兮已经和夏叔、soso、老秦等人碰头,还和孙宪君及他的学生打了声招呼,此时正在等小开和弗兰克回来。

他们一听到走道内有动静就探头出来,一眼看见手舞足蹈的小开。

夏叔道:“怎么这么久?”

小开答:“你怎么知道我拖了个警车?”

夏叔:“……”

林潜兮:“……”

宋瑜:“……”

soso:“……”

老秦:“……”

听不懂的弗兰克:“???”

谁问你这个了。

二十分钟后,所有小开认识的人都知道他拖了辆警车。行车记录仪记下了这完整的一幕,第一视角、1080P高清、无损音质、牧马人的高光时刻。

小开笑:“嘿嘿嘿,我就知道他要滴滴我,我故意开很慢靠过去的。”

还得意上了。

众人窝在行政酒廊里吃了顿夜宵。行政酒廊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客人,他们吵闹了一会儿,动静很大,但没人管他们。

夏叔还把几个哥们介绍给了众人。

有来自某潜水设备制造商的乐总,和林潜兮好一通招呼,还给他看了自己带来的防水无线电。

有吃工程潜水这碗饭的老何,看上去一脸疲惫,有种超脱生死的洒脱感。聊起自己那危险的职业时随意笑了笑,说了句“下去两万,上不来两百万”。

因为是暑假,匆匆而来的孙宪君和朱聪、吴赟他们也比较轻松,看上去完全不像师生,反而像是普通的好哥们。

soso则一脸生无可恋地听老秦吹嘘宋瑜,把宋瑜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一副要他继承衣钵的模样。

窗外雨势渐收,林潜兮托着下巴看了会夜景,察觉到宋瑜靠了过来。

恋人不说话,只是静静陪在一旁,也很不错。

林潜兮道:“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宋瑜就重复一遍:“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翌日。瓢泼大雨。

前一天晚上眼瞧着雨势小了,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暴雨即将结束,天亮后人们也陆陆续续出行上班。

谁知道天公打了措手不及。从八点开始下雨,雨势越来越大,直到现在,路面的积水比昨天还深。

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林潜兮洗漱完毕后就在窗边瞭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表情有些凝重。

宋瑜察觉到恋人的沉默,靠过去问了句,“怎么了?”

林潜兮想了想,不知道从何处开口,半晌后才喃喃道:“若是外出潜水遇到大降雨,一般就会取消潜水计划。”

这句话没头没尾,宋瑜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可是当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一遍之后,脑内灵光乍现,突然明白了林潜兮想说什么。

「水」之于潜水员来说,大概总是不一样的。

潜水员们看到雨,就会考虑水位、水温,若是在野外,这一次的潜水之行就该放弃。因为潜水是一个选择题,要在任何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

「雨」对于潜水员来说大概算是一种“警示”,他们现在虽然不是潜水,但面对这样的「暴雨」,本能的敬畏让林潜兮感到担忧。

或许,还有一点“预感”在作祟。

宋瑜凑了过去,试图安慰自己的恋人:“没事的,只是个交流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别紧张。”

林潜兮叹了口气,点点头:“我知道的,我没事。”

他说:“可能没休息好,让我有些焦虑。”

没再多说什么,林潜兮打起了精神。两人一起出了房门,去叫住在隔壁的夏叔等人。

参加交流会的人都住在这个酒店,呼朋引伴之后大家一起出发去了隔壁的写字楼。两楼之间不联通,只在一楼有一段风雨连廊,因为地势高尚未被水淹没,众人一股脑地冲了过去。

上午的安排比较简单,大家互相介绍认识了一下,夏叔还带领大家做了点破冰的小游戏。一群成年人玩着公司年会才会玩的游戏,也不尴尬,嘻嘻哈哈还挺好玩。

午饭虽然吃的盒饭,但盒饭也是下了功夫的,每一份都精致美味,让弗兰克这个小老外大开眼界。

一群人围在大会议室里,气氛相当融洽,毕竟都深耕同一个领域,彼此之间多少有些耳闻。

林潜兮吃饭的时候还遇到好几个凑上来搭话的同行,其中一个叫唐瑞鹏,这两年涌现出来的一个新人,在G省的鲤鱼潭挑战过二百六十米的深度。

两人就减压气体的配比问题聊了几句,弗兰克感兴趣,也凑了过来。

三人英语都不错,叽里呱啦一通乱聊,因为涉及很多专有名词,感觉也聊得不太明白。

干工程潜水的老何口才也不错,他其实也就比宋瑜大了没两岁,只是看着有点沧桑,便被众人喊成了老何。

老何见识多,瞧着“活人微死”不太得劲。可他说话特别冷幽默,能把危险无比的施工现场说成段子,引来众人啧啧称奇。

午休的时候还发生了一段插曲,由于这一层算是共享会议室,隔壁也在开会。休憩的时候走廊另一侧的会议室门打开,一名眼熟的工作人员端着水壶出来,他看到了小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赣总在里面会见呢。”该员工是小开他爸公司的行政,此时凑到小开身旁咬耳朵,“是那个鹏程金租的,好不容易请来的,您要不要避着点。”

