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海纳百川 4円 1523 字 6个月前

程川皱起眉反驳道:“可子苓不就辜负了您的温柔吗?”

“温柔不求反馈,你在给予温柔的时候,最大的受益者是你自己。”薄海说,“别人糟践你的温柔和善良,却没法糟践你留给自己的那份。不要在一开始就把所有人预设成假想敌,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心是见不得光的,是黑的是脏的,可如果因噎废食,也不再用心经营自己的内心,任由它荒废野蛮,那我们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温声说着,眼神里盛着光,“人难免对别人失望,可做一个善良温柔的人,永远不会对自己失望。”

“程川,”薄海轻声说,“别活在愤怒里,他从来都不值得你放弃自己。”

程川终于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眼睛,泪水不断从指缝里溢出来,失声痛哭。薄海抱紧了他,眼睛湿了。

十七年前,不到四岁的程川亲眼目睹了父母遇害。新闻铺天盖地的报道,把悲剧白纸黑字地印下来,一夜之间千家万户都哀叹唏嘘。一对夫妇资助帮扶了一个贫困大学生,承担了四年来全部的学杂费和生活费。而该学生毕业后求职屡遭碰壁,夫妇再次伸出援手,却又很快因创业失败而血本无归。大学生再次找上门来苦苦哀求经济支持,夫妇却坚持拒绝,本想着借此机会让他真正成长起来,没想到迎来的却是泛着寒光的屠刀。父母当场死亡,程川成了孤儿,被政府接走送进了福利院。他的灾难却成了他人的标榜功绩,没有人在乎一个孩子能否从那场事故中走出来,多的却是一年又一年前来献爱心,拉着他问东问西,强迫他一遍又一遍回顾惨剧、揭开伤疤的“好心人”。

程川试图忘记,试图挣扎着摆脱那段血淋淋的记忆,却至今都活在噩梦里。他受不了所有人怜悯的眼神,受不了他们身上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优越感。越悲惨的身世越有噱头,官员要到福利院来慰问他,身后跟着一群并不和蔼的叔叔,以及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的闪光灯。无数个镜头对准了他的脸,笑着问他现在在这里生活得好吗,还想不想爸爸妈妈。刚开始程川总是哭,他只有四岁,不明白那些西装革履的人和摄像机的意义,他只是一遍遍地想着,我爸爸妈妈究竟去哪里了呀,为什么会流那么多血,为什么会被白布盖住抬走,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找他,把他带回家。

可他一哭就会被骂,福利院的阿姨、院长,那些来看他的叔叔,还有扛着摄像机的人,好似都不满意他的表现。院长便会走过来,不断地拍他的肩膀,大声说,程川,笑一笑啊。程川后来便明白了,他应该怎样表演,他要做的并不难,只要微笑着说这里的大家都对我很好,谢谢叔叔阿姨,就会让所有人开心。他每次这样做了,中午都会吃到鸡腿,可如果不这样做只是哭,他却要饿上一天的肚子,承受冷眼和肆意的谩骂。

别人以为他长大了,可程川比谁都清楚,自己这辈子都过不好了。

他想他的爸爸妈妈,却只敢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明明不久之前,他们三个人还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明明爸爸答应他,如果他听话下个月就带他去国外旅行。他好委屈啊,他现在特别听话,可爸爸却食言了,甚至再也不会出现了。

小孩子不懂生死离别,却明白失去和悲伤,程川花了几年的时间才把自己从梦魇里拉出来,从头到脚都武装上了冷漠和疏离。他害怕别人的靠近,不相信身边的每一个人,善良是虚伪,温柔是假象,好人不会有好报,只是他领悟到的最深刻也最绝望的道理。

直到遇见薄海,孤鲸入海、川流不息。

原本自己都不齿的癖好,竟是港口的引航灯,把他一步步带到薄海身边。二十几年来吃下的苦,把他心里扎的全是血窟窿,程川从未试图寻找良方,却有人自愿成为他的灵丹妙药。他曾在高三毕业时去过海边,那是他第一次看海,是他不能想象的壮阔无边。它汹涌、澎湃、深不可测,却也平静、浩瀚、包容万象。它掀起浪花,便是雷霆万钧;它浪潮退尽,便是温柔无边。程川看痴了,他疯狂躁动的心被那磅礴与浪漫抚平了,就好像他从未受过伤。

他不再需要强颜欢笑、曲意逢迎,也不需要故作坚强、百炼成钢,只需要做他自己,做程川,放肆自由地表达所有的情绪,焦虑、彷徨、愤怒、悲伤,他终于有资格做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而不是为了活着而艰难地苟延残喘着。

遇见他、臣服他、爱慕他,正是因为海纳百川,才终究百川归海。

薄海是程川的宿命。