小开听到鹏程金租就开始皱眉,好在忍住了,刚想起身去找夏叔,一抬头,那边的会议室大门从内打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出来。

那群人个个西装笔挺,衬托的这一侧的潜水员们似是土包子附体。

人群中小开一眼就看到了薄荷岛上揍他的那个富二代,两人视线交错了一秒,小开有些不爽,对方则十分淡漠。

老赣总也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一招手,喊了声:“吟啸!过来一下。”

正好被逮到,小开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拆他爸的台,只得在众人的眼神中小跑了过去,也不看那富二代,冲自己爸道:“赣总。”

老赣总见多识广,在生意场上见多了风浪,别人骂他“暴发户”“乡镇企业家”他都不恼,又何况是区区金融公司的白眼,他压根不当回事。

老赣总笑吟吟介绍:“这位是贺总。”

小开礼貌伸手:“你好,我是赣吟啸。”

姓贺的不给面子,矜贵地看了一眼,没伸手,只是略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这种龟毛做派是小开最看不惯的那类,但这会儿关系到他爸的融资问题,他不好发作,只能憋着,整个表情都非常扭曲。

小开本就是个七情上脸的人,这种时候更是藏不住。他藏不住,对面这个姓贺的则压根没想藏。

两人相看两生厌,老赣总表面“嘻嘻”,内心“不嘻嘻”,暗道坏了,就不该叫儿子过来道歉的,哎。

这短暂的插曲没持续多久,鹏程金租一行人端着架子就要走。

还没下楼,外面一阵狂风大雨,雨点用力砸在玻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老赣总笑着提了句:“雨有点大,要不等小点再走?”

鹏程金租的人想拒绝,没想到司机打了个电话上来:“领导,外面积水太深了,车开不出去了。”

贺行蕴走向电梯的脚步一顿,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今天一行人以他为首,所有的人都在听他指示。明明有“走”和“留”两种选择,可是他看不惯姓赣的两人,脑海里只有赶紧跑这一项。

他平静道:“坐地铁吧。”

这个写字楼边上不到二十米就是个地铁站,是十号线的聆风屿站。这个时间点也不是上下班高峰,地铁应该不挤,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他这么定了,其他人也不会对领导的建议提出异议,鹏程金租的人更是迅速收拾好了随身用品。

就在行政部跑腿的小姑娘一溜烟跑到电梯厅的同时,一部上行的电梯突然到站,电梯门一开,一个微胖壮硕的男子一手举着电话就冲了出来。

那是夏叔。

夏叔满头大汗,完全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也是小开从未见过的狼狈和慌张。

夏叔一眼看到小开,顾不得他边上全是西装革履的精英,大手一挥,焦急喊道:“小开,快喊人,不好了。”

原本安静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状况外的小开愣了一下,反应慢了一拍,还傻乎乎问了句:“怎么了?”

没有时间解释了,夏叔一句话交代了事情:“暴雨倒灌,地铁站被淹了,有一列车抛在隧道深处,赶紧喊人!”

第94章

夏叔最后那句“赶紧喊人”简直是从嗓子里吼出来的,他声嘶力竭,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惶恐和凶狠。

他的表情极具感染力,现场众人一惊,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看向他的人当中大部分都不明所以,只有身为黄河救援队一员的小开最先反应过来,他立时跟着跑了起来,两人头也不回一起冲向了走廊另一端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一众潜水员刚吃完饭,因为老何口才太好了,大家都在听他讲段子。老何也顺利从“活人微死”的状态进化成了“死人微疯”,话题逐渐离谱,开始讲起灵异事件。

灵异事件就是林潜兮爱听的,他完全没有平日里遇到陌生人时那种“自闭”的状态,倒坐着趴在椅背上听得入迷。

夏叔冲进来,一嗓子吼醒所有人:“出事了!”

他喊道:“暴雨倒灌地铁站,有一部地铁困在里头,约莫有一百多人受困。”

这句话如一声惊雷乍响,就在大伙懵逼的时候,现场许多黄河救援队的队员立时站了起来。

他们毫不犹豫,甚至没多问一句。

宋瑜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他原本坐在林潜兮身旁,周围大部分的人也都歪歪斜斜地陷在椅子里,刚吃完饭,大家都有些犯困。未曾想夏叔的一句话,他们放下手中的一切,起此彼伏地站了起来。

就连身旁的林潜兮也不例外,他甚至是最早站起来的人之一。

这群站立的人像是要撑起什么东西似的,每个人都目光坚定,挺直了脊梁,严肃且认真地望着夏叔。

夏叔简单交代了一下背景:“消防局的蔡指导员本来是要来参加交流会的,结果没来。他刚和我打电话,他们全队接到任务,要去支援十号线救援,但他们怕人手和装备不够,知道我们在这里,拜托我们支援。”

“现在所有人回酒店去拿自己的装备,十分钟后楼下大堂集合。”

“雨水倒灌已经超过半小时了,时间紧迫,大家抓紧。”

夏叔一口气说完,所有站起来的人都动了起来。

林潜兮看了眼宋瑜,宋瑜毫不犹豫跟了上去,两人齐刷刷地往酒店里跑——

四十分钟前,一辆十号线地铁从涧鸣川站前往聆风屿站,地铁驶出去不久突然停了下来。

彼时地铁内的乘客尚未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等待了近十分钟,起初并不在意,不多久却看到了从门缝里渗透进来的雨水。

这样的画面宛如恐怖电影,整个地铁内的乘客瞬间被按下停止键。他们的视线从手机、电脑、游戏机上抽了出来,惊恐万分地望着不断涌入的雨水。

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候会忘记如何思考,四周忽明忽暗的灯光令人惊惧,几个胆子小的乘客在看到这样的场景时默默哭了出来。没出声,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车厢广播里是工作人员强作镇定的声音:“尊敬的旅客,我们的列车遇到一些技术问题正在解决,请耐心等待。谢谢您的配合。”

人群中有个女生在鼓舞士气,她说着“不要害怕,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这样的话,但多数人没有理她,麻木地举着手机四处找信号。

十分钟后,水淹没到腰部。

车厢里的人开始自发地往前面几节车厢走,因为地势的关系,后面几节车厢的水位明显偏高,人们大半个身体泡在水里,不详的预感陡然而生。

当水位没过胸口的时候,终于有人联系上了有关部门,将十号线内的险情报了上去。

此时大家已经快要喘不上气来了,密闭的车厢内一半是水,这种人员密度下,连空气都快不够用了。

一个大妈打开微信,也不管信号如何,开始给家人发语音信息。

她说:囡囡,我的银行卡密码是******,卡放在卧室五斗橱第二个抽屉里,你……你要好好的啊,照顾好外婆外公。妈妈爱你。

信号问题显示语音发送失败,但现场气氛一下子变了。

所有试图给110、119、市长热线打电话求援的乘客都停下来动作,他们更沉默了。灾难和缺氧的状态让他们麻木,但他们有样学样,想尽一切办法给家人发消息、发微信、留言。

贺行蕴接到他妈短信的时候,距离那条短信发出来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贺母的短信简短朴实,她说她被困在十号线内,水漫了进来,让儿子想想办法寻求支援。

或许太过紧张,这短短一句话打错了好几个字。

贺行蕴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Z市下了好几天暴雨,哪怕昨天晚上雨势渐收,依然有很多路段积水未褪。贺母今天要过江去陪诊自己动手术的母亲,不得已选了地铁出行,不料就遇到了这样的局面。

地铁、暴雨倒灌、救援……

贺行蕴一下子就想起刚才从电梯厅冲出来的大叔,他嘴里喊的是不是就是同一件事?

思及此处,向来进退有度的贺行蕴一下子站了起来,在助理和陪同人员惊讶的目光中冲向了电梯。

隔壁会议室的人刚才好像都下去了一楼大堂,他要去一楼看看情况。

一楼人满为患。

Z市地铁集团、应急救援中心、消防局、武警官兵、黄河救援队的人都挤在一起,乌泱泱的全是人,只能靠彼此的着装来区分部门。

潜水员们陆续取来设备,从风雨连廊奔了回来,聚集在一楼东南侧的角落里,准备听从夏叔的安排。

救援现场是最混乱的,官方的各个部门、民间的各个组织如果不能协调好、劲往一处使,很容易造成资源浪费,更有甚者反而会影响救援进度。是以有经验的救援人员都懂得“听指挥”的重要性,灾难面前不畏缩、也不能冒进。

一楼大堂的中央是一张大桌子,这栋写字楼的物业方十分配合工作,从物业办公室搬了一张桌子过来,供救援人员专用。

夏叔和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就正围在这张桌子旁讨论救援方案。

Z市地铁集团的负责人将隧道地图铺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段:“车子是从涧鸣川站驶往聆风屿站的,被困的位置应该是这里,距离聆风屿站大概九百米。乘务员组织过乘客从应急通道撤退,遇到洪水,不得已撤回车上,现在正在等待救援。”

消防局的负责人姓肖,他有些焦急,语速非常快:“车站外已经垒了防汛沙袋阻止雨水继续灌入。站台层下去看过了,情况还好,但隧道内情况不确定。十号线隧道不是水平的,内部随着地势高低起伏,其中有四处驼峰段,地势最高;中间最深处为洼地段,地势最低;受困车辆可能的位置应该是过渡段,或者处于洼地段到过渡段的中间。我担心最差情况——第一、是车辆已经有一截被完全淹没了,第二、在前往受困车辆的中途有洼地段,如果洼地段全淹的话,很难过去救援。”

武警这边的赵队长性子比他更急:“不是说有潜水员吗?”

夏叔赶紧接话:“没有气瓶,我们只带了潜水设备,刚联系市里海岛潜水馆的人往这里送气瓶,但这个雨,至少得半小时才能到……”

“其次,里面可是一百来号人……”

夏叔没有再说下去,但他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里面有一百来号人,若是隧道里面的洼地段已经完全被雨水淹没的话,那依靠单个潜水员一个个潜进去捞人,几乎是天方夜谭。

各部门那边在对称现场情况,而黄河救援队的成员已经纷纷穿好了自己的干衣,也整理了各自的救援气囊、引导绳等。

soso按照以往经验已经让参与救援的人各自分好组,绑好荧光臂章。宋瑜在医疗组,林潜兮则编入攻坚组。

宋瑜有些担心,关于林潜兮一直惴惴不安的“预感”一瞬间涌上了心头,他捏着恋人的肩膀,好几次想开口,却都没说出话来。

林潜兮察觉到他没诉诸于口的关心,回身拍了拍宋瑜,安抚了一句:“别担心。”

他参与过无数次救援,也经历过无数次险象环生的情形,只有这一次宋瑜在身边,已经给予他无与伦比的力量与胆魄。

林潜兮说:“我会抓好引导绳,我不会有事的。”

身侧的小开也换好了干衣,他凑过来大力拍了下宋瑜,调侃道:“我会照顾好林哥的。”

他大概想表现得轻松一点,可他笑得十分僵硬,看上去比哭还难看。

地铁隧道内的救援连黄河救援队都从未干过,光是想象都觉得困难重重。他们都是资深潜水员,能不知道未知“水域”有多危险吗,可是……他们能说“我不干”吗?

两个二十来岁的男生站在那里,一时间,连宋瑜都有些恍惚。

宋瑜已经很熟悉林潜兮了,可是这样的小开,他却是第一次看见。

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黄毛青年,穿着过于肥大的裤子和衣服,整个人都像个瘦竹竿似的。可是专精潜水的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是瘦竹竿,一旦他脱下宽大的衣服、换上潜水服,就能看出结实的肌肉和强健的体魄。

这样的小开不仅宋瑜第一次见到,连匆匆跑下楼来的贺行蕴也是第一次看到。

那个在薄荷岛上闹出不愉快、看上去流里流气的小流氓,此时却好像换了一个人。他似乎仍然把“自己会潜水是个高手”当成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可这一次的炫耀却并不招人厌恶。

现场所有的救援人员都做好了准备,围在大桌子那边的几个队长也达成了一致意见。

“总而言之,情况已经交流的差不多了,先分组行动。”应急救援中心的周主任,“攻坚组由武警和消防总负责,布置引导绳,先往前探。疏散组、保障组、医疗组都各自编队,黄河救援队的人编入这四个组,也拜托有经验的潜水员进到一线,组织和人民都感谢你们!”

事不宜迟,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雨似乎下的更大了,聆风屿地铁站的所有出口都被垒上了防汛沙袋,阻止雨水进一步灌入。

办公楼一楼大厅的救援人员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各自编队,定好先后顺序,准备出发前往二十多米外的聆风屿地铁站。

宋瑜正握着林潜兮的手,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和爱人说“小心”。

黄河救援队是个民间组织,组织架构并不松散、却也并不严格,大部分情况下参与救援都是出于自愿,若是不愿,可以拒绝。

像主攻工程潜水的老何就拒绝了。

“交流经验可以,但下这种水,还是算了,下面啥情况都不知道,太危险了。”老何靠在一旁,还是那副「活人微死」的模样,说起话来有气无力,他比出一个「2」的手势,淡淡说道,“通常我下一次水,报价两万……当然这是能上来的价格;如果上不来,我身价是两百万。”

他龇牙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爸妈身体不好,我也还有妻儿要养。”

小开不服气:“不就两百万嘛,我……”

“你什么你,你有钱嘛你。”夏叔适时打断,还冲小开嘱咐了一句,“好了,少说两句。”

提到钱就戳到了小开的痛脚,他“啧”了一声,很生气,想回嘴,一回头又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贺行蕴,更气了,索性翻了个白眼。

小开不分场合毒液乱喷:“你有钱你给我两百万啊,我现在就豁出命去救人。”

这话是真口不择言了,林潜兮赶紧去拉他,还顺势拍了拍他的背安抚。

越是紧张的场合越是容易语无伦次,那是极度惊恐、亢奋、压力下的产物。夏叔当然知道这一点,没怪小开,当他是小辈呢,还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开没再说话,他瘪了瘪嘴,也没挥开揉他头发的手。

大堂里一片混乱,每个人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官方的人更是难以靠近。

焦虑万分的贺行蕴没有办法,只能找机会去接触非官方的夏叔。民间救援队毕竟也在一线,若是……若是……

夏叔此时正在和设备制造商代表小乐沟通无限通讯设备的事,小乐把样品都拿了过来递给黄河救援队,声称防水和通讯质量都绝佳,还教夏叔怎么使用。

夏叔:“到底行不行啊,别一会儿出洋相。”

小乐:“怎么会。通过封测的好吧,就等最终测试后下厂子量产了。”

夏叔正忙得脚不沾地,贺行蕴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

夏叔回头,瞧见了年轻斯文但双眼通红的贺行蕴。

贺行蕴道明来意,他说:“我妈困在里面了,我……”

夏叔一挥手打断:“我们会尽力的,您放心。”

老江湖夏叔中气十足,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若是普通人大概就被他的气势唬住了。可贺行蕴自己也是当管理层的,自然知道夏叔这个话和手术室外医生说“我们尽力了”没有两样。他一把拽住夏叔,略微拔高了声音。

“我自己下不去,但我可以出钱,我求你们救她……我妈身高约一米六五,五十来岁,微胖,今天穿的绿色衣服,带一副老花眼镜,她……”

贺行蕴一股脑的将他妈妈身形特征说了出来,夏叔很无奈,用那只没被抓住的手拍了拍贺行蕴的背,说道:“我们一定尽力而为,别担心了。”

夏叔说完就想撤,贺行蕴却抓着他不放。正在僵持之际,小开哒哒哒跑过来,冲夏叔喊:“队长,走了。”

这一声招呼让贺行蕴注意力转移了一瞬,夏叔趁机挣脱束缚,拉着小开就往地铁站跑。小开也没回头,完全没注意到贺行蕴和夏叔说了些什么。

小开:“他和你逼逼啥呢?”

夏叔:“别想了,救人要紧。”

聆风屿站外已经垒了半人高的防汛沙袋。

武警官兵、消防士兵、民间救援队等多方力量正纠集好各自人员,逐一跨过这防汛沙袋,进入站厅层。

林潜兮和宋瑜也跟着黄河救援队的大部队跨了进去。

此时的地铁站内已经没有往日的干净明亮,整个站内遍地都是水,一脚踩下去,水能没过脚踝。

自动扶梯已经停摆,站厅层的水因高低落差,随着楼梯和自动扶梯向下方站台层涌来,回头看去,所有阶梯都犹如水帘洞一般,滚滚雨水向下倾覆宛如世界末日。

站台边所有的安全门已经全部打开,往下就是地铁隧道。

直到这个时候,所有救援人员对灾难的恐惧才完整地涌了出来。四处翻涌的水在身边滚滚流动,混杂着泥沙的污水呈现一种黄褐色,因高地落差产生的势能让它们看上去凶狠异常,好似那种灾难片里大河决堤时的画面。

那些水不断地涌出,流速不快不慢,撞到人群时自然分流,若是人没站稳,一不留神就会被卷倒在地,再费好大的劲儿重新爬起来。

俗话常把洪水比作猛兽,多数人对此是无感的,因为从未见过、也毫无经验,所以无知者无畏。

然而当真正面对这群“猛兽”时,人类基因里自带的对水的畏惧便席卷心头。

幸好这片土地上的人类自古就拥有对抗洪水的勇气,他们绝对不会因为恐惧而退缩,永远有勇士站在前线逆光而行。

领头的赵队长走到了轨道边,他探头看了眼水位,目测了一下深度,一点惊慌的表情都没露出。他回头看向大部队,满脸金刚怒目之色,扯着嗓子只大喊了一句。

“攻坚组一组先上!一组!一组!”

一组几乎都是武警官兵,各个一米八,身材健硕、面容刚毅。他们穿着橙色的救援背心,每个人都一言不发,听到指令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隧道,往目标位置涉水前行。

林潜兮等人在攻坚组四组。通常民间救援队会在官方的指挥下进行救援,如果是大范围大场地的险情,则各自分配一个区域。但遇到这种单一场景的,他们的角色则更偏向辅助。

“走,先和保障组的去搬材料。”

整体的救援方案是由攻坚组往前探索,找到被困人员。

保障组则在各驼峰段搭建浮筏式平台,用来接应救援人员。

医疗组和其他后勤人员则跟着保障组转运伤患,遇到生命垂危的遇难者当场急救。

很快保障组的人开始将搭建浮筏式平台材料运送到隧道内,攻坚组也进去了三波,下一波就轮到了黄河救援队的人员。

林潜兮和宋瑜已经全部湿透了。

他们穿着干衣——这能更好地保证他们的体温,隔绝雨水的浸泡,若是后续需要潜水救援也能第一时间完成准备。

干衣的外面还套了一件橙色的救援背心,以保证突发情况下他们能有必要的浮力保证安全。

他们的头发上、脸上全是水,来不及擦拭,每个人都看上形容狼狈,连向来风度翩翩的宋瑜也和落汤鸡没什么区别。

林潜兮道:“我要准备往前了,你注意安全。”

宋瑜点点头:“放心,你也注意安全。我就在你们后面那段驼峰段,有任何状况都可以返回来找我。”

紧急关头纸短而情长,林潜兮很想亲宋瑜一口,没敢。他看了他一眼,冲上去紧紧和他拥抱了一下。

这一个拥抱穿山越岭而来,笔直地击中了宋瑜的内心。在潮湿冰冷的雨水中陡然而生一股滚烫浓烈的情绪,那种强烈的不忍和浓烈的爱意同时燃起,宋瑜不想放手,可他不得不放手。

“注意安全。”他张了张嘴,尽可能冷静地说。

林潜兮听到了,他点点头,带着这样的叮嘱转身上路。

他们顺着引导绳前进。林潜兮的左边是弗兰克,后面跟着soso和小开,再后面是朱聪、吴赟等人。他们每个人都牢牢抓着引导绳,这是前方攻坚组布下的,不吸水,具有一定的浮力,也不滑手。

弗兰克人高马大,这样的水位对于林潜兮来说已经没过腰部,但对于一米九的弗兰克来说仅到下腹。

湍急的水流丝毫没有对他产生影响,他仿佛在溯溪徒步,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轻松和坚定。

涧鸣川站与聆风屿站挨得不算远,受困地铁是开了小一半的路程后遇水停下的,在救援队下到隧道前,地铁集团的负责人预估他们要步行十五分钟左右才能抵达受困位置。

这个时间段其实已是保守预估,毕竟先锋小队是久经考验的武警官兵,体能、耐力、士气都在巅峰。可是直到下来后才发现,十五分钟只够他们抵达最靠近受困位置的一个洼地段,而他们在这个地段面临的,则是约一米五深的水位线。

比预想的最差情况要好,至少这个路段并未全部淹没。

但一米五这个水位也已经高于一般游泳池浅水区的水位了,约莫在胸口的位置。水压挤压胸腔带来轻微的压迫感,并不严重,但给呼吸带来了巨大阻力。

攻坚一组的士兵拉好了引导绳,时间不等人,排头兵们没有再犹豫。领头的两个是队伍中体能与素质最好的,两人咬着牙关,顶着水的冲力一步一步往前赶路。

林潜兮等人在队伍后方,他们这一组人的体能也非常好,由于习惯涉水作业,又位于队伍中后方,体力消耗上相对要小一点。

陌生的环境给他们带来了不少困难和危险,因为踩在轨道上,他们需要更关注自己的脚底,避免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摔倒。

幽暗的地下隧道内,人体仿佛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所有的救援人员只能遵循本能一步一步前进。

林潜兮状态不错,他时刻盯着自己的潜水电脑,确认时间等各项信息。他们约莫徒步了十来分钟后,攻坚四组通过了一个驼峰段。

林潜兮一抬头,看到了不远处聚集的灯光。那是先遣部队,如果目测距离没有错的话,他们距离那个位置还有百来米。

身后的保障组和医疗组也看到了灯光,他们停下了脚步,根据事先的计划他们要在这里搭建浮筏式平台,用于后续受困人员的转移和物资的传送。

这种简易平台搭建简单,不论是消防员还是黄河救援队的队员都有充足的经验。

宋瑜则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行动,他是个新手,可丝毫不露怯,有样学样地和周围的救援人一起搬运材料、拼接浮筏板。

来自各个部门、组织的救援人已经在漫长的隧道溯行中混编,周围很多陌生的面孔,但无人退缩,所有人都在专注自己手头的工作。

“小心小心,那边拉紧了!”

“左边歪了,拉紧!用力!”

“这里用力拼上去就行,来!一二三!一二三!”

有人喊着号子,有人沉默地用力,所有人众志成城,没有隔阂,也没有退缩,他们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几个带着黄河救援队臂章的人靠到了宋瑜身边,过量的体力消耗让他们气喘吁吁,互相倚靠着保持平衡,可他们互看一眼,谁都没认怂。

片刻后,这一段的浮筏式平台搭建完毕。

完工的刹那,所有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们扒拉在平台边缘平复呼吸,互相看看,露出欣喜的笑容。

人群中,夏叔举着一个扩音喇叭,他的声音在雨水中有点发闷,但他尽可能鼓舞士气:“攻坚一组已经抵达受困人员的位置了,大家做好准备,随时接应疏散遇难者!”

同一时间,自聆风屿站至当前位置的另外一个驼峰段也都完成了浮筏式平台的搭建。

“驼峰B段浮筏平台搭建完毕!”

无线电内传来各组通报,夏叔确认了情况,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在往好的局面发展,后续救援物资会源源不断地运抵聆风屿站,再通过人力、救援皮艇等方式,逐一向前方运送。

所有的救援人员在这样的暴雨天灾中,用血肉之躯开辟了一条救援通道,他们无所畏惧,势要将受困人员解救出来——

受困的乘客已经在绝望的环境中等待了一个多小时了。水位上升到肩膀处,水压增加,挤压胸腔,呼吸困难。

有不少人已经预感到了今天的结局,可他们不敢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入浑浊的积水中,与要命的雨水混在了一起。

人群当中有人还在自救,他们用车厢里的灭火器猛砸车窗玻璃。水流让他们的动作不那么利索,也阻挡了撞击力,车厢里的年轻男女轮流使劲,一下、两下……不知道换了几次手,终于将车窗玻璃砸开了一个口子。

外部的空气涌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都稍微顺畅了一下,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如果没人来营救他们,他们势必会困死在这里。

“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还是那个鼓舞士气的女生,她又一次站了出来,“大家不要放弃!”

回应她的人寥寥无几,大家面容麻木,有气无力地互相倚靠。

座位作为地势较高的地方已经全部让给了老弱病残,青年男女则站在地上。身高高一点的肩部以上露出水面;身高不够高的只有脖子还在水面上。

一名孕妇出现了失温的状况,她几乎无法站立,两名陌生的女生搀扶着她,还有一名自称医生的眼镜男正在给她轻轻搓揉掌心。可她唇色发白,满脸汗水,已是危在旦夕的局面。

死一样的寂静与黑暗中,不知谁突然抬头,看向了车外的方向。

是不是比刚才亮了一点?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从远方传来?

是错觉吗?

不,等等……好像是……好像是……救援?!

车厢外,攻坚一组抵达受困位置,他们面对的一部在积水中晃荡的列车。

这部列车几乎一半的车身都淹没在水中,露出部分距离顶部不过三四十公分,车内人员极多,灯光照过去的时候,许多受困者正趴在车窗玻璃上看外面。

攻坚一组的成员迅速靠近了车身。他们已是一身污水,原本鲜亮的救援背心都染上了污色,手脚也被污水泡得起皱,每个人都看上去狼狈不堪。可当他们见到受困人员的刹那,他们的士气飙升到了顶峰,肾上腺素接管了身体。

一组队长大喊:“战!术!斧!把玻璃砸开!救人!赶紧!”

救援人一群骚动,一个士兵举着战术斧靠近,又被一个穿着消防服的救援人员制止。

“外面水位比里面高,直接砍玻璃可能产生‘虹吸效应’,反而会淹了里面的人。”

“那怎么办!受困人员已经开了个洞了!”

“那个洞位置靠上,比水位高。先用发泡胶包裹边缘,防止裂缝扩大。”

一组成员闻声而动,他们取来发泡胶,摸索到破窗附近,开始对破裂的窗户裂缝进行加固。

一组队长则拉过边上的消防员,两人围着车身反复查看,水位还在缓慢上升,时间紧急,他们必须在极短的事件内做出抉择。

消防员咬了咬牙:“从后方多调几把液压剪吧,从上方开口救人。”

一组队长看了眼列车,摸出对讲机向后方保障组对话。

“我们在受困位置,后方赶紧调切割工具过来!”

夏叔第一个收到指示:“收到!已和后勤确认,马上!”

想了想,又四下环顾,看到宋瑜,道:“一会儿破拆工具来了,你跟皮划艇一起去找小树。”

宋瑜:“好。”

保障组忙碌了起来。

自聆风屿站站台层接到指令开始,几艘紧急调运过来的救援皮划艇被投放到了轨道内,其中一艘搭载着切割工具,其他几艘则装满救援物资,救援人员顺着引导绳开始前进。

有了前面几组救援人员开辟出的救援通道,皮划艇的前进更加顺畅。很快,搭载切割工具的皮划艇抵达了距离受困点最近的一个浮筏平台,与夏叔等人接头。

夏叔冲宋瑜道:“小宋你去,注意安全。”

宋瑜抓着皮划艇的边缘,与艇上的救援人员打了个招呼,翻身上艇。

夏叔目送宋瑜离开,回身指挥救援人员将另外两艘小艇上的物资搬运到浮筏平台上。

“辛苦了兄弟!”夏叔冲小艇上的人挥手,“后面情况还好吗?”

“水位一时半会降不下去,气瓶还在运来的路上。”

“好,知道了,没事的,不一定能用上。”

“行,那我先折返再搬点物资保温毯过来,留一个艇在这里,有问题及时联系!”

水流滚滚,不算宽阔的地铁隧道内,水面翻腾着黄褐色的泡沫,表面还浮现出似有还无的黑色油污。

隧道内光线并不强,水流撞上隧道壁发出响声。各种难闻的气味、土腥味、水腥味充斥在一起,呆的久了,竟也逐渐习惯。

林潜兮快要赶到受困点,他已经看到前面几组攻坚人员举起的光源,还有黑暗中那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部陷落在水中的列车。

“潜兮!潜兮!”

黑暗中,有人在身后喊他,嗓音很熟悉,似乎是宋瑜的声音。

宋瑜?

林潜兮诧异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从不远处驶来的一艘皮划艇。

他的宋瑜正在奋力划桨,满头满脸的雨水,很狼狈,但眼神很亮。

“你怎么来了?”

“切割工具,前线调用,刚送过来的,快往前送吧。”

宋瑜一把将林潜兮捞上皮划艇。艇不够大,坐不下其他人,但有了皮划艇开路,跟在后面的人极大地减轻了涉水的难度。

几分钟后,他们与攻坚一二三组的人汇合。

一组队长大力拍了拍宋瑜的肩膀,没多说话,指挥队员开始进行破拆。

在几名队长的指挥下,一部分救援人员身手敏捷地跳上了车顶,他们评估了位置,准备进行破洞强拆。

另一部分队员则在搭建疏散气垫,林潜兮他们就跟在这个队伍中,他们将气垫展开,与列车的侧面固定,用于一会儿被困人员的撤离和疏散。

还有一部分队员则在固定车身。整个列车在水里并不稳定,刚才就因为受困人员全部走到了列车一侧,差点使得列车倾倒。

黄河救援队的成员大部分被安排参与气垫的铺设和一会儿的人员撤离工作。

他们都是年轻的潜水员,身手矫健、水性也好,尤其是人高马大的弗兰克,一米九的身高在水里堪比二米多的巨人一般伟岸。

局面暂时得到了控制,救援队长看到弗兰克,还冷不丁说了句俏皮话:“你们救援队还有外国友人呐。”

弗兰克听不懂,一个劲地回复:“Imok.Imok.”

宋瑜所在的保障组完成装备运送使命,没有立即撤离,和赵队确认了一下后,准备等待破拆之后,将第一组的受困人员运送出去,完成救援接力。

“里面的人让一让!让一让!”

三名消防员手持液压剪破开了车顶,另一个协助的消防员则将撬棍卡在了缝隙中,一边冲里面的人大喊。

声音在隧道内产生回荡,列车内的人听不清,但是本能地离开了破拆点。

林潜兮这边刚和队友们完成一个气垫的铺设,现在的情况比一开始好了很多,车体已经稳定,应该不会再有倾倒的风险。

他透过车窗玻璃往里观察,受困人员满脸疲惫,但每个人都似乎看见了生的希望。

那种表情林潜兮并不陌生,几乎在每一次救援行动中都能从遇难者脸上看到。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更是虚惊一场的后怕。

可宋瑜是第一次见到,他靠在林潜兮身边,在水中紧紧抓着林潜兮的手。

他想问,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做的吗?

但他没问,他只是想起来了在六轮海子的时候,喝醉的小开吹嘘他的救援经历,他说:你被遇难者谢过一次,你就再也忘不掉那个感觉,你看不得别人充满希冀地看着你。

“有名孕妇!快要不行了!”

破拆持续了两分钟,撬棍顶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名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士一边拍着车窗、一边焦急的大喊。

“有孕妇!有孕妇!”

所有人透过车窗玻璃、透过黄绿浑浊的雨水查看,终于在列车一侧发现了那名被搀扶着站在列车座位上的孕妇。

孕妇穿着浅红色的防辐射背心,面容苍白、眼神涣散,她被两名女乘客一左一右搀扶着,近乎失去了意识。

宋瑜探头看了一眼,顿觉不妙,冲车顶的救援人员喊道:“好像失温了!”

他反身又往皮划艇的方向喊道:“把皮划艇拖过来!让孕妇直接上艇,准备好毛巾和急救毯!”

人群一片嘈杂,水声中是救援人员七手八脚的忙碌。几名保障组的人员迅速将皮划艇带到最靠近疏散气垫的地方。

艇身过大,不能完全靠近,但是艇上的大毛巾却递了过来。

守在疏散气垫附近的成员小心翼翼地接过,尽量不让毛巾沾到雨水,手递手传给了最靠近车体的林潜兮和宋瑜。

车顶的破拆作业仍在继续。

通常三名有经验的人员使用液压剪破拆一个洞口只需要4-6分钟的时间,但复杂的环境给操作增加了一些难度,尤其是无处不在的雨水让工具变得异常湿滑。

“再来个人上来压一下撬棍!”

突然有人喊了一句,离得最近的宋瑜抬头看了一眼。几乎在众人听到声响的同时,宋瑜双手抓住车檐,微微一用力,整个身体如同矫健的猎豹一般,翻身上了车顶。

林潜兮吃了一惊,他抬头看了眼车檐,跃跃欲试的心情只存在了半秒,放弃了。

呵,不过仗着身高罢了。

同样仗着身高的弗兰克也看了一眼,他听不懂车顶的救援人员在喊什么,但他看到宋瑜上去了,于是也有样学样。

他是真的手长脚长,可惜身高也限制了他的发挥,在狭小的环境中,他找了几次受力点,才终于挣扎着爬了上去。

车顶的救援人员已经沿着车顶纵梁切开了一道大裂口,撬棍卡在裂口中,领头的指挥大家。

“用力!一二三!用力!”

第95章

车顶被完全撬开的时候,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嘈杂声。

有的人在喊:撬开了撬开了,快准备救人。

有的人在喊:拿麻布来垫着,快!

还有的人在喊:先救孕妇,还有老人小孩!

林潜兮死死抓着面前的气垫,控制住它的状态,一边将保障组传递过来的麻布等物料往车顶送,一边拼命伸长脖子去望车顶的情况。

车顶上的宋瑜和弗兰克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麻布垫在了洞口,他看向洞口深处,看到了底下那群用希冀的眼神望着他的遇难者。

这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场景,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十分惊恐,犹如幼年上学时,那种文学作品里描述的受惊的小鹿。可他们又都没有争先恐后,他们好像坚信自己能活着出去一样,在看到救援人员时,露出劫后余生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